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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搭船

    十一月十五,抵达广州已近半月。先前说好的两晚早已另续了住费,这些日子,她们分头问船、问桶,温书吏仍在岸上接公文。


    陈老的船停在码头最南边,紧挨着一座破了半边的旧船坞,离季常行的仓楼隔着整整一条街,和蔡婆的屋子隔着半座蕃坊。


    码头边的风比城里更直,吹得衣袖贴在手臂上。她把披风往肩头拢了拢,目光沿着一艘艘停泊的船掠过,最后落在最南边那片暗色的船影上。


    她喉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咸意。那股气息像晾在墙根、被潮气浸过的麻绳,粗糙里带着海水留下的苦味。是海潮的腥气。


    船比她记忆里还旧。


    船身是深褐色的,木板缝里嵌着一层又一层的灰泥,有的新,有的旧,像一件被补了又补的老棉袄。桅杆上的帆收着,帆布洗得发白,补丁一个压着一个,角上用麻绳绑着几个小小的铅坠。船头漆着两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点红色的残痕,认不出来。


    她在船头前停了一会儿,试着从那点红痕里辨认原来的字,最后只看出一团颇有主见的漆。那漆显然不打算配合,沉默地留在木板上,任由海风刮它。


    甲板上,一个矮瘦的老头,正蹲在舱口,用一把铁刷子刷一只水桶。


    刷子刮过木桶,发出一阵干涩的哧啦声。老头身旁放着半盆水,水面随着刷动微微晃着,盆沿挂了几滴水珠,落到甲板上,很快就被风带走。


    他黑,瘦,满脸皱纹,像一块在海风里晒了几十年的干鱼,头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蓝布。一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嘴里先开了口:


    “来了。”


    他手里的铁刷子又刮了两下,像是先把这句招呼也一并刷干净。


    “陈老。”


    “还是那么瘦,”陈老把刷子往桶里一搁,抬起头,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这回又带了一船人。”


    她身后几人依次停下,脚步声落在木板上,有轻有重。念儿把衣襟拢好,顾泽则探头往船上看,模样活像先来替船做一番品评,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交给它。


    “出海的只有六个。”


    她、顾泽、苏木、念儿、馥兰与翠微。温书吏留在广州接文查帐,莫驿卒与车夫也不登海船。


    “六个,加我们这边的,”陈老掰着手指头数,“一共二十七。”


    陈老的指头细瘦,指节凸出来,数到最后一个时还停了一下,像是怕把哪个人数漏,回头要多分一碗饭。


    “够不够?”


    陈老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船舷边,朝海里吐了一口痰。


    那口痰落进海里,转眼便被浪花吞没。顾泽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问海能不能把它退回来,最后只把嘴抿紧了。


    “船够。”他说,“水不够。”


    ***


    馥兰是第一个爬上船的。


    她才踩上甲板,怀里的算盘珠就轻轻碰了一声。那声音听得顾泽一缩肩,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提醒,等会儿可能会算到他头上。


    她手里抱着算盘,一上船,就像换了个人,两眼发亮,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的老鼠。她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舱口走到水柜,每一处都停下,敲一敲,量一量,手指在算盘上噼啪响个不停。


    她敲木板时,耳朵贴近了一些,仔细听着回声。走到水柜旁,她又弯腰看了看桶壁与木板接合的地方,像在查一本只有她看得懂的帐。顾泽跟着她走了半段,试图帮忙,最后只负责替她抱算盘。


    “你站那里别动。”馥兰说。


    顾泽立刻站定,两手抱着算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首席知道,首席是在替你守住算盘。”


    “算盘不会跑。”


    “那就更好,”顾泽一本正经,“首席守着,大家都安心。”


    过了一盏茶,她从顾泽手里取回算盘,走回陈老面前。


    “陈老,”她说,“水柜我看过了。”


    “嗯。”


    “一共四十五只五斗桶,另有两口大缸,各八斗。”


    馥兰把算盘往臂弯一夹,指尖还停在算珠上,像只要有人问,她便能立刻把每一只桶的去处也算出来。


    “嗯。”


    “二十七人,一人一日三升,”馥兰的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四十日,三千二百四十升,折合三百二十四斗。”


    顾泽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到“三千二百四十升”时,脸上浮出一丝敬畏。他低头看看自己,似乎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不但要占地方,还要占这么多水。


