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扬州后,日子渐入夏。这一天天还没亮,赵馥灵先在喉咙里觉得紧。
那股紧不是冷,也不是干,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她喉头轻轻收了一下。她睁开眼,肩膀跟着绷起来。窗外的风还不大,屋檐下挂着的竹帘却一动不动,院子里连早起的鸟叫也少了。
她吸了一口气。
湿气里带着一点咸,像有人把海边晒过的麻绳拿进屋,还没晾透,又在暗处闷了一夜。那股咸里混着河泥、潮木头,还有一点被风压低了的腥。最后才拼出名字。
风雨前的咸。
她翻身坐起来。
小馥说:“主人,您醒了。”
“你也闻到了?”
“本宝收到的是您鼻子传来的气味,不能另外再闻一次替您作证。”小馥说,“您方才呼吸停了一下,是哪里不舒服?”
“喉咙像收紧了一下,肩膀也绷着。”
“本宝记下您说的感觉。刚才床板也响了,不过单凭那一声,不能知道您肩膀紧不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板。
“你倒是把自己说得很忙。”
“本宝没有手脚,忙碌是精神上的。”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潮气立刻贴到脸上。天色灰白,云层低得像是要把屋脊压扁。远处运河的水看不清,只有岸边的船灯剩下一团朦胧的黄。
她把窗又关上。
才洗漱完,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念儿跑进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角被风掀得啪啪作响。她一手按着纸,一手扶住门框,喘了几口气才说:“码头那边送来消息,下游风大,今早的船都停了。管事让人传话,今日不许出港。”
“水面已经起风了?”
“说是风向变了,云也不对。码头的人看过河面,先把船收回去。”
念儿低头看那张纸,像是怕字也被风刮跑。
“我已经叫人把院门的木闩扣好,后院的竹架也要收。香房的窗要不要全封上?”
“先不要全封。”她说,“留通气的地方,等风雨真来了再收。香材先搬离窗边和墙角,纸包、木匣都垫高。火炉今天不点。”
念儿立刻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别让学徒去码头看热闹。”
念儿停住,回头看她:“我还没想到这件事。”
“你现在想到了。”
“我去安排。”
她走得很快,纸仍在手里啪啪地响。
赵馥灵也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更潮。她走到廊下,手臂上的细毛微微立起来。风从院门方向吹过,带来河水的气息。平常是泥腥里有水草、船板和柴火,今天却多了一层不大像河水的咸味。她想到前些日在广州闻过的潮绳与岸边湿石,连舌根也仿佛记起咸意。那是她被气味勾起的联想,还不能拿来替这一日的天气下断语。
翠微正端着一叠布巾经过。
她看见赵馥灵,便把布巾放到廊下的矮桌上。
“姐姐,院门外风不对。”
“你也觉得?”
“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翠微说,“门口那棵树的叶子翻了两回,背面都白了。”
她说得像在报一件普通的帐。
赵馥灵问:“你刚才出去过?”
“去院门内看门闩,顺便望了一眼门外。”
“木闩怎么了?”
“没松。”
“所以你到门边,只为了看它没松?”
“是。”
翠微拿起布巾,逐一放在桌上,像是方才并没有做一件叫人担心的事。
“先别再到院门外。伞也取一把放在门边,等真有事要出去,再看风雨能不能走。”
“现在没下雨。”
“风也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起的。”
翠微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去拿。”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矮桌上的布巾。
“姐姐,这些布巾要搬去香房吗?”
“先留在这里。若窗框漏水,可以塞缝。”
“是。”
翠微拿了伞回来,仍旧没有撑开。她把伞靠在门边,然后拿起布巾,将最上面那条折得更整齐。
赵馥灵看着她。
翠微说:“我已经带伞了。”
“我看见了。”
“也没有说要撑。”
“我也没说。”
翠微点头,像是这件事已经核对清楚。
馥灵在心里说:“她拿了伞,这会儿又在折布巾。”
小馥说:“主人,听翠微姑娘说,是先确认门闩,再取雨伞。加上您方才说的布巾,这几件倒很有次序。”
“她只是在做事。”
“是。本宝只是替她列出来。”
“列完了吗?”
