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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收网

    郑君珩把水盏放回凳边时,港口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隔得远,混在搬货声里,旁人未必听得清。他的手指却停了一下,先看向说话的人,再看向岸边那条窄路。


    赵馥灵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他方才说过,先坐一会儿。那便坐一会儿。


    来人是个跑腿的少年,衣襟被风掀得翻起一角。他跑到近前,喘得说不完整,先向郑君珩行礼,又转向赵馥灵。


    “王妃,外头有位先生求见。”


    “哪位先生?”翠微问。


    少年看了看手里的帖子,又看了看远处,显然没想到还得报清名号。


    “帖子上没有写名,只说是来谈仿押案的。”


    阿螺抱紧了木箱。


    “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像是知道。”


    “他还知道我们在港口?”


    “像是也知道。”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消息很灵通。”


    少年更紧张了,补充道:“他说不急,可以等。”


    翠微看着他。


    “那他现在在等吗?”


    “是。”


    “在哪里等?”


    少年指了指不远处一处避风的棚子。


    翠微端起凳旁小木案上的木碗,先请少年去找个能照记问答的书吏,再往那边走。


    少年急忙跟上:“翠微姑娘,您拿碗做什么?”


    “既然他不急,我先把碗送回去。”


    “可是碗在这里。”


    “所以我正要送。”


    翠微说得合情合理,少年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只好跟着她走了两步。


    阿螺低头看自己的木箱,看了看方才放碗的空处,才抬起头问:“姐姐,翠微是不是不想见他?”


    “她只是想把碗送回去。”


    赵馥灵先在心里说,翠微端着碗,却往少年刚指的棚子去了。


    “主人,照您刚才描述,她正在前往见客之处。”


    “那她说送碗?”


    “本宝没有听到她说要见客。”


    “你倒是会替她留余地。”


    “本宝重视字面证据。”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看向她。他的耳朵仍朝着港口,眼神却已落在她脸上。


    她把那声笑收住,在他掌心问:“一起去,还是留下?”


    他看了一眼木箱,又看了一眼那位少年。


    “一起去。”


    他说得很轻,但清楚。


    她没有追问他是否听见方才那声喊,只把手放到他伸来的掌心里。这次他没有写字,只是合了一下手指。


    “那就一起去。”她说。


    ***


    棚子不大,三面遮着粗布,第四面朝着港口。海风从底下钻进来,卷着一股湿冷的气。


    一名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棚下,身旁没有随从。他的衣料不新,袖口却干净,指甲修得整齐。看见他们进来,他先向郑君珩行礼,随后看向赵馥灵。


    “王妃,七殿下。”


    “先生怎么称呼?”赵馥灵问。


    “姓许。”他说,“先前有幸见过王妃几回。”


    他说得客气,不多添一句,也不把那几回说成什么交情。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礼。


    她闻到了一点湿木头的气味,底下还有纸张受潮后发出的闷味。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像刚把手伸进一个没晒干的被褥里,冷意贴着皮肤,叫人想立刻抽出来。那股闷气慢慢浮上来,像箱底压了多日的旧纸,最后让她想到的,是墨。


    不是什么罕见的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香气。


    只是像墨的气息。


    她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人身上。


    “许先生来得正好。”她说。


    许先生微微一顿:“王妃有事要问?”


    “有几件事,想请先生当面说清楚。”


    “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他答得从容,像是早有准备。


    翠微把那只木碗放到棚子里唯一一张矮桌上。少年领来的书吏也到了,带着纸笔与镇纸,先把东西放妥。赵馥灵从随身封袋取出先前案卷抄记的副本,请他只协记今日问答,不代替官署下断。


    许先生看了看碗。


    翠微说:“刚才拿错了。”


    “这是?”


    “碗。”


    翠微的语气平得像在回答今天有没有下雨。


    许先生没有再问。她将碗放在桌角,又把桌上的一叠纸往里挪了挪,免得海风吹进来,把纸角掀起。桌上供讨论的是副本,所据抄记的原页仍留在封袋中。


    阿螺抱着木箱站在门口,没敢挤进来。


    “阿螺,进来吧。”赵馥灵说。


    阿螺一步跨进棚子,木箱差点撞到门柱。她抱住箱子,低声对桌上那只碗说:“不用怕,这次没有风浪。”


    翠微说:“碗不怕。”


    阿螺看着她:“我知道。”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阿螺正在替碗表达心情。”


    “这次不用你记录。”


    “本宝没有记录。”


    “你刚才说了。”


    “本宝只是通知您。”


    “你们两个,”赵馥灵在心里说,“一个替碗说话,一个替替碗说话的人留证。”


    小馥很有礼貌地回:“本宝听从安排。”


    许先生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点不解。


    赵馥灵只好说:“她怕箱子又被风吹倒。”


    “海上多风,”许先生说,“小心些是应该的。”


    “是。”阿螺抱紧木箱,“所以碗要坐稳。”


    翠微挪了挪矮凳,让阿螺把箱子放下。


    棚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拖动木箱,木头在地上擦过,发出一阵钝响。郑君珩侧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让众人突然安静,也没有叫人提高声音。她只把矮桌上几份纸逐一翻开,让纸面朝上,照日期排在一起。


    “我们今日不谈传闻。”她说,“只谈纸上的字,和人说过的话。”


    许先生看了一眼桌面:“王妃要我看这些?”


