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知香院的门还没开,赵馥灵已经在收拾行李。
这趟往南,是去几处供香的铺子核看冬料,办妥便循运河返院。她把院务留给念儿,只带上必要的衣物与记录;星石则仍由郑君珩贴身收着。
桌上摆着两只箱笼,一只装衣物,一只装路上要用的东西,核看冬料的帐册压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
郑君珩站在桌边,手指搭着衣襟,没去碰那只匣子。
“星石在你身上?”她问。
“在。”
“没有放进箱子?”
“没有。”
她看了看那只小匣子:“那我收了个空匣子。”
“或许路上能装别的。”
“例如?”
郑君珩想了一下:“一包糕饼。”
“糕饼放这么小的匣子里,到了地方,大概只剩一包碎末。”
翠微抱着一叠衣裳从门外进来,面无表情地问:“碎末也要放匣子吗?”
“不必。”赵馥灵说,“碎末另有去处。”
翠微点头:“懂了,留给王爷吃。”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把衣裳放到床边,神色平静得像刚才说的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一面收拾,一面在心里对小馥念了衣物、记录纸和干粮。小馥接道:“主人,本宝记下了,还有您刚才说的空匣子,以及殿下提过的糕饼碎末。”
“空匣子不必记。”
“本宝认为,空匣子的用途尚未确定,值得观察。”
“你跟翠微相处久了,连空东西都要登记。”
“本宝没有看见翠微。”小馥说,“本宝只是听见她说话。”
赵馥灵低头把匣子收进箱笼。
她如今已经习惯了。小馥不知道眼前摆着什么,除非她自己看见,再说给它听;它能分析她闻到的气味,能记下她听见的话,也能从数据库里翻出旧知识,却不能替她打开一扇门,更不能替她看路。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人能看见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多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日子怕是要被提醒得没有空隙。
***
念儿在院门口等他们。
她手里捧着台帐,第十六笔的抄页夹在里头,墨迹已干。她将夹好的抄页交给赵馥灵,原台帐仍抱在自己怀里,又转向郑君珩。
“王爷,昨天记下的顺序,我重新抄了一份。原来那份留在院里。”
“好。”郑君珩说。
念儿没有问他今天还听不听,也没有问星石会不会再传来新的字。她只把抄本交出去,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姐姐,路上若有新的话,也照原样记吗?”
“若他想记,就记。”赵馥灵说,“没听见的地方,不要补。”
“我记得。”
念儿抬眼看了看郑君珩。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有新的,我会说。”
“好。”念儿说,“没有,也可以记没有。”
赵馥灵把手里的抄页递给郑君珩,外头另包了一层纸。
郑君珩接过抄页,收进行囊。
赵馥灵注意到念儿的手还停在半空。她伸手握了一下,念儿很快把手收回去,故意去替翠微整理绳结。
“姐姐,箱笼这样绑,路上不会散吧?”
翠微垂眼看着绳结:“若散了,我会重新绑。”
“那如果整只箱笼都掉进水里呢?”
“我会先找长篙和绳子。”
念儿瞪大眼:“你会游水?”
“不会。”
“那你怎么捞?”
“所以我不下水。先把人站稳,再捞箱子;捞不着,也不能把人赔进去。”
念儿愣住。
翠微把绳结拉紧,语气依旧平稳:“掌院问得很周全,翠微答得也很周全。”
赵馥灵忍笑:“下次你们可以先假设箱笼不落水。”
念儿点头,认真记住了。
“那我重新问。若箱笼没有落水,绳结也没有散,还要不要绑这么紧?”
翠微看了看被她拉得结结实实的箱笼:“要。它现在已经不信任我们了。”
念儿终于笑出声。
***
上路时,天色刚亮。
他们没有带太多人。出门时,知香院里的学徒和孩子都来送,几个孩子手里各拿一只纸包,说是给他们路上吃。
赵馥灵打开一包,里头是两块点心,一块完整,一块缺了半边。
她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孩子。
那孩子把手藏到背后,眼睛看向别处。
“这块缺口是怎么回事?”她问。
“路上碰的。”孩子说。
“路上哪里?”
“回院子的路上。”
“你回院子之前,先从点心上碰了一口?”
孩子想了一下,点头:“是。”
旁边另一个孩子小声补充:“他说怕点心不新鲜。”
“所以你替我们试吃?”赵馥灵问。
“嗯。”
郑君珩看着那块缺了一口的点心:“他很负责。”
“王爷,不能什么都夸。”赵馥灵说。
“那要夸什么?”
