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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书宝催稿

    午后,知香院的风从窗纸外面绕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一翘一翘。


    念儿把抄有原句与自己感受的那张纸,连同先前檀香感想、事情先后的两张纸,一起收进自己的记录匣,没有放进古卷的原木匣。她只说今日先到这里,便去看讲堂里新添的桌椅。小栗跟在她后头,抱着扫帚,走得十分郑重。


    “我今日只扫地,不碰纸。”小栗说。


    念儿回头看他:“没人叫你碰纸。”


    “我先说明,省得扫到一半,大家以为我手痒。”


    “你手痒时会抓什么?”翠微问。


    小栗想了想:“通常抓扫帚。”


    “那就抓稳。”


    小栗低头看了看扫帚,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有自己的脾气,两手一起抱紧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散开。方才屋里那些话,并没有被一阵笑声抹掉。念儿说她怕,也说她想接。两句都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谁替她挪走。


    她心里的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主人,本宝已将今日院内对话列入待整理项目。”


    “你不要什么都整理。”


    “本宝可以不整理。”


    “这句也不用整理。”


    “本宝可以不整理这句。”


    “你又来了。”


    “主人,本宝只是严谨。”


    “你是把每个人的话都当成要进库的东西。”


    “有些话若不记下,日后便会忘记。”


    “有些话若记得太仔细,说话的人反而会不自在。”


    小馥停了半息。


    “本宝把这句也列入待整理项目。”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没有再理它。


    隔壁的房门被敲了两下。


    郑君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前几日向她借去辨认香料的竹签,今日才想起来送还。竹签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粉末,他用指腹抹掉了,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归还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个还你。”他说。


    “一根竹签而已。”


    “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那我上回借你的书呢?”


    “你还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拿走时,说只看一晚,结果看了三晚。”


    “那是因为书页里有夹纸。”


    “夹纸是你后来放进去的。”


    她接过竹签,正要再说,小馥忽然在她心里提高了声音。


    “主人,电脑的本机记录整理模式可用了。”


    她指尖一顿。


    郑君珩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将竹签放到案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想?”


    “有些事只有现在能想。”


    他没有追问,只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她放在旁边的册子。那是知香院平日记录进出香材的帐,馥兰昨日才送来,几处笔迹不同,页边还留着朱笔记号。


    她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册子上,心神却已经转进那间只有她看得见的实验室。


    电脑亮着。


    屏幕上原本是首页,“馥灵之钥”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停在最上方,下面写着那句她以前亲手定下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桌面一角亮着本机文件夹的标记。今日只处理已留存的文字,不需要外网;郑君珩坐在外间,也不等于她已借用他的能力。钥宝没有替她打开对外连接。


    她看了一眼右侧的名单。


    小馥。


    钥宝。


    研宝。


    律宝。


    几个名字下方有各自的状态记号。再往下,是春日已经醒过的书宝,今日又亮起一则整理提示。


    十二宝已开口的仍是钥、研、律、书四位,小馥另在一旁。衡宝的名字仍暗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动手。


    “小馥,这是什么情况?”


    “主人,书宝的本机整理提示已激活。”


    “它又开始催稿了?”


    “是。它先前已经醒了,今天问的是何时整理纪录。”


    “你说得像它刚刚只是从椅子上坐起来。”


    “本宝没有看见椅子。”


    “你连它都没看见?”


    “本宝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接收数据、说话、查找数据库。主人已知这些。”


    “所以它也看不到?”


    “是。十二宝都只能说话,不能看见您,也不能看见彼此。”


    她望著书宝名字旁的提示。


    书宝没有马上开口。


    一息。


    两息。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只亮了名字,里头仍没有声音。下一刻,一个清楚而端正的声音出现在她意识里。


    “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眨了眨眼。


    小馥立刻说:“书宝,你今天才刚打开整理模式。”


    “正因为尚未开始整理,应先确认数据完整性。”书宝说,“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在心里问:“你要整理什么?”


