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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6、第五个宝?

    阿乙把簿册带进香房后,没有立刻写字。


    阿乙先把它放在桌角,照常收材料、清竹筛,又把昨日没收完的一小捆干枝搬上架。等到院里的人散了些,他才重新坐下,翻开第一页。


    赵馥灵与念儿收好讲堂的东西,也走到香房,在旁边坐下。


    第一页上,方才在讲堂写的日期还在。


    阿乙看着那一小行字,停了一会儿才提笔。


    “姐姐,”念儿问,“你觉得他是不知道从哪里写起,还是不想写?”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她说。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阿乙听见了,没有抬头,只说:“我不是不想写。我怕一开始写得太像院里的簿册,最后又变成替别人记,不是替自己记。”


    “那就先不替任何人记。”她说,“这一页只写你自己看见的。”


    阿乙的笔尖落下,在日期下面写了“竹筛三只,材料一捆”。阿乙看了一会儿,又补上“捆绳松了一处”。


    “还有呢?”小栗端着一箩筐干叶从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要不要写我刚才差点把整箩筐放反?”


    “那是你做的事,不是材料的变化。”阿乙说。


    “可是我也变化了。”小栗认真地说,“差一点从站着变成坐着。”


    “你那叫滑了一下。”念儿说。


    “坐着比较好听。”


    “不必好听。”阿乙把簿册合上,“要是真的滑了,我会记。”


    小栗抱着箩筐走开了,背影有些失望,像是失去了一个能进院史的机会。


    翠微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茶。


    “要不要添茶?”她问阿乙。


    “不用,谢谢。”


    “要不要换一张桌子?”


    “也不用。”


    “那我站着。”


    阿乙看了看她:“你今日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桌子不需要我站着为止。”


    “桌子一直都不需要你站着。”


    “是。”翠微说,“但我需要把茶送到。”


    翠微没有替阿乙添茶,只把茶盘留在旁边小案,供其他人取用,自己仍站着。


    阿乙低头看着合上的簿册,忍了忍,还是笑了。


    “翠微姐姐,你每次说话都像先把门关上,再告诉我门是开的。”


    “这样比较不会有人撞进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判定,翠微的门目前开了半扇。”


    “你判定得很仔细。”


    “本宝对门的开合有长期观察。”


    “你连门也管?”


    “本宝不管门。本宝管记录。”


    她心里笑了一声,目光落回阿乙的簿册。


    阿乙刚才说的并不是香房里的事,而是他在想,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记录。他问得很轻,像怕这个问题一旦说大声了,就会变成别人的差事。


    赵馥灵拉过一张小桌,把桌面清出一块空处,请念儿取来另一组三张图牌。


    “阿乙,你愿不愿意再看几张牌卡?”


    阿乙抬起头:“看牌卡能看出我适不适合吗?”


    “不能替你判定。”她说,“我可以把几个固定的选项放在桌上,由你挑一张,再听你自己怎么说。你看到的内容,只有你能说明。”


    她从木匣里取出三张牌卡,并排放好。


    第一张画着一册簿子,旁边有一小捆材料。


    第二张画着两只手,一只拿着竹筛,一只握着笔。


    第三张画着一张空桌,桌上没有东西。


    牌面都是固定的图。她没有在上头添字,也没有另外抽出第四张,让阿乙以为会有什么藏在画后头的答案。


    “你可以选一张,也可以不选。”她说。


    阿乙看着三张卡片,没有立刻伸手。


    “我备的是记录、手上的工作与留白这三种场景。”她说,“不过,你先看到什么,仍由你自己说。”


    “你希望我选哪张?”阿乙问。


    “我没有希望你选哪一张。”


    “你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你挑了,我就问你看见什么。”


    阿乙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牌卡。


    “第二张。”


    “你在上面看见什么?”


    “手。”阿乙说,“一只手握笔,一只手拿竹筛。画得不太好,两只手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的。”


    念儿低头看牌:“还真的有点不像。”


    “所以我不想照着它走。”阿乙说,“我只是觉得,我不想因为记录,就把手上的事全放下。我也不想因为手上一直有事,就说自己没有空记。”


    “这是你挑它的理由。”她说,“不是牌卡替你下的结论。”


    阿乙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阿乙为什么不选另外两张,也没有把那两张收起来,假装它们不重要。阿乙把三张卡片重新排齐,牌面朝上,自己将第二张放在簿册旁。


    “那我就记今天这件事。”阿乙说,“不是记我适不适合,是记我今天怎么做。”


    “可以。”


    “我想再看看,几日以后会不会变。”


    “那就把日期一起记下来。节气也可以记。你若想把生辰一并放进时间串行,也要照历法排,不能把前后顺序弄乱,更不能拿一个日期替你说明全部。”


    阿乙眨了眨眼:“这一本里也能放生辰?”


