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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5、念儿长大了

    雪停后的第二日,知香院忙着把潮气赶出去。


    窗边挂着竹帘,廊下晾着擦过的木盘,香房里的炭火烧得不旺,却一直没断。院子里有人搬箱子,有人抖布,有人守着一排正在通风的香料,神情庄重得像在替它们送行。


    赵馥灵走到香房门口,喉咙先紧了一下。


    那味道沉沉地伏在木架与布袋之间,像一本受了潮的旧书,翻开时纸页黏住手指,里头又混着厨房烧水时那一点温热的甜。再往下,才闻出桂花和安息香。桂花的甜被水气压住了,安息香倒仍旧柔和,甜得像灶边一小碟放凉的蜜。


    她停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主人,本宝刚听阿乙说,有几只木盘已晾得比昨日干;这是他的观察,不是本宝量过整间香房的湿气。”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听见阿乙提醒小栗,别把两包东西叠在一起。”


    “提醒得很好。”


    “小栗回答,他只是把两包东西放在一起,没有叠。”


    “这个回答也很有才华。”


    “本宝记下了。用词清楚,行为仍须留意。”


    香房里的小栗刚把一只木盘放上架子,听见阿乙在旁边念他,便回头说:“我这回没有叠。”


    “你昨晚把三只盘子叠成塔,还说那叫节省地方。”


    “那是昨晚。”


    “盘子不会因为到了今日,就忘了自己被叠过。”


    “你不要跟盘子说得像它有委屈。”


    阿乙把手里的布袋放下,板着脸说:“它有没有委屈我不管。念儿掌院交代,今日所有木盘都要分开晾。”


    “知道了。”


    “你先前也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得更牢。”


    阿乙又想说什么,念儿已从外头进来,两名学徒一同把嘴闭上。


    她一手拿着帐册,一手抱着一只小木匣。头发束得整齐,袖口系得妥妥当当。赵馥灵看了一眼她的袖口,想起回院那日已看见她把事情安排妥当。事情做得稳,不必非得看起来像要去迎战一屋子的敌人。


    念儿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纸,抬头看见赵馥灵。


    “姐姐,香房有一件事,我正在处理。”


    赵馥灵没有问是什么,只说:“需要我在旁边吗?”


    念儿看了她一眼。


    “先不用。我若处理不下来,再请姐姐。”


    “好。”


    “不是不想请姐姐。”


    “我知道。”


    念儿轻轻点头,把纸放回匣里,转身出去。


    赵馥灵没有跟上去。


    她走到窗边,和翠微一起把几只空木盘挪开。翠微把袖口又束紧了一次,然后伸手搬盘子。


    “你今日已经束过两次袖口。”赵馥灵说。


    “这次搬的是木盘。”


    “前两次也是。”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一只盘子放到架上。


    “那前两次是预备。”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对今日的袖口安排十分周全。”


    “不用替她写表扬信。”


    “本宝没有纸。”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敲得不急,却一下一下很清楚。


    阿乙去开门,没多久便领着一位穿灰青袄子的妇人进来。那妇人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布包被她抱得很仔细,边角没有沾雪水。


    念儿迎了出去。


    “何娘子,您来了。”


    “我来取香囊。”何娘子说,“昨日路上积雪,耽搁了一天,今日再不取,茶肆里的客人就要先闻到我这个掌柜的脾气了。”


    她说得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手却在布包上握得很紧。


    念儿请她到前厅坐下。


    “原先约昨日取,雪路耽搁,改到今日。”念儿说,“路上的延误不算您的错。今日能不能照约交清,我们仍得把手上的事核妥。”


    “雪又不是你们下的。”何娘子把布包放在膝上,“我不是来催你们赶雪。我是想问,前几日送来的那两只试香袋,和今日要取的这批,是不是同一个香方?”


    念儿停了一下。


    “我先确认。”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急着翻开手上的帐册。她叫阿乙去取昨日封好的两包香料,叫小栗把记录搬来,又请翠微把前厅的门掩上,免得外头的风把香气吹乱。


    小栗抱着册子进门,脚步踩得格外小心。


    他看见何娘子,立刻站直了。


    “掌院,册子在这里。”


    “放桌上。”


    小栗放下册子,手却还没松开。


    “怎么了?”