“本宝只能列到您刚才说的地方。”
馥灵看见翠微又把一条布巾挪齐,手停了一下,才拿起下一条。
赵馥灵忍住笑意,转身去香房。
香房里已经有人忙起来。阿乙和小栗正把一箱箱香材从靠窗的位置搬开,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则在整理竹筛与纸包。念儿站在中间,一边查看清单,一边安排人手。
“那一排放高处。”念儿说,“别压住纸包。”
“掌院,这些木箱要放到哪里?”阿乙问。
念儿看向两旁,略停了一下。
赵馥灵说:“往里面放,离门和窗远些。箱底垫木板,别直接贴地。”
“好。”念儿把纸上的位置圈起来,“这些先放内墙。”
小栗抱起一包香材,才走两步,外头一阵风忽然撞上屋檐。窗纸轻轻一鼓,檐下竹帘连着响了几声。
小栗立刻抱紧了怀里的包。
“它还没来,”阿乙说,“你怎么先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保护香材。”
“那你手怎么抖?”
“它太重了。”
小栗把香材放到地上,蹲下来,两只手仍旧抱着不放。
阿乙看了看那包香材,又看了看她的手:“你蹲着抱,就不重了?”
小栗想了一下:“至少它不会被风拿走。”
“风又没有手。”
“你怎么知道?”
两人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着跟她争论,旁边的学徒想笑又不敢笑。念儿把清单收进袖里,走过去,弯腰将香材抱起来。
“小栗,你去搬垫板。”她说,“阿乙,你不要跟风吵架,去看后门有没有关好。”
阿乙立刻闭嘴。
小馥说:“主人,掌院今日的分派很清楚。”
“她一直都很清楚。”
“今日清楚到风都没有被安排工作。”
“风若听得见,现在大概正在门外排队。”
小馥停了一息,像是在数据库里翻找风的职位。
“本宝查不到大晟的风有没有工牌。”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
她笑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
“收绳!把船绳再收紧一些!”
那声音隔着院墙,仍听得清楚。接着是几下木头碰撞的声音,像有人正在把船靠向岸边。
赵馥灵走到院门内,没有立刻出去。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街上已经有几个人往河边跑,有人背着包裹,有人扛着竹竿。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船夫的喊声,还有木楔敲进地面的闷响。
一个挑担的汉子从路口经过,对旁人说:“管事让人把靠外的船全收进湾里。今日一条也不走。”
另一人问:“明日能走吗?”
“明日看天。”
“天若不肯说呢?”
“那就看它的脸色。”
两人说着说着便走远了。
赵馥灵把门合上。
“姐姐,外头怎么样?”念儿问。
“码头在收船,今日停了。”
念儿的神情沉下来。她没有追问明日,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将原先写着搬运次序的几行重新排了一遍。
“那就按这个做。”她说,“阿乙去后门,小栗去搬垫板,其他人把纸包搬上架。没搬完之前,不准有人往外跑。”
她说完,眼睛扫过几个孩子。
阿乙立刻举起手:“我不跑。”
小栗也举手:“我也不跑。”
她怀里还抱着一块垫板,举手时差点把它砸到自己的脚。
念儿伸手扶住垫板。
“你先把板子放下,再保证。”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一下,把板子放在地上。
“我不跑。”
“好。”念儿说,“现在去做事。”
赵馥灵回到香房,帮着把柜门逐一关好。各种香材的气息被木门一层层收进去。她摸了摸木箱外侧的底板,暂时没有摸到湿痕,再叫人把几个纸包挪到较高的架上。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柜门关上了。您在做什么?”
“我在摸箱子。”
“在本宝的分类里,这叫巡查。”
“你的分类还挺会替人添差事。”
“本宝只负责描述,不负责管理。”
“好,那你帮我描述一下那边那箱。”
“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气味。您刚才闻到了樟木、纸、干燥的根茎,还有箱角一点潮气。未能确认是哪一种香材。”
她收回手,没有再猜。
“先搬进去,晚些时候再看。”
“是,主人。”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并不是入夜的暗。云一层叠一层,天像被湿布蒙住。风先是停了片刻,停得叫人心里发空。接着又从檐角底下钻过来,吹得门口那支竹竿轻轻敲在墙上。
一下。
又一下。
翠微走过去,把竹竿拿下来,靠在墙边。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麻绳。
“哪里来的?”赵馥灵问。
“门口挂着的。”
“你把门口固定东西的麻绳拆了?”
“没有。是竹竿旁收着的一截备用短绳,没有绑着东西。”
“多出来的那一截,原本要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拿来做什么?”
