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香母祠前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新板子。
比报名的那一块更大,更厚,是两人合抱的一整片香母木旧枝,从中间剖开,磨得平平的,木纹像水波。板面上没有字,刷着一层薄薄的白垩粉,等着人来写。
昨夜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几只早起的虫子钻进石缝,细细地叫。祠堂屋檐下的旧铃随风一晃,清脆地碰了一声,仿佛也在替这块新板子打量地方。
海上来的风带着咸意,贴着未干的石阶吹过。念儿立在板前,将袖口拢了一下。
天还没亮,念儿已经站在板子前。
她一个人。
她站得离板子很近,仰头时,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被她抬手别到耳后。板子宽阔得像把半片林子都扛到了祠前,念儿的身影在它跟前显得格外单薄,却没有半点畏缩。
板子大得很。念儿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墨盒,像在盘算这点墨够不够用。
没有带炭条,也没有带草稿,只带了一只小小的墨盒,和一支旧毛笔。她穿着那件素色的麻长衫,发髻绾得紧紧的,站得比板子旁边那棵树还直。
墨盒放在她脚边一块平石上,盒盖擦得干净,边角却已磨得发亮。那支旧毛笔的笔杆有些褪色,笔尖收得整齐,像是一路陪她走过许多张纸,今日总算轮到它落在这块大板上。
她看著白底板,看了好一阵。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海的那一边,先是灰,再是淡青,再是金。
晨光先落在远处的水面,碎成一片细细的亮点,再沿着海岸往祠前爬。板面上的白底也跟着泛出微光,木纹一层一层浮起来,像有一条安静的河,藏在木头里。
第一只鸟叫的时候,她终于握住了笔。
她的手,很稳。
她手腕略略一沉,笔尖落下去时,白底上便多了一道细黑的痕。她没有急着往下写,先停了一息,让墨稳稳留在白底上。
***
赵馥灵是在日出时候,才从茅屋走过来的。
路上沾了些晨露,她裙角被草叶扫得微湿。她走得不快,踏过祠前的碎石时,鞋底带起一点细响。平日里走惯的路,今日像忽然长了些,她每走几步,目光便落到远处那块白板上一次。
远远地,她就看见那一抹白色的板子,和板子前面的人影。
她停下脚步,站在椰子树下,没有再靠近。
椰子树的叶子在头顶交叠,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点金色。她把手缩进袖中,指腹轻轻抵着掌心,像是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惊动了板前的人。
念儿写得很慢。
每写一笔,就停一息。墨落在白底上,颜色很深,一笔一画,稳稳的,不快,也不重。晨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也吹起板上一点点未干的墨香。
她鼻尖微微一动,喉头收了一下。那股气息先像案头一方刚研开的墨,清冷里带着一点细细的黏意,才慢慢辨出那是扬州带来的松烟墨。
那一点墨香被风送到椰子树下。她认得念儿从扬州带来的那锭松烟墨,眼下胶香很淡。白底已晾干,黑字一笔一画留在上头,像一扇新门,等着第一个人来敲。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向您报告。”
她在心里回答:“说。”
“念儿小姐在广州时,说过第七遍想自己看。”
“我知道。”
“今天,您倒不用隔着门问她了。”
她看着板前那个背影,在心里说:“是,她自己肯写出来了。”
她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始终停在念儿握笔的手上。指节不紧不松,墨汁顺着笔毫落下,偶尔有一滴滑到笔锋边缘,将坠未坠,最后又被她稳稳收住。
念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退后三步,看着那块板子。
三步走得一样长,鞋尖踩在石地上,落下三声轻响。她把手垂在身侧,肩背仍旧挺直,像要替那一整面板子守住最后一点沉静。
太阳正好升起来,一道金光,掠过海面,落在新写的字上。
墨迹还没有干,亮亮的,像刚打湿的黑玉。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湿了一片。写题的人手很稳,看的人倒先出了汗。
“本宝记录,”小馥说,“您方才答得比平常急。出题的是她,您这是在替谁紧张?”