    “没什么。”小栗说,“只是这本册子昨天差点被水滴到。”


    念儿看着他。


    小栗补了一句:“差点。没有滴到。”


    “你把它放在哪里?”


    “桌上。”


    “哪张桌?”


    小栗的眼睛往窗边飘了一下。


    “窗边那张。”


    “那张桌子靠近补过的帘子。”


    “是。”


    “补过的帘子今日还会漏水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拿手摸过,没有湿。”


    阿乙在旁边说:“他摸的是窗台。”


    小栗闭了闭眼。


    念儿问:“那册子有没有湿?”


    “没有。”阿乙说,“我昨晚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


    “柜子上层。”


    念儿看向何娘子。


    “眼下看到册页没有水痕,阿乙说昨晚收在上层。我先逐页看记录,不只靠窗台干就断定册子都没受潮。”


    她翻开册子。


    何娘子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她把布包放在膝上,手指沿着包口来回捻了一下,像是怕里头的东西被谁碰坏了。


    念儿先看取料记录,再看封包的时辰。她翻到其中一页,眉心慢慢收紧。


    “这两批记录分在不同页,却没有编号把各包和各页接起来,移放时也漏记了。”她说。


    阿乙站在桌边,神情开始不自在。


    念儿抬头:“阿乙,先不要猜。把你记得的事从头说一遍。”


    阿乙低头看着册子。


    “前一批是何娘子来试香时用的。她说甜味要轻一点,木香留久一点。当时我们取了桂花和檀香末,另放了一小包安息香作为比较。后来何娘子挑了桂花、檀香末那一包,说味道更合适。”


    “那日记录是谁写的?”


    “我写的。”


    “后来呢?”


    “后来念儿掌院交代,照那一包的用量再配一批。我和小栗一起做。小栗封口,我贴标记。”


    小栗接得很快:“我没有拿错。”


    “我没有问你拿没拿错。”念儿说,“你先把自己记得的事说完。”


    小栗把话吞回去,站好。


    阿乙继续说:“配好后,两包同时放在靠窗的架子下层。前一包是试香剩下的,后一包是新做的。昨夜窗边又起了水气,我把新的一包挪到柜子上层,另一包留在原处。”


    “留在原处的是哪一包?”


    阿乙停了一下。


    “我记得是试香那一包。”


    小栗立刻说:“我记得也是。”


    念儿看着两人。


    “你们的记得,不能替册子补上没有写的字。”


    两名学徒一起低下头。


    前厅安静下来。


    何娘子把布包从膝上放到桌边,没有打开。她看着念儿,问:“所以你们也不确定,今日要给我的那一批,究竟是哪一批?”


    念儿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是。我们现在不能确定。”


    小栗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念儿先看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再说。”


    小栗又把嘴闭上了。


    “若只看封口,两包都由我们封的。”念儿说,“标记在潮气里洇开了一部分。记录里写了用料,却没有记清楚哪一包放在哪一处。这是我们做事没有留全。”


    何娘子问:“那你们先前给我的试香袋,会不会也不是我挑的那一包?”


    念儿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替您保证。”


    何娘子低头看了看布包。


    前几日她带回去的两只试香袋,就放在布包里。念儿先征得她同意,才由何娘子自己打开布包、拿出小袋放在桌边,与院里两包较大的封料分开。她原本想让店里两个一起做事的伙伴再闻一次,确认大家都觉得合适,才把今日的香囊挂到茶肆里。香囊不大,数量也不算多,却是她第一次把茶肆里的气味仔细安排好。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催人赔钱。


    只是说:“我今日下午就要拿去茶肆。若没有这批,我得另想办法。”


    念儿点点头。


    “有疑问的这两包先不交。我可以给您三个选择。第一,这张单先取消,退回您先前付的订钱。第二,从另存、标记清楚的材料重新配一小批,请您当面试闻;合适才交能做好的一部分,其余另约或不再订。第三,整批另排时间重配,您同意新日期才继续,不用勉强赶今日。”


    何娘子看着她。


    念儿又补了一句:“今天若选第二个,也只按实际确认并交付的数量结算;订钱先抵,多的退您,或由您决定是否留作之后的订钱。不想续订,您也不必照顾我们的生意。”


    “念儿掌院,”何娘子说,“你这样说,倒像你已经准备好让我去别处买了。”


    念儿的耳尖有一点红。


    “我希望您在知香院拿到的是自己选过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才带走。”


    何娘子垂眼,手指停在布包上。


    “你们有没有办法闻出来?”


