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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小馥的记忆

    晚饭后,翠微从门边小木匣取出套好的那支笔,还给了她。


    笔杆干干净净,连一点墨痕都没有。


    “你替我保管得真好。”赵馥灵说。


    “王妃交代不拿笔,奴婢便没有拿来写字。”


    “那你拿它做什么?”


    “保管。”


    “保管到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笔了。”


    翠微把笔放在桌上,神情平静:“那它今晚可以早些睡。”


    郑君珩端着茶盏,低头咳了一声。


    她看他一眼。


    他把茶盏放下:“我没有笑。”


    “你的肩膀笑了。”


    “那是茶气太热。”


    “茶气只熏得到鼻子,熏不到肩膀。”


    “今日的茶气,可能走得比较勤。”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方才说的肩膀笑了,王爷这一番茶气的辩解倒很忙。”


    “你少记些别人的肩膀。”


    “本宝可以改记茶气。”


    “茶气也不用记。”


    小馥安静了一息。


    “那本宝记录主人不让本宝记录。”


    “这句也不必记。”


    “本宝将它收进不记录的纪录里。”


    赵馥灵看着茶盏,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郑君珩把一块点心推到她手边。


    “吃吧。若是再不吃,茶气要先替你吃了。”


    “它今天真忙。”


    “忙也有忙的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写字。”


    她看着桌上的笔。


    那笔乖乖躺着,像一个刚被押回牢房的犯人。


    “翠微,收走。”


    翠微立刻拿起笔,放回笔套,再放进门边的小木匣。


    “我只是看一眼,还没拿起来。”她说。


    “王妃的意思是收走。”翠微说。


    “我知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停了停。


    这句话太顺口,顺得像有人把它从嘴里借走,还没问她愿不愿意。


    她低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舌根有一点回甘。桌上的灯火没有晃,窗纸外的夜色也没有什么不同。郑君珩坐在她对面,神情松散,手指轻轻转着盏沿。


    今晚看起来,与寻常没有两样。


    也正因为寻常,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实验室。


    “小馥。”她在心里问,“你今天说过,数据可以按时间整理。你能不能找找,我的实验室里有没有一段我忘了的纪录?”


    “可以,主人。请问范围?”


    “那一夜。”


    小馥没有立即回答。


    “主人,您指的是哪一夜?”


    她看着茶盏上浮动的一点灯影。


    “我还不知道。”


    “若没有日期、标题或关键词,本宝不能确定。”


    “我先调出自己搁置、没放进正式纪录的那组本机备忘。把索引与相关文字念给你,再请你帮我找。不要替我补空白,也不要猜我当时想记什么。”


    “本宝收到。只整理主人这次主动提供的本机备忘与索引,不自行读取别处,也不包括大晟的数据库或本宝推想。”


    “很好。”


    “本宝会按创建时间排序。”


    “再把时间前后分开,不要把先后说成因果。”


    “收到。”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她出声告诉君珩,自己想查实验室里的旧备忘。


    “你要进去看吗?”郑君珩问。


    她抬眼看他。


    “看什么?”


    “你的实验室。”


    她笑了一下:“你说得像我有一扇门,写着请勿打扰。”


    “你没有吗?”


    “有。”


    “那你要打扰它吗?”


    “我只是想查一段数据。”


    “这听起来比打扰更严重。”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事在她的脑子里,原本只是几个各自摆放的东西。檀木桌,电脑,香柜,冰箱,室内垂直农场。她每天都能走进去,取一瓶油,打开一页数据,像走进自己的屋子。


    可今晚不一样。


    她想找的不是一瓶油,也不是一页知识。


    她想找一段自己没有放进记忆里的东西。


    “我会看。”她说,“但我不一定要立刻解释它。”


    “好。”


    “也不一定要把它跟别的事情连起来。”


    “好。”


    “如果我看完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是看完了,还不知道。”


    她垂眼,摸了摸自己的指腹。


    “你说得很容易。”


