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先在肩膀上觉得松的。
一口气吸进去,绷了一夜的肩颈往下落了些,鼻子里才慢慢浮出一点甜暖,像灶上蒸笼刚掀开时,热气把屋里人都叫醒的味道。甜里有一丝不急着冒头的树脂气,等那口气落进胸口,她才认出来,是安息香。
承平二十九年,腊月。今日是她二十九岁的生辰。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里先给自己道了声生辰快乐。
小馥说:“主人,早安。您方才吸气比平日深一些。”
“你连这个也记着?”
“本宝听见的是您的呼吸。方才您醒了以后,吸气比平常深,接着停了一息。推测您正在想事情。”
“你推测得很有道理。”
“本宝记着主人先前交代的生辰日。节气是另一条记录,不拿两者混算。”
“谢谢你特地提醒我,过个生辰也不能占一个节气。”
“本宝只是确认时间串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笑了一声。
二十九岁听来像一个走到三十门口、还不必急着跨进去的数目。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也过过二十九岁,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另一个朝代再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嚼一遍。
她掀被下床,推开门。
廊下静得过分。
知香院每天早上都有动静。扫帚声、提水声、学徒互相催促的声音,还有翠微那句“慢一点”,通常不会缺席。今日却连小栗的脚步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东侧廊下念儿说了一声‘小声’,阿乙应了一声。”
“几个?”
“至少这两道声音。接着还有一点咀嚼声,不能因此再添一个人。”
“你怎么分辨的?”
“咀嚼声。”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知香院今日是在跟我玩躲猫猫?”
“本宝没有听见猫。”
这时,廊柱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呛咳。
下一刻,念儿和阿乙一前一后走出来。念儿双手背在身后,神情端正得像是来告知院中出了大事。阿乙的嘴角沾着一点蒸糕屑,努力把脸板住,努力得有些像一只被人提醒要有威严的鸭子。
念儿说:“姐姐,生辰安好。”
“谢谢。”
阿乙跟着说:“赵娘子,生辰安好。”
“你嘴边有东西。”
阿乙抬手擦了一下,低头看见指尖那点蒸糕屑,立刻说:“我是在替小栗试味道。”
“小栗呢?”
“他说他已经试过了。”念儿说。
阿乙闭上眼睛,像是知道自己多说多错。
廊下传来翠微的声音:“小栗正在洗手。”
小栗在更远处喊:“我洗了!”
“你刚才摸过蒸笼。”
“那是在我头一回洗手以后、刚才又洗以前的事!”
“所以我叫你洗第二次。洗完就擦干,别又去摸蒸笼。”
“翠微姐姐,今日是赵娘子的生辰,能不能让我的手也过生辰?”
翠微说:“你的手没有过生辰。”
小栗不说话了。
念儿从背后拿出一只小木盘,上面放着几块蒸糕。蒸糕做得不算齐整,有两块边角歪了,一块上头还压着半枚红枣。看起来不是厨房做错,而是有人手痒,在糕上留下了明确的参与证据。
“这是大家做的。”念儿说,“本来想等姐姐醒了再端过来。”
阿乙说:“后来小栗说不能让蒸糕凉了,就先吃了一块。”
“我只是试温度。”小栗从院门那头探出头来,手还湿着。
“你用嘴试?”她问。
小栗想了想:“嘴离糕最近。”
翠微把一块布递给他擦手。她把干布交出去,另一手原本托着的盘子才端稳,上头是一只清过灰、尚未点火的小香炉。馥灵今晨闻到的安息香,是昨夜熏过的衣袖上留下的一点气味,不是这只空炉已经燃着。
念儿看着那香炉,说:“姐姐今日不必做事。院里都安排好了。”
翠微把香炉放在她身边的桌上。
“谁安排的?”
“念儿安排的。”
“那翠微呢?”
“翠微负责照做。”念儿回答。
翠微点了一下头:“是。”
她接过念儿的小木盘,放到桌上,才看见念儿把袖后藏着的另一张纸取出来。院中桌椅整齐得有些反常,连纸上的字也排得一本正经。
“你们安排了什么?”