    “可以作为时间数据。它本身不是答案。”


    “那我先不写生辰。”阿乙说,“我连这一册能不能写满都不知道。”


    “也可以。”


    “姐姐,你是不是什么都能说可以?”


    “不是。要是你说要把簿册放进水缸,我会说不可以。”


    “那我先不放。”


    阿乙把簿册翻到下一页,另记今日的选择,再注上日期与节气。字很小,写完后,阿乙把笔收好,没有为了填满纸页再补几行。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君珩进院时,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他没有先看她,先看见桌上的三张牌卡。


    “这是什么?”他问。


    “阿乙选了一张,看看自己想先试什么。”


    “那我能不能选一张?”


    “你想选什么?”


    “我想知道哪一张上有茶。”


    她把三张牌的图案在心里念给小馥,小馥说:“照您念的三张,都没有茶。”


    她又出声转述这一句。


    “那就没必要选了。”郑君珩说,“这样的牌卡不够体贴。”


    阿乙把三张牌收好,笑着说:“下回我画一张有茶的。”


    “那我下回再来。”


    “殿下若是为了茶来,”翠微说,“厨房有茶。”


    “那我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茶已经放凉了。”


    “那我今日来得不太是时候。”


    念儿没忍住,笑出了声。郑君珩接过翠微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神色没有变,手却微微停了停。


    “凉了?”她问。


    “还好。”


    翠微说:“是放凉了。”


    “我听见了。”


    “那就好。”


    他坐在她身旁,将信放到一边。她接过阿乙收好的牌盒,放回小桌一角时,喉咙忽然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了。


    那气息像冬日里一只木柜被晒暖,柜门打开时,里头干燥的纸页安安静静地透出一点旧木头的温度。最后留在鼻端的,是檀香。


    她抬头看了看香房。今日没有点香。


    她没有把方才那一缕气息当作忽然点起的新香。讲堂早先开过檀盒,她们才从那里过来;如今院里另有已凉的茶、纸张和竹筛被日头晒过的干气。


    郑君珩坐在一旁,拇指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摩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正在听什么的神情。


    “你今日耳朵还好吗?”她问。


    他看向她:“好。”


    “信上写了什么?”


    “还不知道。”他说,“我还没看。”


    “你不是拿着信来的吗?”


    “拿着,不代表看了。”


    “这倒是。”


    他把信封放下,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她心里问小馥:“电脑能连上了吗?”


    “殿下在旁不等于已经借出能力。若只看本机,不必外连;若要查十二宝页面有无新更新,须先问过殿下,再请钥宝确认。”


    “你说得像他是一根插头。”


    “本宝没有这样说。”小馥停了一息,“本宝说的是,先问清楚用途与意愿。”


    她先把想查十二宝页面更新的用途说给郑君珩,问他愿不愿意再借一会儿能力。


    “声音又会远?”他问。


    “是。你随时可以示意停。我只查这一页,不去碰别的。”


    “可以。”他说,将茶放稳。


    钥宝依这次用途确认后才启动外连。她试着轻唤他,他只见她嘴唇动,抬手指了指耳边。她点头,知道近处人声已远,便不再把交谈塞进这一段连接里。


    她将注意力转向意识里的实验室。


    她意识里的实验室,仍旧明亮得像从未落过夜。香柜一格一格排开,冰箱里有她点了便能取出的材料,垂直农场的灯光安静地照着那些按真实日子生长的花。电脑屏幕停在她熟悉的首页。


    “馥灵之钥。”


    品牌底下那行字仍然是她很久以前写下的: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点进十二宝的数据页时,外网标记已亮。页面转了一下。


    首页旁边亮着知香小铺的交易提示。她没有去看。配方若有人买下,帐目会自动留下,她也碰不到那边的真人,更不能回话。


    她的注意力停在另一个文件夹上。


    十二个名字的位置,一直安静地排着。钥、研、律三格是已醒的状态;先前看清名字的衡宝仍未回应,这一格的状态也没有变。钥宝管锁,研宝管查证,律宝管规矩。那些她早已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最后一个亮起的格子。


    新出现的字先是一点白,接着一笔一画浮出来。


    书宝。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桌面上。


    “小馥。”


    “在,主人。”


    她先将眼前各格名称与状态念给小馥。


    “这是第五个看清的名字?”


