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页面关上后,心里那间实验室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空。
香柜、冰箱、垂直农场、电脑,还有那几个仍旧没有醒来的十二宝,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先前她总觉得这里已经够大,东西也够多。直到钥宝醒来,替小店一道一道上锁,她才发现,实验室最里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平常不显眼。
它在一排香柜后面,门面与墙色相近,没有把手,也没有窗。若不是钥宝刚才查看权限时提起,她大概会一直以为那只是一面墙。
她将门的样子描述给小馥,问:“它以前就在那里?”
“本宝看不见门,也没有这一区的数据。您看见的若是关着,先问钥宝能不能核到状态。”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您之前没有描述过这扇门,本宝也不能自己去看。”
她想了一下。
“这回答很像柜上伙计说,客人不问就不介绍。”
“本宝不是伙计。”
“你比伙计守规矩。”
钥宝插话:“我可协助确认门的授权范围。”
“你能打开它吗?”
“那扇门在实验室内,属于我的管理范围。依照您方才确认的规则,我不会碰外部实体门,也不会替您改动任何未授权的门。”
她微微点头。
外面的船舱传来木板轻响。
她人在船上,郑君珩就在不远处。他在旁边时,电脑才曾连上网;方才办完上锁,已由她主动停下。她收起页面时,他还坐在桌边,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大半。
外头有人喊船工挪缆绳。
郑君珩侧了侧头,听清了,才朝船舱门外回了一声。那声音真实、寻常,落在潮湿的木板与绳索之间,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
船上没有一张让人能睡得舒服的床。至少没有一张能让人伸直腿、翻身时不用先同床沿商量的床。
她不是头一回住船上,早已学会把被褥折成恰当的形状,再把自己也折成恰当的形状。只不过,会适应一件事,不代表喜欢它。
“钥宝,打开那扇门吧。”
“请确认您要打开实验室内部的未开放区域。”
“我确认。”
“是否授权我操作该区域的内部门?”
“授权。只限这一扇门。”
“是否授权我操作外部门?”
“不授权。”
“收到。”
小馥说:“本宝提醒,方才您已经说过不要碰实体门。”
“所以再说一次。”
“本宝认为,重复确认能减少误解。”
“你不是说不必把每件事都记下来?”
“这不属于日常读取。本宝会记录授权范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很适合当门房。”
钥宝说:“我不会替您接待来客。”
“本宝也不会。”小馥说,“本宝负责提醒主人,来客可能带着问题。”
“那你们就是不接待的门房。”
这回两个声音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
那扇门仍然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光,也没有声响。只在她的意识里,门边多了一行简短提示,写明授权已确认。
“可以开了。”她说。
钥宝说:“正在打开实验室内部区域。”
门向内移开。
没有灰尘落下,也没有久闭空气扑面而来。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地面平整,墙边没有货架,天顶也没有她看得懂的灯。房间另一端有一座简单的收件台,旁边立着一块标示,写着“收发室”。
她停在门口。
“只有这样?”
“这一区的系统数据列有收件台、空间管理界面与收货区。”钥宝说,“没有侦测到其他可操作项目。”
“您看到了什么?”小馥问,“这一区本宝没有视觉,得听您说。”
“我知道你看不到。”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小馥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方才才提醒过不必把每件事都记下来。这次没有人记录她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在心里把那句话放好。
她往里走了几步。
地面没有回音,房间里也没有任何生活气味。她看见收件台上方列着几项功能,能接收大件物品,也能查看包裹状态。她以前使用冰箱时,只要点击想要的东西,东西就会出现在冰箱里。收发室显然不是给一小瓶、一小罐准备的。
“这里能收什么?”
