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走后,念儿沿着四间屋子看了一遍,让门仍旧敞着。
女孩愿意留下的纸暂放原桌;五张字牌已由翠微核齐收妥,原来的图牌也各在自己的匣里。念儿没有急着把匣子锁上。只是站在前堂中间,看着四扇门,像在等它们各自说一句话。
门当然没有说话。
小栗倒是说了。
“掌院,门是不是都要锁起来?”
念儿回头看他:“你又想把什么放进去?”
“我没有想放什么。我是想问,若是门都开着,那我能不能进去?”
“你要进哪一间?”
“都可以。”小栗说,“我只是好奇。”
阿乙在旁边插嘴:“你上回说只是好奇,结果把香房里的标签贴在自己背上,走了一个上午。”
小栗扭头:“那是因为我想测试标签黏不黏。”
“测出来了吗?”
“黏得很牢。”
念儿抬手按了按眉心。
翠微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低头清点了一遍,神情平静。
“目前有院门、香房、库房和帐房的钥匙。”她说,“四间屋子还没有锁。”
小栗立刻举手:“那我可以先拿香房的钥匙吗?”
“你刚才不是在问四间屋子?”
“我想从香房开始好奇。”
“不可以。”翠微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从香房开始。”
小栗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有道理。”
他那个点头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他究竟认同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发现再问下去,翠微会把他连同钥匙一起挂到墙上。
赵馥灵望着四扇门。
女孩走完四间屋子,最后选了自己想做的事。她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把答案交给谁保管。她离开之后,房间还在,牌卡也还在。
可是房间的门要不要上锁,谁能拿钥匙,这些都是另一回事。
一旦有了钥匙,便会有人觉得门后藏着答案。
赵馥灵不希望任何一把钥匙看起来像是能替人开出人生的门。
“姐姐,你在想什么?”念儿问。
“在想钥匙。”
“门的钥匙吗?”
“嗯。不是要把人锁在房间里,是要让每一间屋子有自己的规矩。”
念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四扇门。
“那钥匙也该各有一把。”
“不只各有一把。”赵馥灵说,“还得让人不会拿错。”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可以协助整理条件。”
她在心里问它:“你要用哪一份数据?”
“本宝也可以提供数据库中的锁具相关知识,并且说话。”
“你可以查大晟的锁吗?”
“查不到大晟的事。可以查您原来世界的数据,但不能保证每种构造都适用。”
她忍住没笑。它先把不知道的说出来,总比替锁匠把话说满有用。
“那先替我把条件列出来。”
“本宝正在整理。”
“不要替我设计答案,只列条件。”
“本宝遵命。”
“你每次说遵命,我就担心你已经替我做完了。”
“本宝可以在做完之前先停下来。”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把纸放到桌边,问:“要替门配钥匙?”
“是。”
“你打算怎么做?”
“先想清楚钥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钥匙。
她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只把那卷纸放到念儿手边。
“这是香房的记录。”他说,“念儿方才托我带过来。”
“谢谢殿下。”
他在桌旁坐下,没有离开。
她请他们稍等,自己在桌边坐稳,闭上眼,将心思转进实验室。
屏幕亮起,停在本机存着的数据目录上。郑君珩坐得近,并不等于她已经借了他的线;今天先查旧数据,用不着连网。
她点开锁具分项,请小馥把方才列好的条件转给钥宝。
屏幕角落浮出一个锁形的小图标。
“锁具与钥匙数据已就绪。”钥宝说,“请描述需求。”
它的声音清脆,像两把小钥匙轻轻碰了一下。前些日子借线时,她已经听过它说话;这回才发现,它手里连这一类数据也收着。
“借线之外,你还管锁?”
“本宝可整理已有的锁具数据。大晟的门锁仍须请当地锁匠看过,不能拿旧图直接套上去。”
“很好。今天先别急着开什么门。”
小馥说:“主人,本宝也可以列条件。”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称本宝以后,就都得抢着回答?”
“本宝没有制定这条规矩。”小馥说。
“本宝也没有。”钥宝说。
“那就先照我的:一个说完,另一个再说。”
“收到。”小馥说。
“收到。”钥宝也说。
两个声音同时落下。
她忍住笑。
小馥补充:“本宝先说完了。”
钥宝说:“本宝也先说完了。”
“这种先后,先不要替我整理成表。”
她把四间屋子的用处一间一间说给钥宝听。
闻香间,让人闻一种或几种气味,说出自己感受到什么。气味不能替人解释命运,也不能替人指定道路。
牌卡间,桌上放着固定选项的牌。来的人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不能临时添一张看起来像答案的牌,也不能让人以为抽到什么就非做不可。
时序间,依照生辰、节气和历法把时间顺序排出来。日期就是日期,不把先后说成必然。
性格间,让人从自己的性格面向看一看,哪些地方常出现,哪些地方遇上不同情境会变。不是替人粘贴一个撕不下来的名字。
钥宝安静了一会儿。
“四间屋子的用途不同。建议使用四种不同的钥匙头形,让人能凭触感分辨。”
“钥匙只开门,不代表门里有答案。”她说。
“可以在钥匙牌上刻用途,不刻结果。”
“屋子里的人要是想离开,不应该被锁在里面。”
“先列为条件:关门后,里面的人仍能自行开门。实际怎么做,须请锁匠看过,不能把旧图当成已做好的锁。”
“来的人也不能因为不带钥匙,就被挡在外面。”
“可以由院中人开门。”
“不要让一把总钥匙看起来像是可以打开所有人生问题。”
钥宝说:“若要另设统管的钥匙,也须先说清楚谁保管、何时能用,还得确认当地锁具能不能做。”
她沉默了一下。
“这个不行。管理钥匙也要受规矩限制。它只能让房间开门,不能替人开口,不能替人选。”
“收到。”
小馥说:“主人,钥宝的建议符合您刚才列出的条件。”
“你是不是在替它打分?”