    “照您说的,钥、研、律、衡,再加书,是五个名字。衡宝尚未回应,不能当成已醒。”


    “那若只算已经能说话的呢?”


    “目前钥、研、律三个。书宝是否启动,还要往下看。”


    “你可以先站到数字旁边,不用站得那么急。”


    “本宝可以进行计数。”


    她差点笑出声:“你不是十二宝里的宝?”


    “本宝与十二宝是不同串行。”


    “你很介意?”


    “本宝不介意。”小馥说,“但本宝希望计数方式准确。”


    “你只是希望自己也在里面。”


    “本宝没有希望。本宝只是说,若书宝启动,十二宝里已醒的是四个,加上不同串行的小馥,一起回应的才是五个。”


    “这就是希望。”


    “本宝不与主人争辩。”


    “你现在就在争辩。”


    “本宝正在说明。”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屏幕上又多出一行字。


    “书宝已连接。”


    接着,室内响起一个陌生而平稳的声音。


    “书宝在。”


    她肩膀一紧,现实里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在连接中开口答谁,而是先请钥宝停止外连,退回本机。等近处杯盏的轻响又能让郑君珩听清,她才睁眼。


    郑君珩已伸手扶稳她手旁的茶盏。


    “怎么了?”他问。


    “没事,手滑了一下。”


    “你没有碰到茶。”


    “是茶先担心。”


    他低头看了看茶盏,像是不明白茶为何要担心,最后还是把它推远了一些。


    她把茶盏放到不会碰着的地方,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本机页面。外连已停,书宝的回应栏仍留着。


    她将刚才看见的启动提示与听到的“书宝在”主动念给小馥。


    “照提示与回应,书宝已完成启动。”小馥说。


    “我听见了。”


    书宝又说:“请问,需要记录什么?”


    声音从电脑里传来,清楚,但不高。她听得见,坐在桌边的郑君珩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名字,把接下来的问题逐句输入对话栏。书宝依交付的文字回答,没有自行翻查她的其他文件。


    “你看得到我吗?”她问。


    “不能。”书宝说,“我只能读取被输入的文字与数据,并以语言回应。我看不见任何人,也不能自行观察外界。”


    “你能看见这间实验室吗?”


    “不能。”


    “那我手上拿着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上什么也没有。


    小馥说:“回答符合能力范围。”


    “那你能替阿乙写他的簿册吗?”


    “我不能接触实体簿册。”书宝说,“若有人输入文字,我可以协助整理和检索。未输入的事物,我无从得知。”


    她想起阿乙刚才在纸上写下的日期与材料,还有那句“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方慢慢说清楚”。


    “如果阿乙不想让别人看他的记录呢?”她问。


    “由记录者决定是否提供。若数据没有输入,我不会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叫书宝,是因为你管书?”


    “我负责记录、整理和查找文字。”


    “你会替人判断哪一条路比较好吗?”


    “不会。”


    “你会替人把空白补满吗?”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保存被交付的内容,协助找回它们。”


    这回答平平的,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替她把问题往前推。她看着那行亮着的名字,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刚醒来的谁,倒像桌上那册还没写满的簿子。


    空着的地方不是缺漏。


    至少现在不是。


    这次外连早已停止。她离开本机页面,心念回到知香院。郑君珩正把信封拿起来,仍然没有拆。


    “这封信,”她问,“你打算何时看?”


    “等茶喝完。”


    翠微看了一眼茶盏:“殿下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那我可以晚些再看。”


    “茶都凉了,还能拿来当理由吗?”她问。


    “可以。”他说,“理由不必热。”


    她笑了一下。


    阿乙也把方才重新打开的簿册合上。他没有把它交给念儿,也没有主动拿给任何人看,只是自己放回了怀里。


    “姐姐,我明日还想记。”阿乙说。


    “那明日再记。”


    “若我后日不想记呢?”


    “那就后日再选。”


    阿乙点点头。他的簿册还很薄,里头只有日期、材料和一处松开的捆绳。可他把它抱在怀里时,没有像抱着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阿乙只是带着它,回到香房里那张自己做事的桌子前。


    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还亮着。


    她没有再问第五个是谁。


    书册的第一页,留白处仍比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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