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688、残党围院

688、残党围院

    信还放在桌上,没拆。


    郑君珩拿起茶盏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


    一下。


    停了一会儿,又一下。


    知香院里的声音慢了下来。方才还在廊下说话的学徒不约而同地停口,翠微手里的茶壶也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向门外。


    “这个时辰,谁敲梆子?”


    郑君珩把茶盏放回桌上,没有回答。


    外头又响了一声。


    这一回,声音不是从院门前传来的。


    它在侧巷。


    她走到窗边,没有把窗推开,只将窗缝拨开一点。外头的天色正往暗处沉,院墙上挂着的灯笼还没点,墙外那条路被傍晚的水气浸得发青。


    路上没有人。


    她正要收回手,巷口一点影子掠过去。


    不是行人走得匆忙的影子。


    那人的身体贴着墙,走得很低,像是在避开某一扇窗。


    她把窗轻轻掩回原处。


    “翠微。”


    “在。”


    翠微把茶壶放下,走到她身后。


    “去找念儿,请她把院里的人收进讲堂。先低声告诉她,院外有异样,要关好院门,清点人数。别在孩子面前高喊。”


    翠微面色一整。“我去。门也会看好。”


    她转身出去,经过门口时,刚好撞见一个学徒抱着半篮木片跑来。


    “翠微姐姐,掌院让我去拿木片,说晚些时候要补香架。”


    “放下。”


    学徒立刻停步。


    翠微看了一眼他怀里那篮木片。“你也去讲堂,顺便带着木片。”


    “木片也要听讲?”


    “今日它们也算院里的人。”


    学徒低头看了一眼木片,抱得更紧了些。“那它们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木片不会在后头交头接耳。”


    学徒抱着木片去了。


    她立在窗边,听见巷口、侧墙与后头先后各有脚步停下,轻得像被风藏住半截。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您目前听到的声音,院外至少有三处不同方向的脚步。”


    “你能听得出来?”


    “您听到的,本宝也听到了。脚步深浅不同,停顿位置不同。仅能判断院外有人,不足以判断人数与意图。”


    “你今天很谨慎。”


    “本宝向来谨慎。只是有时候您的院子比较热闹,容易让谨慎被木片盖住。”


    她没有接话。


    郑君珩已经走到她身旁。他把窗缝按回去,指节停在窗框上。


    “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


    “一个影子。”


    “看得出是谁吗?”


    “看不出。”


    “那就不必猜。”


    他说得平静,声音却比刚才低。


    她将方才那人的走法与三处脚步低声告诉他,才问:“你觉得有人在盯着这里?”


    “照你刚才说的走法,不像寻常路过。”


    方才连网后,远声还隔着一层,他没有勉强侧耳去辨,只站在窗边,看她指出那人消失的方向。


    门外,翠微已经走远。


    她吸进一口气时,喉咙先紧了一下。空气里有湿泥的冷味,还混着一点灯油的辛,像雨前有人把一盏旧灯从库房搬出来,油渗进木托,闷了一个冬天。她把那股气味留在鼻腔里多停了一瞬,才辨出里头有炭烟,还有院墙外被踩乱的草腥。


    那不是香。


    只是有人走过,带进来的气息。


    她想起香房里还有一炉没熄透的檀香。那气息从内室慢慢飘出来,先让她紧着的喉咙松了一点,像冬日坐到灶边,手掌伸向热气时那种不必多想的暖。檀香近乎干净,底下有一点木头的甜。她这才辨出那是檀香。


    两股味道在廊下碰到一起,一股安静,一股不肯安静。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院子像一张被人从外头捏住的纸。


    “殿下。”她说,“院里的人要先收拢。”


    郑君珩点头。“我去外间。”


    “不要出院门。”


    “我没打算出去。”


    “我知道你不怕。”


    “这句话听起来像有下一句。”


    “下一句是,不怕也不代表要让人省事。”


    他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淡。“这倒像你。”


    “我平日也挺像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念儿先进来,翠微跟在后面。念儿腰间还挂着院门钥匙,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拾得很稳,只是手指仍在袖口里攥着。


    “姐姐,已经让大家往讲堂去了。”


    “院外有人?”


