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卤肉吃得见底。
邱婆婆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卤了一锅,煨了一锅,另外蒸了一笼糯米糕。一桌十几个人围着长桌挤挤挨挨地坐,筷子与碗碰在一起,丁丁当当。顾泽吃到第三碗,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还不忘记要讲一段“沙漠里的饭”;苏木把卤肉里的橘皮一片一片夹出来,攒在碗边,说要带回去研究;念儿坐在邱婆婆身边,被婆婆夹了一块又一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小栗吃着吃着,头一点一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顾泽讲到沙漠里的饭,手里的筷子还在空中比画,说那里风大,饭粒都得看好,不然一碗饭没吃完,先得追着饭粒走一段路。小栗睡得正熟,头一点一点,翠微便挪开碗盏,替他在臂弯垫了软布。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糯米糕,努力把筷子搁平,免得一碰又倒一块下来。邱婆婆瞧见了,顺手再添一小块,念儿抬眼看她,眼神像是在问这座山还要不要修路。邱婆婆只管笑,手上夹菜的动作半点不慢。
苏木把橘皮在碗边排得整整齐齐,顾泽探头看了一眼,说:“你再排下去,这碗就能当秤盘了。”苏木看也不看他:“你若少吃一碗,便有地方给我放。”顾泽立刻把碗往自己胸前一收,表情严肃得仿佛苏木刚提出要查封他的饭碗。
郑君珩坐在最末,安安静静,一口一口吃,吃完了,把碗筷收好,又帮忙把长桌擦干净。
桌旁的人一个接一个放下筷子,说话声也跟着低了些。唯有顾泽还在惦记锅里剩下的汤汁,眼睛转了两圈,最后被苏木把装着橘皮的碗挪到他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王爷,”邱婆婆看着他,“这种事,放着我来。”
“婆婆做了这么多,”他说,“我只会擦桌子。”
邱婆婆没有再说,只是把最后一块糯米糕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转身去了灶间。
他把那块糯米糕拿起来,先看了看,才慢慢咬了一口。顾泽在另一头瞧见,像是发现了一桩新鲜事,刚要开口,苏木已把那碗橘皮往他跟前推了推。顾泽低头看碗,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
三更。
院子里终于静下来。
桌上的碗盘已收走,长凳靠回墙边,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也暗了。白日里热闹得能把院墙都撑高几寸的声音,这会儿散在各间屋子里,只剩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她踩着竹梯爬上后院东厢的屋顶。瓦是前年新铺的,被两年的风雨磨得没那么亮了,边缘爬着几茎细细的青苔。她在屋脊边坐下,双腿垂着,抬头看天。
竹梯比白日里摸上去更凉,手掌贴住竹节时,能感觉到夜露浸进了细细的竹纹。她坐稳后,先把衣摆从身下抽出来,免得被瓦角压皱,再抬手拂去裙边沾上的一点青苔。
四月的夜,跟那一夜几乎一样。
月亮刚过圆,偏在东南边,把瓦面照得一片淡白,只剩几颗亮的星子。她吸气时,鼻尖先微微发凉,肩背一路绷着的劲也松下来。那股清润像雨后院墙根的泥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等风从院墙那排栀子的缝隙里过,才把含着水气的清香送到她身边。
栀子的枝叶在月光下交错,风一来,叶尖轻轻翻出一点亮色。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回脚下的瓦,指腹沿着瓦脊摸过去,停在一片粗糙的边沿上。
竹梯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上来了?”
“嗯。”
脚步声踩过瓦面,在她身旁坐下。他手里拎着那只小小的陶壶,和两只粗瓷杯,袖口挽到肘弯。
他把陶壶放在两人中间,壶底碰上瓦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粗瓷杯的杯口有一道细细的缺痕,沿着月光看过去,像有人用指甲在上头掐了一记。
“邱婆婆的。”他说,“她说,睡前喝一点,暖暖胃,别再惦记今夜有没有梦。”
“什么味道?”
她接过杯子,热意隔着瓷壁粘贴指尖。鼻尖先被一丝暖气轻轻碰了碰,喉头跟着松开,那感觉像冬日里掀开一床晒过的被子,暖意还藏在布料深处。她凑近鼻尖,辨出里头熟悉的甜暖,眼睛弯起来:“陈皮,桂花,还有……”
“还有?”
“一点点蜂蜜。”
“她说,”郑君珩一本正经,“咸的是蔡婆的,甜的才是自己人。”
他说完,还特意端起自己的杯子看了一眼,仿佛正要确认杯中究竟站在哪一边。她没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
两个人对看一眼,同时笑出声,又同时压低了。
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叮,一声,很轻。
那声音在夜里落得格外清楚,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漾开一圈便停了。她把杯子捧在掌心里,没有急着喝,先让那点温度慢慢漫过手指。
阿黄从屋脊的另一头慢吞吞地走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牠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选了离郑君珩一寸远的位置,趴了下来。
阿黄落地时,瓦片微微一响。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爪子收进身下,尾巴在瓦面上扫了一下,转头便闭起眼睛,仿佛那一寸是牠特意丈量过的地方。
郑君珩低头看着牠,一动不敢动。
“牠……”
“牠今天允许你坐近一寸。”她说。
“这是进步吗?”
