在西州等了一个多月。等馥兰把香路图上已知各站的人名逐一核对,没对上的仍留空,等去丘城的过所批下来,等一支肯在冬天出关的驼队。
这一个多月里,城门外的风换了几回方向,驿站的茶汤也从烫口煮到只剩温吞。馥兰把一叠纸翻得边角起毛,翠微则把过所的日期看得比自己的掌纹还熟。至于驼队,问一支,对方就抬头看看天;再问一支,对方便低头看看骆驼,仿佛只要彼此对上眼,谁先开口谁就得冒着风雪出关。
冬月初,驼队出西州,往西。
北路借的驿马已交还,这趟另外雇妥随队的马驼。原有二十名斥候重新会齐,留下的官差继续查井渠火案,回报另送,不因他们西行便把案子结了。
城门在身后合上时,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几名守门兵把手缩回袖子里,目送驼队走远,还有人隔着墙喊了一句:“路上小心!”喊完立即把头缩了回去,留下一截鼻尖在冷风里通红。
天一下子冷了。
这不像戈壁上那种忽冷忽热的冷,它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连呼吸都带白雾。驼夫换上了羊皮袄,骆驼披上了厚毡,斥候们的盔甲外头多裹了一层狼皮,馥兰的算盘珠子沾着露气,得先擦干再收进暖袋,歇站时才拿出来拨。
她低头看着珠子,手指才拨动两下,指腹就冻得发僵。帐册被她夹在披风里,翻页时纸张脆得直响,仿佛谁不小心多用一分力,这一路的帐就要碎成雪片。
她穿着一件深绛色的窄袖长袄,领口一圈白兔毛,袖口收得很紧,外头罩一件玄青披风。帷帽换成了棉布帽,把耳朵盖住;围巾护住口颊,眼睛和鼻尖露在外头。
帽沿缝得密实,边上还缀了一圈细细的棉絮。阿乙看了一眼,悄悄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扯,扯得眼睛也快看不见了。苏木替他把帽沿往上拨回去,顺手拍了拍他的肩:“看路。”阿乙很认真地答:“我是在用额头看。”
鼻尖冻得通红。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也凉。小馥在她脑中提醒,主人,您目前露在外面的地方只剩眼睛和鼻尖。她在心里回道,那你觉得该把鼻子也收进去吗?小馥答,额头不能呼吸,我只是想提醒您把围巾拢好。她便把手放下,决定不和这个建议认真。
队伍中间,祁望把狐皮帽扣得结结实实,两边的护耳放下来,整个人只剩一双眼睛,神色罕见地得意:“这顶帽子,我戴了十年,终于等到它的季节。”
阿乙裹着羊皮袄,羡慕地看着那顶帽子,小声对苏木说:“他的耳朵不冷。”
“他的耳朵,”苏木说,“在帽子里面开会。”
阿乙点点头,仿佛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还替祁望看了看帽子两侧:“那它们开会时,记得把门关好。”祁望听见了,眼睛从帽沿下瞥过来。阿乙立刻端正坐姿,开始研究自己马鞍上的一条绳结,神情庄严得仿佛那是军中机密。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升起来,在眼前散成一片,散开,后面是无边无际的白。
远处的山,覆着雪。
一座一座,从地平在线升起来,山脊锋利,山腰是青灰的石头,山顶是雪,亮得让人不敢多看。山脚下,一条灰褐色的驿道,弯弯曲曲,爬进山谷。
队伍走在那条路上,铃声隔着风传来,偶尔有一声清亮,偶尔被厚雪和山壁吞掉。骆驼背上的毡毯被风吹得鼓起来,驼夫便一边走一边伸手压平,忙得像在替一排会移动的屋顶补瓦。
“还有十几天,”郑君珩骑着马,从她右边靠过来,“到丘城。”
“嗯。”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拢在袖中。玄青披风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的衣襟,衣角上沾着细雪。
“冷吗?”