    “翠微说有异样,但还不知道是谁。”念儿说,“院门已闩,后门也有人守着。”


    郑君珩看向念儿。“你做得好。先让学徒和孩子留在讲堂。”


    念儿点头,转身要走。


    她叫住念儿。“讲堂的后门也留意。不要让孩子靠近院墙。”


    念儿脸上的稳定多了一分。“是,姐姐。”


    “若有人问,就说有客人要来,院里先整理好。”


    念儿没有问是哪种客人。


    她朝翠微看了一眼。翠微面无表情地说:“今日的客人,恐怕不需要我们上茶。”


    念儿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茶还泡吗?”


    “先泡。”她说,“若没有客人,咱们自己喝。”


    “若有客人呢?”


    “看他们想不想喝。”


    翠微说:“奴婢记下了。茶水待客,茶盏防备。”


    “不是让你拿茶盏砸人。”


    “奴婢没这么想。”


    翠微说得太平,反而让人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这么想。


    念儿出去了。


    她和郑君珩出了房,沿廊往讲堂走。学徒还在陆续进去。有人抱着木片,有人手里拿着扫帚,还有一个孩子端着刚从厨房拿来的空碗。他看见她,立刻把碗藏到身后。


    她看着他。“碗里有什么?”


    孩子摇头。


    “空碗藏什么?”


    孩子想了一下。“藏空。”


    “空也不必藏。”


    孩子很认真地说:“我怕他们连空也拿走。”


    她没有笑。


    孩子只是还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经从大人的脸色里看出了不寻常。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让他跟着其他人进讲堂。


    “把门关上。没有念儿和翠微的话,不要出去。”


    孩子点头。


    小栗从后头探出脸来。“那如果是姐姐的话呢?”


    “我也会先叫你们。”


    “如果姐姐没叫呢?”


    “那就是有别的事,你们仍然留在里头。”


    “如果外头的人拿着院规来叫我们呢?”


    念儿正好走到门边,回头看他。“外头的人有院规吗?”


    小栗认真想了想。“没有。”


    “那你问得很好。”念儿说,“就照院规办。”


    她看着那群孩子进去,才把讲堂门关上。


    知香院平日的人声,到了此刻突然薄了。远处的水声仍在,炭火偶尔轻轻裂开,墙外有人走过,鞋底踩到一小片碎石,发出短短的一响。


    她听见了三次。


    每一次都停在不同的地方。


    郑君珩走到院门方向,却没有靠近门板。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她身旁。


    “不能只看门前。”他说,“若是要围住这里,巷口和后墙都能挡路。”


    “你知道后墙外是什么?”


    “窄巷,接着是几户人家。从那里过去,也能绕到院子侧边。”


    “你刚才说的脚步都在外面?”


    “依你刚才听到的,至少不只一处有动静。”


    他说得不多。她知道他不是要安慰她,也不是要把不确定的事说成肯定。


    她点了一下头。


    “翠微,去把香房的窗都关好。炉火看住,不要添香,也不要让烟飘出去。”


    翠微应了一声,快步往香房去。


    “念儿。”


    “姐姐。”


    “把院里的人分开安排。不要都挤在同一处。讲堂里留人,香房和库房也各留一个能照看东西的人。不是让他们去看墙外,只是不要让院里空着。”


    “明白。”


    “不要让孩子做任何事。”


    “我会看着。”


    念儿眼里有一瞬的不安,很快又压了下去。“姐姐,若真的有人进来呢?”