念儿将那张纸展开。
“早上吃蒸糕。然后姐姐可以休息。午间吃饭。下午若有需要,可以接待来客。”
她听见小馥在心里说:“主人,方才说可以休息,最后又添了接待来客。这份安排还留着一截工作。”
“念儿,你说我可以休息,后面为什么还有来客?”
念儿低头看纸。
“因为我想着,如果姐姐想休息,就休息。如果有人来找姐姐,也可以见一见。”
“那是我决定的事。”
念儿抬起头,慢慢点头:“是。”
小馥说:“本宝建议,掌院的纸上可以加一句,‘由姐姐自己决定’。”
“你倒是会替我加规矩。”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拿了一块蒸糕。蒸糕微热,甜味很轻,红枣的气息倒明显。她咬了一口,发现边角歪的那块里头多放了一粒红枣。
“这块是谁做的?”
小栗擦干手,已走到糕盘旁,此时立刻抬起头。
“我做的。”
“你不是在洗手吗?”
“现在洗完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块多放了红枣?”
“我放的。”
翠微淡淡地说:“你放了三粒。其他两粒被你吃了。”
“我是在确认红枣熟没熟。”
“蒸糕蒸熟时,红枣也熟了。”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再替红枣申辩。
她把那块蒸糕吃完。
“很好吃。”
念儿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姐姐喜欢就好。”
“你们今天不要把院里弄得像我不能走路。”
“我们没有。”念儿说。
翠微说:“香房里那批需要翻动的香材,已照时辰排别人去做,不等王妃翻。”
“那还不是在替我安排?”
“是替香房排人。”翠微说,“它们不会认生辰,该翻还是要翻。”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的说法有一部分是对的。香材不会因今日是您的生辰而改变需要。”
“谢谢你们两个,让我知道香材照常做事,我却可以先休息。”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香炉往她那边推近了一寸。
“王妃今日坐着便好。”
“我不是香材。”
“是。”翠微说,“香材不会走来走去。”
小栗在旁边低声说:“那香材也不会自己吃蒸糕。”
翠微看向他。
小栗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
她没有回屋。
知香院里的日子平常得很。大家分蒸糕时,阿乙被叫去搬木桶;小栗洗完手,顺手又摸了一次糕盘,被翠微发现,重新洗手。念儿拿着课表走过院子,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纸上“姐姐休息”旁边多写了一句“姐姐可自行安排”。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香炉,旁边有几只小碟,盛着院里常用的香材。翠微已经把炉灰清好,没有点火,只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试香。
她伸手取了第一只小碟。
那气味很淡,先让鼻尖微微发痒,接着喉咙里那点醒来后的干涩慢慢松开,像阴天里晾在窗边的衣裳,终于等到一缕日光,摸上去不再冷冰冰的。她辨出其中沉静的木气,才说:“檀香。”
“正是。”念儿说。
她把小碟放回去,没有问香材的名字,也没有问谁配的。她只是记下自己闻到时的反应。鼻子先收紧,肩膀再松开。那不是回答,只是一个当下的感觉。
“姐姐在闻什么?”念儿问。
“我在听自己的身体先说了什么。”
念儿低头看了看那几只碟子:“那它说了什么?”
“它说我需要先把肩膀放下来。”
“那姐姐有听它的吗?”
“正在听。”
“可是姐姐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觉得这个反驳确实有道理,便坐了下来。
她在心里说,自己坐下后肩膀舒服多了。小馥才答:“主人,听您这样说,坐下确实比方才放松。”
“你今天可以少记录一点吗?”
“可以。需要本宝停止记录吗?”