“还好。”她说,“你呢?”
“我很重,”他说,“比较不容易冷。”
她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白雾又升起来一团。
她笑完才发现,他说得一本正经,连眉梢都没动。这人平日里说话像在宣读公文,偶尔冒出一句,偏偏比旁人费心想出的笑话更有用。她心里替他记了一笔:这人连怕冷,都要先讲个笑话。
***
这一路,风是会说话的。
第三天,风向转了。
她在马背上坐直一些,松开被风吹得僵硬的手指,让掌心重新贴住缰绳。队伍里的旗子改了方向,驼铃声也从左侧慢慢移到右侧,连马耳都跟着转了过去。
风没有再变冷,只是变湿了。从西边来,带着雪山上吹下来的冷,干净,清凉,像一碗放在窗台上冻了一夜的水。
小馥在她脑中说,主人,您的呼吸刚才停了一下。她心里回道,我还没察觉。小馥答,我替您记着,您稍后再察觉也来得及。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转头看向前方,假装自己此刻正忙着看路。
第五天,风里多了一点东西。
很淡,很细,若有若无。
甜。
她在马背上,猛地吸了一口气。
缰绳在她手里收紧,马打了个响鼻,回头看她一眼。她的鼻尖被冷风刺得发麻,喉间却忽然松开一点,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推开一扇窗。那一瞬间,迎面而来的气息让她想起冬日里晒过的被褥,日头收了,暖意还留在布面上。
“小馥。”
“在。”
“你听到了吗?”她在心里问。
“我没有鼻子,”小馥说,“但是我听到您吸气的声音,比平常快一点。”
“风里有甜。”
“这一格,”小馥说,“我不确定。”
她笑了一下,没有加快。
小馥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谨慎,像一位刚被叫去辨认陌生菜色的掌勺人,先把筷子放在桌上,再申明自己不对味道负责。她在心里问,你这一格能不能先空着?小馥答,可以,空格不会因为被盯着就自己填上。她便决定不再盯它,免得那格比她还紧张。
她勒住马,让整队人等一等。
领头的骆驼停下来,后面几头跟着收步,驼夫们也逐一勒住缰绳。有人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掌心,才回头望向她。她抬手示意稍候,披风下摆在风里拍了一下腿侧。
然后,她下了马,站在驿道边,闭上眼睛,鼻尖朝着风来的方向,慢慢吸。
她的靴底踩进雪边的碎石里,脚踝微微一沉。她扶了一下马鞍,等身子站稳,才把手从缰绳上放开。风刮过帽沿,棉布边缘擦着额角,带来一阵细细的痒。
第一口。
甜,清,带一点点酸。
第二口。
那甜的底下,没有腻,没有那种夜里才开的花的软,反而有一点点涩,一点点野,像晒了很久的果子。
她睁开眼睛,朝路边望了一圈。
驼夫们也跟着她看,先看路旁,再看雪地,最后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尖,仿佛那股风里的线索可能藏在鞋底。阿乙还把脖子缩进领口,努力用鼻子在羊皮袄上方探路,苏木伸手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驿道旁一丛灰绿色的灌木,贴着石缝长,枝头挂满橘红色的小果,一串一串,冻得硬硬的,在雪地里,像一堆燃着的小火星。
沙棘。
她走过去,摘了一粒,凑到鼻尖。
酸,甜,野,清。
果子冻得很硬,她用指腹捏了一下,外皮微微发亮。她把那粒果子收在掌心,没有立刻入口,只又凑近一些确认。身后传来马蹄轻响,郑君珩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近。
“小馥,”她在心里说,“是沙棘。”
“这一格,”小馥说,“依您说近看、辨叶果又闻过的结果,可以记沙棘。远处那股甜从哪里来,还不能全算在它头上。”
“你刚才不确定。”
“对,”小馥说,“我很高兴,您没有跳过。”
她笑着回头,郑君珩已经下马,站在她身后,手里牵着两匹马,静静地等着。
她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沙棘。
“甜的。”
“我知道。”他说,“颜知微每年都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同时想起苏木咬沙棘时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都笑了。她开口问:“苏木,还想尝吗?”