    念儿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两包香料。


    “能比较这两包和您带来两只试香袋此刻的气味,却不能只凭这个确定哪一包就是当日选过的那个香方。潮气、存放的位置、封口的松紧,都会让气味改变。我不想把猜的话说成确定。”


    赵馥灵替前厅架子送来晾好的木盘,行到门边,听见这段问答便停住,没有出声。


    念儿说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可是她没有用好听话遮住不知道的地方。


    何娘子问:“那你们能不能现在配一小批?”


    “可以。”念儿说,“但今日能完成的数量有限。”


    “如果我选第二个呢?”


    “我会先依原先记下的桂花、檀香末比例,用另有清楚标记的材料新配样品。您觉得合适,再拿走能做好的部分。剩下的另约,也可以取消,不让您为了赶今日勉强收下。”


    何娘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话很像一个做掌院的人。”


    念儿坐得更直了。


    “我是在做掌院该做的事。”


    “那你们掌院平日说话,也这么一板一眼吗?”


    念儿还没回答,小栗便在旁边说:“她偶尔也会忘记喝水。”


    “小栗。”念儿说。


    “我只是补充。”


    “不用补充。”


    何娘子笑意深了一点,屋里紧着的气氛也松开一点。


    “我选第二个。”她说,“先配一小批给我闻。如果合适,我今日带走一部分。其余的改日再说。”


    “好。”念儿说,“我会把用料和数量都写清楚。”


    她起身取来另一张干净的纸,先写下今日重新配制的用料、比例与数量,再请阿乙核对一次。小栗站在旁边,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帮忙,最后只问:“我要做什么?”


    念儿说:“去把干燥的桂花取来,先别碰那两包。”


    “好。”


    “你先看清楚架上的标记。”


    “好。”


    “看清楚再拿。”


    “好。”


    阿乙小声说:“你每次都说好。”


    小栗小声回:“这次我还看清楚了。”


    “你还没去看。”


    小栗转身出门。


    翠微站在门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忽然抬手拦住他。


    “你先看清楚门在哪里。”


    小栗的脚步停住了。


    “我看得见门。”


    “那就好。”


    何娘子低头笑了一声,念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馥灵这才走进屋里,坐到何娘子另一边。


    她没有加入念儿的处理,只把桌上的水壶推近一些。


    “水还热。”她说。


    “多谢王妃。”何娘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原本以为来一趟,要跟你们吵一架。”


    念儿正在写字,笔尖停了一下。


    “若您想吵,也可以先等我把记录写完。”


    何娘子看着她。


    念儿低头写完最后一行,才抬起眼睛:“我怕边吵边写,字会更难看。”


    “掌院的字已经够难看了。”小栗从外头探进半张脸。


    念儿立刻转头。


    小栗缩了回去。


    翠微把门掩上,没有看他。


    “我没有听见小栗说话。”翠微说。


    “你听见了。”阿乙说。


    “我只是没有看见他。”


    “你都看见他半张脸了。”


    “那不是完整的小栗。”


    赵馥灵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差点被热气呛到。


    念儿没有追出去,继续把记录写完。她把自己核对过的用料、配制时辰、经手的人,一项一项记在纸上。字写得仍不算漂亮,可每一行都看得清楚。


    重新配好的样品送到前厅时,屋外的光已经亮了些。


    念儿把小袋放到何娘子面前,没有替她拆开,只把封口朝外转了一点。


    “您可以自己打开。”


    何娘子拆开布口,先停了一会儿。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鼻尖微微动了一下。香气落在她面前,像冬日屋里一盏刚端来的热茶,杯口有一点花甜,底下压着干燥木头的安定。再往后,才闻出桂花与檀香。


    “这个合适。”何娘子说。


    念儿没有立刻露出笑容。


    “您确定想带走吗?”


    “我确定。”何娘子说,“今日我自己选的。”


    念儿把可以交付的数量清点好,连同记录一起交给她。念儿把原订金、今日实交的价钱与退回余额列清,何娘子核过,只结清眼前这一小批;未交部分先不收款。她把今日新交的香囊装进原来的布包,再抱回怀里。


    离开前,她说:“我带来这两只试香袋先留给你们,请写一张收存的纸给我。若查得到,就告诉我;查不清,也照实说,不必为了给我一个答案硬认。”


    “好。”念儿当面记下两只小袋的件数与外观,注明由何娘子交来、香方尚待核,写一张收存凭纸给她,双方确认后才收进另格。


    “不过我先说在前头,若那两只袋子的香气都跟今日的不一样,我也不会来找你们吵架。”


    念儿抬头。


    “为什么?”