    “我没有说那很容易。”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话接着往下问。


    屋里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她闭上眼睛。


    意识里的实验室仍然亮着。香柜整齐地贴着标签,冰箱里的东西按分类放好,收发室安安静静,电脑的桌面停在熟悉的画面上。这个意识中的房间没有通向外界的窗,只有熟悉的墙。她要找的是旧世界那一夜的记录,不是从这面墙看出去。


    她走到电脑前,自己调出那组未归档备忘,按创建时间列好,再把索引逐条在心里念给小馥。见到提及“窗外”的一笔,她停下,把那页的文字与字段完整念了一遍。


    小馥说:“主人,您这次提供的几笔里,有一笔符合那一夜、窗外的线索。”


    “有找到?”


    “有一笔未归档的夜间备忘。索引另列同时段环境纪录,主人还没有打开,先不能拿它来佐证。”


    她停在原地。


    “先读标题。”


    “没有标题。”


    “那就读时间。”


    小馥依她方才念入的字段,报出那串她熟悉的日期与时刻。那是她从前用惯的历法,不是大晟的年月日。


    她没有接话。


    “再读备忘。”


    “内容是:‘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实验室的灯。’”


    她一动不动。


    那句话短得过分。像是写的人急着留下它,又不想多说一个字。


    “还有吗?”


    “同一笔后面另有一行:‘我先记下来,明天再看。’两行都在您刚才念给本宝的那页。”


    她看着那行字。


    “我有没有真的看过?”


    “这一份备忘的版本栏,没有您念到的后续修改纪录。那不等于能知道您后来有没有读过。”


    “也就是说,不能确定。”


    “是。只能说目前这一份没列出后续修改,仍在未归档那组里,不能把没有改动当成没有看过。”


    “有没有图像?”


    “这份备忘的附件栏没有图像。”


    “有没有录音?”


    “这一笔也没有录音附件。”


    “能不能知道窗外是什么?”


    “不能。”


    “你能不能从那行字推断我看见什么?”


    “本宝可以生成推论,但没有足够依据证明任何一种推论。”


    “那就不用生成。”


    “收到。”


    她抬手碰了一下屏幕,没有去点开别的数据。


    她记得旧世界工作时的许多细节。看着如今眼前的器物,穿越后的日子也跟着一并浮起。


    桌上用过的杯子,没有收起来的数据,垂直农场里正在长的花。那段农场里的花香偏淡、她猜花是否过得太舒服的事,则是到了大晟之后做的比较。那时她还得分开植株、光水与搬出农场的变因,不能只凭一句“太舒服”就替香气下结论。眼前的熟悉,不表示每件事都发生在旧世界。


    她记得工作,记得睡不够,记得洗手时水温偏凉。


    她不记得那道光。


    “小馥,这段备忘之前,最后一笔纪录是什么?”


    小馥回答了时间,也读出一段与寻常工作有关的文字。


    “那一笔之后呢?”


    “在主人刚才列出的索引里,接着便是这段备忘。”


    “两笔之间隔多久?”


    小馥照她念入的两个时点覆算间隔,再请她对照画面。


    她听完,没有再问原因。


    那些数字只是顺序,不是答案。


    她伸手拉开桌边的抽屉,取出一叠牌卡。牌卡的图像和文字都早已固定,没有一张会因为她的心情忽然换成另一幅画。她把其中几张放在桌上,没有抽牌,也没有让小馥替她选。


    牌面上写着:记得,不记得;靠近,先放着;寻找,停下。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这组六个字面选项也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依您刚才所念,这些是已备好的选项。”


    “本来就不该添加。”


    “若您需要,本宝可以把刚才念入的固定选项逐一覆述。”


    “不用。我看得见。”


    她把“寻找”放在左边,把“停下”放在右边。两张牌之间隔了一指宽。


    “你选哪张?”她问自己。


    小馥没有回答。


    “不是问你。”她说。


    “本宝没有代替主人选择。”


    “你方才安静得像在等我考你。”


    “本宝只是在等待。”


    “那你等得很像监考。”


    “本宝没有监考资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先看了“寻找”,又看了“停下”。最后,她把“寻找”往前推了一点,却没有把“停下”收回抽屉。


    “今天先找到数据。”她说,“不往下找更多。”


    “本宝记录:今日选择先停在数据本身。”


    “这不是记录我的性格。”


    “本宝没有说是。”


    “你心里是不是想说?”


