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挂上墙后的第二日,念儿来得比往常早。
讲堂里还没有学生,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长案照成一片淡白。那句刻在木板上的话安安静静地挂着,下头留出的空白也安安静静,像是谁把一张还没写完的纸,端端正正放在墙上。
赵馥灵进门时,念儿正站在木板前。念儿看了片刻,才转身看向她。
“姐姐,你昨日说,香也可以先不替它说完。”
“我说过这句吗?”
“没有。”念儿说,“可是你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笑了笑:“那你今天想做什么?”
念儿看向长案上的香料盒。
“想学调一支香。”
“想调什么气味?”
“不知道。”念儿说,“所以想先学。”
她没有问念儿为什么突然想调香。只把桌面擦干净,将几只小碟一一摆好。
檀香粉、干橘皮、安息香脂,还有几样她们平日用来辨气味的材料。每一样都放得不多,分开搁着,旁边另有一只空香盒和一片洁白的香笺。
念儿看着空香笺。
“要先写名字吗?”
“不用。”
“那写调制的人?”
“也不用。”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两个不用都认真收下了。
翠微从门外端来温水,见长案上摆着一圈小碟,脚步停住。
“王妃,这是今日要用的?”
“是。”
“奴婢先问清楚。”翠微把水放在案角,“这些碟子若是用完了,照原位放回去,还是依气味浓淡排?”
“用完先照原位放回去。”
“是。”
翠微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随即把碟子的位置记下来。她记得一向牢,牢到让人觉得桌子上的东西只要挪了一寸,她都会替那一寸写个名字。
她先在心里笑说,翠微大概已把碟子的位置记熟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提醒,待会儿挪动碟子,最好也告诉翠微一声。”
“她每天都在记。”
“本宝不是提醒她,本宝是在提醒您。若待会儿有人移动香碟,她会第一个发现。”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人移动?”
“若是小栗来帮忙呢?”
话刚说完,小栗的半张脸出现在门边。
他看着桌上的香料,眼神像看见了一桌没人看管的蜜饯。
翠微朝门口看了一眼,说:“小栗,把头收回去。”
小栗把头收回去了。
过了一息,他又把头探回来。
翠微的目光还留在门边:“这次也收。”
小栗又收了回去。
“翠微姐姐。”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香料有没有排成我能帮忙的样子。”
“有。”翠微说。
“什么样子?”
“离你远一点的样子。”
小栗不再探头了。
念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赵馥灵把那几只小碟推到念儿面前。
“调香之前,先不急着挑材料。你先坐下。”
念儿依言坐下。
“先闻闻。”她说,“不必说好闻或不好闻,也不用猜它代表什么。你只要说,鼻子先有什么反应。”
念儿一一俯身去闻。
第一碟是干橘皮。她吸了一口,鼻翼微微动了动。
“舌根有点醒。”念儿说,“像刚剥开橘子时,手指上留下的那股味道。”
“好。”
第二碟是安息香脂。
念儿闻过,停了停。
“这个甜得比较慢。”她说,“像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小火上煨,还没端出来。”
“那你喜欢吗?”
念儿想了一会儿。“我还不知道。它让我想坐着等,可是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空等。”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念儿掌院能把香料与工作安排连在一起。”
她在心里回道:“你记这个做什么?”
“方便本宝日后提醒她,今日已经等过一锅香。”
念儿转头看她:“姐姐,你刚才好像停了一下。”
“小馥在说话。”
“小馥说了什么?”
“说你等一锅香的时候,可能也会想着还有多少事没做。”
念儿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安息香脂。
“那它倒是说对了。”
第三碟里是檀香粉。
念儿靠近些闻,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这个像什么?”她问。
“你可以自己说。”
念儿闭着眼睛,想了片刻。
“像院子里午后的长廊。”她说,“大家都走开了,地上还留着一点日光。”
她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记在心里。
香气不会替人作答。鼻子能闻到一层一层的气味,嘴巴能说出人自己想到的事。至于那句话要带她走到哪里,不能由闻香的人替她指定。
她从收纳匣里取出一叠图卡。
图卡上的图样是她预先画好的。每张各有一个主图,没有名字,也没有好坏之分。门、路、窗、灯、桥、井,是这一套的六幅固定图样;窗图原已画着窗外半幅树影与另半幅留白,不能随人临时增改。
她把牌卡洗匀,背面朝上,放到念儿面前。
“你自己挑一张。”她说,“只挑一张。翻开后,你说你看到什么。不是我来猜,也不是这张卡来告诉你答案。”
念儿伸手,抽出一张。
翻开,是一扇窗。
窗外画着一棵树,枝叶只占了半幅,另一半留白。
念儿看着图。
“我看见一扇开着的窗。”她说,“窗外有树,屋里没有人。”
“你看到的是这些。”
“嗯。”
“还想到什么?”