    “那时候再说。”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先不要让每个人都跑去门口看。”


    念儿回头看了一眼讲堂。翠微已看完炉火回来,正遇见小栗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她走到他身后,他立刻把门缝合上。


    翠微敲了两下门板。


    门里传出小栗的声音:“我在里面,没有出去。”


    “很好。”翠微说,“那就继续在里面。”


    “是,翠微姐姐。”


    翠微转回来,脸上仍是那种像能把一整屋子人都放进规矩里的平静。


    “讲堂里的人都在。”


    “木片呢?”她问。


    “也在。”


    “它们听话吗?”


    “目前没有一片离队。”


    小馥说:“本宝建议为木片记上一笔。”


    “不用。”她在心里回道,“不要什么都记。”


    “本宝还可以替它们分组。”


    “不必。木片留给香架,不替你开会。”


    小馥停了一息。“本宝接受此评语,但保留木片有集体行动可能的判断。”


    她差点笑出来。


    可墙外又响起了梆子声。


    这回是从正门方向传来。


    没有前两次那样零散,声音落在夜色里,沉沉的,像有人把一根木头敲在院门上。声音响过,没有接着叫门,也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一片静。


    她看着那扇门。


    知香院的院门不算厚,门闩却是实木。平日里学徒进进出出,总有人忘记将门阖好,念儿因此在院规里添了一句:出门的人关门,回来的人也关门。当时小栗还问过,若有人一只手拿着东西,另一只手开门,该算谁的责任。


    念儿答他,算他的责任。


    那时所有人都笑了。


    现在,门闩安安稳稳地插着,院门两侧的灯笼被风碰得轻轻晃动,灯芯还没点,影子在地上摇得很薄。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知香院站到这扇门后面时,门外有运河的水声,有贩货的人声,还有一船接一船的香料气味。那时她总觉得,门外的世界只要走出去就能看见。


    如今门外有人,她却连那人的脸都看不见。


    郑君珩站在她右边,没有碰她,也没有催她说话。


    “殿下,你留在我身后一些。”


    “为什么?”


    “你站前面太显眼。”


    “门板挡着,看不见。”


    “我知道。但我看得见。”


    他没有和她争,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我好像连气都不敢大口喘了。”


    小馥说:“主人,您自己也察觉了。”


    “你连这个都要报?”


    “本宝是在接您刚才那句话。”


    “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深呼吸吗?”


    “本宝不能替您决定。”


    “这句话倒是很合时宜。”


    “谢谢主人肯定本宝。”


    她吸进一口气,慢慢吐出去。


    炭烟、湿泥、灯油,还有院里檀香留下的一点木甜。这些气味各有各的位置,没有谁能替她把门外的人变得清楚。


    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像袖口擦过墙面。


    翠微抬起眼,望向侧边的墙。


    念儿从廊下走回来,停在她旁边。“姐姐,后巷也有人。”


    “看见了?”


    “没看见脸。只看见墙顶有影子移过去。”


    “有几个?”


    “不敢说。”


    “那就不说。”


    念儿点头。


    她问:“讲堂里怎么样?”


    “都在。小栗刚才说,他可以把木片排成一道人墙。”


    “他有没有去做?”


    “没有。他先问了我。”


    “很好。”


    “我告诉他,木片要是排在人墙前面,木片会先挨打。”


    念儿说完,脸上还是一副掌院的神情。她的声音不高,眼神也没有躲。


    她伸手握了一下念儿的肩。“做得好。”


    念儿没有说话,只点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


    翠微把院里几盏灯点起,却没有让灯火照到门外。她将一盏放在廊内,另一盏放在讲堂门边,位置都避开了窗缝。


    “这样一来,外头看不清院里。”翠微说。


    “院里的人看得清吗?”


    “看得清彼此,看不清太远。”


    “够了。”


    “若要看清门外,得把灯放得更近。”


    “不要放。”


    翠微点头。


    她看见翠微把一盏灯往里挪了半尺,便问:“你为什么挪?”


    “灯靠门太近,容易让人以为有人在门后。”


    “现在本来就有人在门后。”


    “但不必让他们知道有几个。”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脸上没有表情,手上的灯却放得很稳。


    “你平日是不是也想得这么多?”


