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知香院的讲堂里多摆了两把椅子。
念儿亲自搬的。
她把椅子放在桌子两侧,退后看了看,又各自搬近半尺。接着蹲下来,用手掌量椅面离地的高度。
阿禾抱着木盒,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问:“念儿姐姐,今日要教我们坐得端正吗?”
“今日要教你们,怎么听人说话。”念儿说。
阿禾看了看两把椅子。
“那椅子也要听吗?”
“椅子只要坐稳就好。”
翠微从门口进来,手上拿着一把短尺。她走到椅子前,低头比了比两边。馥灵也从廊下进来,停在桌旁。
“左边略高一点。”她说。
念儿看着短尺比出的高低,对翠微说:“麻烦你调整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左边的椅子挪到右边,右边的挪到左边。
“现在高的在右边了。”
阿禾把木盒放下,默默看着她。
“这个方法,”念儿说,“不必学。”
“是,掌院。”翠微回答,“我只是验证了椅子换位置,椅面仍旧不平。”
馥灵忍着笑,没出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的课题是让人平等坐下。翠微选择从椅子开始落实。”
“至少没有把椅子按衣料排座次。”
“本宝认为,椅子也不在意衣料。”
念儿听不见小馥。她让翠微将较高的那把换成廊下同样高度的椅子,坐下试过都稳,才将桌面收拾出一块空处,放上几叠卡片,又把一张画了四季的纸铺平。
“今日若有人来问自己的事,”她对阿禾说,“你要记得昨天学的。先听,不抢着替人回答。”
“再闻香。”阿禾说。
“对方愿意,才闻。”
“再抽卡片。”
“不是抽,是自己挑。”念儿提醒他,“上面有哪些选项,事先说清楚。由来的人选,也由来的人说自己看见什么。你不能替他说。”
阿禾点头。
馥灵接过话:“若要整理一件事何时开始,先问清楚实际的日子,再对历法与节气。若另用生辰排时间,也得先核清数据,不能混作一回事。至于性格,要看几个面向,不把人塞进一个词里。”
阿禾问:“像说一个人很勇敢,就不能说他也会害怕?”
“正是。”馥灵说,“人不是一张只印一个字的纸。”
念儿把那张四季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阿禾想了想:“最后让他自己选?”
“是。”念儿说,“我们能陪他把眼前的事看清楚,不能替他走路。”
馥灵看着桌上的卡片,心里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原本那个年代时,读过的几行文字。
她说:“我从前读过《大医精诚》。里头有一句话,不是要人先看衣服和门第,再决定值不值得用心。今日这堂课,便从这里开始。”
阿禾不太懂“门第”的细处,却听懂了意思。他把一张写着“先听”的卡片放在桌角。
“我先把这张放在最前面。”他说。
“也好。”念儿说,“但别以为放在前面,别人就一定先说它。”
院外有人敲门。
翠微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名妇人。她三十来岁,衣袖洗得发白,鞋底沾着一点湿泥。手里提着布包,布包上补了两道同色的线。
妇人站在门边,先看念儿,再看馥灵。
“我姓周。”她说,“有人说知香院能替人看心里的事。我不是来求香,只想问一件自己拿不定的事。”
她说话很客气,说完便把手指收进袖口里,像怕碰乱桌上的东西。
念儿请她坐下。
翠微伸手将一把椅子拉出来,正好停在另一把旁边。两把椅子一样高,间隔也一样。
周妇人坐下时,仍把布包放在膝上。
“你想问什么?”馥灵说。
周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做些缝补的活。近来有人请我多接几件,说工钱还行。我怕推了,往后就没人来;接了,又怕家里的事顾不过来。我不是嫌活多,只是不晓得是不是该答应。”
她说完,没有看谁,眼睛停在布包打结的地方。
馥灵没有问她家里有什么事,也没有替她把“顾不过来”补成某个答案。
她只说:“我们可以一起把你已经知道的事放清楚。最后由你决定,不会替你选。”
周妇人抬起头,点了一下。
馥灵将香盒打开,没有立刻把香材推过去。
“你愿意闻一闻吗?不愿意也可以。”
“可以。”
桌上放了檀香与安息香两张试纸,彼此隔开。馥灵先告诉她名字,再把纸平放在桌上,由她自己拿。没有把香材混在一起,也没有说哪一种比较适合她。
周妇人拿起第一张,闻了一下。
她先轻轻皱眉,接着肩膀松了一点。那气味像收工后打开家门,屋里晾着一件刚晒干的衣裳,布上留着太阳晒过的清爽。那是檀香的气味,安静,不催人。
“这个闻着不急。”周妇人说。
“是你闻到的感受。”馥灵说,“不必找标准答案。”
周妇人又闻了第二张。这回她鼻尖动了动,嘴角也跟着抿起来。
“这个甜,像我小时候家里煮过的糖水,放凉了还黏在碗边。”她说,“我闻着,倒想起有人叫我快些做事。”
“这是安息香,树脂香里带着甜,像香草。”馥灵说。
周妇人把闻香纸放回原处。
“名字我记不住。那个像晒过衣裳的,我记得。”
“记得你的感受便好。”念儿说。
小馥在馥灵心里道:“主人,气味提供的是感受,不是雇工清单。”
“你放心,我不会让香替她接活。”
她停了一下,将桌上的卡片分成一列。
“这些选项固定。先问清楚、先答应、先拒绝一件、停一停。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们为什么。”
周妇人看了几眼,手指停在“先问清楚”上。
“我想问,能不能分开交。”她说,“她们说好几件一起做,我只问了总共多少工钱。若能一件一件来,我便有空安排。”
馥灵没有说这是对或不对,只问:“你以前遇到事情,常先答应再想办法,还是先把条件问清楚?”
