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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帝崩

    殿门合上以后,郑君珩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长廊下,目光停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宫灯照着他的侧脸,将眉骨与鼻梁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馥灵站在他身旁,也没有催他。


    廊下的风很轻,吹得灯焰微微偏向一边。远处有人走过,捧灯的宫人将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夜色。


    她在心里说:“原先排的时辰,到这里都用不上了。”


    小馥只答:“本宝在。”


    她没有再说,小馥也安静下来。


    前方的殿门内,灯火仍亮着。那点光透过门缝,细得像一根线,仿佛只要有人稍稍用力,便会断掉。


    又过了一阵,帷幕后有人轻轻掀开殿门。


    一名内侍走出来,先向郑君珩行礼,又朝馥灵躬身。


    “陛下醒了,请殿下与王妃进去。”


    郑君珩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内侍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不必叫太多人。”


    这句话像是特地说给外头候着的那些人听。廊下有几个身影都停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往前。


    馥灵跟着郑君珩走进殿内。


    灯火比方才低了一些,烛芯烧得细,灯油浮着薄薄一层亮。床榻边的宫人退到帷幕之外,只留下照看起居的内侍。皇帝睁着眼,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呼吸不急,却比先前更轻。


    郑君珩在榻边坐下。


    “父皇。”


    皇帝看向他,眼里还有倦意,嘴角却动了一下。


    “你还没走。”


    “儿臣想再陪父皇一会儿。”


    “你方才也说了这句。”


    “儿臣记得。”


    “所以又说了一遍?”


    “是。”


    皇帝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松了一点。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答话倒是省事。”


    郑君珩垂下眼睛:“儿臣不敢多言。”


    “在朕面前,你可以不必只挑不会出错的话说。”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馥灵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句话差点跑出来:如果皇帝一直这样问,郑君珩恐怕得先写一份答题范围。


    她把那句话收了回去。


    这里不适合拿它出来。


    皇帝的目光转到馥灵身上。


    “王妃,坐吧。”


    “谢陛下。”


    她在榻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面冷硬,木头上有一点旧漆的味道。殿中用着香,香气很淡,贴着暖意,没有刻意往人鼻子里钻。


    她先觉得喉咙松了一点,方才一路憋住的气,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出去的地方。那味道让她想起冬天的屋子,炉火烧过之后,木桌被晒暖的那一面,手掌放上去,还留着一点温度。她辨出那是檀香。


    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来,细细一缕,到了半空便散开,像有人把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后半句。


    皇帝看着馥灵,说:“你从扬州过来,路上辛苦了。”


    “路上还好。”


    “这孩子有没有叫你受累?”


    馥灵看了郑君珩一眼。


    郑君珩也看着她,神情坦然,像是完全不担心她会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


    “殿下很少叫人受累。”馥灵说,“偶尔会把自己排进进程里,排得像一件公文。”


    郑君珩说:“我没有。”


    “你把什么时辰出发、在哪里换马、何处停下,都写在纸上了。”


    “那是为了记路。”


    “你还写了每一段路预备用多少时辰。”


    “那是为了准备。”


    皇帝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干燥的叶子碰了一下窗沿。


    “王妃说得有道理。”他说,“你的进程纸,可有把休息也列进去?”


    郑君珩想了一下:“有。”


    馥灵说:“列了,但没有照做。”


    “那是路上有变。”


    “路上有变,这四个字似乎能替很多事开脱。”


    皇帝闭了闭眼,仍带着笑意:“朕听出来了。你们平日说话,大概也是这样。”


    “差不多。”馥灵说。


    “那就好。”


    皇帝重新睁眼,看向郑君珩。


    “有人同你说话,不只是在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郑君珩握着膝上的手,没有接话。


    “你可以听完,不必立刻把每一句都变成一件该办的事。”皇帝说,“有时候,陪着人坐一会儿,就已经是回答。”


    郑君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记下了。”


    皇帝没有追问他是不是明白。他像是已经不想再把每句话都确认一遍,只把目光放在儿子脸上,慢慢地看。


    馥灵看见郑君珩的肩膀绷着。


    不是他平日听见什么声音时那种专注的紧绷,而是另一种更沉的,像有人把一件湿衣裳披在他肩上,他知道它很重,却没有伸手去脱。


    皇帝抬起手,动作很慢。


    郑君珩立刻俯身,把他的手接住。


    那只手比方才更凉些,手背上的皮肤薄,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郑君珩用两只手包着它,没有说话。


    皇帝望着儿子,问:“你还带着那张纸吗?”


    郑君珩顿了一下,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


    “带着。”


    “一直带着?”


