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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南风

    承平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清晨,香屿外海。


    天色才透出一层薄亮,船上的人已陆续醒了。有人在甲板上收拾昨夜没绑好的绳索,有人蹲在桅杆旁摸索滑轮,木头被海风浸得微凉,踩上去时,鞋底会带出一声轻轻的吱呀。


    南风是在一个早上忽然来的。


    昨夜虽有人盼着,却说不准会不会来。天上没有压下雨云,风就这样换了方向。天亮的时候,帆是软的,过了一个时辰,十二块补丁同时鼓了起来,鼓得又圆又满,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帆布绷开时,几个水手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一眼。老鱼头把手里的麻绳往肩上一搭,咧嘴道:“这回连帆都睡醒了。”旁边的人笑了一声,随即各自忙起来,船上的活计可不会因为风来得好,就自己排着队做完。


    陈老站在舵楼上,把那圈旧蓝布缠回头上,摸了摸缺了一角的左耳,说了一句:


    “归航。”


    他说得不重,舵楼下的人却都听见了。有人把一只空木桶扶正,有人将散在甲板上的绳头收拢,忙碌的声音一时密起来,又很快落回平常的节奏。


    没有人欢呼。这一趟回去,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事,沉沉的,摆在原来的位置。


    原船同行的二十七个人,如今二十一个随船归航;此外,又多了易季常与钱管事这两位待回验的人。


    少掉的位置,并没有在甲板上留下什么痕迹。几只碗还是照旧摆在一起,系在船边的水囊也一只不少地晃着,只是吃饭时,有几个人下意识多放了一双筷子,等看见那双筷子空着,才又默默收回去。


    苏木留在岛上,另有五个水手,被阿檀的人请去帮忙修大船的桅,说好一个月以后,搭下一艘船回去。甲板比来的时候空了一些,风吹过去的时候,好像有一点回音。


    船尾堆着的行李也少了许多,空出来的木板被海水晒出一道一道深浅不同的印子。有人搬动一只藤筐,藤条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竟比满船人说话时还清楚。


    她站在船尾,看着那座翠绿的岛,一点一点往后退。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袖口贴着手腕,微微鼓动。她没有伸手去按,只将指尖搭在船舷上,掌心感到木头被日光慢慢晒暖。


    退成一枚蛋,退成一颗豆,退成海平在线一个小小的、淡青色的点。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点也被天光和海色吞进去。船身略略起伏,舷边系着的木牌撞了一下,声音清脆,像谁在她身后轻敲了一记。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鼻腔里那股熟悉的牵引感迟迟不散。它让她想起晾在屋檐下、被日头晒暖的布,柔软,带着一点远远的甜。岛上的香气,还停在她记得最深的地方。


    香气还在。


    到了下午,岛已远得看不见,那股香便只在衣袖、记忆与怀中小瓶里,一浪一浪,追过来。


    追到最后,变得很淡,淡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句再见,没有说出声。


    她闭上眼睛,把它收进鼻子最深的地方。


    ***


    夜里,念儿敲了她的舱门。


    船舱里只点着一盏小灯,灯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拨动,在门板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她把手里的帐册合起来,听着门外那两下敲门声,指腹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说“明天再说”。


    她拉开门,念儿站在外面,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站得很直。


    念儿身上的衣裳换过了,衣襟仍旧整齐,袖口却被海风吹得略略翻起。她似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发梢沾着一点潮气,眼睛里映着舱中那盏小灯。


    “姐姐。”


    “进来。”


    念儿走进来,眼睛先落在小几上。


    小几摆在舱壁旁,短的一脚已垫稳,几沿另围了挡条。船身一晃,桌面仍轻轻颤着;念儿先将中间的布垫理平,让那只瓶子靠稳。


    那只白瓷小瓶立在那里,瓶口照旧盖着一块白布,是她从岛上一路盖过来的。她取起瓶子时,底上那朵四瓣兰花才露在掌心,被舱里小灯映得温温润润。


    白布没有被船上的潮气浸透,四角仍收得齐整。念儿看着它,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衣袖,终于把目光挪回她脸上。


