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闻香会的隔日清晨,院门才开了一条缝,门外已经站了半条街的人。
她先听见咳嗽似的清嗓声,接着是鞋底挪动,竹篮碰上竹篮,最后才听见念儿隔着门板问:“姐姐,街坊是不是都来了?”
“看起来是。”
“那我把门打开吗?”
“先开一半,留些地方让人进来。”
念儿握稳门板,往旁边退开,门便又多开了一些。
街坊们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的拿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有的拿着空竹篮,有人拿着一捆麻绳,还有个少年捧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几片新叶。
小栗看了看那只木盆。
“你也来祭香吗?”
少年摇头:“我来问个事。”
小栗盯着盆里的叶子:“问完要把叶子也放在左边吗?”
“不放。”少年说,“我娘说这些叶子要拿去喂兔子。”
小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它们有自己的去处。”
翠微端着茶从他们中间经过,面无表情地说:“小栗,你先把自己的去处想好。你方才说要搬凳子,凳子还在原地。”
小栗立刻转身去搬凳子。
他搬起一张,走了两步,又看见另一张,放下第一张去搬第二张。翠微看着他空着手站在两张凳子中间。
“小栗。”
“我在想,先搬哪一张比较合适。”
“先搬你手上的那张。”
“我手上没有。”
翠微把茶盘搁在一旁,替他把最近的一张凳子塞进手里。
“现在有了。”
小栗抱着凳子走了。
她看着门外一排排人,忍不住在心里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早都来吗?”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听见他们说话。有人说看了春分祭香,有人说听邻居讲了几句。还有人说,既然王妃和王爷都在,不如一次把事情问完。”
“这个说法倒很省脚力。”
“本宝推测,他们也希望省心。”
“你推测得太像街坊了。”
郑君珩从廊下走来。他今日还没走进香房,只在门边停下,朝外头看了一眼。
“人不少。”他说。
“一整条街。”她说。
“那就得让一整条街都能坐下。”
他吩咐人搬来长凳,又让念儿把院里的空地清出来。先没有摆桌案,也没有点香,只在院子中央留出一圈地方。
街坊们坐下后,还是有人站着。
一名卖布的妇人把手里的布卷放在膝上,问:“王妃娘娘,我们是不是得一个一个来?”
“不一定。”她说,“先把你们想问的事说出来,事情相近的可以一起谈。愿意在这里说的,旁人可以听,但不必替别人回答。若有不想让旁人听见的事,可以另约安静的地方谈。”
妇人点了点头,转头便对身旁的人说:“你们听见了?不许替我回答。”
她身旁的丈夫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她有些想笑,忍住了。
“先说一件事。”她对众人说,“我和殿下不替任何人挑路,也不替任何人说他该怎么做。我们能做的,是把几样东西放在眼前。你们自己看,自己说,最后由自己决定。”
一位老人问:“那若看不出来呢?”
“看不出来,也可以先不决定。”
老人点点头,神情像是把这句话收进袖子里,准备带回家再想。
郑君珩让人在庭中摆了几张小桌。每张桌上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写着答案的牌子,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排场。
第一张桌上放着几种香材,分别装在浅碟里。
她请先到的一对夫妻坐下。丈夫在街口替人补鞋,妻子则在家做些针线活。他们想把门前的一小间空屋整理成妻子的针线工作间,却还不确定要不要先停接原来的活,专心收拾那间屋子。
“这件事,你们两人都同意来问吗?”她先问。
妻子说:“是我想问。”
丈夫说:“我陪她来,想听她说。”
“好。”她说,“那便由她先闻。你若有不同的想法,等她说完再说。”
妻子低下头,逐一闻过碟里的香材。
她的肩膀一开始是紧的,手指也握着衣角。闻到其中一碟时,她慢慢放开了手。赵馥灵也俯身闻了那碟。那股气味像一件洗好后收进箱底的旧衣,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沉静,带一点干木头的甜。赵馥灵等那份甜意落下来,才说:“这碟是檀香。”
她没有替妻子解释感受,只问:“你闻到它时,先想到什么?”