    “嗯。”


    “现有水柜,加起来,”馥兰停了一下,“可装两百四十一斗。”


    “嗯。”


    “差,”馥兰抬头,看着她,“八十三斗。”


    馥兰说到最后两字时,算珠也停了,停得又快又整齐。她望向她,等她把这个数字接过去,仿佛那不是差额,而是一块突然放到人手里的石头。


    “换成桶呢?”她问。


    “五斗一桶,”馥兰很快地算,“差十七只,凑整,二十只。”


    陈老蹲下去,重新抓起铁刷子,哧啦哧啦刷起来。


    “我这个船,”他一边刷,一边说,“这十年,多半没有一下带这么多人走四十天。”


    馥兰的眉头没有松开。她把算盘珠又拨了一遍,似乎仍盼着方才那几个数字能在重算之后,自己长出二十只桶来。


    “差二十只桶,能不能补?”


    “补得上。”陈老说,“可是快到腊月了。”


    船坞方向传来几下敲木声,隔着街也听得见,几只海鸟在屋脊上叫了几声,立刻被风送远。她没看那些飞鸟,只把目光落在水柜边沿,沿着木纹慢慢移过去。


    她没有说话。


    广州这个时节,她问过的造船匠、箍桶匠,都在赶着出海季的活。她昨天在蕃坊问了三家,两家说排到明年开春,一家开口就是平常价的三倍,还要等二十天。


    再等二十天,陈老原想赶的腊月初出海时段,便过去了。风不会照纸上的日子吹,后面能不能等到合用的风,还得听船家判。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替您,算了一个日期。”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将注意力收回到脑海里。


    “说。”


    “念儿小姐,得在承平二十六年七月十五那场入门试前到岛上担任评审。按您说的船期,若错过这一趟,后头还有没有合用的船与风,现在不能保证。”


    “那就是,”她在心里说,“错过这趟,就可能耽误念儿去评试。可也不能为赶日子,把水和船的事略过。”


    “是,日期不能替船家断风。”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海。


    海面上有一条窄窄的光,随着浪势时断时续,远处的船帆在雾气里缩成几笔淡色。码头上有人拖着木箱走过,吱呀声从她身后掠到身前,又渐渐远去。


    冬天的海,颜色很深,浪不高,一层一层涌上来,打在船舷上,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一面很大的鼓。


    她望着那道时隐时现的光,眼睫被风刮得有些发干。身后的算盘已经不再响,馥兰把它抱在胸前,安静地等着。


    ***


    脚步声是从码头那边传来的。


    一队人,担着、抬着,一前一后走来。扁担压得肩头衣料一高一低,木桶彼此相碰,闷闷地响着。码头上的几个人让开路,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穿一件青布长衫,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远远就拱起手。


    他身后的人走得很整齐,每一步都像事先商量过。顾泽看了看那队人,再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把背挺直了些,仿佛站直了也能算作迎客的一环。


    “王妃!陈老!”


    “你是?”


    “小的姓钱,”中年人弯了腰,“季常行的管事。东家听说,陈老的水柜,尚欠几只桶,特意吩咐小的,送二十只过来,供王妃一行使用。”


    钱管事说得客气,腰弯得也合宜。他身后抬桶的人把扁担落下,动作整齐得叫人很难不去看那些桶。


    他身后,抬着的是二十只桶。


    新的。


    深褐色的杉木桶,箍着黑铁圈,桶身光滑,桶盖严实,一只一只摆在码头上,排成两列,整整齐齐。


    一名伙计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揉了揉肩头,另一人便小声提醒他别揉出声。那人立刻把手放下,站得笔直。顾泽看了看他,又看向馥兰手里的算盘,像在衡量哪一样比较适合拿去换班。


    阳光照在桶面上,每一只桶的外壁,都有一个小小的烙印,一个字:


    季。


    那字落在新木上,边缘烧得深,笔画端端正正。她的目光从第一只桶移到最后一只,整列桶像是连呼吸都排好了次序。


    “易老板,”她问,“怎么知道,我们缺桶?”


    “东家说,”钱管事笑着,“广州太小,王妃的事,半座城都知道。”


    “多少钱?”


    “不要钱。”


    钱管事回答得很快,快得仿佛这三个字已经在舌尖上等了半日。


    “这怎么行?”