    “你今天,”念儿问,“闻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


    “小馥叫我留一点给明天。”她说,“我在岛上舍不得放下,今天又舍不得掀开了。”


    念儿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


    “那我陪你闻一次。”念儿说,“我数,你闻。数到十就盖回去。”


    她笑了一下,把白布掀开一角。


    那一下掀得很慢,布角从瓷瓶口离开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先觉得鼻尖微微发酸,胸口原本绷着的气息也慢了下来。那感觉使她想起收起一床晒过的被子,干爽的布料轻轻擦过手背,暖意留得不久,却叫人舍不得放开。


    瓶口凑近鼻尖,她闭上眼睛。


    八分焙过的橘皮,底下一点安息香。很淡,淡得要先把自己的呼吸放轻,才找得到它。


    她没有贪多,只让那点气息停在鼻端,指尖托着瓶身,感觉到瓷壁冰凉而平滑。船在海上微微颠簸,白布的一角垂在她手背上,随着摇晃轻轻晃动。


    “一。”念儿小声数。


    她在那股香里,想起岛上祠里的那个午后,想起念儿把瓶子放进她掌心之前,手指在瓶底停的那一下。


    “五。”


    数到五时,念儿的声音仍然稳稳的。她眼睛望着瓶子,像是怕一个数字念得太快,那点所剩不多的东西就会跟着跑掉。


    小馥没有出声。


    “九。”念儿的声音更轻了,“十。”


    她把白布盖回去,盖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平。


    她还用指腹沿着布边按了一圈。小几随船身一晃,瓶子轻轻碰了下桌面,念儿立刻伸手扶住它,另一只手仍压著白布,忙得神色十分郑重。


    “还剩多少?”念儿问。


    “小馥?”


    她将念儿的问话在心里说给小馥。


    “本宝不能闻,也没有量残香的法子。”小馥说,“能替您记的是,今晚闻过一次,您说香还在。不必把每一次想念,都算成快用完的时辰。”


    她把小馥的意思转告念儿。念儿认真地说:“那先盖好,留到扬州的前一天,再数到十。一次也很好。”


    “你算过了?”


    “首席教的。”念儿说,“他说,好东西要分期付款。”


    她看着念儿,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一点热,嘴角却往上动了。


    “这句不像他说的。”


    “是馥兰姐姐说的。”念儿承认,“首席只负责点头。”


    她又垂眼看了看瓶子,认真补上一句:“首席点头时,通常很像在出题。”


    她笑出声来,笑完,把瓶子往小几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念儿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小几上的白布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薄影。念儿方才扶瓶子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仿佛手里仍托着那只小瓶。


    窗外,南风吹着帆,船在海上,一下一下,稳稳地往北。


    ***


    易季常是被押在船尾的。


    不是绑,也不是关。陈老不肯把一个人关在舱里,说他的船,不是牢。他只在船尾的最后一块甲板上,放了一张小凳,一张小几,几上搁了一只茶壶,两个水手轮流站在三步之外,不说话,也不看他。


    茶壶用久了,壶嘴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垢,壶盖碰上船身摇晃时,便轻轻响一下。那两个水手换班时也从不多话,一个走开,另一个就站回原位,连鞋尖朝向都像是早有约定。


    易季常就坐在那里。


    穿一件洗得很淡的素绸长衫,头发重新梳过,用乌木簪绾着,腰板挺得笔直。每天早上,他把长衫的前襟抚平,把袖子上的折痕抚平,把茶壶转个方向,把杯子摆正。


    几上的茶杯只要歪了一点,他便会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将它转回来。海面平稳时,他便将杯子摆正;风浪大了,杯壶都收进挡格,不能只靠他的规矩把它们钉在几上。


    像一个人,在自己家的廊下,等着客人来。连他的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待回官署查验的日子,也过得像一件很有规矩的事。