“不用。只是不用什么都报告。”
“本宝会调整。”
她看向桌上另外几只碟子,没有继续逐一闻下去。嗅觉能提供的是她闻到的东西,以及身体当下的反应,不是替她把整个人生写成答案。这一点,她在香院里说过很多次。今日轮到自己,她也不能因为过生辰就偷偷改规矩。
念儿把一叠卡片放在桌上。
“姐姐,这是你先前让我们画的那些卡片。我整理好了。”
卡片是用厚纸做的。每一张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样,有开着的门、半掩的窗、盛水的碗、没有种东西的花盆,还有一把搁在桌边的椅子。选项固定,没有谁在卡片背面藏一句吉凶,也没有谁能借着卡片替别人下结论。
她把卡片打乱,抽出几张,摊在桌上。
“姐姐今日要选吗?”念儿问。
“选一张,看看自己先注意到什么。”
“选了会有什么结果?”
“没有预先写好的结果。选完之后,自己说看见什么,想到什么。”
“若是选到花盆呢?”
“那就看见花盆。”
“若是选到门呢?”
“那就看见门。”
小馥说:“主人,这两项目前仍然有效。”
她心里说:“你不用替我做旁白。”
“本宝是在协助说明。”
她看着桌上的卡片,最后挑了那把空椅子。
念儿问:“姐姐看见什么?”
“一把空椅子。”
“还有呢?”
“它可以让人坐下来,也可以只是放在那里。”
“姐姐想坐吗?”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椅子。
“我已经坐着了。”
小栗在旁边小声说:“那张卡片是不是白画了?”
“不是。”她说,“我看到它时,先想到的是我已经有地方坐。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卡片替我决定。”
小栗似懂非懂地点头。
念儿把卡片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在确认背面没有暗藏答案。
“这些卡片的意思,是不是要看拿到的人怎么说?”
“是。图样是固定的,选的人也是自己选,接着说自己看到什么。不能有人拿着一张卡,先告诉他应该看见什么。”
“那如果两个人选同一张,想到的事不一样呢?”
“很正常。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小馥说:“此处不需要本宝补充。”
“难得。”她在心里说。
念儿没听见小馥,只看着她:“姐姐今日是要用这些卡片看自己吗?”
“算是。我想知道我现在最在意什么,不是想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
她把空椅子的卡片放到一旁。
“生辰也可以当时间记号。”她说,“看一看一段日子走到哪里,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想留下,或者想放下。”
“要怎么看?”
她拿起一张纸,在上头写下今日的日子,再写出季节与月份。接着想了想,添上几个她记得的时间点,不写吉凶,只写发生过的事。院子开始忙碌的日子,某一批香材到货的时节,知香院忙到夜深的那一段,还有馥兰昨日刚合上的帐册。
“照历法排下去,”她说,“可以看先后,可以看季节。不能因为同一天里发生两件事,就说一件必然造成另一件。”
念儿看着那张纸:“那生辰不是用来算命的?”
“不是。至少在我这里不是。生辰是日子,是时间走过的一个记号。节气和月份能告诉我们现在大致处在什么时候,不能替人决定要往哪里走。”
“那今年从哪一天算起?”
“看你采用哪一种历法,也看你想整理哪一段时间。要先把规则讲清楚,不能今天想用这个算法,明天又挑另一个方便的。”
她将纸上的日期、所用历法与几个时点逐一在心里念过,小馥才说:“主人,依您念入的排列,各种记法分开留着,先后对得上。”
“你可以把这句留着,不必念出来。”
念儿把纸挪近些,读着上头的几个记号。
“姐姐把这些排出来以后,想到什么?”
“想到我原本以为日子都挤在一起,写下来才发现有些事情隔了一段,有些事情其实就在前几天。”
“那姐姐现在最在意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
念儿没有急着替她填上答案。
她把纸放在桌面上,又拿起另一张,写下几组相对的性格面向。喜欢先安排,或者喜欢先看情形再动;做事时需要独处,或者需要有人陪着;遇到选择时,先看眼前能做什么,或者先想这件事和自己重视的东西合不合。
每一组都没有好坏,也不必硬把一个人塞进其中一边。
念儿看了看:“姐姐要选哪一边?”