苏木就在不远处,听见自己的名字,神情立刻警觉起来。阿乙凑过去问他,上回那一粒到底有多酸。苏木沉默片刻,答道:“足以让人重新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要吃它。”阿乙听完,把伸到果子旁的手收回,还替弯下的枝条扶正了。
***
小馥和骆驼的战争,也随着寒冷升级。
这一路,骆驼穿上了厚毡,个个圆滚滚的,像一排会走路的毛毡垛子。领头那头,是一头黑骆驼,鼻孔里喷著白气,每走一步,就哼一声。
驼夫替它理毡子的时候,它总把脖子伸得老长,摆出一副自己正在接受封赏的架势。她把这副样子在心里描给小馥听,小馥对这种气势颇有意见,说它只是披了一件厚衣裳,未必需要把下巴抬得那么高。
小馥说:“它又在说我坏话。”
“牠今天没有开口。”她在心里说。
“它用呼吸说。”
“呼吸怎么说?”
“它每喷一口气,”小馥说,“就是一个字。”
“那牠说了什么?”
小馥沉默了一息:“它说,‘这个没有嘴的东西,为什么一直吵’。”
她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及时抓住鞍边,马也跟着晃了一下。旁边的斥候回头,以为她的马受了惊,连忙伸手扶住马鞍。她摆摆手,忍笑忍得肩膀发颤,说只是听见了件好笑的事。斥候问是哪一件,她看了黑骆驼一眼,回答:“它的嘴很忙。”那斥候看着骆驼嚼了一下嘴,认真地点头,像是也听懂了。
“我没有吵,”小馥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牠也没有听见。”
“它感觉得到。”
“感觉?”
“骆驼是敏感的动物,”小馥说,“但听不见我。方才那句是我替牠配的话,您别当成新本事。”
“那牠怎么办?”
“它只能,”小馥说,“喷气。”
领头的黑骆驼,这时候,像是听懂了,回头斜了她一眼,嘴角翘起,从鼻孔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小馥安静了两息。
“我请求,”它说,“把它调去最后一排。”
“牠是领头的。”
“那就请把我调去最后一排。”
“你在我脑袋里。”
“这是一个,”小馥说,“结构性问题。”
她在心里问,若真把你调到最后一排,你打算怎么走?小馥答,我可以保持沉默,营造自己已经离队的假象。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黑骆驼又哼了一声,驼夫拍拍它的脖子,催它看路,别总回头盯旅客。黑骆驼把头转回去,走得更慢了些,仿佛这场仗它已经赢得很辛苦。
***
第七天,驿站歇脚。
驿站院墙低矮,屋顶压着一层薄雪,檐下挂着几条晾干的绳索。大厅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火星偶尔爆开,让靠近的人都不自觉把手伸过去。她从门边经过时,指尖先回了暖,喉头也跟着松下来;那股气息像晒暖的木箱被人打开,里头藏着一点树脂的清甜,最后才辨出是松脂香。
傍晚的时候,雪下起来了。
很小,一片一片,像撕碎的纸屑,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驿道、屋顶、骆驼的毡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
有人抬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掉,只留下一点水光。阿乙伸手去接,接了两片便把手缩回袖里,说这雪太会逃。苏木看了看他掌心,又看了看他袖口,没有指出那片雪其实是他自己拍掉的。
她从驿站的大厅出来,想去看看骆驼,绕过马厩,走到后院,脚步突然停住。
后院比前院安静,墙根积着未被踩乱的雪,几处柴垛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马厩里传来马嚼草的声音,偶尔有蹄子碰到木栏,咚地一下,声音隔着院墙显得格外清楚。
后院的墙角,一个男人蹲在雪地里。
玄青披风,墨玉簪,左眉尾一道淡疤。
郑君珩。
他背对着她,肩膀有点缩,双手拢在胸前,捧着什么,专注得像在孵一颗蛋。
她先看见他的披风下摆沾了雪,又看见他两只靴子并排踩在墙边,鞋尖都朝着同一处。那副小心谨慎的姿势,使她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惊动了什么正等着破壳的东西。
她放轻脚步,走近。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口很窄,罐身圆肚,是驿站灶房装酱用的那种。他借了一只未用的新罐,左手刚把它托起,右手便捧来一团雪。
洁白的,蓬松的,刚从墙头上抓下来的。
他小心地,一点一点,把那团雪,放进罐子里。