    他望着海。


    海面从清早到傍晚都是一片起伏的亮色,偶尔有飞鸟掠过,翅尖点出一道短短的影子。易季常的目光跟着那些影子移动,却不曾抬手驱赶停在船边的海鸟。


    一整天,不太说话。


    有个水手送茶过去时,不小心把茶杯放得离杯垫太远。易季常看了一眼,那水手也看见了,立刻把杯子挪正,动作快得仿佛刚做完一件要紧的差事。等他走回三步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杯垫,便悄悄塞进腰带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两件事,是他每天都做的。


    一件,是向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点头,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另一件,是向陈老道谢。


    ***


    还泊在岛边时,这一幕就已日日上演。从七月十五登船算起,易季常的饭,陈老亲自送了十日有余。


    送饭的时候,甲板上总会多出一阵淡淡的米香。陈老亲自端碗过来,脚步声沉,碗底却被他托得稳稳当当,连汤汁也没溅出一滴。


    “陈老。”


    “嗯。”


    “又麻烦您。”


    “少说两句。”


    陈老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大步走到船尾,往小几上一放。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咸鱼,一小撮青菜,碗边搁着一双竹筷。


    碗落在几上,茶壶盖跟着一跳,发出一声清响。陈老看了那只壶一眼,易季常也看了那只壶一眼,两人谁都没伸手去扶,倒像各自都把那声响记在了心里。


    “白送的饭,”陈老说,“最贵。”


    易季常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


    “多谢陈老。”


    陈老转身就走,走到舵楼边,才发现自己还捏着拳头。


    他的拳头捏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老鱼头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忍不住问:“陈老,您手里还有别的饭要送?”陈老瞪他一眼,老鱼头立即低头去理绳子,理了半天,绳结反而多打了一个。


    第二天,一模一样。


    “白送的饭,最贵。”


    “多谢陈老。”


    第三天,陈老把碗放下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重。


    “白送的饭,最,贵。”


    “多谢陈老。”


    第五天,他变了语气,阴阳怪气,尾音往上挑:


    “白送的饭,最贵呢。”


    “多谢陈老。”


    第八天,他改成了气音。


    他那口气吐得极轻,送饭的水手站在旁边,一时没听清,还探头问:“陈老,您方才是要饭,还是不要饭?”陈老把碗往小几上一放,水手便立刻退回原处,盯着海面,专心研究一朵浪花。


    第十一天,他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把碗往几上重重一放,瞪了易季常一眼,转身走了。


    易季常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朝着舵楼,非常和气地说了一句:


    “陈老,今天没有?”


    甲板上,静了一息。


    老鱼头在缆堆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他把手里的绳索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最后索性蹲下去,假装要检查缆绳的结。旁边那名水手也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白,憋得连鼻尖都红了。


    陈老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脸黑得像一块锅底。


    “你还想听?”


    “季常,”易季常很诚恳,“已经习惯了。”


    整条船,同时爆出了笑声。


    连两个站在三步之外的水手,都咳了一声,把头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


    陈老站在原地,胡子抖了三下,然后几步走回来,弯下腰,脸凑到易季常面前,一字一顿:


    “白,送,的,饭,最,贵。”


    “多谢陈老。”易季常微笑。


    “再说一遍!”


    “多谢陈老。”


    陈老直起腰,哼了一声,大步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走过缆堆时,老鱼头赶紧把身子坐直,嘴角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陈老脚步一顿,老鱼头当即低头,把一个绳结拆开重绑,这回倒是绑得十分端正。


    这一回,船上没有人再忍了。


    笑声一路滚过甲板,滚到舵楼,滚到桅杆,滚进风里。


    馥兰抱着帐册,从舱口探出头。


    帐册的布封被她抱在臂弯里,边角磨得有些发毛。她低头翻开一页,笔尖沾了墨,先在空白处试了一道,才抬眼看向船尾。


    “陈老,”她面无表情,“他的饭,我记着呢。每碗三文,从七月十五那顿晚饭,算到今日晚饭,三十一碗。”