    “是。”


    “我看过其中几份。”


    “那就更好。”


    她没有说他知道得多,也没有说他知道得少。她把日期和记录分开,先排发生在前的,再排后来补上的。抄记所附的字迹摹样若有不同,就另放在旁边,不将摹样当成原押真迹,也不急着说明原因。


    郑君珩站在桌侧。许先生每说一句,他便看向对方的嘴唇,也看书吏放在他能看清处的问答记录。完整句子仍要靠文字,耳边偶尔掠过的一两声,还不足以让他只凭听觉跟上。旁人若在棚外大声叫卖,他偶尔会停一停,像要分辨那句话从哪里来。


    赵馥灵把声音放得平稳。


    “这一份记的是当时交出的押凭。”


    “是。”


    “这一份记的是后来核对时所见。”


    “是。”


    “中间隔着几日?”


    许先生报出日期。


    赵馥灵看着纸面,把每一件事依照日子排回去。当日是什么节令,隔日是哪一天,哪份记录先落笔,哪份后来才补上,逐项读给在场的人听。


    她不把日子拿来说谁命好、谁命不好。日期只负责排先后,不能替人作证。


    “两份记录所列的同一笔交付,日子对不上。”她说。


    许先生低头看了一会儿。


    “是抄写时出了差错。”


    “哪一份是抄错的?”


    “后来那份。”


    “由谁抄写?”


    “这件事,未必记得清。”


    赵馥灵看向他:“纸上有名字。”


    许先生停了停。


    “是。”


    “那名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先生写这个名字时,经手的是哪一段?是自己抄写、核对,还是替人署名?这几件事要分开说。”


    许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的风把布帘吹得往内一鼓。那张最上面的纸轻轻掀了一角,阿螺伸手去压。她掌心刚放上去,另一张纸也跟着滑出桌沿。


    翠微伸手一捞,准确无误地接住。


    阿螺松了口气。


    “我压住了。”


    翠微看了看她手下的纸,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


    “你压住的是另一张。”


    阿螺慢慢把手拿开。


    “它们看起来很像。”


    “纸不必彼此负责。”


    “可是它们都差点掉下去。”


    “这倒是真的。”


    两个人一人一张,把纸重新放回桌面。阿螺神情严肃,像是刚做完一件不容出错的事。


    赵馥灵让她们忙,没有打断。


    许先生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


    “王妃觉得是我动了这些记录?”


    “我不替先生定罪。”


    “那今日叫我来,为什么?”


    “因为先生来了。”


    这答案太平直,许先生反而没有立即接上。


    她继续说:“案子里有几处相同的写法,也有几个地方,前后说法对不上。今日各项记录已经照时间排好。谁写了什么,谁何时看过,谁又何时改口,先生可以逐一回答。”


    “王妃凭这些便认定我有问题?”


    “我没有认定。”


    “可旁人都会认定。”


    “所以更要把还不能确认的地方留清楚。”


    她说完,转向桌旁那个一直负责抄录的书吏。那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笔,笔尖停在刚写下的一行之后。


    “先把先生方才说的记下来。”她说,“照原话写,不替他补,也不替他改。”


    书吏连忙点头。


    许先生看着那支笔。


    “若我说得不准,王妃也要照记?”


    “先生可以指出哪一句不准,再说明为什么不准。改过的地方,前后都留下。”


    “若我不愿意?”


    “那便记下先生不愿回答。”


    她说得很淡。


    “这样也算?”


    “算。”


    许先生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话里找出一个能转开的地方。


    郑君珩忽然抬起手,碰了一下赵馥灵的手腕。


    她低头看他。


    他用指尖在她掌中写:“抄写的人,和签名的人,要分开问。”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把这句话说给旁人听。


    她在他掌心问:“你听清了哪些?”


    郑君珩的手指停了停。


    她又慢慢写:“听清多少说多少,不必补完。”


    他看着她,片刻后在她掌中写:“我只捉到几个字,又看了记录。他说记不清抄写者,也说名字是自己写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赵馥灵点了一下头。


    “好。”


    她转向许先生,将那两句话照原样重复了一遍。


    “先生说未必记得清抄写者,也说名字由自己写下。两句都请书吏记下,不能只凭这两句便说是改口。也请先生说明,这个名字当时表示经手哪一步。”


    许先生的脸色没有大变,只是下颔紧了一点。


    “人有时会想起一些事。”


    “是。”赵馥灵说,“所以我们才把前后都记下来。”


    她没有把郑君珩提出的区别,包装成他已听到某种破绽的证明。


    郑君珩能闻香,气味到他那里会变成声音。那声音有时近,有时远。闻得久了,他便可能一段时间听不见真正的声音。赵馥灵不会把他的感受当成可供旁人验证的证物,更不会让旁人逼他说出他还不确定的部分。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能分辨。


    她看着许先生,接着问:“先生说今日来,是想谈案子。先生要先谈哪一份记录?”