妻子看着那碟木片,想了一下。
“我想到我娘家那口旧箱子。”她说,“箱子不新,可是每次打开,里头都收得很整齐。我做针线时,最喜欢把做完的东西叠好放进去。要是把那间空屋收拾起来,我也想这样,一样一样慢慢摆好。”
她丈夫说:“她做事就是慢。我怕她等客人,等着等着,什么也没做成。”
妻子转头看他:“我慢,总比你把鞋底钉反好。”
丈夫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那次是光线不好。”他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桌边挡着光的一只空篮移开。
“今日光线很好。”翠微说。
周围的人笑了几声,丈夫也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她没有把一种气味说成适合做针线,也没有说檀香能替他们想出答案。她只把闻过的香碟放回原位,问妻子:“刚才你说,想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那你现在最想先整理的是哪一样?”
“屋子。”妻子说,“不是先停掉手上的活。”
丈夫看着她,停了一会儿,点头:“那我回去先把旧桌子抬进去。”
妻子说:“先看桌脚牢不牢。”
“桌脚牢。”
“上回你也说椅脚牢。”
丈夫没有再接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位妇人闻到香材后,说起的是整理和收纳。她丈夫说起的是桌脚。”
“你不能因为桌脚就推测他的人生。”
“本宝没有推测。本宝只记下桌脚。”
第二张桌上放着一叠牌卡。
她先把牌卡的选项念清楚。每一张上只有固定的几种图案与短句,没有临时添上的新选项。来的人可以从中挑一张,也可以不挑。挑了之后,由本人说看见了什么,她不替人解牌,也不替图案编命运。
一名卖茶饼的年轻人坐到桌前。他的生意近来比从前忙一些,想再请一个帮手,又怕自己教不好人,几日后又得把人送回家去。
他挑了一张画着两只碗的牌。
“你看见什么?”她问。
年轻人说:“两只碗。一只装满,一只空着。”
“哪一只先让你注意到?”
“空的那只。”
“它让你想到什么?”
他盯着牌面看了片刻,说:“我娘以前总说,待客不能只顾自己碗里满不满。可是我这几日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顾不上。我想请人,像是想有人帮我,也像是怕自己不够周到。”
“你挑的牌只有两只碗。”她说,“后面这些话,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年轻人点头。
旁边一名卖纸的老板忍不住说:“他平日就太客气。客人多要一块,他都恨不得把整盘端上去。”
年轻人转头看他:“你上回来买茶饼,说只拿一块,最后抱走一包。”
老板说:“我是替家里人买。”
“你家里人有那么多张嘴吗?”
“有几个没吃过的,正好可以一起尝。”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那位年轻人把牌放回原位,没有因为挑了一张牌就立刻作出决定。他说:“我回去先问问附近谁有空,让他来帮一个时辰。我自己看看能不能把做事的次序讲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请长工。”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安排。”她说,“牌只是让你先说出你看见的东西。”
年轻人点头,起身让出位置。
一个小女孩趁没人留意,挑了另一张牌,藏到袖子里。
翠微走过去,低头看她。
“你挑了哪张?”
小女孩摇头。
翠微伸出手。
小女孩把牌交出来。牌面是一扇开着的门。
“你看到门开了吗?”翠微问。
小女孩点头。
“那你要走出去吗?”
