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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不问

    天亮时,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赵馥灵醒来后,没有立刻坐起来。她先听见院子里有人扫地,扫帚刷过青砖,刷得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外头慢慢擦一张很大的桌子。


    接着,她听见郑君珩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睛时,他正站在窗边,已经换好了外袍,腰带也系得妥当。昨夜那杯茶还在桌上,杯口那圈水痕已经干了,淡得像一道没写完的字。


    “醒了?”他问。


    “嗯。”


    “热水放好了。”


    “翠微放的?”


    “翠微放的。”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提醒你热水放好了。”


    “职责分得很清楚。”


    “院里一直如此。”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郑君珩走到桌边,把茶杯往里挪了一点。那动作和昨夜一样,先看一眼她的袖口,再伸手。像是他要先确定一件小事不会碰到她,才肯把手放下。


    她没有问他昨夜在想什么。


    她也没有问他欲言又止的事,是不是已经到了愿意开口的时候。


    她只是说:“这杯茶该换了。”


    “我去倒掉。”


    “不用,翠微一会儿会收。”


    郑君珩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再说什么。


    她没有。


    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把他肩上的衣褶照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光停在他的袖口,桌上的茶杯也停在那道干掉的水痕旁,院子里的扫帚声恰好断了一下。


    像一幅没人打算挂起来的画。


    接着,外头有人喊:“掌院,灰猫把扫帚坐住了!”


    念儿的声音传进来:“那就请牠起来。”


    小栗说:“我请了。牠没有起来。”


    “那你再请一次。”


    “我请得很有礼貌。”


    “你上次请它离开灶台,是把它抱走的。”


    “那是因为牠坐在我的饭上。”


    “今日牠坐的是扫帚。”


    “所以我正在想,该不该把扫帚抱走。”


    赵馥灵和郑君珩对看了一眼。


    “小栗的办法,”他说,“一向先从搬走东西开始。”


    “人不愿意动,她就替人搬家。”


    “她还小。”


    “扫帚也不大。”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接着是翠微平平的声音:“灰猫没有坐住扫帚。它只是坐在扫帚旁边。小栗把扫帚推到牠身上,现在正在说服牠认领。”


    小栗立刻辩解:“我是在确认责任归属。”


    翠微说:“扫帚归院里。”


    “那灰猫归谁?”


    “灰猫不在帐上。”


    “没有帐,怎么知道牠没有归属?”


    “你可以问牠。”


    “我问了,牠不回答。”


    “那就是还没给你答案。”


    “不回答也可以算没有意见吗?”


    翠微停了一息。


    “我也不能替灰猫认为。”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赵馥灵披好衣裳,朝门口走去。她没回头,知道他跟在后面,也知道他走得不急。


    有些话不是被她藏了起来。


    它们只是暂时不必拿到光底下。


    ***


    晨间的香房还带着夜里留下的暖意。


    清晨短时用过的炭火已处理妥当,窗扇留着通气。香材昨夜收在干燥的柜中,今晨才取出、用干布暂盖,离炉边还有一段距离。念儿站在门口,手边靠着那把扫帚。小栗蹲在地上,正在跟灰猫讲道理。


    灰猫坐在扫帚旁,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不要先问问牠,”赵馥灵说,“牠是不是愿意听你讲?”


    小栗抬起头,神情很认真:“我问了。牠不回答。”


    “牠也可能只是觉得你讲得太长。”


    小栗看了看灰猫:“那我讲短一点。”


    “不用。”念儿把扫帚从地上拿起来,“你先去把外头的落叶扫完。”


    小栗看着空出来的地面,又看看灰猫:“那牠呢?”


    念儿说:“牠负责不要再妨碍你。”


    灰猫起身,走到一旁,坐下来。


    小栗瞧着牠:“牠听得懂。”


    “未必。”念儿说,“牠可能只是刚好想换个地方坐。”


    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把一只小木凳搬到灰猫旁边。


    小栗问:“翠微姐姐,你搬凳子做什么?”


    “给牠坐。”


    “牠坐地上就可以。”


    “你方才说牠妨碍你。”


    “现在不妨碍了。”


    翠微把凳子放好,说:“那我把凳子搬回去。”


    她弯腰,果真又把凳子搬走了。


    小栗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补一句,最后只说:“翠微姐姐,你做事好快。”


    “你说得也快。”


    “我不是叫你搬。”


    “你没有说清楚。”


    小栗点点头,像是从中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教训。她转向灰猫:“你听见了吗?以后事情要说清楚。”


    灰猫舔了舔前爪。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灰猫似乎已经掌握了院内的规矩。”


    “哪一条?”