“可以两边都有,也可以看事情。性格不是一个盒子,选进去就不能出来。”
“那要怎么用?”
“拿来留意自己的习惯。比如我遇上不熟悉的事,有时会先列出步骤;列完又可能忽然不想照着做。知道这一点,只能让我多看自己一眼,不能替我决定下一步。”
阿乙凑过来看那张纸。
“那我呢?我做事是先想再做,还是先做再想?”
她看着阿乙。
“你可以自己选。”
阿乙皱起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通常先做,做完才知道要不要想。”
小栗说:“这个我也会。”
“那你们两个就一样吗?”念儿问。
阿乙和小栗同时说:“不一样。”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阿乙说:“我做完以后,会记得是我做的。”
小栗说:“我做完以后,通常先问翠微姐姐能不能当作没做过。”
翠微说:“不能。”
“那我们确实不一样。”小栗说。
她忍着笑,在纸边留下两个小小的记号。
这些年她常把自己用过的方法教给别人,今天却像是第一次把它们并排放在自己面前。鼻子闻见什么,身体怎么反应;卡片上看见什么,自己怎么说;日子依规则排出先后;再看一眼自己的性格面向。四样工具各自站着,不需要谁冒充答案,也不能互相替代。
她把纸推到一边。
“我现在只知道,今日不想安排很多事。”
念儿问:“那姐姐想做什么?”
“想再吃一块蒸糕。”
小栗立刻看向盘子。
“不是让你吃留给我的那块。”
“我没有说我要吃姐姐的。”
翠微从另一只盘子里取了一块递给小栗。
“这是你的。”
小栗接过去,脸上有一点受宠若惊:“今日连我的手也有生辰吗?”
“没有。”翠微说,“这是蒸糕。”
***
午间,知香院里没有摆出什么盛大的宴席。
馥兰从帐房过来时,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匣。她没有把木匣交给翠微,而是自己放到赵馥灵面前。
“姐姐,生辰安好。”
赵馥灵看着木匣:“这里面是什么?”
“帐册。”
“你送我帐册?”
“不是今年的帐册。”馥兰打开木匣,里头躺着一张单纸,“是我抄了一份本年截至昨日核过的结数,留作纪念。年末若还有新收支,再另页记,不把未到的日子先合死。”
她接过纸,看见上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结余,没有多出一句花俏的话,也没有把任何一笔藏起来。
“这是你做的?”
“是。”
“很合你的心意。”
馥兰看着她:“我想过要不要另外买一样东西送姐姐。后来觉得,这一年能把帐算清楚,已经是我想留下的事。”
她把那张纸仔细放回木匣里。
“谢谢你。”
“姐姐今年有没有想做的事?”
“还没有想好。”
“那姐姐会不会觉得,过了生辰就应该想好?”
“不会。生辰只告诉我今天几岁,不会替我把整年的安排送来。”
小馥说:“主人,您今日的计划目前包括用餐、看帐、吃蒸糕,以及拒绝小栗偷吃蒸糕。”
“最后一项不是计划,是日常防备。”她在心里说完,又笑着朝小栗说了一遍:“今天还得防着你替我吃糕。”
小栗在桌子另一头喊:“我有听见!”
“很好,表示防备有效。”她说。
廊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走进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细长的木盒。他先看她,再看桌上的蒸糕,最后看见她面前收着年结抄纸的木匣。
“我来得不算晚吧?”他问。
“还算早。”她说,“蒸糕还剩三块。”
“那我来得很及时。”
小馥说:“主人,王爷问来得晚不晚,您拿蒸糕剩多少回答。这回先把话题带去糕上的,是您。”
他没听见小馥,却像是看见她嘴角一动,问:“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今日人人都很关心蒸糕。”
翠微把盘子往桌中央推了推:“王爷也可以吃。”
郑君珩说:“我只是问问。”
“问得很及时。”她说。
他把木盒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支小小的木制簪子,木色温润,样子简单,不算华丽。簪身一侧刻了一朵不太规矩的花,花瓣有些歪,像是刻的人中途想改方向,最后决定把错处也留在上头。
她拿起来看。
“谁刻的?”