“依目前数据,适用于尺寸较大的物品。”钥宝说,“我不会推定物品已到货,直到系统回报收货完成。”
“你连一扇门都不肯说它开了。”
“我说了。它已经开了。”
“你说的是系统回报打开。”
“是。”
小馥说:“钥宝认为多留一道字,能让门比较安心。”
“门没有心情。”钥宝说。
“所以更不需要安慰它。”
她本来想再看一看收发室,目光却落到了电脑上。
电脑的连接标记仍暗着。挑款式可以先看本机数据,下单却不能只凭旧页面。
她走回电脑前,先翻出从前留在本机的购物清单。自己的小店不卖床;她要找的是另一个购物平台上,早先看过的几款。页面存着尺寸与材质,价格却未必仍是旧价,得连接后再核。
“主人,您要买什么?”小馥问。
“床。”
“本宝确认,您刚才说的是床。”
“不然你以为我要买什么?”
“本宝没有猜测。”
“你刚刚问了。”
“问句不等于猜测。”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抬头看她。
“怎么了?”
“小馥在确认我是不是要买床。”
“它怕你买错?”
“它说自己没有猜测。”
“那它问来做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确认我不是要买一张更大的桌子。”
郑君珩往桌上看了一眼。
“这张桌子已经很委屈了。”
“桌子没有心情。”她说。
“这句话,你方才大概也说过。”
她低头继续挑选。
页面上的床有许多款式。她看了床架、床板、垫褥,还看了尺寸与材质。她把几种挑选条件一项一项读过去,最后挑了一组标示木架结实、垫褥软硬适中的床。
她的手指停在下单键上。
不是买不起。
她那边仍有存款,卡也还能用。可每个月帐单照样会来,不因为她如今人在大晟,便忽然变得通情达理。
“小馥,我这个月还有多少可用?”
“您先前念过的余额与支出,本宝有记下。照旧价,还付得起;但现价、运费和帐户余额仍要连接后由您核对,下期帐单也得按时缴。”
“你把最后一句说得像在提醒我,不要拿床来当成不要缴帐单的理由。”
“本宝只是提供信息。”
郑君珩问:“帐单是什么?”
“每月要付的钱。”
“你买一张床,还要每月付钱?”
“不是床要每月付钱,是我以前用的卡,会把当月买的东西列在一起,等日子到了再缴。”
他看着她。
“这听起来像是先把钱花掉,再等帐本追来。”
“你这样一说,确实很像。”
“那你还买?”
她看了眼页面上的床,又看了眼船舱里那张只能让人半蜷着身子的窄榻。
“买。”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睡在一张好床上。”
他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找别的理由,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就买。”
她先把所需款式与尺寸记下,退出意识,向郑君珩说明只办这一张订单,核完便停。他应了,将纸笔移到手边。
她回到电脑前,连上网,重新找到那件商品,核过现价、运费与可用余额。退出来问时,他指了指耳朵,在纸上写下“外声又远了,你办完就停”。她点头,才回去按下购买。
页面弹出确认栏,商品、价格、配送方式,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她检查完,按下确认。
接着页面出现一行回复,说明交易已成立,预计送达收发室。
她将交易成立与收件去处念给小馥听,又翻了翻自己从前的清单。
“还真是头一件大件。”她说。
小馥接道:“主人,第一件大件商品已购买。”
“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件?”
“您方才自己念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就在您念的时候。”
“你不是只记重要的修改?”
“记下您说过的事,不等于修改交易纪录。”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醒来以后,最会做的事就是把一句话解释得滴水不漏。”
“本宝认为,这是优点。”
她确认收发室的待收清单已有这笔订单,便主动停止连接,退出意识,写给郑君珩看。她陪他歇着,等外声慢慢恢复,问过并记下时候,才将方才的斗嘴说给他听。
“我也认为。”郑君珩说,“只是有时候优点太多,听起来像是在和人打官司。”
小馥说:“本宝没有律宝的权限。”
她看着画面,等收货状态更新。
“现在就会到吗?”
