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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灰猫跟来了

    琴从内室移到了前院。


    郑君珩想让琴换个通风干燥的位置,便请阿乙和小栗帮忙抬往偏厅。琴身用干布护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像在抬一位脾气很大的贵客。


    郑君珩清早出门走了一会儿,这时刚从巷口回来,见两人抬琴走到前院,便道:“慢些。”


    “我们很慢了,殿下。”阿乙说。


    “你们方才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那是小栗停的。”


    “我只是看门槛高不高。”小栗说。


    “门槛从开院那天起就这么高。”翠微说。


    小栗低头看了看门槛,像是它忽然有了值得查证的疑点。


    琴暂停在前院廊下。馥灵站在院里,正想问有没有磕碰,先看见郑君珩身后多了一团灰。


    一只猫。


    牠蹲在院门外,离他半步远。灰色的毛有些乱,背上沾着一点干草屑,尾巴绕在前爪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里。


    郑君珩往前走,牠也往前走。


    他停下,牠也停下。


    他回头看牠,牠坐得更端正了些。


    馥灵在心里说:“小馥,君珩带了一只灰猫回来。”


    “主人,添加同行者一位。”


    “你先别替牠登记。牠只蹲在门外。”


    “本宝依您所说修正:灰猫一只,尚未进门,没有向您提出帐目要求。”


    “这一点比很多人好。”


    小馥说:“本宝同意。”


    “殿下,”念儿从讲堂那边走过来,看见门外的猫,停了一下,“牠是跟着你来的吗?”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灰猫。


    “我原先没有注意。”


    “牠一直跟着琴走?”馥灵问。


    “我方才去巷口时,牠就在路边。”郑君珩说,“回头我走,牠也走。停下来时,牠就在不远处,一直到了门口。”


    “所以是跟着你。”


    “也可能是闻着木头气味跟来。”


    阿乙和小栗还抬着琴,两人一起低头看向琴。


    小栗说:“琴有什么好跟的?”


    阿乙说:“你抬琴时,不也小心得像在陪贵客走路?”


    “贵客又不会抓老鼠。”


    “那你先问问琴。”


    小栗看着布包里的琴,郑重其事地问:“请问贵客,您会抓老鼠吗?”


    琴安安静静地躺着。


    “不会。”小栗替它回答。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那就先请贵客进偏厅,不要堵着门。”


    两人赶紧抬琴进去。


    灰猫没动。


    馥灵蹲下来,没有伸手碰牠。牠的耳朵朝院里转了转,接着看向她,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闻到牠身上的气味。门口有晨间的潮气、院墙下的泥土味,还有琴布上那股干燥的木头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沾在猫毛上。


    她等了一会儿,牠也等。


    “你不进来吗?”念儿问。


    灰猫把尾巴往前爪上又绕了一圈。


    “牠大概在等我们请。”馥兰从帐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这样也好,知香院开院以来,第一次有客人不必登记姓名。”


    “猫也要登记?”阿乙问。


    馥兰看了他一眼:“若牠在院里吃饭,就要算一份。”


    小栗说:“那牠住下来,算学徒吗?”


    “不算。”念儿说。


    “为什么?”


    “因为牠不会扫香房。”


    小栗低头看了看灰猫。灰猫也看着他。


    “牠若会呢?”


    “那牠就比你多一项长处。”翠微说。


    小栗立刻抱紧扫帚,像扫帚已经被猫盯上了。


    郑君珩朝灰猫伸出手,手掌向下,没有往前逼近。


    灰猫闻了闻他的指尖。


    然后牠往旁边挪了一步,沿着墙根,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小栗小声说:“牠挑殿下,不挑我们。”


    阿乙说:“牠只是进院子。”


    “那牠为什么不从你脚边走?”