“我常先答应。”周妇人苦笑一下,“回去才发现,自己把日子排得太满。要是先问,人家会不会觉得我难相处?”
“你一面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一面也会替事情想周全。”馥灵说,“这两面可以同时存在,不必挑一面当成真正的你。”
周妇人望着那张卡,慢慢点头。
念儿把四季纸转向她,先说明上头的记号只是用来整理她已知的安排。
“不必先说生辰。”馥灵说,“这回要看的是手上的日子。哪一日接到这批活,对方要哪一日交,哪些原有的事不能挪,你记得的,我们再一项项对。”
周妇人从布包里取出记交件的纸条。馥灵按她报的月份、日子和历纸核对,标出交付与送布的日期,不清楚的先留空。
不是要从日期里找出一个天意,只是把前后顺序摊开来。
周妇人看着纸上的记号,想了一会儿。
“原来她们要的日子,正好撞上我每月去送布的那几天。”她说,“若分开交,倒不一定冲突。”
“这是你刚才看见的。”馥灵说,“不是我们替你算出来的。”
阿禾在一旁记下她的原话。他写到“难相处”时停笔,抬头看周妇人,像要确认这几个字能不能留。
周妇人看见了,反倒笑了一下。
“写吧。那是我自己怕的,不是她们说的。”
“好。”阿禾低头写完。
周妇人把那张“先问清楚”的卡片留在桌上,没有带走。
“我回去问问她们能不能分开交。”她说,“问完再决定。”
馥灵看着她:“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选先问。”周妇人把布包重新提好,站起来时又道了一次谢,才随翠微走出讲堂。
门还没关上,外头又传来车轮声。
马车停在院门前,一名穿着得体的妇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她的衣料细致,袖口绣着一圈暗纹,走进门后先收了收裙摆,没有让裙角扫到门槛上的灰。
丫鬟先行了一礼,低声道:“我们夫人原定今日来,若有旁人,还请先替夫人安排。”
妇人看了她一眼。
“我与旁人同日来,便照原本的次序。”她说,“不必替我另排。”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两把椅子重新看了一遍。
“今日椅子不分先后。”她说。
丫鬟愣了一下。
馥灵看见那位妇人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姓沈。”她坐下后说,“家里有人任官,平日往来多些。我今日不是来问官场,只想知道自己为何每次都答应旁人安排的事。”
她说到这里,轻轻理了一下袖口。
“近日有几家人请我出席宴会,又要我替她们张罗。按理说,我并非不能做,只是事情一桩接一桩,我开始盼着有人替我推掉。我若不去,又怕失礼。”
周妇人刚走,翠微便把椅面检过、擦干,仍放回原位。
馥灵没有问她家里的名号,也没有问她的丈夫做什么官。
“我们仍用同一套方式。”她说,“闻香、选卡片、排时间、看性格的几个面向。你可以随时说停。”
沈夫人点头。
她闻了檀香,先是屏住一口气,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来。她说那味道像午后在廊下坐着,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远,自己没有立刻起身去招呼。
馥灵没有替这份感受加上意思,只把沈夫人的原话记下。
“你比较愿意闻哪一张?”