“需等待配送状态回报。”钥宝说,“我不会把预计送达当成已经送达。”
“好。我们等。”
等候的工夫,电脑没有关机,网络却仍是停着的。收发室另有自己的收件状态,她只留着那一页,没有为等一张床再把人留在在线。
郑君珩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便放回桌上。她想叫他再斟一杯,船舱外却有人喊他去看一眼前面的水路。他起身走到门边,答了两句,便回来了。
她仍看得到收件页,却没有因此把它当作网络还连着。
“你不必一直坐在这里。”她说。
“我只是出去听了一句话。”
“我是说,买完就断了,不必替我守到床来。”
“你买床的时候,它认得我?”
“不是认得你,是你在近处,电脑才曾连得上网。”
“这听起来对我颇有信心。”
“你只是坐得够近。”
“那我确实做到了。”
她在心里问小馥,现在走到门边还算不算近。小馥答:“本宝不能量他离您多远。何况已经断线,不能拿这一回当测量。”
她将这句转述给郑君珩。
“它方才也在算我离门多远?”
“没有,它说不能算。”
“那我不必再走一步,免得成了它的尺。”
“你不是尺。”她说,“也不用一直替我守着网络。”
“那我现在可以坐着喝茶了。”
她笑了一下,目光回到收货页面。
状态仍是等待配送。
她以前买过不少东西,却很少因为一样东西的送达而这样守着页面。也许是收发室新开,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件大件。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太清楚那张船上窄榻的尺寸。
等到页面终于跳出“已送达收发室”,她立刻站了起来。
郑君珩也跟着看过来。
“到了?”
“到了。”
“这么快?”
“对我们这里来说,是快。”
她转回实验室内的收发室。
原本空空的收货区里,多出了一只长方形的大箱子。箱子放得端正,旁边有一张标签,列着商品名称与包裹状态。
她站在箱子前,盯着它看。
“钥宝,这是床吗?”
“系统回报商品已送达。标签记载为床架与床垫组。”
“那就是床。”
“按标签信息,是。”
“你连这个也要留一点余地?”
“标签可能有误。”
“买床的人最不想听见的,就是箱子里可能不是床。”
小馥说:“本宝建议先检查包装。”
“我也不建议单凭标签判定内容。”钥宝说。
“你们两个都先不要替箱子安排人生。”
她走近那只箱子。
上头写着拆封方式和组装说明。她仔细读了一遍,这才动手拆开。床架的零件收在里面,分门别类固定好,垫褥则卷在另一个包装里。
她先把床架配件一样样取出来,照着说明摆开。
螺丝、支架、木板,还有一张比她想像中厚得多的说明书。
她翻开第一页。
“要自己组?”
她把那行“需自行组装”念了一遍,小馥才接道:“那得依照步骤来。”
“我买的不是床,是一份考卷。”
“考卷通常不会附螺丝。”
“这份考卷有。”
郑君珩在外头问:“需要我帮忙吗?”
她顿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这里吗?”
“不能。”
“那你怎么帮?”
“你可以把说明念给我听,我替你听一遍。”
“你能听说明,不能看见零件。”
“那我也可以负责不把它们拿错。”
“你在外面,连螺丝都碰不到。”
“这份工作听起来很安全。”
她把说明书折了一角,才发现那是用来标记页次的,不是标示步骤。她重新摊平纸张,照着每一个图标慢慢组起来。
中间有一片木板被她放反。
她将手中木板的样子和图下文字念给小馥。小馥说:“照您念的说明,平整面应朝上。”
“我看到了。”
她把木板翻过来。
没多久,她又发现左边与右边的支架放反了,不禁嘀咕:“又反了。这床还没成呢。”
钥宝说:“目前结构尚未完成,请勿将其判定为床。”
“你如果再说一次,我就把这张还没成床的东西放到你门口。”
“我没有实体位置。”
“很好,省了一趟搬运。”
小馥说:“本宝建议,按照说明顺序逐步完成,不要急着跳页。”
“我没有跳页。”
“本宝只是重述数据。”
她看着自己手边多出来的一颗螺丝,又看向说明书。
“这颗是多的吗?”