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鸡蛋。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有出声。
他把罐子捧起来,借着天光看了看罐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布,把罐口蒙上,用细绳扎好。
接着,他从腰间另一个口袋,掏出两个小布袋。
一个袋子里,是一把沙,从戈壁上抓的,细,灰黄。
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块树皮,薄薄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树脂。
他把两个袋子、一个罐子,并排放在地上,检查了一遍,像在清点一支小小的军队。
雪花落在他的袖口,他抖也没抖一下。那几样东西都收拾得极仔细,布袋的绳结朝同一边,陶罐也被摆得端端正正。她看着那一小片墙角,忽然觉得他若再多放一件东西,恐怕还会替它们排出队形。
“你在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郑君珩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慢慢回头。
一张脸,在雪光里,镇定得非常、非常刻意。
“公务。”他说。
***
“公务?”
她将目光落到那只陶罐上,又落到他仍拢着的手掌。雪花轻轻落在罐口的布面,转眼就化成一小点深色。
“是。”
“公务要用,”她看着那只酱罐,“酱罐子?”
“巡察使,”郑君珩一本正经,“须沿途采集风土样本,以备回朝奏报。气候、土质、草木,缺一不可。”
他答得十分端正,连披风都像比方才挺直了些。她看着他身后的墙,再看看地上的小布袋,发现这番说辞大概已经在他心里走过好几遍,连停顿也安排得很周全。
“所以这是,”她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气候。”
“雪。”
“土质。”
“沙。”
“草木。”
“树皮。”
他回答得很流利,流利得像背过。
她看着他,努力把嘴角压平。
她忍得很辛苦,连鼻尖都微微发酸。郑君珩却仍神色自若,仿佛此刻他们谈的不是一只装雪的酱罐,而是一件牵涉朝廷体面的要事。
“奏报要几份?”
“一份。”
“用得了这么多?”
“为求详尽。”
“为什么树皮上有脂?”
郑君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他停顿了半息,“重点。”
她终于忍不住,一声轻笑漏出来,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树皮,仍旧没有将它收回去。她想,他既然把它列进公务,这会儿若是收起来,倒像是承认它不是草木样本了。
郑君珩的耳尖,在风雪里,一寸一寸,红了。
“我,”他干咳了一声,“还需要再搜集几样。”
“好。”她点头,一脸认真,“我不打扰公务。”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
他还蹲在原地,捧着那只小陶罐,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只被抓包的大型动物,努力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小馥在她脑子里,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在心里问:“你听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小馥说,声音平得出奇。
“真的?”
“真的。”小馥说,“我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系统。”
她在心里问,你的职业道德是不是刚好也不会看见?小馥答,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主人,这是我的长处。她差点又笑出声,只好把脸转向风雪,装作自己在看院墙上的雪。
她笑着,不再回头,穿过风雪,往大厅走。
身后,那个蹲在墙角的人,又低下头,把那只小陶罐,轻轻抱在了怀里。
雪下得更大了。
驿道尽头,山的影子越来越近。
风里,有断续的木气。她想起驿程图上西边那片林,像有许多树,正在远处慢慢呼吸。
444、往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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