小女孩又摇头。
翠微把牌放回去:“很好。你看见门开着,也可以不出去。”
小女孩仰头看翠微,像是头一回发现,大人说话也能这么简单。
第三张桌旁,坐着一位做糖糕的妇人。她想知道什么时候适合把原本只在家中做的小份买卖,搬到街口的摊位上。她并不急着定下日子,只是想安排家里的准备。
她带了一本记着日子的薄册,里面有她记下的生辰、家中人手和买材料的日子。
她把册子交给她时,翻开的那页正好写着春分。
“这些日子都是你记的吗?”她问。
“是。”妇人说,“有些是孩子的生辰,有些是我先生在家能帮忙的日子,还有些是我去买米面的日子。我记得乱,怕漏掉。”
“我们先照历法把节气和日子排好,再把你家里确实能做的事情放上去。”她说,“生辰可以让你看见一年里各自落在哪个季节,却不能替你决定某一天一定顺利。日子是用来安排事情,不是用来替事情保证。”
妇人问:“那生辰还有什么用?”
“它可以提醒我们,人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家里那时大约忙不忙,天气是冷是暖。往后要做安排,也能对照自己每年大致怎么过。可是每一年的情形会变,还得看实际的人手、材料和家中的事。”
她把妇人的几项安排按先后理出来。先确认摊位能不能借到,再看买材料的日子,接着才是请家人帮忙的时辰。春分刚过,下一个节气还没到,时间表上空着几格,便由妇人自己填入能做的事。
妇人看了看那几个空格。
“我原本以为得挑一个好日子,才能开始。”
“你可以先挑一个有空的日子,去问摊位。”她说,“若问到,再往下安排;若没有,也不必把整本日子簿撕了。”
妇人笑起来:“我不撕。我家孩子抄这本册子抄得手酸,他会先找我算帐。”
坐在她身旁的孩子抬起头:“娘,若你撕了,我还得重抄。”
“你看,家里已经有人替日子安排了后果。”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只看着妇人把那几个空格填上。
那妇人忽然问他:“殿下,您觉得我该不该去?”
郑君珩说:“我觉得,这件事要由你自己决定。方才你已经把材料、家人和日子都想过一遍。你若还想去问摊位,便去问;若想再等几日,也可以。”
妇人想了一下,说:“那我明日去问。”
“好。”他说。
她偏头看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笑意,像在说他记得她刚才讲的话。
第四张桌没有香,也没有牌,只有一张纸,画着几条简单的线。
不是路线,也没有标出哪一条比较好。她把几种常见的性格面向写在上头,让人先看看自己平时比较常用哪一边。譬如先开口还是先观望,喜欢先有安排还是边做边调整,遇到分歧时先顾关系还是先顾事情。
不是替人贴一个永远撕不下来的名字,也不把人分成好与不好。
一名替街坊修衣的妇人坐下来。她与妹妹合做买卖,两人常为谁先接活、谁先收钱争执。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总在让步。
她看完纸上的几个面向,没有马上回答。
“你不急着选。”她说。
“我在想,我有时是让步,有时其实是怕讲了以后麻烦更多。”妇人说,“我妹妹常说我脾气好。我自己知道,有时只是懒得吵。”
“你比较像先顾关系,还是先顾事情?”
“看事情大小。小事我让她,大事我会把帐本拿出来。”
妹妹就在旁边,立刻说:“她拿帐本出来时,我就知道事情大了。”
“你知道就好。”妇人说。
她问:“你希望自己下一次怎么做?”
妇人把手放在膝上,想了一阵,说:“我想先把活怎么分讲明白。不是每次都等到吵起来,才去翻帐本。”
“那是你想试的做法。”
妹妹跟着说:“我也想先讲好。省得每回她把帐本拿出来,我都以为她要查我。”
“我只是查我们两个。”妇人说。
“听起来还是很像要查我。”
旁边的人笑起来。她妹妹也笑,这才把紧绷的肩膀放下来。
她没有替姊妹俩决定哪个人应该多做哪件事,只另取纸,问过她们,将各自刚才想试的安排写下,让两人自己再看一次。
四张桌子前的人一批接一批。
有人闻过香材,只说像厨房里晒干的橘皮;有人挑了牌,说看见一只关着的小箱子,想到自己总把想做的事收起来;有人拿着日子簿,把节气、家人能帮忙的日子和买材料的时序重新排列;也有人看着性格面向,才发现自己不是每回都一样,有时喜欢先想清楚,有时也能临时改变。
她和郑君珩轮流坐在桌边。
他陪着问问题,却不替任何人选牌,也不替任何人说那股香气代表什么。每逢有人请他“闻一闻,看看是不是能知道”,他便说,鼻子闻到什么,应由闻的人自己说,不能替旁人下结论。若对方想听赵馥灵的感受,他再问双方愿不愿意。
“普通闻一闻,并不会让我听不见。”他说,“但今日我不会动用循香追索的本事,也不借出那份会让近处声音变远的能力。大家只谈各自闻到的,不拿旁人的往事来猜。”
他说得平和,没有让人觉得是在拒绝谁。
一个小男孩却立刻捂住嘴,小声问身旁的姐姐:“殿下现在会听不见我们说话吗?”