沈夫人歇了一会儿,才挑起另一张甜香试纸。
“这个虽然甜,倒让我想起宴席散了以后,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留下来整理桌子。”
丫鬟在旁边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沈夫人也看见了,笑道:“你不用替我解释,我只是说我想到什么。”
“正是。”馥灵说。
她把四张卡片排好,先念了一遍选项,再让沈夫人自己挑。
沈夫人看着卡片,最后选了“先拒绝一件”。
“不是全部拒绝?”念儿问。
“只先拒绝一件。”沈夫人说,“我想试试看,少做一件事情,天不会因此塌下来。”
阿禾在纸上写了一句,写到“天塌下来”时,笔尖停住了。
沈夫人低头看他:“可以照写。”
“我只是想,这句话放在卡片旁边,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今日讲的是修屋顶。”阿禾说。
翠微立刻朝门外看了一眼。
“院里没有漏雨。”
沈夫人笑出了声,丫鬟也低头掩了掩嘴。阿禾的耳朵红了,低头把那句话写得更端正。
“你说自己怕失礼,”馥灵问沈夫人,“但你刚才也说,想有人替你推掉。这两种想法,哪一种比较接近你现在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把事情做妥,也不想每一次都由别人替我排好。”沈夫人说,“我并不是不在乎人情,只是不想把每个人的邀请都当成不能拒绝。”
她说话时,姿势仍端正,指尖却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
馥灵把这个小动作留在心里,没有拿它当成证据。人会紧张,也会习惯如此坐着;单独一个动作,说明不了什么。
“你做事会顾到别人的感受,也在意规矩,”她说,“可你也有自己的界线。这不是前后矛盾,是不同的面向。”
“原来可以都算。”沈夫人说。
“人本来就不只一面。”
她们也将时序放在纸上。沈夫人请丫鬟取出记邀约的帖子,把各家的日期与原有安排逐一对过历纸。节气只标出时令,不用来判定她该不该去,更不拿一个出生月份替她算出交叠的进程。
排到最后,沈夫人看着那几个日期,发现其中一场宴会恰在她早已答应陪家人出门的日子。
她安静了一下。
“我当时没看清日子,就先答应了。”她说,“若现在才回话,怕对方觉得我怠慢。”
“你可以先把情况说清楚,再看对方怎么回应。”念儿说。
沈夫人没有立刻点头,只把卡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我回去想一想,明日再回她。”她说,“今天不急着答应别的。”
馥灵点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沈夫人起身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边。
“这是香资。”
“今日只谈你带来的事,不需添香材。”馥灵说。
沈夫人把布袋收了回去,没有客套推让,只说:“那我改日再来听课。若今日的椅子不分衣料,明日大概也不分。”
“椅子不分,”翠微说,“但若有人再换位置,我会重新量。”
沈夫人又笑了一声,随丫鬟出门。
人走后,念儿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
阿禾问:“她们的问题不一样,可最后都没有让我们替她们做决定。”
“是。”馥灵说。
“那《大医精诚》是不是也包含不问她们穿什么衣服?”
“不只是不看衣服。”她说,“也不因谁说得慢、谁听起来有把握,就少给一点耐心。大医精诚说的是用心与分寸,不是替每个人说好答案。”
念儿把两张记录放在一起,却没有叠在一起。
“今日一个要先问清楚,一个要先拒绝一件。”她说,“如果只看她们最后挑了哪张卡,会不会以为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件事?”
阿禾摇头。
“周娘子要安排手上的活,沈夫人要安排别人给她的邀请。用的是同一套卡片,选的字不同,背后的日子也不同。”
馥灵看着他:“所以选项可以固定,人不能被选项固定。”
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补充。椅子也不应被固定在错误位置。”
“你今日对椅子很有信心。”
“椅子不会反驳本宝。”
翠微拿起短尺,默默把两把椅子又量了一遍。
阿禾忍不住笑。念儿也笑了,笑完便将闻香纸收进盒里,让每一张都留着自己的名字,不和旁人的混在一起。
午后,院门外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过青砖。
她站在廊下,吸进一口气,胸口先松了一点。那气味像午饭后有人把木桌擦干净,窗边的衣裳还留着日头的温度,桌脚旁却有一小片泥土带来的凉意。再往深处分辨,才是檀香纸上淡淡的木气。
桌上的两张记录已经收好。
一张写着先问,一张写着先拒绝。
她忽然觉得,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不是门第。
是各自的日子。
而门槛上那点泥,与裙角留下的细灰,最后都落在同一片午后的光里。
620、不问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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