    “东家说了,”钱管事的笑容一点没变,“王妃是替香屿办大事,季常行能出一份力,是荣幸。”


    “白送?”


    “白送。”


    陈老蹲在舱口,头也不抬,刷子刷得更响了。


    顾泽转头看了陈老一眼,又看了看那排桶。馥兰将算盘拢在手里,仍旧一脸平静,仿佛稍后要算的已不只是桶,而是一笔人情帐。


    “白送的水,”他压低声音,嘟哝了一句,“最贵。”


    钱管事像没听见。


    他仍维持着那副笑容,袖口垂下来,遮住半截手腕。顾泽忍不住往那边瞄了一眼,馥兰不动声色地把算盘往他怀里一塞,他便立刻抱牢了,神情端正得像方才从未偷看过。


    ***


    顾泽把算盘还给馥兰。她走下船,走到那排新桶前面。


    木板与码头间的落差不小,她扶了一下船舷,鞋底踩上石地时带起细细一声响。她走到桶旁,先看了看桶盖与铁箍接合之处,没有急着伸手。


    她蹲下,请钱管事开其中一只桶盖,留在通风处隔着桶口轻闻,没有探头进桶。


    她把呼吸放慢,鼻尖停在桶口上方,等那股初闻时最清楚的气息退下去一些。手指轻轻搭在桶沿,木面微凉,桶盖已搁在一旁。


    新木的味道,微微发甜,带一点杉木的清气。铁箍的腥冷。桶口,有一点点很淡的桐油气,钱管事说是匠人封口时留下的,还得让陈老查用料与用途。


    她的手指从桶沿移开,在掌心擦了一下,又走到下一只桶前。钱管事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微微低着头。那几名伙计也收了声,码头上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像被桶列切成了两半。


    她又换了一只,又换了一只,连着闻了五只。


    她每次都停得很短,却不肯草草带过。桶底、桶口、木板接缝,她逐一留意,最后才把目光从桶面移开。馥兰站在她侧后方,手里的算盘垂着,算珠一颗也没响。


    五只闻来相近,带着新木的清气;另外十五只还没逐只查完,更不能凭这一口气说可装饮水。


    她在心里说明只初闻五只,尚无熟悉的异味。


    “主人,”小馥说,“本宝只能记您的初闻,不能替整批桶验妥。”


    “我也找不到。”


    “但是,”小馥顿了顿,“本宝,不确定这一格。”


    “我记下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心里很清楚,陈老说得没有错。


    白送的东西,要多留一个心眼。


    可是她也清楚,她面前摆着的,是一个没有解的算式:要补至少十七只桶,眼前这二十只可多留些余量;问过的几家来不及,预定船期却越来越近。


    而这二十只桶,就在眼前,看起来干净,结实,没有毛病。


    她再闻了一遍。


    新木,铁,一点桐油。


    她告诉自己:桶是桶,水是我们自己装,水是我们自己打。桶只是桶。


    这念头才起,她便压住了:盛水的器物也能把东西带进水里,不能拿这句话当保证。先收下查验,还不等于准它们装饮水。


    顾泽低头看着那一排桶,算盘珠在馥兰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神情庄重地问:“若首席也想替东家出一份力,该送什么?”


    馥兰看他一眼:“你先别送自己出去。”


    顾泽立刻收声,两手抱紧了怀里的衣襟。念儿抿住嘴角,将脸转向码头另一侧,仿佛那边忽然出现了什么很值得端详的景物。


    “好。”她对钱管事说,“替我谢过易老板。”


    钱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


    “是!”


    陈老在船上,慢慢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仍握着刷子,水珠从刷毛间滴到木桶上,落成一点深色。两人隔着船舷与码头对望片刻,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什么也没说。


    ***


    抬桶上船,出了一点小意外。


    伙计们把扁担重新挑起来,桶身随着步子微微晃动。木桶挪到船边时,其中一人停下来,看了看舱口,又看了看船尾,抬手比了比位置。


    钱管事带来的两个伙计,要把桶堆在船尾,说那边空间大。陈老说桶得放在船腰,还得分开固定,重量与取水都由船上安排。


    两个人,在甲板上吵了起来。


    他们各自站在一边,手都伸出去比位置,船尾那边多出一只手,船腰那边也跟着多出一只手。顾泽被夹在中间,想让一让,却发现自己往哪里退都会踩到一只脚。


    “船尾!”


