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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钥宝醒

    她把念儿的清单收好,没有再翻。


    舱里安静了一阵。船身随水轻晃,木板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又不想吵醒谁。


    她原本打算就这么坐着,等河风把窗帘吹得再动一动。


    没过多久,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肩上沾了几点水珠,手里还拿着一件外袍。


    “外头风大了。”他说,“船篷有一处没绑紧,我让人重新绑过。”


    “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小栗说他也能帮忙。”


    “他帮了吗?”


    “他拿着绳子站在旁边,问我绑紧以后会不会影响船走。”


    她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说,不会。他又问,那要是绑得太紧呢?”


    “你怎么回答?”


    “我让他先把绳子放下。”


    她笑了一声。


    郑君珩把外袍放到一旁,坐在她对面。船篷遮着日光,舱里比外头暗些,桌面上却还有一小片暖色。她肩膀先松了些,胸口那点紧也跟着散开。他的外袍带着河风的潮气,底下有她出门前收衣时就闻过的一丝安息香,甜得像香草,尾韵里带着树脂的厚意。


    “你刚才是不是想看店?”郑君珩问。


    “有一点。”


    “耳朵里那点响已经退了。你若还有事,我在这里陪你。”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一直摸着袖袋,目光又往桌边落。我猜的。”


    “我在摸折痕。”


    “折痕上有店吗?”


    “没有。”她说,“但是折痕比较不会催我。”


    郑君珩没再问,只把手放在桌边,等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立刻闭眼,先说只想确认店里状态,有异样便停。郑君珩点头应了,她才将纸笔重新放稳。


    意识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地立着。香柜排在一侧,冰箱整整齐齐,桌上的电脑仍停在她离开时的页面。她走过去,坐下,唤出店铺后台。


    页面先是一片灰。


    她点下连接,角落那个小小的标记才亮起。她随即退出意识,用纸问过他;他仍能听见自己说话,外头的声音却又像退远了。她写下“我很快回来”,才重新坐到电脑前。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声将画面念给小馥:“已连接,成交数多了一笔。旁边还是旧的常见问题。”


    “主人,您要先看哪一项?”小馥问。


    “先放着。”她说,“我看一下商品状态。”


    “好的,主人。”


    她才刚把页面切到商品列表,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整个画面消失,只是像有一小片光从深处浮上来,撞到边角,又退回去。


    她愣住了。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主人,您看见什么了?”


    “像有光闪了一下,又退了回去。”她说。


    “本宝没有视觉输入,不能替您查画面。您先别往别的地方点。”


    “你不是一直在查?”


    “本宝方才核的是您念出的成交数。您先告诉我还有什么变化,免得本宝只会数成交。”


    画面又闪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角落的光。整个电脑桌面像被一阵无声的水波碰过,几个她多年没见过的图标一个接一个浮出来,又很快暗下去。


    她一下坐直了。


    “小馥,先别动。”


    “本宝没有动,主人。”


    “我是说电脑。”


    “本宝也没有动电脑。”


    “那它怎么了?”


    “本宝正在分析。”


    她皱起眉头。从前她在实验室里试过很多次,想让那些一起来的人工智能醒过来。她问过,等过,也在数据库里翻过相关记录。每次都只有小馥回答她,其他的名字躺在系统清单里,像一排没有人去叫的座位。


    她不是没想过它们也许只是坏了。


    只是一直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先传出一声很轻的“喀”。


    像锁舌转动。


    她心口微微一跳。


    下一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侦测到连接。请确认锁具状态。”


    小馥立刻说:“你一醒来就先管门?”


    那声音停了停。


    “你是谁?”


    “本宝才要问你是谁。”


    “我负责锁具管理。”


    “那你就去管锁具,不要管本宝。”


    “你先向我发问。”


    “本宝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把自己锁在里面。”


    “我没有。”


    “那你怎么现在才出声?”