    “不开口,就不会说错。”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灰猫。她先前已将牠蹲在扫帚旁、又转去舔爪子的样子在心里转述给小馥。


    “你别把这句教给小栗。”


    “本宝没有教。”小馥说,“本宝只是在观察。”


    “你连灰猫都要观察?”


    “本宝观察主人听到的声音,不观察灰猫的表情。”


    “所以你也不知道牠现在是不是得意。”


    “本宝没有看到牠的表情,主人。”


    这倒是。


    她笑了笑,走到窗边。


    郑君珩站在香房门外,没有进来。他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闻香时靠近,只是靠着门框看她整理香材。她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被晨风带了一点过来,身体先有了反应。


    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下来,像冬日里把手放在一只温过的木匣上,匣子不烫,只是比四周暖一点。那点柔和的木气里,带着干净的沉静,她辨出来,才知道是檀香。


    她没有因此去想他心里藏着什么。


    气味是气味。


    人是人。


    他今天穿的衣裳,沾着一点晨风,也有一丝从院子里带来的潮气。她鼻子能辨出这些,却不能把一件没说出口的事,从木香里拆出答案来。


    她不必把每一种沉默都变成一道题。


    郑君珩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手上的香材。


    “今天用这些?”


    “先整理,不一定用。”


    “那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把那一篓枝叶搬到外面,让它们晒一晒。”


    他看了看角落那一篓枝叶,分量显然比看起来重。


    “好。”


    翠微在旁边说:“王爷,请不要一个人搬。前日您搬水盆时,盆底碰到门槛了。”


    “那次水没洒。”


    “是,盆没有洒。门槛也没有受伤。”


    “看来我做得不错。”


    “门槛确实没有抱怨。”


    郑君珩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神情平静,像刚才那句话是院里的一项例行查验。


    赵馥灵说:“我帮你拿另一边。”


    “不必。”


    “那我看着你搬。”


    “看着也算帮忙?”


    “我可以在你撞到门槛时,及时提醒你。”


    他笑了笑,弯腰试提那篓枝叶,刚离地便放回去。


    “确实重了些。”他说。


    赵馥灵找来另一只空篓,两人先把枝叶分开。他再各搬一篓,翠微守着门槛,她把门口的矮凳移开,路便宽了。


    他把枝叶放到院中,又折回来。


    没有谁提起昨夜那杯凉茶。


    她也没有问他那停在门内的话,究竟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说。


    ***


    晌午前,念儿把香房里的帐册送来。


    “姐姐,这几日用掉的香材,我都记好了。”她说,“小栗也帮我把各篓的数目抄了一遍。”


    小栗立刻站直了:“我抄得很仔细。”


    念儿翻开帐册。


    上头的字一行一行写得端正,只有某一栏多出一个不相干的字。


    赵馥灵看了一眼:“这里怎么写着灰猫?”


    小栗说:“因为牠坐在那一篓旁边。”


    念儿问:“那这一栏记的是什么?”


    小栗看了看:“香材。”


    “灰猫是香材吗?”


    “不是。”


    “那为什么写上去?”


    小栗想了一下:“我怕忘记牠坐在哪里。”


    念儿闭了闭眼。


    “小栗,帐册记的是东西的数目,不记牠的行踪。”


    “可是牠一直换地方。”


    “那也不是帐册的事。”


    “那牠在哪里,要记在哪里?”


    翠微正好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说:“记在灰猫心里。”


    小栗看着翠微:“灰猫会记吗?”


    “牠若不记得,明日再坐一次。”


    念儿把帐册阖上,放到桌面:“我会把这一笔改掉。”


    小栗小声说:“我原本想记牠是因为牠陪着我做帐。”


    念儿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也软了些。


    “那你可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她说,“不记在香材帐里。”


    小栗立刻点头:“好。”


    她转身跑去找纸,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灰猫要不要签名?”


    “不要。”念儿说。


    “牠不会写字?”


    “不是。”


    “牠没有帐册?”


    “也不是。”


    “那牠是不想?”