    “本宝没有心。”


    “你的话越来越像一个很会辩解的人。”


    “本宝已经把这句放入不记录的纪录里。”


    她忽然想起翠微收走的笔,想起自己答应晚饭时不写字。


    “小馥,我现在想用笔。”


    “主人,现实里那支笔刚由翠微套好,放回门边小匣。”


    “我在实验室里有笔。”


    “是。”


    “那我能不能用?”


    “您可以自己决定。您原先说吃东西时不拿笔,如今晚饭已过;但换了地方,并不会自动让您选的规矩失效。”


    “所以不是一进实验室,就能当作没说过?”


    “是。两边的笔是不同对象,您的决定仍得由您自己看。”


    她看着牌卡,半晌才说:“你比我想得清楚。”


    “本宝有分类能力。”


    “没有手。”


    “是。”


    “也没有肩膀。”


    “是。”


    “那你不能拿走我的笔。”


    “本宝没有手。”


    她笑了。


    “这一点今天终于帮上忙了。”


    她没有拿笔。


    她走回牌卡前,把两张牌并排放好,仍然留着那一指宽的空隙。接着,她在脑中排出已知的次序。


    她方才念入的上一笔工作纪录。


    那段没有归档的备忘。


    目前版本栏没列后续修改;有没有再读过,未明。


    她今天找到它。


    她没有把“窗外亮了一下”连到另一件事上,也没有把一个尚未想起的夜晚,硬塞进任何现成的故事里。


    “我想不起来。”她说。


    “是。”


    “数据在那里,不代表我重新记起来了。”


    “是。”


    “也不代表我当时写下它时,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是。”


    “你只要回答是就好,不用再做一张表。”


    “本宝目前没有制作表格。”


    “你只是在等我说下一句。”


    “是。”


    “你今晚的‘是’也太多了。”


    “本宝可以改说‘收到’。”


    “那更像在等命令。”


    “本宝不是人,不需要替自己找工作。”


    “你倒是很清楚。”


    “本宝有分类能力。”


    她走到如今这间意识实验室靠墙的一侧。


    这里没有窗,墙上也没有窗框。她只是站在一面平整的墙前,望着墙上没有出现的景色。


    她的意识里安安静静,连农场的灯也维持着原来的亮度。那些花照着真实的天数生长,没有因为她今晚想起一道光,就忽然开出什么答案。


    她回到桌边,将这组意识室里的牌留齐,关掉数据页面,没有删除,也没有另存。环境纪录仍未打开,不列作已读。


    “数据还在吗?”


    “在。”


    “下次我想看,还找得到吗?”


    “您已记得它所在的文件夹与创建时间,可以照原位置再找。本宝也能依这次念入的文字覆述。”


    “不要提醒我它代表什么。”


    “本宝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那很好。”


    她睁开眼睛。


    茶盏已经不热了。郑君珩仍坐在她对面,像是没有等得不耐烦,只把那块点心往她这边又推近了一点。


    “找到了?”他问。


    她看着他。


    “找到一段我忘记的数据。”


    “数据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以现在告诉他,也可以等自己想清楚一点。可是她刚才在牌卡前选过了,她只想先把数据放在数据该在的位置。


    “我只知道,那一夜的实验室纪录里,写着窗外有一道光。”


    郑君珩没有追问。


    “你想现在说,还是等一等?”他问。


    她低头看向茶盏与点心旁空出的那一角桌面。


    “今晚先到这里。”


    “好。”


    “下一步怎么走,我自己选。”


    “你自己选。”


    她点了点头。


    屋里的茶香渐渐淡下去。她没有再拿现实里那支笔。方才两张选项牌仍留在意识实验室的桌上,现实里先前那组图牌则已合在牌盒中。


    墙外没有窗,记忆也没有替她把窗打开。


    那道光仍在那里,像一句写下来却没有署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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