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午后,海上。
午后的日头落在甲板上,木板被晒得发暖,踩上去还带着一点弹性。船身每一次轻晃,桅杆上的绳索便互相磨擦,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像老屋里一把不肯安分的椅子。
自腊月那场风浪后,两船沿途靠港修过帆桅,让病者求医,各自补水、记帐,才又南行。近来因风弱绕停得久,几次靠岸也重新核过存水,没有拿当初分出的四十斗当成能一路用到香屿的份。
北风,是在这一天,慢慢弱下去的。
没有人看见它走。是水手们先发现,帆不鼓了。十二块补丁拼成的大帆,一天比一天软,到了今天,垂在桅杆上,像一件洗过以后忘了拧干的旧衣裳,只有中央那一块红色的,偶尔被一口微风推一下,晃一晃,又垂回去。
甲板上的人各忙各的,目光却总要往那面帆上飘一回。有人抬手遮着眉,有人把手里的绳结反复拉紧,仿佛只要自己忙得足够认真,船就会体谅地多走几里。
船慢了。
看船旁水痕,已比前几天慢了许多。这只是眼前的感觉,不能拿来算准还有几日到。
船侧的水不再急急掠过,只一缕一缕地从木板边滑开。水手们看惯了海上的快慢,仍有人扶稳栏杆看帆角,又朝船侧的水痕望去,好像能从那里问出一句准话。
“陈老,”老鱼头蹲在缆堆上,抬头问,“是不是风丢了?”
他蹲得太久,脚边一圈缆绳都被他压出凹痕。说完还往船头看了一眼,仿佛那个失主会追着跑回来,从甲板上捡走什么。
“风没有丢。”陈老站在舵楼上,眼睛瞇着,望着南边,“是风到了家门口,不好意思往里挤。”
“家门口?”
“香屿。”陈老说。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这一带,”他慢慢说,“北风到这里,就没力气了。老夫在海上漂了四十年,遇过几回这样的弱风。可每年未必一样,眼下也得看天、看流,不能等一个说准的日子。”
陈老的手搭在舵上,指节被日头晒得发亮。他说起海上的事时,总有一种耐心,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熟人把鞋底的沙抖干净,再进门坐下。
“为什么?”
“老人家说,”陈老摸了摸他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这是香屿,在招手。”
甲板上安静了一下。
一名年轻水手默默把手里的麻绳又绕了一圈。老鱼头仰头望着南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胡子上的一小截草屑拈下来,弹进海里。
苏木正蹲在船舷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听见这句话,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衣袖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腕上细瘦的骨节。那里有几道旧日留下的浅痕,随着他握紧栏杆,一闪,又被袖口遮住。
***
天气是真的暖起来了。
她病后歇了些日子,也慢慢觉出了暖。
清晨起身,舱里不再冷,枕头是干的,披风被翠微叠好放在箱底,再也没有人提起。水手们早就脱了短褐,赤着上身,在甲板上来去,皮肤晒成亮亮的赭色。海风是温的,带着一点潮,一点咸,一点说不出的、像刚剖开的果子一样甜的气息。
鼻尖先微微一痒,她的喉咙跟着松开,胸口也像卸下了一小片紧绷。那股甜意让她想起早晨剥开果子时,汁水沾到指腹的清亮,里头又有一点海水留下的咸。她在心里替这一缕气息记下名字:岛前香。
她站在船头,闭着眼睛。
“小馥。”
“在。”
她先把那缕甜与潮的感觉心述,再问:“这个味道,你有数据吗?”