    “今日这一小批,是我当面闻过、重新挑的;旧袋的来历仍要照记录核,不能因为我今天选了,就说先前的疏漏不必管。”


    何娘子笑着走出门。


    雪后的院子里,泥地还湿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有回头催人,也没有叫谁替她拿东西。


    门阖上后,念儿仍站在原地。


    阿乙问:“掌院,现在要怎么处理那两包?”


    “先分开放,不要再靠窗。把今日的记录补上去,写清楚这两包目前尚不能确认各对应哪一页;今日重新配的小批另有编号,不能再混进去,另外在箱插件一张牌子,提醒大家暂时不要取用。”


    “要写暂时吗?”


    “要。等核对完,再把牌子换掉。”


    小栗把手举起来。


    “我可以去挂牌子吗?”


    “可以。”念儿说,“你先把牌子拿来给我看。”


    小栗放下手。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步。”


    “这一步很重要。”念儿说。


    小栗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以为长大以后,做事就不用先给人看。”


    “长大以后,”念儿说,“会有更多事情要先给人看。”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小栗对成长一事,似乎有错误期待。”


    “让他慢慢改。”


    “本宝不代替他改。”


    “很好。”


    赵馥灵把念儿叫到院子里。


    栀子枝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枝头湿亮,几点水珠挂在上面,像没有落下来的话。


    “刚才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她说。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一段时间很怕说错。”


    “你怕什么?”


    “怕何娘子生气,怕她以后不来,怕你觉得我不会做事。”念儿顿了一下,“我也怕阿乙和小栗被责备,所以先想把事情查清楚。”


    “那你后来怎么办?”


    “先把确定的事说出来。其他的,不确定就不说。”


    赵馥灵看着她。


    念儿说这些话时,没有像在背谁教过她的规矩。她只是把自己做过的事重新看了一遍,知道哪里不确定,也知道下一次可以在哪里留下记录。


    “你长大了。”赵馥灵说。


    念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是因为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吗?”


    “不是只因为事情处理好了。是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没有拿猜测去替别人做决定。”


    念儿想了一会儿。


    “那我下次还会怕吗?”


    “会。”


    “那怕的时候怎么办?”


    “先看手上的事,再想下一步。”


    念儿点点头。


    “我可以再多做几件,等自己更会一点。”


    “可以。”


    她伸手替念儿拂掉肩上一点干雪。那不是新落的雪,是方才她走过栀子枝时带下的一点残雪,已化成湿痕,抹过去时没有留下声音。


    不远处,小栗拿着一块木牌走过来。


    “掌院,我写好了。”


    念儿接过来看。


    牌子上写着:此处香料,暂勿取用。


    字端端正正,只有“勿”字多了一笔,像一只长了尾巴的鸟。


    念儿看了半晌。


    “小栗,你这个字写错了。”


    “我多写一笔,是怕大家没看见。”


    阿乙探头看了一眼:“你多写一笔,大家会先看见那一笔。”


    “那我再写一块。”


    “先别急。”念儿把木牌还给他,“这块留下,背面重写。错的也别藏起来,等会儿拿去给大家看,免得别人以为错字是新规矩。”


    小栗抱着木牌,神情像忽然被交付了一件极大的事。


    “我知道了。”


    念儿看着他。


    小栗立刻改口:“我会先看清楚。”


    翠微走过去,替他把木牌接住。


    “先去拿笔。”


    “我看得见笔在哪里。”


    “我没有问你看不看得见。”


    小栗抱着空了的手,往书桌走去。


    念儿笑了。


    院子里还有没收完的木盘,香房里还有两包需要重新核对的香料。今日的事情没有因为一个人做对了,就忽然变得全都顺利。可念儿站在院子中央,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馥灵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栀子枝上的水珠落下来,打在木盘边缘。


    那一声很轻。


    念儿回头,朝香房走去,步子不快,肩膀却比早晨放松了些。


    有些长大,不是忽然走到更远的地方,而是开始愿意在原地把事情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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