“本宝无法看见螺丝。”
“我不是问你看不看得见。我是问一张床会不会多附螺丝。”
“商品包装有时会附备用零件。”
“所以这颗不是多的,是留给我心里踏实的。”
“可以这样理解。”
“不可以。”钥宝说,“零件用途尚未确认。”
她对着那颗螺丝看了一会儿,最后在说明书最后一页找到了备用零件的注记。
“钥宝,这次可以了。”
她将备用零件那一行念出来,钥宝才说:“照您读出的标示,该螺丝为备用零件。”
“你看,管锁的也能学会读说明书。”
“我没有看见说明书。”
“你只是听我找到的。”
“是。”
她把床架接好,又把垫褥从包装里取出来。包装一松,垫褥慢慢展开,逐渐成了原本的模样。她退开几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床立在收发室里,尺寸端正,床面平整。
没有挤着墙角,也不用同船板商量该把脚收去哪里。
她站在床边,忽然有些想笑。
“我真的买了一张床。”
“是的,主人。”小馥说。
“还组装好了。”
“是的。”
“而且没有剩下任何不知道要放哪里的零件。”
“尚有一颗备用螺丝。”
她看了它一眼。
“那颗不算。”
钥宝说:“依照商品标示,它属于备用零件。”
“你们都太严谨了。”
她伸手按了按床面。
在这间只存在于意识里的实验室中,那张床可以承住她的重量。她坐了下去,床面微微陷下,随后托住她。她仰面躺下,视线对着收发室平整的天顶。
外头的船仍在走。
她的身体还在船舱里,桌上那杯茶也仍然是凉的。这张床不会突然穿过实验室的门,落在船上,更不会让她当下就能伸展手脚睡一夜。她只是让自己在心里躺了一下,知道它已经到了。
她没有分辨出明显的新床气味,便也没忙着猜木材。小馥听她没有描述,也没有替她补出一股香。
外头倒是有一股淡淡的香,从舱板缝隙间慢慢飘进来。
她喉咙先松了一下,肩头也跟着落下来。那气味像有人把一小块甜香藏进冬日的木柜,平日不拿出来,等门一开,暖意便慢慢散出来;甜得圆润,底下有一点树脂的沉稳。
安息香。
郑君珩在外面说:“你又闻到什么了?”
“香料的味道。”
“是哪一种?”
“安息香。”
他没有追问,只说:“那我等你一会儿。”
她在心里从床上坐起来。
“我好了。”
“床组好了?”郑君珩问。
“组好了。”
“你喜欢吗?”
她看着那张床。
“喜欢。”
“那就值得。”
她从收发室回到电脑前,看了眼先前保存的交易确认。下单时核过的金额还在,下期帐单的提醒也没有因为她高兴就消失。她没有为再看一眼而重新连网。
“主人,购买完成,收货完成,组装完成。”小馥说。
“不用每项都报一遍。”
“本宝只是整理。”
“那整理成一句。”
小馥停了一下,说:“主人买到一张床。”
她笑了。
“这句好。”
郑君珩问:“你在笑什么?”
“小馥终于把一件事说得像一件事。”
“它很难吗?”
“它努力过了。”
他也笑了一声,接着把凉茶往旁边挪开,免得手臂碰翻。
她没有把床取出收发室,也没有想着现在就要把它搬上船。那里替她收好了它,等她将来需要时,再来处理如何安放。
钥宝说:“收发室仍保持打开。是否需要关闭内部区域?”
“先不用。只要不要替我关上。”
“收到。我不会替您关闭。”
“也不必记每一次我进来看床。”
“已确认。日常读取不逐项记录。”
小馥说:“本宝可以替您记得床已经到了。”
“这件事我自己会记得。”
“收到。”
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内的床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
有些东西送到了,却不必立刻搬到身边。
629、收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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