姐姐说:“殿下方才说,现在没有动用那份能力。”
小男孩把声音又压低一些:“那我现在说,殿下会不会听不见?”
郑君珩转过头。
小男孩立刻坐直。
“我听见了。”郑君珩说。
小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试试。”
她心里的小馥说:“主人,小孩的测试方式十分直接。”
“你别鼓励他。”
“本宝没有鼓励。本宝只是记录。”
天色渐晚时,院里的人还没有散尽。念儿让人添了茶,翠微把最后几张桌面擦干净。小栗端着茶壶走过一圈,回来时壶嘴朝着自己,壶里的水也几乎没了。
翠微接过茶壶,掀盖往里一看。
“你把茶倒去哪里了?”
小栗低头看着空壶:“大家都喝了。”
“可我看你后半圈都没停。”
“前面几位喝过,我以为后面也都不用了,怕耽误别人。”
翠微把空杯放回他手上:“你要是不停下来问,别人怎么知道你在倒茶?”
小栗想了想,先请人替茶壶添好温茶,再端着茶盘走回人群里。
这一次,他停在一位老人面前,问:“您要茶吗?”
老人说:“要。”
小栗小心地倒了一杯,问过旁边几位,再继续倒,最后才把空壶送回去。
翠微点头:“这回倒对了。”
小栗高兴得像是刚学会一门新手艺。
最后几位街坊准备离开时,院门外已经被晚风吹得清静了些。地上留下几道凳脚印,桌上大半香材已收回匣中,只留一碟待收的安息香。那只装着叶子的木盆也由少年抱起。念儿特地提醒他,不要把叶子放进香材匣里。
少年说:“我知道,这些是给兔子的。”
念儿说:“很好。兔子也不必参加今日的讨论。”
她和郑君珩站在廊下,看着街坊们沿街散去。有人边走边说要先问家人,有人说回去把记日子的册子整理一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把刚才听来的话在心里带着。
她没有问他们最后会怎么做。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今日记录了四种工具,以及许多种答案。”
“有几种答案?”
“本宝还在整理。”
“答案是人家自己的,不是你整理出来的。”
“是。那本宝改记,今日有许多种说法。”
郑君珩看着院门外,问她:“你觉得他们都找到了答案吗?”
她摇头。
“有些人只找到了下一个问题。”
“那也算吗?”
“有时候,知道下一个问题在哪里,就比急着拿走别人的答案好。”
院里安静下来。
念儿收匣时先留了一碟安息香在她面前,等她闻过再收。
她喉咙里浮起一点干涩,像人们散去后,茶盏底下还留着的那层薄薄茶香;过了一会儿,胸口松下来,像一条被人坐过的长凳,终于空出一段地方。她这才想起,方才有几位街坊轮流闻过的,是那一碟安息香。
“甜,像厨房里蒸糕时飘出来的香气。”她说。
郑君珩看着她:“你闻到了?”
“闻到了。”
他没有追问那股甜里还有什么。
院门外,整条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灯下的人各自回家,各自收着自己的话。
下一步怎么走,仍在每个人的脚下。
828、一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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