“有。”小馥说,“那年在海上,上岸以前的最后一夜。”
她睁开眼睛。
海面上有碎光一片片浮着,船首划出的水痕在光里散开,没能留住多久。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前的衣襟,指尖碰到衣料上微微发潮的褶皱。
“那时候,”小馥说,“您说:‘好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园,煮在了海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一夜,她也是站在船头,被这股气味从梦里叫醒。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座岛上有一棵树,一座窑,一个老人,一只握在别人手里的空瓶,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带着那一夜站在她身旁的孩子,再来一次。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会在脑子里画河口,会在心里写考题。
她想起念儿伏在纸上画图的样子,画得专心时,连落在袖口上的炭灰都不管。翠微曾替她拍过袖子,念儿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手指在那团炭灰上按出一个小小的黑印,算是给衣袖也盖了个章。
还有一个叫苏木的少年,蹲在栏杆边,一天一天,用尽力气,望着一个三年没有回去的方向。
苏木离家三年了。
她上一次走这条路,也已隔了几年。
***
那天午后,顾泽做了一件事。
他拿着第九册,端端正正,坐到苏木身边,神情严肃得像一个准备拜师的新弟子。
第九册被他拿得平平整整,书角也没有卷起来。顾泽的坐姿更是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膝头的衣袍被海风掀起一角,微微拍着他的腿。
“苏木。”
“师父?”
“首席想学岛话。”
苏木愣了一下,转过头,眼睛慢慢睁大。
他先看看顾泽手里的书,又看看顾泽一本正经的脸,像是在确认师父是不是正要考他。船板晃了一下,他扶住栏杆,仍没能把惊讶收回去。
“师父要学?”
“首席是首席徒的师父,”顾泽一本正经,“首席徒的家,首席不能不懂。”
顾泽把第九册放到膝上,掌心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十分有理,理到苏木一时想不出该从哪里反驳,只好先红了耳朵。
“那,”他小声说,“我先教一句最简单的。”
“好。”
“见到人,要这样说。”苏木深吸一口气,舌尖在上腭轻轻弹了两下,嘴唇圆了一个形状,吐出一串短短的、软软的、像水珠落进陶碗里的音。
顾泽认真地听。
他听完还点了一下头,像把那串声音妥妥当当收进了心里。旁边一个水手正在收绳,动作慢了些,耳朵却竖得比绳头还直。
“再说一遍。”
苏木再说一遍。
“首席懂了。”顾泽点头,也深吸一口气,舌头在嘴里,用力地、笨拙地、弹了三下。
吐出来的,是一个很长很扁的、像一只猫被人踩了尾巴的音。
苏木憋着笑,脸憋得通红。
顾泽自己也停了一下,眉心皱起,像是对刚才那个音很不满意,正打算把它抓回来重新教训一遍。
“师父,”他艰难地说,“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这个,”苏木想了想,“在我们岛上,听起来有点像,像鱼在打喷嚏。”
顾泽沉默了一息。
坐在不远处的两个水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绳头在掌心绕了一圈,另一个立刻低头假装专心整理绳索。两人整理了半天,绳索还是那条绳索,耳朵倒是愈来愈忙。
“再来。”
他再说一遍。
这一回,吐出来的,是一串更复杂的音,舌头在口里绕了两个弯,咽喉里咕噜一下,像有人在水底吹泡泡。
苏木笑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
他笑得整个人往缆绳旁边歪,手掌按在甲板上才勉强稳住。顾泽将第九册往怀里收了收,神情仍端正得很,仿佛这会儿正在讲一堂极重要的课。
“师父,”他笑得喘不过气,“这个,是‘我晕船’。”
顾泽愣住了。
“什么?”
“是‘我晕船’,”苏木用力点头,眼泪都笑出来了,“师父,您说得非常准!比我说得还准!”
整个甲板,同时安静了一息。
然后,爆出一阵轰天的大笑。
老鱼头笑得弯下腰,先扶住缆堆才站稳。年轻水手拍着膝盖,舵楼上的陈老也抖着肩膀笑,手仍稳稳留在舵上。
“风都没把首席吹倒,”老鱼头喘着气说,“倒让一句岛话先绊了。”
顾泽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第九册,脸先红了,片刻又泛白。
他将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封面在怀里发出一声轻响。附近几名水手见他神色沉重,笑声便渐渐小了;只剩老鱼头仍在缆堆边上,咳一声,便抖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南方,非常郑重地、很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我晕船!”