    念儿看了她一眼。


    小栗把话吞回去,跑了。


    翠微把茶放到桌上,语气平平:“今日帐册多了一只猫,明日可能多一个人。”


    “你又知道了?”赵馥灵问。


    “小栗现在正在找自己的本子。”


    “她总不能把知香院所有人都记成香材。”


    念儿说:“她若真这么做,帐房会不收。”


    翠微说:“那小栗可以把帐房也记进去。”


    念儿怔了一下,低头看帐册,像是想确定里头没有自己。


    郑君珩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


    “你们再说下去,”他说,“这本帐要比知香院的人还多。”


    “这倒不难。”赵馥灵说,“灰猫、小栗、帐房,已经三位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提醒您,帐房是地方,不是人。”


    “那就两位半。”


    小栗正好抱着一叠纸回来:“谁是半位?”


    念儿说:“帐房。”


    “为什么帐房是半位?”


    翠微说:“因为它不会自己走路。”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帐房的腿画上去。


    念儿伸手将纸拢齐,再还到小栗手上:“先写你的本子,不要画帐房。”


    小栗问:“那灰猫可以画吗?”


    “可以。”


    “要画几只?”


    “一只。”


    “如果牠又换地方呢?”


    “还是一只。”


    小栗拿着纸走开了。


    院子里又有了扫帚声。灰猫从廊下穿过,走到有日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趴下来。


    赵馥灵把茶端起来。茶还热着,里头的香气清清淡淡,没有被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


    午后,她回到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进意识空间开电脑,也没有找小馥整理任何关于郑君珩的数据。她不需要让一个数据库替她判断,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问。


    她在意他。


    这一点不用查。


    她想知道他没说的事,也是真的。


    可是想知道,不等于有权立刻知道。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放在心里,不必互相推翻。


    她走进意识里的实验室,没有去碰香柜,只从桌边拿起一叠牌卡。这回她用的是意识桌上先前另写的三张选项纸,并非院里那套门、桥等固定图卡,也没有把纸带出意识。上面的字是:立刻问。等他说。照常相处。


    每一张都是一个选项,没有隐藏的第四张,也没有牌面会替她揭开别人的心思。


    她把牌摊开,让自己看。


    手指先落在“立刻问”旁边,又移开。


    再停在“等他说”上。


    最后,她把“照常相处”那张拿起来。


    她看着牌面,对自己说:“我选这张。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是因为此刻我想先让我们照常相处。”


    小馥说:“主人,您已经说明自己的选择。”


    “你觉得我在逃避吗?”


    “本宝不能替您判断。您可以再说说,您选这张时想到什么。”


    她看着手里的牌。


    “我想到的不是以后永远不问。”她说,“只是今天不问。等他想说,或等我真的需要知道,再决定。”


    “本宝记录。”


    “不用记得这么仔细。”


    “本宝会记录您说出来的内容,不会替您增加意思。”


    她把牌放回桌上。


    这几张牌不能替她猜郑君珩的心,也不能替她决定他说不说。它们只是把她自己的选项排开,好让她看见自己伸手时,究竟想拿哪一张。


    她的鼻子能闻见他身上的香。


    她的耳朵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日子可以按时序往前排,人的性格也可以从相处里一点一点看见。


    可这些都不是从他沉默里,擅自抽出答案的理由。


    她收起牌卡,离开实验室。


    ***


    傍晚,郑君珩坐在廊下看一份信笺。


    他读得很慢,读完后把信笺叠好,放回袖中。


    赵馥灵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碟刚送来的果子。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提。


    两人安静了一阵。


    院子里有孩子跑过,脚步声先从远处来,再一下子掠过廊外。念儿在后头喊:“慢一点,地上还有水!”


    小栗的声音跟着传来:“我没有跑!”


    翠微说:“你在跑。”


    “我只是走得比较快。”


    “你可以停下来,再重新走一次。”


    “那样会不会算跑过两次?”


    没人回答她。


    她大概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声音很快就远了。


    郑君珩侧头看她:“今日怎么一直不问?”


    她看着碟子里的果子,没有立刻答。


    “你指哪一件?”


    “我不说的那件事。”


    她抬眼看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却不再像早上那样,把一句话停在门内。


    她说:“因为那是你不想说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没有问。”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很像一个绕圈子的理由。”


    “不绕圈,怎么到你面前?”