“在牠那里,这是结盟。”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姿势僵硬得像一个在御前奏对的臣子。
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他立刻停住了换杯子的动作。她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他,低头喝了一口,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堂堂王爷坐在屋脊上,肩膀挺得端正,像是此刻正等一位毛茸茸的君主宣示条件。
***
屋顶上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与柴堆隔开的窑口,余火还亮着一点暗红,像一粒睡着的星。
他看的是天上那一轮,她看的是地上那一粒。两个人谁也没说,只觉得今晚这院子,被照得刚刚好。
瓦面上铺着一层浅淡的月光,窑棚那点红被夜色收在远处,安静得仿佛再多一个字,便会惊动它。
“馥灵。”
“嗯。”
“这一年,”他说,“你去了很多地方。”
“嗯。”
“沙州,丘城,长安。”他一个一个数,“我跟着你走了一遍。”
他数到最后一个地方,手指在杯沿上停住。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光,月亮被分成细碎的一片,随着风一闪,又合回去。
“你辞了储位。”
“那是另一件事。”
“是同一件。”她侧过头看他,“你要是没走过这一遍,你不会知道,你想站在哪一种地方。”
他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以前,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说,等把那座城先闻完。”他说,“长安闻完了,你说想教人,不想去别的地方。”
“是。”
“那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一点紧,“你会不会,有一天,其实还是想去?”
她看着他。
他没有催她,只把杯子往膝边挪了一点。粗瓷在瓦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阿黄的尾巴跟着动了动,他便把手停在半空,直到牠重新安稳趴好。
这个人,辞了储位;在含章殿上守着,等她把话说完。此刻坐在一片旧瓦上,捧着一只粗瓷杯,耳尖又红了。
“会。”
他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他指尖还搭在杯口,停得很稳,只有拇指在瓷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会想去,”她说,“香屿,七个港,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我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写了一大排。”
“那……”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把后面的话收住。杯中水光晃了一下,照着他低垂的眼睫。
“可是我想,”她接着说,“等我教出来的人,替我去。”
郑君珩抬起头。
“念儿会去。”她说,“顾泽会去,苏木会去,阿乙也会。他们去了,回来,说给我听。”
她说到顾泽时,嘴角动了一下。那人若真到了港口,带回来的只怕不止见闻,还有一大段关于沿途饭食的讲述。她光想着,便觉得那本小册子往后恐怕得多备几页。
“这样,”她眨眨眼,“我就是,哪里都没去,却什么都闻过了。”
“利滚利。”他说。
“对。”
他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很稳,肩膀不再绷着。
风从屋脊另一边掠过,把她鬓边一缕发丝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还沾着杯壁的暖意。
“那,”他说,“我呢?”
“你已经是首席弟子了。前年,就在这屋顶上给的。”
“那还有什么要留的?”
“有。”她说,“今年,有人不服。”
“谁?”
“这个,”她正要回答,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
***
一个悲愤交加、穿透整座知香院的声音,划破夜空:
“第九册也写了!!”
屋顶上的两个人,同时一僵。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亮,仿佛连瓦缝里的青苔都被惊得抖了一下。阿黄也睁开眼,抬起半边耳朵,郑君珩立刻把呼吸放轻了些,生怕自己喘得太大声,便被算作新一轮争端的证人。
下一刻,竹梯嘎吱嘎吱地晃了起来。
一个天青色的身影,从梯子顶端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鼻尖红红,一只手死死抓着梯子,另一只手指着他们:
“老师!王爷!我听到了!前年那一条,第八册上写着;第九册上也写了!首席还是我!”
顾泽探出脑袋后,先把那只指人的手攥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自己主张的名分就会被风吹走。他爬得急,衣襟还有一角翻了出来,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已经睡醒很久的人。
“你不是吃撑了睡了吗?”她问。
“我是睡了!”顾泽义正辞严,“可是,第九册压在枕头底下,它听见了!”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她侧头看着顾泽,认真思索了一下,枕头底下的册子既能听见,往后恐怕还能作证、记名,甚至替人争首席。
她刚要说话,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更悲壮的声音:
“不对!”
屋檐另一侧的矮墙上,一个清瘦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去,双手叉腰,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是念儿。
念儿踩在墙头,站得稳稳当当,脚边还有一片被她碰落的叶子。她衣摆随风鼓起时,先低头按了一把,确认不会妨碍自己说理,才抬起下巴看向顾泽。
“第一个押册的人是我!”她朗声说,“第一支押香是我调的!首席该是我!”