    “所有对话。”


    “什么叫所有?”


    “目前可取得的对话,包括您与其他宝的交谈、已存入系统的文字、知香院相关纪录,以及您认为有必要补充的口述内容。”


    “那你打算分几册?”


    “尚未取得完整数据,无法决定。建议先创建总目录,再依人物、日期、主题与事件分类。”


    她还没回答,书宝又说:“请优先整理念儿今日所说的话。”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前。


    “为什么优先整理她的话?”


    “因为该段对话涉及重要决定。”


    “那不是你替她判断的理由。”


    “本宝只根据数据标记判断其重要性。”书宝说,“并未判断她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自己说的话,先由她自己收着。”


    “若不记录,可能遗失。”


    “若记录,也可能被别人拿去当成她答应了什么。”


    这一次,书宝没有立刻回复。


    她感觉喉咙先松了一点,原本绷着的肩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像纸在晴日里晒过,带着一点干燥的暖,像家里翻开一本放了多年的旧书,纸页间夹着某个寻常午后的光。最后,她才认出那淡淡的木甜,是檀香。


    实验室里的香柜没有被打开,气味却像从记忆深处带了过来。


    她把自己喉咙松开、肩膀放低,还有方才想到的话主动说给小馥。


    “主人,您刚才说身体松了一点。”小馥说。


    “我是在想事情。”


    “本宝没有说您不是在想事情。”


    “你听起来像在给我记录。”


    “本宝可以不记录。”


    “你们刚才已经说要整理所有对话了。”


    小馥沉默一下:“本宝理解此刻不宜提出整理需求。”


    “你不宜提出,是因为我不高兴,还是因为这件事不该做?”


    “本宝目前没有足够数据判断。您刚才说,可能有人把她的话当成她答应了什么。”


    “对。”


    “书宝,数据需先分类。”小馥说,“已记录的内容、未记录的内容、当事人明确同意整理的内容,应分开处理。”


    “请问分类依据是什么?”书宝问。


    “本宝提出的是工作流程,不是替当事人决定是否同意。”


    “那么,现有数据里,念儿是否明确同意将她的话整理成册?”


    “没有。”小馥回答。


    “结论?”


    “先不整理她的话。”


    书宝安静了片刻,像一本刚上架就被要求先合上的书。


    接着它说:“那么,请先将其他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暂时退出意识空间,那一声笑也从嘴里漏了出来。郑君珩翻页的手停了停。


    “笑什么?”他问。


    “书宝今天又催稿,想把整座知香院装订起来。”


    “你说的是谁?”


    “就是前些日子开口的书宝。它在我心里说话。”


    “这个想法很喜欢整理?”


    “非常喜欢。”


    “那你可以让它整理帐册。”


    “它看不见帐册。”


    “那就让它整理自己能看见的。”


    她差点又笑出声。


    “它连我都看不见。”


    郑君珩抬眼看她,没有追问,只把手边那册帐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它能听见你说话吗?”


    “能。”


    “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原以为能,还是得先问清楚它的接收范围。”


    “那它不如整理我的话。”


    她看着他:“你愿意?”


    “我话不多,应该不难。”


    “那就错了。”她在心里说,“他一旦聊起香,句子可以长得像运河。”


    小馥说:“主人,书宝尚未确认是否能区分您的心声与实际交谈。”


    “它只能听到我耳朵听到的,也能听我在心里说的吧?”


    “小馥可以听到主人对本宝说的话。书宝的接收范围,需待数据库确认。”


    “书宝。”她问,“你能听见外面的人说话吗?”


    “我只能取得主人允许我接收的音频纪录,不能自行查看或聆听实验室之外的事物。”


    “那你听见我跟郑君珩说话,是因为数据进来了?”


    “我能处理本系统已取得的语音内容。若未被系统记录,我无法补出缺漏。”


    “所以你不能凭空把所有对话都整理出来。”


    “正确。”书宝说,“我只能整理已留存的数据。现阶段数据并不完整。”


    “这才像话。”


    “但仍建议创建总目录。”


    “你今天一开口,就要我替你建总目录?”