“夸他试吃完,还记得包起来。”
那孩子立刻把剩下的半块拿回去:“那我再替你们试一次。”
翠微伸手把纸包拿走:“不用。路上的责任,交给路上。”
孩子们笑成一团。
念儿站在门边,没有笑得太大声,只把手里的台帐抱紧了一些。等车马启程,她才朝他们挥手。
车轮滚过院门外的石板,知香院的屋瓦慢慢退到身后。
赵馥灵掀起车帘,看见念儿还站在原地。她身后那几个孩子高高低低地挨在一起,有一个手里举着一张纸,像是要追上来,又被同伴拉住。
停格一般,那一小群人凝在晨光里。
接着车身一晃,院门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
“主人。”小馥说,“刚才听见念儿叮咛路上小心,您还没回她。”
“我点头了。你看不见。”
“本宝收到。不能把没听见回话当成没有回应。”
“知道就好。”
话一出口,她就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又在提醒小馥看不见。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不必提醒。”
“本宝没有提醒。您是自己说的。”
“你这样很像翠微。”
“本宝不确定这是不是称赞。”
“先当作是。”
***
出城后,路面时而平,时而颠。车轮碾过凹处,箱笼便在车厢里轻轻撞一下。翠微坐在车厢另一侧,将行李固定了又固定,像是打算用两条绳子把整辆车一并绑在地上。
郑君珩坐在车窗旁,手搭在膝上。
一路上,赵馥灵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前一日下午,他听香时,寻常的声音一度像隔着厚布传来;虽在约定时限前停下,仍没有立刻全然恢复。到清晨时,他说好了一些,却仍要侧着头,才能分清近处的话和远处的车轮声。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星石何时会再传来碎句。眼下她能做的,只有把他说的话照实记下,不替他把空白填满。
郑君珩把抄页取出,她又添了几张空纸,夹进一册薄簿,作为随行台帐,放在两人中间。
“要不要把今天的情形也记一笔?”她问。
“记什么?”
“你现在听见什么,什么听不清楚。只记你自己能确认的。”
“这算台帐吗?”
“算时间顺序。什么时候开始,后来怎么变,都是可以记的。不是结论。”
郑君珩抬手揉了揉耳侧。
“可以先写,清晨时仍有些声音听不清。”
“你愿意记吗?”
“愿意。”
她拿出几张另备的记事字卡,放在膝上,没有动原先那组固定图卡。
卡面只写了几个固定选项:照原样记,另加一栏,不记这件事。
“这是做什么?”他问。
“给你选。”她把卡片转向他,“若你觉得台帐应该怎么记,可以选一个,再说你看到什么。这些字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你选了,就多出别的意思。”
郑君珩看了一眼,伸手点了“照原样记”。
“我看到的是照原样记。”他说。
“好。”赵馥灵说,“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我不想替现在的感觉加上结果。”
她点头,把他的话写进台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只听见您与殿下确认要怎么记,还不知道卡片上另写了哪些字。”
“只记他说出的,不用每样都列齐。”
“本宝只是整理。”
“那就整理,不要像给人交作业。”
郑君珩看她神情微动,问:“怎么了?”
“小馥想把每样都列清楚,我叫它别像查功课。”
“那它可以替我们添一项吗?”
“不行。”她说,“它只能说话,也只能根据我听见的内容整理。它看不到你选了哪张卡,也不能替你决定。”
“那它至少比念儿少一项麻烦。”
“念儿会亲手写字。”
“这倒是。”
“而且念儿不会把糕饼碎末列入正式纪录。”
小馥说:“本宝可以不记糕饼碎末。”
“很好。”
“但本宝仍认为它很值得观察。”
***
午前,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回。
车马停下,翠微先下车查看四周,再转身替赵馥灵掀帘。郑君珩自己下来时,脚步慢了一点,落地后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身旁的声音排好次序。
赵馥灵没有扶他,只问:“地面稳吗?”
“稳。”
“要坐一下吗?”
“先站一会儿。”
“好。”
她没有催。
停格的光落在车檐下,灰尘悬在光里,不上不下。翠微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握着水囊,念儿给的纸包被放在车辕旁。远处有人牵着驴走过,驴的耳朵一左一右地转,像替所有人轮流听声音。
翠微看了一眼郑君珩,又看了看驴。
“那头驴听得比我们忙。”她说。
郑君珩转头:“你说什么?”
翠微立刻提高声音:“我说,驴很忙!”
“它为什么忙?”
“两只耳朵轮流办差。”
赵馥灵忍不住笑:“翠微,你不要把每件事都说得像官署。”
“若不这么说,驴听了也不会明白。”
“驴未必需要明白。”
“那牠现在最轻松。”
郑君珩也笑了,笑完后,抬手在耳边停了一会儿。
赵馥灵问:“声音有变吗?”
“没有变得更多,也没有少。”
“那就记这一句。”
“你不问我是不是好了?”
“你刚才已经说了现在的情形。要不要把它称作什么,得等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在车旁的小凳坐下,从小包里取出一小块香材,放在掌心,没有点火。车门敞着,近处木头、车轴上的油、人的衣物,混着一路风尘的气味。
她嗅到那一点熟悉的气息时,喉咙先微微一紧,肩头却慢慢松了下来。那感觉像回家前,先在巷口闻见隔壁人家煮好的饭,还没看见门,心里已经认出路。沉稳的木质气息里带着一丝柔和的甜,她辨出那是檀香。
“檀香?”郑君珩问。
“是。”
“它在你这里是什么?”
“一段安静的路。”她说,“不一定通往哪里,只是让人知道自己还能慢慢走。”
“那你呢?”他问,“你闻到它,会想到什么?”