    “直直走过来,坐下便是。”


    “那我坐得还不够直吗?”


    “你坐得很直。”


    “那就是椅子的问题。”


    “要怪椅子?”


    “椅子离你太近,我坐下来,就像在等你说话。”


    他看了看两人中间的距离,果真往旁边挪了一点。


    赵馥灵盯着他。


    郑君珩停住:“这样呢?”


    “现在像是我嫌你挡路。”


    “那我不挪了。”


    “你刚才已经挪了。”


    “我可以挪回去。”


    “你再挪一次,椅子会先认为自己闯了祸。”


    他笑出声,身子却没动。


    她把果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自己拿了一枚,慢慢剥开。


    “我不是不想知道。”她说,“只是你还没有把话给我,我不能替你把它拿出来。”


    “若我一直不说呢?”


    “那也是你选的。”


    “你不会因此生气?”


    “我可能会有自己的感受。”她说,“但我不会把你的沉默改写成答案。”


    他静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像是已经想过很多。”


    “没有想很多。”她说,“只是想过几种可能。”


    “哪几种?”


    “你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说。可能想等合适的时候。也可能觉得这件事只属于你,不想说。”


    “还有吗?”


    “可能你只是忘了。”


    他眉梢微动:“这件事很难忘。”


    “那这一项就依你说的,先划掉。”


    “你倒是公平。”


    “我对不知道的事情,一向很公平。”


    “包括不知道的人?”


    “人若被我闻见了,不代表我就知道他。”


    她剥下最后一片果皮,放在碟子旁边。


    “我的鼻子能分辨气味,也能提醒我有些变化。它不能替人开口。”


    他看着她,目光停了片刻。


    “你不怕我藏着很重要的事?”


    “怕。”她说。


    他没有想到她答得这么直接,神色微微一顿。


    她把剥好的果子递给他一半。


    “怕,不代表要立刻追着问。”她说,“也不代表我得假装不在意。”


    他接过那一半,指尖擦过她的指节,很快又分开。


    “若我有一天想说,你会听吗?”


    “会。”


    “若我说得不完整呢?”


    “你可以慢慢说。”


    “若我只说一点?”


    “那我就先听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果子。


    院中有风穿过,吹得灯穗轻轻晃动。廊下的光影慢慢移开,落到两人脚边。


    他没有把信笺拿出来。


    她也没有再问。


    ***


    夜色落下时,翠微来收桌上的杯碟。


    她看见两人中间那只果子已吃完、还留着果皮的碟子,问:“今日的果子好吃吗?”


    赵馥灵说:“还不错。”


    郑君珩说:“有些酸。”


    翠微拿起碟子:“那明日换甜一点的。”


    “不用特地换。”赵馥灵说,“有酸的也好。”


    翠微看了看碟子里的果皮,点头:“若明日分尝过酸甜,我再把两种分开放。”


    郑君珩问:“为什么?”


    “方便王爷选。”


    “那馥灵呢?”


    “王妃可以自己选。”


    赵馥灵笑了:“你看,我们院里办事向来公平。”


    翠微说:“是,王爷与王妃都能选。”


    她端着碟子往外走,走到门边,又补了一句:“灰猫不能跟着乱吃这些果子。”


    廊外传来小栗的声音:“那牠可以只把果子放在地上吗?”


    翠微没有回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果子会脏。”


    “灰猫也许不嫌脏。”


    “我嫌。”


    小栗似乎被这句话难住了,沉默下来。


    赵馥灵望着门口:“翠微,这个回答很有用。”


    “是。”翠微说,“我明日也可以对帐册这样说。”


    “不可以。”念儿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翠微端着碟子离开了。


    郑君珩看向她:“你今天过得像平常吗?”


    “有一点不像。”


    “哪里不像?”


    “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必每次都把安静填满。”


    “那填满了会如何?”


    “就听不见别的了。”


    他没有问她说的“别的”是什么。


    她也没有替他说出他没讲的那一部分。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夜风拂过院中的枝叶,声音细得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页薄纸。


    她觉得他护着一件未说的事,却不知道内容。


    他知道她没有追问,却未必知道她为什么不问。


    每个人手里都留着一小段没有交出去的话。


    灯火没有因此变暗。


    而他们之间,仍留着一处不必立刻填上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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