“我想到,窗开着,不一定是为了等谁进来。”念儿把卡片放平,“也可能只是屋里有些闷。”
她说完,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了一下。
“这张卡没有告诉你屋里为什么闷。”她说。
“是我想到的。”
“对。”
念儿垂下眼,重新看了看那扇窗。
“我以前总觉得,别人来问我一句话,我就得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时候把问题放在桌上,也算回答。”
她没有替念儿补上一句更圆满的话,只把其余图卡收回匣中。每张图卡的选项都是固定的,抽到哪张由念儿选,说出什么也由念儿自己说。图上的窗不比路更吉利,桥也不比井更有道理。
“若要看时间,”她说,“那是另一件事。得先按生辰、节气和历日照规则排,先排出先后,不拿一张牌或一股香气替人算下一步。今天我们不看那个。”
念儿点点头。
“今天只看我选了什么,闻到什么,想到什么。”
“还有你觉得自己平日怎么做事。”
“那也要我自己说吗?”
“是。”
她取出两张小纸片,一张写着“先安排”,一张写着“边做边看”,放在案上。
“这不是考题。”她说,“只是一个面向。你平日遇到事情,比较常先把步骤排好,还是先动手再调整?”
念儿看着两张纸。
“先安排。”
“每次都先安排?”
“大多数时候。”
“如果事情突然变了呢?”
念儿想了一下。“我会重排。”
“那你也会边做边看。”
“会。”念儿说,“可是我重排的时候,会希望大家先别碰桌上的纸。”
门外的小栗说:“掌院,若是纸自己被风吹走呢?”
念儿抬头看向门口。
“你就先把它捡回来。”
“捡回来后,放原位吗?”
“看那张纸原来放哪里。”
“那如果我不知道呢?”
“先问。”
小栗沉默片刻,说:“我可以去问翠微姐姐吗?”
翠微端着另一只空碟从门外走过,面无表情地答:“可以。问完再把纸放回去。”
小栗终于没有进门。
念儿笑出声来。
“所以我不是只会安排。”她说,“只是安排得比较多。”
“你可以这样描述自己。”她说,“这只是性格的一个面向,不是好坏的判词。”
“我若改了呢?”
“那就是后来的你多了另一种做法。”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那两张纸都看了一遍,最后没有拿走任何一张。
赵馥灵把外留的窗图也收回牌卡匣,又将桌上的香料碟重新看过一次。
“那我想调一支让人坐得下来的香。”念儿说。
赵馥灵没有立刻取工具,先问:“坐得下来,是你想要的感觉,还是你觉得别人应该有的感觉?”
念儿怔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是你想要的,你可以照你自己的鼻子选。若是你觉得别人应该怎么样,就得问问别人自己怎么想。”
念儿看了看墙上的木板。
那句话刻在墙上,没有附上解释,也没有规定每个人应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有人抬头看一眼,有人会问它在说什么,也有人或许只注意到木板挂得很正。
“那我想做一支,让我自己愿意坐下来的香。”念儿说。
“好。”
她把洁净的石臼与小杵放在桌上,又取来小秤。念儿先选了檀香粉,舀了一点放进臼里,接着停了手。
“安息香可以加吗?”
“可以。你先闻一闻两样放在一起的气味,再决定。”
念儿把两只碟子靠近,没有急着倒下去。她先闻檀香,再闻安息香,又把它们分开些,换了个方向。
“檀香在下面。”她说,“甜味走得比较慢。”
“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念儿说,“但我不想让甜味一直留在最前面。”
“那就少加一点,或者先不加。”
念儿拿起小匙,慢慢添进一点安息香。
她用杵轻轻拌开。
她先在心里说了念儿两次试闻、再少量添料的动作。
小馥说:“主人,念儿掌院目前采取先安排,再少量调整。”
“这你也要记?”
“本宝是个勤快的本宝。”
她看着念儿手里的小杵,在心里说:“那就请勤快的本宝别替她下结论。”
“本宝只负责记录,不负责捣香。”小馥说,“捣香需要手,本宝没有手。”
“这是你今天最清楚的一句话。”她在心里说。
念儿添了一点干橘皮。
“这样呢?”
她没有先回答,只让念儿自己闻。
念儿俯下身,吸了一口,说喉头先微微一紧,后来才松开些。她的肩膀也慢慢放下来,又靠近一些,辨认眼前的气味。
“像什么?”她问。
念儿想了一会儿。
“像走了一段路,推开门,里头有人刚收拾过桌子。”她说,“还有一点橘皮,像谁留在案上的果子,没有急着收走。”
“你喜欢吗?”