“我想到一个人坐在屋里,什么也不用赶。最好桌上没有帐册,也没有等着我收拾的行李。”
翠微从车门旁说:“王妃,帐册在行李最上面。”
“你就不能让我多坐一会儿?”
“可以。”翠微说,“帐册也可以陪您坐。”
她面无表情地把帐册从行李里取出来,放在赵馥灵旁边。
郑君珩笑出声。
赵馥灵看着那本帐册:“看来檀香不能替我赶走帐册。”
“香只是一种气味。”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不替任何东西做决定。”
“是,主人。帐册也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你可以不用补最后这句。”
“本宝认为补上比较完整。”
***
休息后,赵馥灵刷新行李,把小匣子取出来检查了一次。
它仍旧是空的。
郑君珩坐在车外的矮石上,手掌压在衣襟上。星石隔着衣料,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传来。
“你一直按着那里。”她说。
“只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知道它在身上。”
“知道。”他说,“可有时候,还是想确认一次。”
她没有问他这个习惯代表什么。人的手会去摸一个知道存在的东西,有时候只为了让手也知道。她能闻见衣料、风尘和檀香,却闻不出那颗石头。它在鼻子里没有任何位置,像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现在要不要把手拿开?”她问。
郑君珩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想。”
“那就先不拿。”
他把手留在原处。
“如果之后你想让它离开身上,或继续带着,都由你选。”她说,“我不会替你判断它该放在哪里。”
“那你会陪我一起带回院里吗?”
“会。”
“即使它没有新话?”
“没有新话,就记没有新话。”
他笑了一下:“你们都很喜欢这句。”
“因为空白很容易被别人拿去填。”
“那若我想填呢?”
“你可以说那是你的想法,再选要不要记下来。只是不能把想法写成石头说的话。”
“这一点,你倒是很坚持。”
“不然念儿昨晚的抄页就白费心了。”
***
日头往西时,他们换了车,改走水路。
船不算大,船舱却足够放下行李。小匣子另提在手边,船夫搬上木箱,翠微站在旁边逐件点数,点完又回头数了一遍。
“两只箱笼,一只匣子,一包干粮,两个水囊。”她说。
“匣子还是空的。”郑君珩说。
翠微看着那个匣子:“现在不空了。”
“里头装了什么?”
“希望它有用的希望。”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很轻。”
“希望本来就不重。”翠微说。
“那它比糕饼碎末更适合装进去。”
“碎末已经交给王爷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缺了半边的点心,递给他。
郑君珩接过来,正要说什么,船身忽然微微一晃。他的脚步跟着停住,手指捏紧了点心。
赵馥灵侧身看他:“晕吗?”
“只是船动了。”
“要先坐下,还是等船稳了再走?”
“等一会儿。”
“好。”
没有人催他。
船夫在船头忙着解绳,翠微把箱笼固定在靠里的位置,念儿包的干粮放在容易取到的地方。赵馥灵坐下来,将台帐摊在膝头。
“今天要记船开的时辰吗?”她问。
郑君珩沉默片刻。
“记。”
“你听见什么?”
“绳子解开的声音,木头碰到岸边,还有船夫在说话。”
“哪一样最清楚?”
“木头碰岸边。”
“那就按顺序记。别把没听清的船夫说话补进去。”
“好。”
她写下来,留了一小段空白。
郑君珩看着那段空白,没有要求填满。
船离开岸边时,水声先贴着船身滑过去。接着,岸上的人影慢慢往后退,屋脊被树梢遮住,最后只剩一线模糊的灰色。
赵馥灵没有再掀开小匣子。
***
夜色落下来,船上点起灯。
他们简单吃了些东西。那包点心最终还是进了郑君珩手里,翠微说是“王爷负责吃完”,他便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替知香院的孩子完成一项重要差事。
赵馥灵问他:“味道如何?”
“甜。”
“还有呢?”
“有一点干。”
“那你吃完了吗?”
“还没。”
翠微把水囊放到他手边:“干就先喝些水,免得点心太想留在王爷嘴里。”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只把剩下的点心吃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赵馥灵把今日的记录念给他听。她念得很慢,念到“声音没有变得更多,也没有少”时,停了一下。
“有哪里要改吗?”她问。
“没有。”
“那这一笔就照这样留着。”
“好。”
他把手从衣襟上移开,放在膝头。
星石仍在他身上。
它没有气味,也没有新的字句。
她将今日记录与抄页包好,放在小匣子旁。那只空匣子随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点木头相碰的声音。
小馥说:“主人,那只空匣子的用途,您还没告诉本宝。”
“它有用途。”
“请问是什么?”
“装着一个还没决定的用途。”
小馥安静了一瞬。
“本宝需要时间理解。”
“不必急。”
岸上传来一声呼喊。郑君珩转过头,侧耳听了一下。
“听清楚了吗?”她问。
“听见有人说话。”他说,“没有听清楚内容。”
“要不要记?”
“记。”
她在今日记录上写下那句话,没有替岸上的人补上名字,也没有猜他说了什么。
船向南行。
星石安静地藏在衣襟里,空匣子安静地躺在行李旁,而那一页纸上,仍有一小块地方没有写字。
有些东西要带回去,有些空白也是。
676、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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