    “平日想院规。”


    “今日呢?”


    “今日想门。”


    “门让你想出什么了?”


    “门外有人,门内有人。先不要把门打开。”


    小馥说:“翠微姑娘的结论简洁,且没有提到木片。”


    “你今天别再提木片了。”


    “本宝只是担心它们。”


    “你连木片都担心?”


    “本宝的关心没有固定对象。”


    院门外忽然有人开口。


    “知香院里的人,听着。”


    那人的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一点沉闷。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距离。


    院里没有人应声。


    那人又说:“把门打开。”


    她看向郑君珩。


    他神情没变,只略微抬手,示意不要回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


    “不开门也可以。把里面的人交出来。”


    讲堂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被念儿的声音压住。


    “坐好,别出声。”


    外面那人又说:“你们不必替她受累。”


    这话落下来时,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紧了一下。


    郑君珩侧过身,站得离她更近一些。


    她没有去看他的脸,只看着门板上那道旧木纹。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学徒搬香架时留下的。那时小栗怕被念儿责骂,想拿墨把刮痕涂掉,结果将门板画出一片黑,反而留得更明显。


    念儿当时站在门前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既然画得这么大,就记得下次搬慢一点。


    那道黑痕已被擦掉,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门外有人等着。


    她也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几道脚步往旁边散开,方向各不相同。有人走向正门外的巷口,有人沿着侧墙移动,还有人踏过后巷里积水的地方,靴底发出黏滞的声音。


    郑君珩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她只朝念儿说:“回讲堂。告诉里面的人,任何人叫他们开门都不算数,只有你和翠微的话才算。”


    念儿点头。


    “那殿下呢?”


    “王爷也算。”她说,“但他若要开门,先得跟我说。”


    郑君珩看她。“我若不同意呢?”


    “那就先站着不同意。”


    “好。”


    念儿把腰间那串常用钥匙交给翠微,请她照看各处,自己走回讲堂,把门关上。


    翠微站在廊柱旁,将钥匙拢在手里。她没有将钥匙交给任何人,也没有把手伸向院门。


    “院门钥匙还在吗?”她问。


    “在。”


    “后门的呢?”


    “在。”


    “库房的?”


    “也在。”


    “今天不要让钥匙离开你。”


    翠微把钥匙串拢进掌心。“是。”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分散,却没有真正远去。


    她站在灯影照不到的地方,听着院墙外的脚步一处一处停下。没有谁闯进来,也没有谁退走。那几道影子把知香院留在中间,像几根看不见的线,从不同方向系住一个结。


    会是残党吗?


    这个词她听过,也知道无味堂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无味堂。


    可知道一个名字,并不会让门外的人变成一张写着姓名的纸。隔着门板,他们仍是脚步、呼吸、衣料擦过墙面的声音,是一团无法看见的暗影。


    “主人,您是否要让本宝记录目前情况?”小馥问。


    “记下时间和听到的声音,不要替我猜他们要做什么。”


    “已记录。院门外有人说话,院墙外有人移动。对方要求交人,身分、人数与下一步仍不明。”


    “很好。”


    “本宝另有一项建议。”


    “说。”


    “今日不宜把木片摆在人墙前面。”


    “这个建议你留着,等小栗再问。”


    “本宝会等。”


    院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从后巷传来。


    她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郑君珩也没有。


    两人站在院里。她留心墙外的声音,他注视着门板与廊下的几处暗角。讲堂里有人悄悄挪动椅子,念儿低声制止;香房里的炉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气贴着地面往上浮,冷意从鞋底慢慢渗进来。


    灯影停在门槛前。


    再往外,便照不到了。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看向身后那些还亮着灯的屋子。


    院子里的人都在。


    院子外的人也都在。


    门没有开。


    那晚,知香院的灯火没有照亮院墙外的路,只照出了门内每一张没有退开的脸。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