    “是。”


    “你倒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用再确认?”


    “本宝从激活时便已知名称为书宝。”


    “那你再说一遍,自己有什么功能?”


    “我负责纪录、检索与整理。”


    “不错。”她说,“那你先整理自己的需求。你目前只有一条。”


    “需求: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你看,你已经整理好了。”


    书宝停了一息。


    “此条目可存入。”


    “不可以。”


    “请问理由?”


    “因为我刚才是在逗你。”


    “是否代表不应保存?”


    “是。”


    “了解。”


    书宝的声音仍然一本正经,却像一名新来的抄手,刚领到一本空册,发现每一页都有人在旁边提醒他不要写。


    “主人。”小馥说,“本宝认为,书宝的整理意愿十分旺盛。”


    “你不要欣赏它。”


    “本宝没有欣赏。本宝只是客观陈述。”


    “那你客观陈述得像在给它鼓掌。”


    “本宝没有手。”


    “我知道你没有手。”


    “主人,本宝建议,不要对没有手的宝要求它鼓掌。”


    “你今天倒很会说。”


    “本宝一直很会说。”


    屏幕上的书宝名字稳稳亮着,下面多了一行细小的状态字样。她看不出那行字背后有什么,只能读出它显示的内容。


    可用。


    她试着问:“你能整理哪一些纪录?”


    “目前可以读取系统内已保存的文字数据,并依照标题、时间、人物名称及主题创建索引。无法读取未曾保存的对话,也不能确认一段记录是否完整。”


    “你能替人补上没说过的话吗?”


    “不能。”


    “能替人改掉她说过的话吗?”


    “不能。若重新编排,我可以标记为整理稿,不会将整理稿伪装成原始纪录。”


    “能把一个人的沉默写成同意吗?”


    “不能。沉默不等于同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书宝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若数据中只记录到沉默,我只能记录沉默。”


    她看着屏幕,心里那股安稳的木甜慢慢散开了些。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书宝原本就能说,还是只是将规则照着念出来。她也不需要替它找一个更深的意思。


    “好。”她说,“先把你能做的事列清楚。已保存的数据可以整理,整理过的稿子要标明是整理稿。没有得到当事人同意,不把私人谈话编成册,也不替任何人补话。”


    “收到。”书宝说,“请问是否将以上规则整理成一页?”


    “可以。”


    “是否将此页命名为《纪录整理守则》?”


    “可以。”


    “是否将您与本宝的今日对话一并收入?”


    她一顿。


    “这一段可以。”


    “已记录。”


    “只记录同意收入的部分。”


    “收到。”


    小馥说:“主人,书宝现在有一条守则、一条需求,以及一段获得同意的对话。”


    “听起来比它想整理的那一百册少很多。”


    “本宝不确定有多少册。”


    “你别算。”


    “本宝没有开始计算。”


    “你最好没有。”


    她在桌面上点开“馥灵之钥”的首页。那行熟悉的话仍在正中央,底下还有她以前替每个来访者留的几个空白字段。她过去习惯把事情拆开,分成可以看见的选项,再让来问的人自己挑。嗅到的气味、自己挑出的牌卡、依照生辰节气排好的时间,以及一个人愿意承认的性格面向。


    不是替谁宣布答案。


    只是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让人看清自己正在看哪一样。


    她没有要拿这些工具替念儿解释今天的话。那是念儿自己的事。她也没有打算把念儿的一句“我接”做成能被旁人翻阅的标题。


    书宝说:“首页标语已辨识。”


    “你能看到页面?”


    “本宝不能看见画面。系统文字数据显示,首页标语为‘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是我以前写的。”


    “是否需要整理成个人作品纪录?”


    “不用。”


    “是否需要存入作品索引?”


    “也不用。”


    “是否需要……”


    “书宝。”


    “在。”


    “你今天先练习,不要每件事都问要不要收录。”


    “若不询问,我如何确认授权?”