她在心里回它:“我是在替那块板子紧张,怕它装不下。”
“主人,”小馥说,“它要是真装不下,您再提醒她添一块。”
她把袖口往掌心一拢,将那点汗意藏了起来。
***
岛民是被钟声叫来的。
祠檐下挂着一口旧铜钟,念儿亲手敲了三下,声音悠长,穿过整片林子。不一会儿,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割香的,晒香的,捡螺的,打铁的,抱着孩子的,拄着竹杖的,一个挨着一个,把空地挤得满满的。
钟声落下后,林间的鸟叫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人还沾着晒香场的细屑,有人把竹篓挂在臂弯,有人一边赶路一边系好腰带,衣角和草叶上的露水擦过,偶尔溅出一点清凉。
人一多,空地上的气味就乱了。割香的人手上是新树脂,晒香的人身上是热甜,捡螺的带着海,打铁的带着炭,抱在怀里的孩子,一股暖暖的奶腥。她站在椰子树下,一层一层分过去,分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座岛,本身就是一道初试。
阿螺跑在最前面,满头是汗,一路喊:
她跑得急,鞋底在碎石间打了两下滑,两只手却护着腰间那条旧布带,仿佛就算人摔了,布带也不能先乱。
“念儿!念儿!写好了吗?”
她这一声喊出去,附近几个人都跟着抬头,连祠檐下那口钟也像是又被喊得震了一下。
念儿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退到板子旁边。
阿螺这才把步子收住,胸口起伏了几下,抬袖擦汗,擦到一半才记起自己袖子也是汗湿的,便又把手放下。她这个动作看得旁边一个老人笑了笑,却没出声。
人群自动靠拢,头挨着头,挤到板子前。
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从旁人的肩膀上方探出半张脸。站在后头的,只好把脖子伸长了看,伸得一个比一个直,整片空地忽然像多出一排还没长熟的椰子树。
苏木站在最前排,被阿螺一把拽住,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他清了清喉咙,用岛上的话,一行一行,念出来。
她站在树下,看得清板上的大字,便在心里按原文一行行读过,小馥安静地记着。苏木仍用岛上的话,念给乡亲们听:
“香母之试改制第一届考分,不考唤。”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
有人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有人皱起眉,又偏头去问身旁的人。几个年轻人彼此看了看,像是谁都想先弄明白,又都不愿意显得自己听不懂。
“考分,不考唤。”苏木念,“初试,四月,十种香。分出每一种,从哪里来。末一项,三碗水,分出哪一碗,被人动过。”
“二试,六月,真与假。分出哪一支是假的,假在哪一层。”
“决试,七月十五,同一棵树,不同年的泪。分出每一年,也分出,说这句话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背熟的话。须当场辨验,说出依据。”
板上写的是试程和题型,正式使用的香、水与评分细目另有封存,不能先借给谁看。
念到最后一个字,苏木停住了。
整片空地,静得只剩下风。
风吹过板面,白底衬着黑字,板角一点浮粉被风吹落。人群里有人把手攥紧,有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连阿螺也忘了接着喘气。
***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十种?”一个老人的声音,“哪十种?”
“还有三碗水。”
“水怎么分?”
“二试太难了。”有人小声说,“从来没有人考过真假。”
“那是大晟的东西。”
“决试,更难。”另一个声音说,“同一棵树,不同年,泪怎么会不一样?”
人群里的议论一层压着一层,声音不高,却像潮水沿着空地慢慢推开。有人望向板子,有人望向念儿,也有人转头看向祠堂深处,仿佛题目写得太难,答案或许能从屋檐底下找出来。
阿螺站在最前面,扳着手指头数那十种香,数到第七种就卡住了,回头小声问苏木:“第八种是什么?”