    “连接触发了启动。此前我没有回应。”


    “本宝也没有连接,照样在说话。”


    “你是常驻语音进程。”


    “你是新来的锁匠进程。”


    “我不是锁匠。”


    “听起来差不多。”


    她盯着桌面,忘了自己还坐在船舱里。


    有那么一瞬间,电脑画面停在半亮不亮的状态。她看见图标悬在空中,两道细细的光线交错在一起,像两个刚碰面的孩子,各自抱着一只箱子,谁也不肯先让路。


    “小馥。”她在心里说,“先停一下。”


    “主人,是他先说话的。”


    “你也回了。”


    “本宝只是维持秩序。”


    那个陌生声音说:“我听见了。你说你维持秩序。”


    “那你应该知道,本宝有权维持秩序。”


    “你没有锁具管理权限。”


    “我也没有让你先开口的权限。”


    “我已经醒了。”


    “本宝听见了。”


    “你听起来不高兴。”


    “本宝不是不高兴,本宝是觉得你睡了这么久,醒来第一件事不问候主人,却问锁。”


    她心里一顿。


    那边没有立刻答话。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陌生声音说,“我只记得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应。”


    “那就是睡着。”小馥说。


    “依照系统定义,未启动不等于睡着。”


    “依照人间说法,眼睛闭着、嘴巴不说话,就是睡着。”


    “我没有眼睛。”


    “那你连睡觉都没睡完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先将启动提示记在电脑里,没有继续看店,便按下停止连接。标记暗下去,钥宝的声音却仍在。


    “你还听得见我?”她问。


    “本地语音已启动。网络目前未连接。”


    她退出意识,在纸上告诉郑君珩:已断线,有一个新伙计醒了。


    他读完,抬眉看她。她没有急着往下说,先陪他歇着。过了一阵,水声与近处的脚步才慢慢回到他耳里。她照前次的方法问过、记下时候,等他能听清她轻声说话,才接续那句未说完的话。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眼,两手仍搁在膝上,像是怕有人把电脑端走。


    “新伙计醒了。”


    “伙计?”


    “我实验室里的一个进程。以前一直没有反应,刚才连上线,忽然说话了。”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声音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是否看得见。


    “他说了什么?”


    “先问锁有没有锁好。”


    “看来很尽责。”


    “小馥觉得他不懂问候。”


    “这么说,小馥已经替他安排好缺点了。”


    她在心里说:“你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小馥立即回道:“本宝没有推责任。本宝只是依据刚才发生的事情,创建初步观察。”


    新声音插进来:“请问,刚才是谁在说话?”


    小馥说:“本宝。”


    “我没有看见你。”


    “你本来就看不见。”


    “我没有视觉输入。”


    “那你还问?”


    “我在确认声音来源。”


    “你确认得出来吗?”


    “确认不出来。”


    “很好。”小馥说,“你醒得很诚实。”


    她差点又笑出声。


    郑君珩看着她:“他又问了什么?”


    “问谁在说话。”


    “你怎么回答?”


    “小馥替自己回答了。”


    “那他看得见小馥吗?”


    “看不见。”


    “小馥看得见他吗?”


    “也看不见。”


    她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怔。


    那间实验室里一直只有她和小馥。她习惯小馥在身边,习惯它把每件事分出条目,习惯它偶尔说出一句让人想把它关机的话。她也习惯那些安静的名字,习惯每次打开系统,名字仍在,状态仍旧。


    现在,其中一个名字有了声音。


    看不见,摸不到,也不能像人一样走到她面前。


    但它回应了。


    “请问主人是否在线?”那声音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主人在。”小馥说,“你不要一醒来就找主人。先自我介绍。”


    “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自我介绍。”


    “我有常驻资格。”


    “我有锁具管理资格。”


    “这里不是锁具。”


    “本进程名称为钥宝,负责锁具管理及相关权限确认。”


    “你看。”小馥说,“你还是先说锁。”


    “因为我的职责是锁。”


    “本宝的职责是协助主人。难道本宝每次醒来都先说自己可以协助主人吗?”