顾泽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楼下吗?”
“我是在楼下,”念儿说,“可是我的耳朵,比首席的册子灵。”
“你抄我的!”
“是你抄我的!”
两个人吵到一半,院子里又冒出第三个声音,奶声奶气,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是证人!”
小栗光着一只脚,从厨房门口一路跑到竹梯底下,仰着头,叉腰:
“证人比弟子大!首席是我!”
他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上的袜子歪到一旁,嘴边那粒米还好端端地留着。看来他从桌上醒来后,对“首席”二字记得比回床睡觉更牢。
“你今天傍晚才学会写‘师’!”顾泽在梯子上喊。
“可是我写的是凶的那个!”
一片寂静。
念儿的嘴微微张开,顾泽手指还停在半空,连墙头的衣摆都被风鼓着,没人接得上话。小栗倒是神色坦然,仿佛刚才已经交出了足以定案的证据。
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小馥在她脑子里,沉默了一息,说:
“主人,本宝申请休假。”
“不准。”她在心里说。
“那,建议:在院子里挂一块牌子,写‘首席三个,欢迎竞争’。”
她在心里回道:“你倒是很会替人省事。”
“本宝的数据库里,没有首席争夺的标准章程。”小馥说,“但依目前声量判断,若挂牌,三位都会认为自己胜出。”
她把笑意咽回去,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旁边的郑君珩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好一会儿都抬不起头。
阿黄被这一阵动静吵得又抬起头,扫了屋脊上的人一眼,最后把脑袋重新放回爪子上。牠显然不打算参加首席之争,却也没放弃对这一寸距离的巡视。
***
“都别吵了。”
她终于把笑压下去,仍稳稳坐着,朝下面抬了抬手。
瓦面有些滑,她没有起身逞快,先请念儿从矮墙退下,也叫顾泽扶稳梯子。下面三双眼睛同时望上来,连顾泽抓着竹梯的手都抓得更紧了些。
“首席弟子,”她慢慢说,“今年重议。”
下面三个人同时闭嘴。
念儿把叉腰的手放下了一边,顾泽抿住嘴,小栗则把那只叉腰的手握成拳头,似乎打算随时举手补充证词。
“谁先到廊下坐好,”她说,“谁就先说理由。小栗,把鞋穿上。首席不比谁爬得快。”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动了。顾泽扶着竹梯往下退,念儿踩着墙边踏石回到院里,小栗忙着找另一只鞋,仰头喊:“等我!等我!我腿短!”
顾泽退到最后两级,便回头看了一眼念儿,生怕她先占廊下的位置。念儿没有抢梯,只在长凳前站住。小栗单脚套着鞋,急得连鞋跟都不肯听话。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的另一头,窑棚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划破黑夜的叫喊。
“阿黄不见了!!”
是宁师。
那声音一下子把三个人都钉在了原地。顾泽停在最后一级,念儿扶着廊柱回头,小栗刚穿好鞋,脑袋便转向窑棚。
屋脊边原先伏着的地方空了,只剩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瓦。郑君珩往那处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神色竟有几分不知该先为猫担心,还是先确认自己没有把牠吓跑。
“在窑棚!”苏木的声音远远传来,“牠钻进柴堆里去了!”
“牠在叫!”
“牠在……”
宁师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片院子一下子静下来,连刚才还在忙着抢座位的手脚都停住了。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急急地往窑棚靠近,接着是一点细碎的窸窣声,从柴堆那边传过来。
过了一息,那个一向冷静得像一块石头的人,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干巴巴的、近乎崩溃的声音,喊了出来:
“牠在生小猫!!”
整座知香院,静了。
顾泽扶着竹梯,念儿一手扶着廊柱,小栗站在梯脚旁。三个人的脸都朝着窑棚,谁也没再提首席,仿佛那两个字忽然变成了需要轻声说的事。
三个争首席的人,同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整座院子被吵醒的方式,是柴堆里传出的第一声细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咪”。
那声音短短的,落在夜里,几乎被风声带走。她的手停在身侧,指尖碰到衣摆,没有再动。屋脊上的月色仍亮着,窑棚底下那点火也还在,只是所有人都安静听着那一声之后的动静。
郑君珩从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她。
“牠,”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不是,算我的?”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那一寸距离不是刚才临时谈成的盟约,而是已经在某处记了名、按了印。
“为什么是你的?”
“因为我今天,”他说,“离牠一寸。”
她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什么也没有说。
瓦面上,阿黄方才趴过的位置留着一小片暖意,月光落在旁边,照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屋顶下,人们往窑棚聚去,才到门边,便被宁师拦着,压低了声音。
顾泽踏下最后一级,念儿领着小栗沿廊过去。宁师只让苏木帮忙,旁人留在棚外,不围住阿黄与小猫。
月亮斜挂夜空,把院子照得白白的。
那一寸距离,留在屋脊上,谁也没有带走。
479、又是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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