    “因为你脚边有扫帚。”


    小栗低头看看扫帚,又看看猫,认真把扫帚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灰猫走进院中,没有去找琴,也没有去找郑君珩。牠先停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屋檐,接着朝一只竹篮走去。


    竹篮里本来放着几条准备拿去洗的旧布。牠用鼻子碰了碰最上面那条,没有钻进去,只在篮子旁边坐下。


    “牠选了那里。”念儿说。


    “那篮子不是给牠的。”阿乙说。


    灰猫抬起头。


    阿乙立刻补充:“不过牠可以先看。”


    “看也要收钱吗?”小栗问。


    馥兰把笔往帐册上一放:“你若能证明牠只看不睡,我就不收。”


    小栗点点头,蹲下来对灰猫说:“你听见了。只能看。”


    灰猫把前脚放进篮子里。


    小栗立刻转头:“牠开始搬动财物了。”


    “那是前脚。”馥兰说,“尚未构成占用。”


    “若两只脚都放进去呢?”


    “看牠后面有没有跟着放。”


    “若牠后面放了,牠会不会再把尾巴放进去?”


    “小栗,”翠微说,“你今日的问题比昨日多。”


    小栗想了想:“因为今天来了一只新学徒。”


    灰猫终于把自己整只塞进竹篮里,绕了一圈,前爪踩了踩旧布,转身趴下。


    小栗转回来,神情沉重:“牠已经占用整个篮子。”


    “那就请牠付一份篮租。”馥兰说。


    “用什么付?”


    “抓老鼠。”


    “牠还不一定会抓。”


    灰猫闭上眼睛。


    小栗说:“牠看起来也不急着赚钱。”


    馥灵蹲在廊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牠。牠的身上有些灰,耳尖却立着,鼻头湿润。眼睛闭上后,整只猫像一团被揉过又搁在那里的旧棉絮。


    不知为什么,她胸口先松了一点。


    那股气味也随着风慢慢浮上来。不是香料的味道,只有篮子里旧布存下的日晒气,像冬天收起来的被褥,重新从箱底拿出来时,布面还留着一点温暖。日头把它晒干,屋里的灰又替它添了些微微发闷的气息。


    她认得那样的味道。


    干棉布,旧日头,还有一点樟木箱子留在角落里的清气。


    若硬要替它取个名字,也只是日常,不是香名。


    她小时候在家里见过猫。她后来养过植物,也养过那些需要按时浇水、按时换盆的耐心。猫却不一样。牠不接受人安排,连坐下来也像是自己同意了地板。


    她在心里说,自己看着灰猫趴下闭眼,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


    “主人,您还在看牠?”小馥说。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说,看牠把自己塞进篮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把牠吵醒。”


    “您方才说牠闭眼了,本宝不能因此确定牠已经睡着。”


    “你也不知道牠在想什么。”


    “本宝猜。”小馥说,“牠在想,这篮子大小合适。”


    “这不算知道。”


    “那本宝换个说法。牠没有提供内心口供,本宝不能替牠作证。”


    馥灵差点笑出声。


    灰猫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姐姐,牠是不是饿了?”念儿问。


    “不一定。”馥灵说,“也可能只是累了。”


    “要不要拿些吃的给牠?”


    “先放在不远处,让牠自己选。”


    念儿点头,没有立刻伸手去抱牠。她叫小栗拿一只干净的小碟,又吩咐阿乙去厨房取些没有加盐调味、剔净细骨的熟鱼肉。


    阿乙说:“若牠不吃呢?”


    念儿说:“那就先放着。”


    阿乙送来鱼肉,念儿用干净的筷子拨进碟里。小栗端着碟子走得很慢,两手捧着,像是要把一件极重要的器物送到篮子前。


    翠微伸手把碟子接过来,放在离篮子几步远的地上。


    “放这里。”她说。


    小栗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灰色的客人,这里有吃的。你若想吃,可以吃。若不想吃,也不必为难自己。”


    灰猫睁开一只眼。


    小栗立刻挺直腰:“我说得很周到。”


    “你不要一直盯着牠。”阿乙说。


    “我只是看牠有没有听懂。”


    “牠不用听懂你说话。”


    “那牠听什么?”