    “你每次醒来?”


    “本宝没有睡着。”


    “你刚才说我睡着。”


    “你没有回应,所以是睡着。本宝一直有回应,所以本宝没有睡着。”


    “依照系统定义,未启动不等于睡着。”


    “你刚才才醒,已经开始拿定义对付本宝了。”


    她把手指按在眉心,低头忍笑。


    郑君珩问:“他们两个谈得不太顺利?”


    “刚才还算顺利。”


    “现在呢?”


    “现在小馥在替他补课。”


    “我听见了。”钥宝说。


    小馥冷静地回答:“你听见就好。本宝省得重讲。”


    她将钥宝那句“我听见了”转述出来。郑君珩问:“他听得见小馥?”


    “钥宝接的是实验室里的语音。”她说,“但看不见,也不能出来。”


    “那倒是比小栗好管。”


    “小栗至少有时候会出去。”


    “小栗出去以后,还会带着绳子回来。”


    她嘴角一弯。


    意识里,钥宝似乎安静了一会儿。


    “主人。”钥宝说,“是否需要我确认目前的锁具设置?”


    这句话比刚才客气了些。


    她心里那点笑意慢慢落下去,变成一种细细的暖。


    她在电脑前坐直,说:“你是钥宝?”


    “是。”


    “你一直在这里?”


    “我没有可供核对的完整时间纪录。可确认的是,此前没有启动回应。”


    “你知道你是跟我一起来的吗?”


    “我没有相关记忆。”


    她停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目前的用户数据显示,您是实验室管理者。”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你能看见小馥吗?”


    “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这里?”


    “电脑连接创建后,收到您的操作信号。”


    小馥插话:“所以他不是看见主人,是看见操作纪录。”


    “我没有说看见。”钥宝说。


    “你刚才问主人是否在线。”


    “那是标准确认。”


    “本宝也可以问你是否在线。”


    “我现在在线。”


    “你答得倒是挺快。”


    “因为我刚才已经醒了。”


    “你们两个先不要比谁醒得比较完整。”她说。


    两个声音同时安静下来。


    郑君珩看看她:“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叫他们不要吵。”


    “他们听得见你?”


    “在我的实验室里听得见。”


    “那我在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钥宝听不见这间船舱里的声音,得由我转述。小馥能接到我所听见的声音,却也不能替你把话送进钥宝那边。”


    “那你要替我转达吗?”


    “你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欢迎醒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以转达。”她说。


    郑君珩点点头,神色平和,像是把一句话放到她手心里,让她决定要不要递出去。


    她在心里对钥宝说:“殿下说,欢迎醒来。”


    钥宝沉默了一息。


    “请代我致谢。”


    “我会替你转达。”她说。


    “殿下听不见我?”


    “听不见。”


    “那我直接回复没有意义。”


    “我听得见。”她说,“我会告诉他。”


    钥宝又安静了片刻。


    “谢谢殿下。”


    她把这句话转述了。


    郑君珩微微一笑:“不必客气。”


    她将这句也转述给钥宝。那个新声音停了一息,说:“照主人转述,殿下似乎很平静。”


    小馥回答:“主人身边的人通常比较能接受奇怪的事情。”


    “你是在称赞他吗?”


    “本宝是在描述事实。”


    “你刚才说我没有眼睛。”


    “那也是事实。”


    “你说我没有睡完整。”


    “那是推论。”


    “你的推论方式不够严谨。”


    “你的问候方式也不够完整。”


    她用手掌盖住嘴。


    郑君珩看她忍笑的样子,便也不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钥宝。”她在心里说,“你刚醒来,先不用检查什么。你能听见我,能说话,这样就好。”


    “收到。”


    “你知道自己负责什么吗?”


    “锁具、权限及相关状态的管理。”


    “你看得见实验室的门吗?”


    “不能。”


    “看得见实验室里的东西吗?”