翠微把绳子放到桌上:“也不知道。先放着。”
她说得坦然,好像一根不知道用途的绳子,也可以是完整的一件事。
“若是等会儿要捆东西,拿来用。”赵馥灵说。
“好。”
“若不用,就放回去。”
“好。”
翠微把绳子折成整齐的一小段,放在布巾旁边。
念儿看见了,说:“翠微姐姐,绳子先挂门内的木钩,等会儿用得上。”
翠微点头,提起绳子往木钩走。绳尾有一截拖在地上,阿乙正好抱着一堆空竹筛经过,差点踩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跨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小栗叫住。
“阿乙,你踩到绳子了。”
“我没有。”
“你刚才差一点踩到。”
“差一点就是没有。”
小栗很认真地想了想:“那你差一点把香材搬完了,也算搬完吗?”
阿乙张了张嘴,没找到回答,抱着竹筛走了。翠微将绳子挂妥,把拖地的尾端也挽回钩上。
小馥说:“主人,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你今天用词倒挺熟。”
“本宝会查数据库。”
“查得很好,下次少给孩子添柴。”
“本宝没有添柴。这里没有点火。”
她望了一眼没有点火的香炉。
“你这句话没有错。”
小馥显得很满意:“本宝记下了。”
午后,第一阵雨终于落下来。
先是几点稀疏的雨,打在屋檐上,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指。接着雨脚密起来,沿着檐口连成一片。院中的青石很快湿了,缝里积起一道道细水。河上看不见船,只看见雨幕深处的屋顶和几根桅杆,模模糊糊地立着。
赵馥灵站在廊下,没有走出去。
她又闻到那股让她想到海岸的潮腥味。喉头不再像清晨那样紧,肩膀却微微抬了起来。那味道湿而沉,让她想起潮水翻过石头,带着一点生冷的腥。雨水把泥土的气味带上来,风又把更远的水气推到院墙边。
她忽然想起从前住在城市时,台风要来之前,街上的店家会把招牌收起,把盆栽搬进屋里,把窗户关好。那时人们能看着天气变化,也能在手机上看到风圈往哪里走。此刻没有那样的图,也没有能替她回答明日的声音。
只有院里的人,正在一件一件把能做的事做好。
她转头,看见念儿蹲在香房里,检查最底层的木箱。阿乙拿着垫板,正跟小栗比哪一块更平。翠微站在门边,手指搭在木闩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的风。
那一瞬间,雨线从檐边垂下来,院门外的梧桐叶全翻成了白面,院内的人都停了手。
念儿扶着箱沿,阿乙拿着那块木板,半张着嘴,小栗的手还伸在半空,翠微的指尖停在木闩上。
水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画面只停了一息,风便又吹了进来。竹帘拍在门框上,念儿先眨了眼。
“木板给我。”她对阿乙说,“放在那两只箱子底下。”
阿乙回过神,把木板递过去。
小栗也把手收回来,抱起剩下的垫板。
“我刚才是在量风有多大。”她说。
阿乙问:“你拿手量?”
“手伸出去,就知道它推不推我。”
“那你量出来了吗?”
小栗想了一下:“量出来了。它不喜欢我。”
“风也不喜欢你?”
“它把我手推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伸到门外去了。”
“所以它不喜欢我伸手。”
翠微在旁边说:“小栗,先把手擦干。”
小栗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指尖沾了雨水,赶紧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念儿看见了,立刻说:“用布巾,不要擦衣裳。”
翠微把布巾递给小栗,神情平静得像这些话她早已预备好一整套。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声。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香房里却忙得有条不紊。几个人把最后一批纸包安置好,才在廊下歇了一会儿。没有人谈明日能不能开门,也没有人说船会不会回来。码头停了,河面空着,暂时只剩下雨声。
赵馥灵知道,风雨不会因为大家收好了箱子便改道。她能做的,是留意气味与风声的变化,连同码头送来的停航消息,按眼前的事一样一样收拾。光凭鼻子,还不能知道这场风雨会到哪里、几时最强。她不能拿鼻子替任何人决定该不该留下,也不能替船夫选哪一天出航。
她只把廊下的伞再往门边挪了一点。
翠微看见,问:“姐姐,这把伞要收进屋吗?”
“先留着。等风雨都小了,真有事要出去的人,再看看能不能走;别为了有伞就硬往外闯。”
“好。”
念儿也走到门边,望着被雨水洗得发暗的院门。
“码头今日停了,知香院也先不接待客人。”她说,“我去把门口的牌翻过来。”
“你自己决定就好。”赵馥灵说。
念儿点了点头,去取那块挂在院门内侧的木牌。
院外的风又起来,吹得门缝里渗进一线潮凉。谁也没有去问它要吹到哪里。
那把伞靠在门边,伞尖朝着屋内,像是还在等一个人自己伸手。
763、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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