“本宝只在整理。”
“你们两个都先安静。”
“收到。”小馥说。
“收到。”钥宝说。
她把几项建议记在心里,关上本机数据页,退出实验室。睁眼时,念儿仍在等,郑君珩也没有离席。
“有两个宝抢着回答,倒替我把条件问清楚了。”她笑着说。
郑君珩看向她:“我只听见你这一句。”
“他们是在我心里说的。方才我没有出声。”
念儿点点头,把纸笔推过来。赵馥灵拿起笔,画下四个不同的钥匙头草样。
念儿走到赵馥灵身边,低头看纸:“姐姐,这个圆的是什么?”
“闻香间的钥匙头。钥宝建议用不同的形状分辨。”
“那这个方的呢?”
“性格间。”
“这个有一圈圈的?”
“时序间。”
“最后这个扁扁的,像一片小叶子,是牌卡间?”
“对。”
小栗不知何时站到了桌子另一边,盯着纸看。
“那我能不能拿一把钥匙?”
“你要去哪一间?”
“我还没决定。”
“那就先不用拿。”
“我能拿一把可以让我不用决定的钥匙吗?”
“没有那种钥匙。”赵馥灵说。
小栗叹了一口气,神情像是替世间少了一样便利之物而惋惜。
钥宝在赵馥灵心里问:“请确认四种钥匙形状是否由用户辨认,还是由钥匙标记辨认?”
“两种都要。形状要能摸出来,牌上也要刻清楚的字。”
她在纸上补了四种不同的记号。这些都还只是草样,未曾做成实物。
她打算让每一把钥匙配一块木牌。木牌写着房间名称,不写吉凶,不写适合谁,也不写谁应该走进哪扇门。
她又把“屋内可以自行开门”写在旁边。至于要用多大的锁、怎样配门闩,先留给锁匠到场量看。
翠微把院里现有的钥匙放到桌上。
“这些能用吗?”
“不一定。等木匠或锁匠看过门再说。”
“那我先把旧钥匙收好。”
她先把几把旧钥匙分开,整整齐齐排在一张布上,预备收回袋子。
小栗问:“翠微姐姐,你怎么知道这几把哪把是哪里的?”
翠微没有抬头:“这几把上面有牌子。”
“那要是牌子掉了呢?”
“我会看。”
“你看不出来的时候呢?”
“我会问。”
“你问谁?”
翠微这才看他一眼:“你。”
小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懂钥匙。”
“那你就不要拿。”
“翠微姐姐,你这样一问,我忽然懂了。”
“你最好不是懂了怎么偷拿。”
小栗将双手背到身后,站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刚被钥匙冤枉的人。
赵馥灵低头继续画图。
钥宝根据方才的条件,在赵馥灵心里补了一句:“要避免互开,须让锁与钥匙各有对应;单改钥匙头的形状并不够。”
“这件事要让锁匠按每一扇门的锁来做。你提供的是形状与管理方式,不是直接替他做锁。”
“可以。钥匙头形状负责辨认,齿口负责对应门锁。两者用途不同。”
“对。钥匙头可以让人知道手里拿的是哪一间,齿口才是开门的部分。”
念儿把纸转向自己,又转回来。
“若是来的人走错房间呢?”
“她可以出去,再自己选要不要走进另一间。”
“若是来的人不想把某一间走完呢?”
“也可以离开。”
“若是有人只想坐在前堂,不走进任何一间呢?”
“那也可以。”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几句记在心里。
小栗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有人进去以后,说自己想留在里面吃点心呢?”
“那就把点心拿到前堂。”
“若是他不肯出来?”
翠微接话:“我会叫他出来。”
“若是他还是不肯呢?”
“我会把点心拿回去。”
小栗停了停:“这不是更鼓励他出来吗?”
“不。”翠微说,“这是让他明白,点心不跟人走。”
念儿忍不住笑了。
小栗的脸上浮出受了大委屈的神色:“我只是把规矩问清楚。”
“你的问题很多。”翠微说。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进四间屋子?”
“你可以进。只是不要拿点心去。”
小栗想了想:“那我可以拿一张纸吗?”
“可以。”
“可以拿一支笔吗?”
“可以。”
“可以拿一张写着点心的纸吗?”