    “听你一直说话。”


    小栗闭上嘴。


    院里安静了一点,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街上推车,木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过去。偏厅那边,阿乙和郑君珩正在解开琴上的布,布料摩擦琴身,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牠没有立刻起身,只把头转向偏厅的方向。


    郑君珩也停了动作。


    “牠认得琴声?”馥灵问。


    “我还没有弹。”他说。


    “那牠是在听我们拆布。”


    “也可能是听见你说话。”


    灰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仍旧朝着偏厅。


    “看来牠想知道琴里面有什么。”念儿说。


    小栗说:“琴里面除了木头,还有弦。”


    阿乙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那琴里面还有什么?”


    小栗想了想:“还有琴。”


    “你这句话倒没错。”馥兰说。


    小栗觉得自己受到了肯定,腰板挺得更直。


    郑君珩把布放到一旁。他没有碰琴弦,只抬手在琴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低低一声。


    像有人用指节叩了叩一扇关着的木门。


    灰猫从篮子里起身,四只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牠走到偏厅门口,停在门边,尾巴仍垂着。


    “牠果然是跟琴来的。”念儿说。


    “也可能是来找好地方睡。”馥灵说。


    “那我们要怎么知道?”小栗问。


    馥兰说:“不必知道。”


    小栗愣了一下。


    “牠进了院子,也坐了篮子。牠若愿意留下,就让牠留下。”馥兰说,“若不愿意,门也没有关。”


    灰猫站在门口,又看了看院子,再看向屋里的琴。


    没有人替牠把路堵住。


    牠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郑君珩把手从琴身上收回去,没有再敲。


    “牠要不要进来,由牠自己选。”他说。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殿下的说法适用于猫,也适用于人。”


    “你今天很会说话。”


    “本宝一直如此。”


    馥灵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告诉小馥,它这句话很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人开门的猫。


    偏厅里的光慢慢移过地面,落在琴边,也落在门槛上。灰猫站在那道光里,胡须微微颤着。


    所有人都没有动。


    阿乙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小栗把嘴抿得紧紧的,念儿手里还拿着分鱼肉用的筷子,翠微站在廊下,脸上没有表情,馥兰的笔停在帐册上方,郑君珩的手搭在琴旁。


    灰猫抬起一只前脚。


    日光恰好停在牠的爪尖。


    那一瞬,谁也没有催牠。


    然后牠走进了偏厅,绕过琴,跳上离琴最远的一张坐席,团起身子,闭上眼睛。


    小栗方才抿紧的嘴,又忍不住张开了。


    阿乙用手肘轻轻碰他。


    小栗把话咽回去,过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说:“牠挑了最远的地方。”


    “牠怕琴声太大。”念儿说。


    “牠还没听琴。”阿乙说。


    “那牠可能怕你们抬琴。”馥兰说。


    小栗看着灰猫,恍然大悟:“牠一路跟来,是因为牠想找安静的地方。”


    “你又知道了?”馥灵问。


    “我猜的。”


    “那就说是猜的。”


    “我猜牠想找安静的地方。”小栗改口,“也猜牠想要一只篮子。”


    灰猫把尾巴盖到鼻子上。


    小栗点点头:“牠没有反对。”


    “牠只是把鼻子遮住。”阿乙说。


    “也可能是不想回答。”


    “那你不要替牠回答。”


    小栗把手背到身后,重新安静下来。


    馥兰翻开帐册,笔尖在空白处停了停。


    “这只猫要记帐吗?”念儿问。


    “不记牠的名字,先记一份口粮。”馥兰说,“牠若住下来,再看牠一天吃多少。若只是路过,也不必替牠安排一生。”


    念儿看着那只睡在坐席上的灰猫,轻轻点头。


    知香院的门没有关。


    院里有人做事,有人说话,有一张琴安安静静地放在偏厅。灰猫靠着琴不远不近地睡着,像是把自己的答案先放在身边,暂时不拿出来。


    小馥说:“主人,本宝可以把今日记为灰猫到访之日。”


    “先别写成到访。”馥灵在心里说,“牠还没有走。”


    “那写成灰猫进院之日?”


    馥灵看着牠尾巴底下露出来的一只耳朵。


    “也先别急着替牠定下来。”


    灰猫在琴旁睡着了,门外的风还在替牠留着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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