苏木看了一眼板子,摇了摇头。
“题上没写。”苏木说。
阿螺把手指又数了一遍,这次数得极慢,像是只要把前七种数得够仔细,第八种便会自觉从指缝里冒出来。
“那我先猜。”阿螺说,猜了三种,三种都不一样。
她望着自己伸开的手掌,神情比方才还认真,仿佛那三个答案只是先来排队,往后还有一长列等着她点名。
“会不一样。”阿檀说。
这下阿螺把手指收了回去,默默将最后那个猜法也吞回肚子里。
人群里,所有的头同时转过去。
一片衣袖轻轻摩擦的声音掠过空地。站在前头的人让开半步,后头的人跟着挪开,空出一条不算宽的路。
阿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板子旁边,拄着杖,眉心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他没有看人群,只看着板上那一行一行的字,看了好一阵。
他伸出手,用粗大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行:
“考分,不考唤。”
指腹下,墨还没干,在指尖晕开一点黑。
那一点黑落在他粗糙的指纹间,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阿檀的手停在板面上,没有立刻收回,像是在辨认那几个字落下去时,究竟有多重。
“师父那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考的是唤。”
人群里,有几个老人低下了头。
远处的风仍在吹,吹动几片椰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有人把握在手中的竹杖放得更稳些,杖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你考的,”阿檀转过身,看着念儿,“是分。”
念儿站得笔直。
她的双手垂在衣侧,指尖略微蜷着,袖口遮住了半截手背。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的细小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师父教我的。”她说。
这五个字,说得很平,很静,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里,听不见回声。
赵馥灵站在椰子树下,假装没有听见。
她的指腹在袖中轻轻摩挲,布料被她捻出一道细细的褶。旁边有人挪了一步,鞋底擦过地面,她却没有转头。
小馥也没有出声。
阿檀看着念儿,看了一息,两息,眉心那道疤慢慢舒展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那一个字很轻,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有人将一扇门从里面推开了一线。
他转向人群。
“第二十代的题,”他提高了声音,“写在这里。”
“谁有话,现在说。”
“说完,”他顿了顿,“题,就不改了。”
***
没有人说话。
空地上有一片叶子从树梢落下,转了两圈,停在一双布鞋旁。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抬脚踩过去。
又过了一阵,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请问长老。”
声音很温和,很客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人群分开。
一个青年走出来,二十岁上下,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个子不高,圆脸,白净,眉目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比顶针还细的铜环。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三人站成一排,齐齐向阿檀行礼。
他们起身时衣襟都理得平整,青布在晨光里泛着新染的色泽。那枚铜环随着青年俯身的动作闪了一下,很快又藏进袖影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脚上。
三双新布鞋,鞋面浆得整齐,鞋边也只沾了少许细沙。
周围人的鞋底都带着些细碎的沙粒,走过空地时留下深浅不一的痕;那三双鞋面却格外整洁,与他们新浆的衣襟一样,像出门前仔细收拾过。
风从他们那边吹过来。新浆的青布,船舱里带出来的一点闷潮,皂角洗得很透。三个人的味道几乎一样,干净得和他们的鞋面一样,像是同一双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收拾好,才放出门的。
“晚辈季安,”青年说,“奉季常行东家之命,前来,报名应考。”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些人认得这个名字,便把它轻轻说给旁边的人听;没听过的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问了一遍又一遍。阿螺站在苏木身侧,目光在季安的鞋面和自己沾了沙的鞋尖之间来回了一趟,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季常行的人?”
“他们也考?”
“这是香屿的试。”
季安像是没有听见,微微一笑。
“晚辈三人,皆自幼随东家学香,”他说,“听闻岛上要开香母之试,天下识香者,皆可应考。是不是?”
阿檀看了他很久。
他握着杖的手没有动,目光从季安脸上移到他身后两人,再落回季安身上。空地上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是。”他说,“天下识香者,皆可。”
季安深深一揖。
“谢长老。”
他直起身,目光一转,落在板子上,看了一遍,神色不动,只淡淡说了一句:
“题,出得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她站在远处,听见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后背微微起了一层凉。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住,椰叶的影子落在地上,随风晃了两下,又慢慢移开。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不确定这一格。”
她在心里问:“哪一格?”
“他刚才那句‘题出得好’,”小馥说,“听起来,比先前放松些。”
她的目光仍停在季安脸上。季安的笑意还留在眉眼间,恰到好处,连收敛的时候也不多不少。
她没有立刻回应小馥,只将视线移到板上,最上头那行字被风掠过,墨色留在白底上,像一道不肯浮上水面的影子。
***
那天傍晚,念儿一个人在板子前,站了许久。
夕阳落到祠堂另一侧,墙面先亮后暗。钟下的影子从短短一截拉长,贴着空地缓慢移动;有一只小虫停在木板边缘,沿着木纹爬了几寸,又钻进板后的缝里。
人群散了,钟声停了,海风把板子上的墨迹吹干了,字一个一个沉在白底上,黑得很深。
墨干了以后,香反而沉下去,和香母木旧枝本身的树脂气慢慢混在一起,到了傍晚,已经分不出哪一缕是字,哪一缕是木头。
她从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一块大板子前,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的门槛。
念儿的手垂在身侧,袖子被晚风吹得粘贴手腕,又轻轻离开。那块板子比她高出许多,白日里写下的字此刻全沉进阴影,只剩最后一线斜光从旁边掠过,停在“分”字上。
香母祠前一块木板,几行字,墨迹已干,一群岛民刚刚散去,只剩下风,和一个人。
561、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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