    “船腰!”


    “船尾空!”


    “船腰稳!”


    吵了一盏茶,没有结果。


    馥兰抱着算盘,安安静静站到一旁。念儿也往后退了半步。她们两人都给甲板上的争论留下了足够地方,顾泽却不知为何被留在最中央,成了两边都能指给对方看的那个证人。


    最后,那个伙计挽起袖子,往旁边的木箱上一坐,把右手往箱面上一放:


    “比腕力。输的,听赢的。”


    陈老先把话说明:“比着解闷可以,船上的安置还是听船家。这个不赌。”伙计笑着点了头。


    陈老看了他一眼,慢慢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皱巴巴的、黑得发亮的手臂,筋像老树根。


    伙计的手臂结实,袖子挽到肘上,手腕上还系着一条旧布带。陈老则把袖口一折,动作不急不慢,仿佛这件事和刷桶、看海一样,都在他今日要做的事里。


    “老头子,”那伙计笑,“我替东家搬了十年桶,你年纪大了,输了不丢人。”


    “少啰嗦。”


    两只手握在一起。


    甲板上围了一圈人。顾泽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襟,整张脸憋得通红:“陈老加油!首席押陈老!”


    他喊得格外响亮,喊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似乎正在检查自己到底押了什么。


    “首席押什么?”馥兰问。


    “押,”顾泽想了想,“一个字。”


    “哪个字?”


    “输。”


    馥兰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停了短短一瞬。顾泽把衣襟又绞了一圈,像那个字不是他说的,而是衣襟自己跑出来的。


    “那你押的是对方。”


    “对对对,”顾泽急得跳脚,“首席押,陈老必输!”


    念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她看完顾泽,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神情平静得像在等最后一颗算珠落定。顾泽对上她的目光,默默把绞成一团的衣襟松开,努力摆出一副自己从头到尾都很有把握的样子。


    三息以后,陈老的手背,贴在了箱面上。


    整艘船静了一下。


    木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陈老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退下去。那名伙计坐直了身子,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陈老,脸上写着“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陈老慢慢抽回手,抖了抖袖子,一本正经:


    “我让的。”


    “您怎么让的?”伙计揉着手腕。


    “老头子的手,”陈老说,“这几年,不听使唤。”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舱口,边走边嘟囔:


    “桶,放船腰。”


    那名伙计揉着手腕,低头看了一下箱面,又看了一眼陈老的背影。他大概想问“让”在哪里,最后把话吞回肚子里,还顺手把袖子放了下来。


    两个伙计对看一眼,默默把桶搬到了船腰。


    ***


    天黑以前,二十只新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船腰。


    伙计们把最后一只空桶放稳、系妥后,便退到一旁歇息。陈老已收了来料单,叮嘱全部查缝、查内壁用料、洗浸试漏,逐只编记,验过才装自备的水;眼下尚未做完。船身随浪轻轻起伏,系索绷紧,桶身没有任浪势滚动。馥兰走过去核对了一遍数目,算盘珠只拨了几下,就重新合在掌中。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一排深褐色的桶,一只挨着一只,桶身上那个早已烙好的小小“季”字,在夕阳里显得深黑。


    夕光从船帆边斜斜落下,在桶面上停留。海面上的亮色越来越窄,甲板上那片光也慢慢向后退,最后停在最靠外的一只桶底。


    二十个,一模一样。


    像二十双,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视线在那些烙印间移动,落到其中一个字上,又移开。顾泽站在稍远处,这回没再评论桶,也没替谁打算盘;他只是把衣襟拉平,装作自己今日从未押错过任何东西。


    海风从船舷外面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咸和冷。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想申请,保留一个备注。”


    她的指节在身侧收紧,又慢慢松开。身后有人收拾用过的水盆,盆沿磕到甲板,响了一声,便被陈老伸手扶住。


    “说。”


    “这一格,不确定。”


    “我知道。”


    “但是,”小馥说,“本宝希望,您别忘了今日那句‘桶只是桶’。后头还有一串没验完的事。”


    她没有回答。


    光线在水面上停了一瞬,随即被最后一层浪带走。船身仍旧安稳地伏在码头边,桶上的字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渐渐看不清了。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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