这一回,他说的,是官话。
***
傍晚,她在船尾找到了念儿。
日头已斜到海面上,船尾一带的木板被照成温暖的褐色。缆绳盘成一圈圈,粗糙的绳股间沾着细碎的木屑,随着船身轻晃,偶尔滚出一小粒。
念儿坐在一捆缆绳上,膝盖上放着一只小木箱当桌子,手里握着炭条,面前摊着两张纸。
小木箱盖子被她压得很稳,边角垫着一小片折起来的布。她写字时手腕悬着,炭条每落一下,便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灰线。
一张很大,字写得满满的,边角画着小小的图:一碗水,一颗栀子,一只圆滚滚的灰猫。
灰猫的四只脚画得一样长,尾巴却弯成一道小钩。看起来不像打算走路,更像随时准备把谁的衣袖勾住。
一张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只有三行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都被炭条磨得起毛了。
“写信?”
念儿吓了一跳,两只手同时按住那两张纸。
她按得太急,炭条在指间一歪,差点从纸边滚下去。她赶紧伸手拦住,才没让它掉到甲板缝里。
“嗯。”
“给谁?”
“这张,”念儿指指大的,“给小栗。他说,我走了以后,要每个月写一封,不然他就把灰猫抱到柴堆里不还我。”
“这张呢?”
念儿的手,按在那张小纸上,没有松开。
她的指尖沾着一点炭灰,沿着纸边轻轻抹过去,又在纸面停住。夕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淡淡的,连指节上的细毛都看得清。
“这张,”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是给,给……”
“给谁?”
念儿不说话。
她的耳朵,在夕阳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红透了。
苏木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阿乙哥。”
念儿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炭条在手里折成两截。
炭条断开的声音很轻,苏木听见了,立刻把两手往身后一背。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比他方才笑得蹲在地上的模样更惹人怀疑。
苏木立刻转过身,面朝大海,手背在身后,哼着一支岛上的小调,哼得非常专心,像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她低头,忍着笑,没有再问。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安静地,过了好一会儿。
“主人,”它说,“本宝想记录一件事。”
“说。”
“她方才一直在改字。”小馥说。
“你怎么知道?”
“本宝听见纸和炭条摩擦。”小馥说,“但第几行、改了几次,本宝不知道,也不能替她念出没给您看的信。”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儿把断掉的炭条收进掌心,转回去时先看了一眼那张小纸。她把纸角压得平平的,又用手背擦过自己沾灰的指尖,擦完才发现灰只是换了地方,于是默默把手藏到了膝后。
***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风完全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忽然一下,被人从天上按住。
十二块补丁的大帆,从最高处,一寸一寸往下垂,垂到桅杆的腰上,不动了。整面海,平得像一块刚熨过的绸,细浪淡得几乎看不见,船底仍有余浪轻轻托着。
缆绳垂在桅旁,末端的木牌只随船轻轻动。先前还在甲板上走动的人陆续停了手,连一只落在船栏上的小海鸟都侧着头,站在原处。
远处,一艘船。
是易季常的大船。
主桅断了以后,水手们用两根备用的长杆,重新绑了一根临时的桅,挂上一面缩小了的帆。那面帆,原本就小,这会儿,也垂下来了,贴在杆上,软软地叠出几道褶。
两艘船,一大一小,隔着半里的海,隔着距离缓缓随流漂着,两边仍有人值守船位。
一面帆,补丁十二块。
一面帆,是新绑的。
谁也没有说话。
海天交界的地方,一团橘红,慢慢地变成紫,变成靛,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甲板上,闲下手的几个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陈老在舵楼上,两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两面一动不动的帆,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像两个人。”
“像两个人什么?”老鱼头问。
“像两个人,”陈老说,“同时叹了一口气。”
老鱼头抬手揉了揉鼻尖,没把后半句问出口。甲板上的人各自望着那两面帆,谁也没有催促那片海先开口。
没有人接话。
远处,那艘大船的甲板上,有一盏灯,亮了。
小小的,黄黄的,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549、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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