    “那是白送的!”陈老怒吼。


    “白送,”馥兰说,“也有成本。”


    她在帐册上写了一行:“易季常,欠饭钱,九十三文。”写完,补了一句:“利息,按行情。”


    笔尖刮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馥兰将帐册合上,顺手把笔夹进封皮里,神情认真得仿佛这笔帐已经收了一半。


    易季常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季常记下了。”


    赵馥灵站在船舱边的阴影里,也笑了。


    笑得很轻,笑到一半,眼睛不经意地,落在船尾那个人的手上。


    ***


    再回到七月二十八离岛这天,晚饭时的笑声退下去,易季常又恢复成了那个安静的人。


    甲板上重新响起收拾绳索与搬动木桶的声音,方才笑得最厉害的几个人,一转身又都低头忙碌起来。陈老站在舵楼上,手扶着舵柄,没有回头。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得很干净,吃完,把筷子放平,把碗推到几边。


    碗底剩下的米粒被他用筷尖一粒粒拈起,连那点黏在碗边的饭也没留着。他把筷子搁好时,两根竹筷并得整整齐齐,连筷尖朝向都一致。


    然后,他把左手,搁在船舷上。


    夕阳斜照过来,沿着他手背的骨节慢慢移动。那只手很稳,指节却比常人略显僵硬,像长年做惯了细活,连休息时也还记着自己的位置。


    铜顶针,在他的拇指上,被夕阳照着,亮了一下。


    她站在舱口的阴影里,手指仍搭在门框上。那点光在她眼底跳了一瞬,船帆晃动,光也随之移开。


    他拇指上的铜顶针,开始轻轻地敲。


    叮。


    叮叮。


    叮。


    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盖住,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用指尖数着什么。


    她停住了。


    她手里那册帐簿还没放下,纸页的一角被海风掀起。她却没有低头去压,只看着那枚顶针落下,又抬起。


    这个节奏,她听过。


    广州,仓楼一层,一排一排的桐油桶,桶盖上黑漆黑漆的数字。他走在前面,带着她往里面走,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顶针,轻轻敲着桶盖。


    那时仓楼里光线昏暗,木桶排得很密,她跟在他身后,脚下每一步都要留意。桶盖上那些黑色的记号一掠而过,他的手指敲击声却留了下来,清楚得让她一直记到今日。


    叮。


    叮叮。


    叮。


    像数。


    像很多很多的数字,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过去。


    她站在舱口的阴影里,看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


    “小馥。”


    “在。”


    “他在做什么?”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它在听。


    她的手掌贴着舱门,木头被晚风一吹,热意已退,指腹底下只剩船身传来的细微震动。


    过了一会儿,小馥才缓缓开口:


    “本宝听到,一声、两声、再一声,然后停顿。”小馥说,“和您方才说起广州仓楼时记的很像。节奏相近,不能替他说明心里在数什么。”


    她望着易季常的指尖。敲击声隔着海风与船木传来,每一声都短,落下后便被浪声接走。


    “他在数什么?”


    “本宝不知道。”


    “你的推测呢?”


    小馥安静了很久。


    舵楼上的陈老转了一下舵,船身顺着浪势微微偏转,船尾那只茶壶又轻轻响了一声。易季常仍望着海,手指没有停。


    “若只是猜,”它说,“也许他在数,他还剩下什么。这是本宝听这一路事情后的想法,您得问他才知道。”


    她没有再问。


    明天,她想,该去船尾,和他说说话。只是这个念头,又在她心里搁了几日。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整片橘。


    光停在船尾那段木板上,照亮一只空碗、一双并齐的竹筷,还有那枚铜顶针。船帆在高处鼓起,影子落下来,替几样对象各自留了一道边。


    船尾,一个戴铜顶针的人,望着那片橘色,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船舷。


    叮。


    叮叮。


    叮。


    海风把声音送远了,那只手却仍停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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