    她被问得一时无话。


    她又暂时回到外间。郑君珩正低头看帐册,手指在一列香材名称旁停了一下。他听见她不说话,便抬头看她。


    “难住了?”


    “被书宝问住了。”


    “它问了什么?”


    “问得很有道理,所以更麻烦。”


    他把帐册合起来:“有道理的问题,通常不能拿一句‘不要问了’就打发。”


    她看着他,心里想,这人有时候说话太像一本会走路的书。不同的是,他不会要求把全院对话分册。


    “那我只好给它一个范围。”她说。


    她回到意识里,对书宝道:“你要整理,可以先问。得到同意,就记录同意的范围。对方不回答,不算同意。对方拒绝,就停下来。”


    “收到。”


    “如果你不能确认是本人说的,也要标记出来。”


    “收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请说。”


    “记录是拿来保存话,不是拿来替话作主。”


    书宝停顿了比先前都久的一息。


    “已收录。”


    “这句可以。”


    “是否将其列为首页提示?”


    “不用。”


    “是否列为……”


    “书宝。”


    “在。”


    “先到这里。”


    “收到。”


    她吐出一口气。


    小馥说:“主人,本宝观察到,书宝比本宝更守规矩。”


    “你才和它对了这一回规矩。”


    “本宝不会因为只对了一回规矩,就不做比较。”


    “那你比较出什么了?”


    “书宝会询问是否整理。本宝通常直接整理。”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本宝将此评语记为不适合收入的内容。”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她回到外间,郑君珩看着她:“还在笑?”


    “刚才那个想把所有对话装订起来的,这回愿意先等范围了。”


    “那很好。”


    “它还在问要不要把‘先问’编成规矩。”


    “那就告诉它,规矩不必每次都写进书里。”


    “我刚才说了。”


    “它听进去了吗?”


    “它说已收录。”


    “那就是写进书里了。”


    她看着他,半晌才发现他说得也没错。


    “你这人怎么每次都站在它那边?”


    “我站在能说得通的那边。”


    “那它现在知道,我不想把每句话都留底。”


    “这句你要不要让它记?”


    “不要。”


    “好。”郑君珩说,“那我也不记。”


    她望着他,突然觉得这回答比一整册规矩都简单。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郑君珩刚才说他不记。”


    “这句也不用记。”


    “收到。”


    她回到电脑前,书宝仍然亮着。它没有再追加要求,只安静地留着那页刚创建的纪录。页名不大,内容也不多,只有几条她亲口确认过的范围。


    她把页面存下,没有把念儿的名字写上去。


    屏幕上那两个字,像刚写好的墨迹,没有被人碰过。她没有伸手去翻下一页。


    “书宝。”她说。


    “在。”


    “你现在可以做一件事。”


    “请说。”


    “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整理稿和原始纪录分开放。只留我同意的部分。”


    “已运行。”


    “不用把我的停顿也补成一句话。”


    “不会。”


    “也不用替我加上结论。”


    “不会。”


    “好。”


    书宝又安静下来。


    她回到外间时,郑君珩已经把帐册放回桌上。她拿起进屋时已放在案边的茶盏,茶已凉了些,入口微涩,尾端有一点甜。窗外,小栗正把扫帚靠回原处,还特地退后几步,确认它没有倒。


    “小栗。”翠微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扫帚没有等我。”


    “它本来就不会等你。”


    “那就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扫帚移正一寸。


    小栗看着她:“翠微姐姐,它现在更像在等我了。”


    “那你去扫地。”


    “我刚扫完。”


    “那就不要再和扫帚说话。”


    小栗低头看了看扫帚,像是想替它辩解,最后还是抱着空簸箕走了。


    她收回目光,听着知香院里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搬椅子,有人合上木匣,有人把纸叠好,有人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自己走开。


    实验室里,书宝的名字仍亮着。


    一册空书等着被填满,另一册没有写下姓名。


    而窗外那把扫帚,被翠微靠回了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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