    许先生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碰那张写着日期的纸,又在纸面上方停住,没有真的拿起来。


    “我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好。”


    “你们认为那份押凭是仿造的?”


    “我们正在核对。”


    “若它是仿造的,也未必就是我做的。”


    “是。”


    “若其中有人抄错,也未必是故意。”


    “是。”


    许先生皱了一下眉:“王妃每一句都只答是,倒像已经准备好,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信。”


    “不是不信。”赵馥灵说,“是要把先生说的话和纸上的记录分开。不能因为先生说了,纸上就自动变成另一回事;也不能因为纸上有字,就不许先生解释。”


    许先生看着她。


    “先生可以选择现在说,也可以先把每一份记录看完再说。”她把桌上的纸往他面前推了一点,“你要看哪一份,自己挑。若要休息,也可以。”


    她没有拿出牌卡。


    这不是要他从固定选项里看见自己的心,也不是要他描述某一张图。此刻要核对的是纸上的事实,不需要借一张牌替纸说话。


    许先生先看日期最早的那一份,再看后来补上的那一份。他读得很仔细,逐字看过,还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字。


    “这里写错了。”


    书吏立刻落笔。


    “先生说哪里错?”赵馥灵问。


    许先生解释了一遍。


    书吏记下。


    她再问:“原记录上的这个字,是谁改的?”


    “我。”


    “何时改的?”


    “记不清。”


    书吏没有停笔。


    “请照原话记。”赵馥灵说。


    许先生看着他写完,忽然笑了一下。


    “王妃像是很怕旁人记错。”


    “是。”


    “为什么?”


    “我见过人因为别人记错一句话,便被迫替那句话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说那是谁,也没有往下解释。


    棚外的风又吹了一阵。


    纸页起伏,桌上的木碗被吹得轻轻转了半圈。阿螺眼睛一亮,伸手扶住它。


    “碗差点又出海了。”


    翠微伸手按住碗底。


    “桌子有腿,走不了。”


    “桌子不走,碗会转。”


    “碗没有脚。”


    阿螺看着碗,认真地说:“那它是在原地努力。”


    翠微看了她一眼,手还按在碗上。


    “它现在不努力了。”


    许先生的笑意淡了下去。


    赵馥灵不能确定,那点笑意收起是不是因为阿螺的话。那一下笑更像一扇窗,只短短开了一条缝,让里头的光照出来,又很快关上。


    “先生。”她说,“最后有一件事。”


    许先生看向她。


    “案子里的记录,不只这一份。能对上的,继续对;对不上的,继续问。先生今日说的话,也会照原样留下。至于先生做过什么,不由我用闻到的味道来定,也不由谁的一句猜测来定。”


    他脸上那点从容终于不见了。


    “王妃会闻人?”


    “我会闻到气味。”她说,“那不代表我能闻出谁有罪。”


    “那王妃刚才为何一直看我?”


    “因为先生正在跟我说话。”


    许先生没有出声。


    她不往下追问,也没有把那股墨气说成证据。人的衣料会染上旁处的气味,墨也可能来自一张纸、一方砚,甚至一间屋子。气味可以提醒她注意,不能替她编好真相。


    棚子里的人都等着。


    那一刻,画面像忽然停住了。桌上几张纸被一方镇纸压住,碗底贴着木头,阿螺的手悬在半空,郑君珩的指尖还轻轻扣着赵馥灵的掌心。棚外的布帘鼓起,却没有掀开。


    谁也没有替许先生说话。


    他终于坐下来,没有再碰纸。


    “我看完。”他说,“看完再说。”


    赵馥灵点头。


    “好。”


    书吏把笔放到一旁,等他翻页。


    郑君珩靠近她半步,低声说:“我想留在这里。”


    “好。”


    “若我听不清,就再问一次。”


    “好。”


    她没有替他安排下一句,也没有替他判断他听见的是什么。


    少年又送来一盏温水。翠微接过,放到桌角,离纸远了一些。


    “水放这里。”她说,“不碰纸,也不碰碗。”


    阿螺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水盏。


    “那水要是想跟碗坐一起呢?”


    翠微说:“水坐水盏里。”


    “它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没有。”


    阿螺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先这样。”


    许先生翻开第一份记录。


    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赵馥灵坐在桌边,没有催他快些。门外人声来来去去,港口照常卸货,绳索与木桩偶尔相碰。每一件事都还在原位上,没有因为有人终于坐下来,就自动变成答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可以把今日所有说法依时间排好。”


    “先不用。”


    “那本宝等您吩咐。”


    她看着许先生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纸上的字不会自己承认什么。


    能做的,只是把它们放回各自写下的日子里,等说过的人,一个一个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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