“我。”
“你刻的?”
“嗯。”
“这朵花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原本想刻梅花。”
“现在呢?”
“现在看起来像一朵正在考虑要不要开的花。”
她笑出声。
“很符合它的心情。”
“我也这么想。”
簪子放在掌心里有一点木头的干暖,没有香料,也没有刻意上油的甜气。她把它收在盒中,没有立刻簪起来。
“你今日怎么没有准备什么香?”
“我想你未必想要另一种香。”他说,“生辰送香,像是把你的工作再送回给你。”
“有道理。”
“而且我不确定该送哪一种。”
“这也很有道理。”
翠微用一只小碟盛了一块蒸糕,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她在心里把他接了糕碟的样子告诉小馥,也说自己今天一直在院里,竟觉得这样很好。
小馥说:“主人,王爷已经开始吃了。”
她心里回道:“你今天对吃东西的观察尤其仔细。”
“本宝听见咀嚼声,也听您方才在心里说他接过糕碟。没看见的,不另添。”
“你附近不包括我的心情吗?”
“本宝无法直接看见心情,只能根据您听见与闻到的内容,以及您说出的话进行分析。”
“那你分析出什么?”
“本宝听见您笑了几回。至于还在院里,是您方才说的。”
她抬眼看着君珩,这一回出了声:“我今天想做的事,大概就是留在院子里。”
“那就留着。”他说。
没有劝她去做什么,也没有替她把这一天排成一串必须完成的事。他只是把蒸糕吃完,将空盘往桌边推了一点,免得挡住她面前那张写着日期的纸。
午后的日光移到廊下。
阿乙和小栗被念儿叫去收拾香房,翠微在一旁看着,免得他们把扫帚拿去当长枪。馥兰回帐房前,指了指已放在她面前的木匣,叮咛抄纸留在里头便好,原帐仍由帐房收着。郑君珩没有久坐,起身时问她要不要去院门外走走。
她想了一下。
“先不去了。”
“好。”
“也不是不想去,只是今日先不想。”
“我明白。”
“不是因为生辰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今天轮到我选。”
他点头,没有再问。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纸。日子照历法往前排,没有因为她出生便在河道上停船。卡片上的空椅子仍然只是空椅子,也没有忽然长出一行字。性格面向留在纸上,等她下次想看的时候再看。鼻子闻见香材,身体松开一点,除此之外没有替她回答别的事。
她把纸对折收好,搁在木匣旁。
这些工具不是用来把人推向某一条路的。它们只是让她看见眼前有什么,自己又在意什么。至于下一步怎么走,她可以等想清楚再说,也可以先吃完一块蒸糕。
小栗从香房探出头来。
“赵娘子,还有一块蒸糕。”
“你想问能不能吃?”
“是。”
“你洗过手了吗?”
“洗了。”
“那可以吃。”
小栗拿起蒸糕,刚要咬,翠微便在旁边说:“先把手擦干。”
小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明明洗过了。”
“洗过和擦干是两件事。”
他把蒸糕放回自己的小碟,转身去找布巾,嘴里嘀咕:“今日的规矩比平常多一点。”
翠微看着他离开,神色平静。
“今日是王妃的生辰,规矩没有增加。”
“那是我的错觉吗?”
“是。”
小栗走远了。
馥灵望着桌上那只木匣,闻见安息香留下的甜气已经淡了,只剩一点安静的暖意。木簪躺在盒中,簪身那朵花没有开,也没有合上。
二十九岁这个数字,今日没有替她回答任何问题。
院子里的日子照常往前,香材照常等着翻动,蒸糕照常会被吃完。她把木匣阖上,没有急着把明日也一并收进去。
窗外那阵风走过廊下,像是替她把还没想好的那一页,轻轻翻开了一角。
810、她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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