“不可以。”
阿乙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栗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阿乙说:“我在想,你若把一张写着点心的纸放进牌卡里,来访的人会不会挑到它。”
“那就算他自己挑的。”
“不行。”念儿说,“牌上的选项不能因为你饿了就改。”
小栗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看来规矩已经走到我前面了。”
“不是规矩走得快。”翠微说,“是你追着点心跑。”
赵馥灵抬起头时,庭院里的光正好落在桌边。
一片阳光停在那张草图上,纸角微微翘起。笔与翠微排在布上的旧钥匙安静留在光里;纸上画的四个钥匙头,像四扇没有关上的小门。新钥匙与木牌都还没有做。
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连小栗也在看那张图,没有伸手去拿。
她伸手把纸角压平。
“每一间门上都挂一块牌。”她说,“写清楚这间屋子做什么,也写清楚它不做什么。”
“要把不能替人决定也写上去吗?”念儿问。
“要。”
“字会不会很多?”
“那就写得清楚一点。”
她点点头。
翠微把那串旧钥匙收进布袋,口子系了两道结。
小栗探头看:“翠微姐姐,系两道是怕钥匙跑掉吗?”
“怕你拿走。”
“我又不拿。”
“所以我系得不紧。”
小栗伸手试了外头那道活结,很容易便松开了。他又依原样系回去,底下那一道结始终没有动。
他把手收回来,说:“我相信你。”
翠微将布袋拎到自己身后:“很好。”
“可不可以让我再相信一次?”
“不可以。”
赵馥灵把钥宝的建议记在纸上,又把纸从头读了一遍。
打算配四把钥匙,对应四扇门、四种用途;各锁不得互开,还要由锁匠实做核对。木牌要写清楚名称,关门后屋内的人仍须能自行出来。前堂的人能依照约定管理钥匙,却不能拿钥匙替谁作出选择。
钥宝问:“是否需要补充一把可以开所有门的钥匙?”
“不需要。”
“是否需要在钥匙上标示哪一间最重要?”
“不需要。”
“是否需要根据来访者的生辰,指定可进入的房间?”
“不需要。”
“是否需要按性格面向分配钥匙?”
“不需要。”
小馥说:“主人,钥宝的确认问题已经覆盖主要设计方向。”
“它问得很好。”
“本宝也可以问。”
“你先不要。”
“收到。”
郑君珩一直坐在桌边。他没有参与画图,只在她停笔时,将桌边的纸镇挪到纸角上。
“这些钥匙都只是让人进门。”他说。
“也让人能离开。”
“那就好。”
他说得简单,没有替她把话说成别的意思。
念儿拿起草图,仔细看了看。
“姐姐,钥匙的样子定下来后,房间的用途也要写在门外吗?”
“要。让来的人先看见,再决定进不进去。”
“不是进了门才知道?”
“不是。她可以先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再选要不要走进去。”
念儿又点了一次头。
她把纸放进木匣,没有立刻锁上。
“等锁具做好,我再把图拿出来核对。”她说。
“好。”
“如果有人问哪一间最能看出答案呢?”
“就告诉她,四间屋子不是用来比哪一间比较准。”
念儿笑了:“那小栗要是问哪一间有点心呢?”
“前堂。”
“若他问哪一把钥匙可以开点心柜呢?”
“点心柜不在这四间屋子的规矩里。”
小栗立刻抬起头:“所以有点心柜?”
翠微说:“没有。”
小栗看向赵馥灵:“你刚才说不在规矩里。”
“我说不在这四间屋子的规矩里。”赵馥灵答。
“那外面呢?”
“也没有。”
“那我能不能先把点心柜的钥匙设计出来?”
钥宝的声音在赵馥灵心里响起:“可以提供点心柜锁具数据。”
她赶紧在心里说:“不可以。”
钥宝答:“收到。”
小馥说:“本宝认为,主人今日阻止了一项可能不存在的点心柜工程。”
“谢谢你。”
“不客气。”
赵馥灵转身看向四间屋子,走到闻香间门边。木头与纸张的味道先浮过来,让她想起日头晒过的旧木柜。桌上三盏仍盖着薄纸,她没有揭开,只看见方才写下“木箱里的日头”的小纸,安安稳稳留在一旁。
香气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它只是留在房里,等人走进来,自己闻见。
“姐姐,钥匙做好以前,门要先关起来吗?”念儿问。
“不用。桌上的纸先照愿意留下的范围收好,香料也照原来的规矩收妥;别为了还没做的钥匙,把四间屋子先封起来。”
“那往后呢?”
“等钥匙做好,再把每一间的规矩挂上去。谁想进来,先看一看,再自己决定。”
念儿把木匣盖好,没有上锁。
“下一步怎么走,还是让来的人自己选。”她说。
“是。”
小栗绕到门边,踮起脚,摸了一下空空的门环。
翠微在他背后说:“门环不是钥匙。”
小栗把手放下来。
“我知道。”
“那你摸什么?”
“先跟它熟悉一下。”
翠微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几扇门都敞着。钥匙图已收入念儿的木匣,图上写的是用途,没有指定哪个人该走哪一间。
空着的门环在午后光里,一动也没有动。
901、钥宝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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