    “是。”


    “拿出来给朕看。”


    郑君珩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到榻边。那是先前父子对坐、说一句便写一句时留下的纸,末尾还有父亲亲笔写的“今天就到这里”。


    纸上的折痕已经很深,边角也有些磨白。它跟着他走过长安与扬州,又一路到了这里,像是一件不肯告假的旧差事。


    皇帝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朕先前叫人把琴赐给你。”


    “赐琴的旨意,儿臣收到了。”


    “那把琴你要带回去。”


    “是。”


    “能不能弹,什么时候弹,都由你自己决定。”


    郑君珩说:“儿臣记得。”


    “有些东西不必急着用。放在身边,也可以。”


    皇帝说完,目光停在那张纸上。


    “纸也是。”


    郑君珩低下头:“儿臣会留着。”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远处的烛火跳了一下,烛影从帐上掠过,短短地晃了晃。有人在帷幕外换了站姿,衣料擦过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皇帝的眼睛慢慢合上。


    郑君珩仍握着他的手。


    馥灵坐在一旁,没有去看殿外的人,也没有看那盏灯。她只是看着床榻旁的木案。那上头摆着一只茶盏,茶已冷,盏沿有一小圈淡淡的水痕。


    皇帝忽然又睁开眼。


    “君珩。”


    “儿臣在。”


    “你母妃若在,会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


    郑君珩喉结动了一下。


    “儿臣过得很好。”


    “那就好。”


    皇帝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意。


    那不是病中不舒服时被逼出来的水光。那一滴泪在眼眶里停了停,像一个老人终于肯承认自己舍不得。它沿着眼角慢慢滑下,落进鬓边的白发里。


    郑君珩低着头,没有替他擦。


    他握着父亲的手,拇指只在那处骨节上轻轻停了一下。


    馥灵也没有动。


    殿中没有谁催促,也没有人出声提醒。那一滴泪落下去,烛火仍旧燃着,像这座宫里所有的规矩都在那一刻安静地退到远处。


    皇帝闭上眼睛。


    郑君珩没有放开他的手。


    **


    夜又往前走了一段。


    内侍进来禀报,说外头已有大臣候命。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醒一场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


    皇帝没有睁眼。


    郑君珩起身,替他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好,又在榻边坐下。


    “你也歇一歇吧。”馥灵轻声说。


    “我不累。”


    “你一路赶来,没有睡好。”


    “我现在不想睡。”


    她看着他。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拿出那张进程纸,替自己解释为何必须坐在这里。


    馥灵没有再劝。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我也累了。”


    “您可以先靠着椅背。”小馥答。


    她把背轻轻抵住椅背,没有离开。接下来一段时间,小馥没有再用话填满她的心。


    她转头看向郑君珩。


    他仍坐在床榻旁,肩背挺直,没有再去辨认殿内的香,也没有侧耳追逐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父亲,听着呼吸一来一去。


    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先别说话。”


    “好的,主人。”


    夜深时,殿里的人都更安静了。


    宫人送来一盏热茶,放下时不慎碰到了木案。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年轻内侍立刻跪了下去。


    郑君珩回头看他。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奴才失手,请殿下责罚。”


    郑君珩没有责备他,只说:“起来吧。茶没有翻。”


    那名内侍仍伏着,不敢动。


    “把茶放稳便好。”馥灵轻声说。


    内侍伏了一息,才慢慢起身。茶盏好好地放在案上,水面还微微晃着,没有洒出来。


    “多谢王妃。”


    她点头,没有再说。内侍将灯添稳,退到一旁,殿里又只剩低低的呼吸声。


    **


    天色将亮时,殿内的烛火矮了一截。


    窗纸外浮起淡淡的灰白,宫人换了新烛。郑君珩坐了一夜,手还握着皇帝的手,掌心已经被捂得发热。


    皇帝的呼吸变得更轻。


    内侍上前,俯身听了片刻,又低声唤道:“陛下。”


    没有回答。


    他又唤了一次,声音仍旧平稳,只是比先前更轻。


    榻上的人没有再睁开眼睛。


    郑君珩低头看着父亲,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最后又慢慢松开,将那只手轻放回被面。


    内侍请候在外间的御医近前。御医诊看良久,才退下一步,缓缓伏地。


    郑君珩看着那个动作,没有问。他已经明白了。


    殿内没有人哭喊。


    那些守着的人像是都还等着下一句吩咐,等着陛下抬一下手,或是睁开眼问一句外头天亮了没有。


    可灯还在烧,茶已经冷透,天色也确实亮了。


    馥灵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有人低声说话。那声音很快停了,像是连话也不敢在这一刻说完。


    她转头看郑君珩。


    郑君珩没有侧耳去听。


    他没有追着任何一缕声音往外走,只是站在榻边,低下头,对皇帝说:“父皇,儿臣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


    殿内的人都听见了。


    皇帝没有再回答。


    郑君珩站在那里,像是仍在等一个熟悉的停顿,等那个停顿之后,父亲再说一句什么。


    馥灵走到他身旁,没有碰他的手,也没有替他把那一刻推向任何地方。


    内侍退开一步,眼眶红了,却仍记得先将榻边的茶盏端走。茶盏沿着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郑君珩抬起手,替父亲把被角刷新好。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殿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


    那只冷掉的茶盏被端出了殿门,烛火仍亮着,没有人去吹熄。


    天亮以后,殿里的灯还在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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