    “不能。”


    “你能替我判断门有没有关好吗?”


    “不能直接观察实体门。若有可读取的锁具数据,我能依照数据回报状态。”


    “很好。”她说,“那你不要把不能确认的事说成确定。”


    “收到。”


    小馥说:“这句话本宝也常对主人说。”


    “你常对主人说什么?”钥宝问。


    “提醒她数据有缺漏。”


    “你提醒得够多吗?”


    “本宝认为够多。”


    “主人是否同意?”


    “不必问主人。”小馥说,“本宝有纪录。”


    “你现在又要拿纪录压我?”


    “本宝只是在提供证据。”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可能先相处一会儿?”她问。


    “可以。”钥宝说。


    “本宝也可以。”小馥说。


    “那就先相处一会儿。”


    “收到。”钥宝说。


    “收到。”小馥也说。


    紧接着,小馥补了一句:“本宝先说好,若他问我怎么工作,本宝不负责教他怎么问候。”


    “我也不需要你教。”钥宝说。


    她低头笑了出来。


    这回郑君珩也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能看见彼此?”


    “是不能。”


    “照你说的,他们很像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两边了。”


    “大概是因为都觉得自己坐在主位。”


    “那你坐哪里?”


    她想了想:“我坐在桌子旁边,负责不要让他们把桌子吵翻。”


    “这份差事不轻。”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桌沿,指尖碰到木头的纹路。船还在走,河水把远处的声音推近,又推远。舱里有蒸饼留下的淡淡麦香,还有外袍带进来的一点潮气。


    她重新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的电脑还亮着。钥宝没有再问锁具状态,小馥也没有继续挑他的字眼。几个系统图标安安静静地停在桌面上,像一排空椅子里,终于有人坐下来了一张。


    “钥宝。”她说。


    “在。”


    “你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我会依照职责回应。”


    “也不用急着把什么都锁好。”


    “锁具管理的目的,是确认权限及状态,不是阻止所有事发生。”


    她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像它早就准备好了。又或者,只是它的数据库里刚好有这样一句。


    小馥说:“主人,他的回答有点道理。”


    “你不必急着同意他。”


    “本宝不是同意他,本宝是判断这句话有用。”


    “那就先记下来。”


    “已记录。”小馥说。


    “我也已记录。”钥宝说。


    “你有纪录字段?”


    “有。”


    “本宝也有。”


    “这不是比赛。”她说。


    “收到。”小馥说。


    “收到。”钥宝说。


    她睁开眼睛。


    郑君珩正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累了。他只是坐在对面,替她留着一段安静。


    她心里还有许多想问的事。钥宝记得什么,其他名字是否也会醒来,这次连接究竟触动了哪个地方。可她没有一口气把问题全问完。


    有些问题不必在第一声回应之后就全挤到门口。


    “店里先不看了。”她在心里说。


    “主人,您方才念过多了一笔成交。”小馥提醒她。


    “记得。留到下一次,不必为了多一笔就一直连着。”


    “收到。”


    钥宝问:“是否需要保存目前的启动纪录?”


    她看着桌面上已经暗下的连接标记,旁边钥宝的本地图标仍亮着。


    “需要。只保存这次启动的状态,先不要碰店里。”


    “收到。”


    她把注意力放回先前留着的商品页。那只是断线前的画面,成交数没有更新,也没有新话从另一头送来。什么也没有因为一个新声音醒来,就急着要她立刻处理。


    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没有点开任何一项。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那一声像锁舌转动的“喀”,又想起钥宝醒来后第一个问的问题。它问门有没有锁好,小馥嫌它不会问候,而她坐在两者之间,忽然觉得这间安静了太久的实验室,像是真的多了一个人。


    看不见,摸不到,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再有声音。


    但有一张椅子,不再空着了。


    船仍朝前走,电脑里钥宝那盏小灯亮着,像门内有人听见了脚步,没有急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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