“我喜欢它没有马上把人叫进来。”念儿说,“门开着,但桌子还在那里。”
她点点头。
那一刻,窗外一枝栀子枝被风吹得微微一动,晨光落在小臼的边沿。念儿手里的小杵停在半空,几粒香粉黏在杵尖,随她停住的手留在半空,让赵馥灵想起还没落下的细雪。
翠微正要进门,脚步也停了。
小栗从门边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拿桌上的香笺,手伸到一半,又在翠微平平的一眼里慢慢缩回去。
整间讲堂停了一息。
接着念儿放下小杵。
“这样就好。”
她将香粉放进小香盒,没有加上黏合的材料,也没有急着让它变成一件能焚用的香。今天做的是一支香的气味,不必为了完整,就把每一步都走到底。
“还要再加别的吗?”念儿问。
“你觉得呢?”
念儿重新闻过。
“不加了。”
“那就不加。”
“它算调好了吗?”
“你觉得它现在说了什么?”
念儿看了看那只小香盒。
“它没有说完。”
“那你想替它说完吗?”
“今天不想。”
她没有替念儿把香盒盖上。小栗顺手拿起桌角一张空白便纸,又望向香盒。念儿自己拿起盒盖,停在盒口上方,像是在听一个没有声音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她把盖子轻轻放下,没有扣紧。
翠微看着那道细细的缝。
“掌院,这盒没有盖好。”
“我知道。”
念儿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我没有要故意留缝。只是还不想扣紧。”
翠微面不改色地点头。“那奴婢先不替您扣。”
小栗又从门边探头:“如果香盒一直留着缝,会不会把香气放跑?”
“会散一些。”她说。
小栗立刻转头看向翠微。
“那是不是该关好?”
翠微说:“你先不要替香盒操心。先把你手里那张纸放回去。”
小栗低头一看,手里还捏着刚才顺手拿起的便纸。
“这张纸自己走到我手上的。”
“纸没有脚。”翠微说。
“所以它不是自己走的。”
“你倒是很快学会了。”
小栗把纸放回原处,没有再替香盒出主意。
念儿把牌卡盒收好,将两张写着性格面向的纸片也推回她那边。
“我以为学调香,要记很多香料的名字。”念儿说。
“名字可以记,比例也可以练。可是今天不是考你记了多少。”
“今天是问我自己闻到了什么。”
“还有你自己选了什么,想到什么。你若想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就一起;想停在这里,就停在这里。”
念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指碰了碰香盒盖子,仍旧没有扣紧。
“姐姐,若有人问这支香叫什么呢?”
“你可以告诉他,它还没有名字。”
“若他说没名字就不方便称呼呢?”
“那他可以自己用一个方便的称呼。只是那个称呼不必变成你的答案。”
念儿笑了。
“那小栗一定会叫它‘还没叫香’。”
门外的小栗立刻说:“我可以叫它‘不要碰我的香’。”
翠微说:“你先不要碰它。”
“那我猜对了。”
“你没有猜。”
“那我就不用付猜中的钱。”
“没有人要你付钱。”翠微说。
小栗想了想,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还是先去扫地。”
“很好。”翠微说。
他走出去时,脚步忽然变得很轻。才走两步,外头就传来扫帚碰到墙根的声音。
“小栗。”翠微喊。
“我在。”
“你在扫地,不是在摸墙。”
“我没有摸。”
“那就把扫帚转过来。”
念儿摇头笑了,先把小香盒放进木匣,匣盖暂时敞着。
她没有往匣上贴纸,也没有在纸片上写下配料。长案上留着几只用过的小碟、一个石臼,还有空白香笺;未用完的材料另盖好,交翠微按原位放回。
她忽然说:“我本来以为,做一支香,就是先想好它要让人想到什么,再把材料配到那里去。”
“有时候可以这样做。”
“今天不是。”
“今天是你先闻,再说你自己的感受。”
念儿低头看着香笺。
“我想到窗,也想到长廊。想到有人收拾过桌子,又没有急着把果子收走。”
“那些都是你想到的。”
“所以别人闻到,可能完全不是这些。”
“可能。”
“那也没关系。”
她没有替念儿说得更深。念儿已经把自己的话放在桌面上,不需要她再替那些话补一层意思。
讲堂外的孩子们陆续来了,先看木板,再看木匣里那只装了混香粉的小盒。有人问里头装了什么,有人只问香笺为什么是空白的。
念儿重新从木匣取出香盒,放到案上。
“这支香还没有名字。”她对孩子们说,“你们可以闻,也可以不闻。若是闻了,想到什么,就说自己的想法。不必猜我想听什么。”
最小的孩子踮起脚看香盒。
“那我可以说,像阿乙哥哥忘了收的衣裳吗?”
念儿看着他。
“你真的闻到了衣裳吗?”
孩子想了想。“没有。我只是想到阿乙哥哥总忘记收衣裳。”
“那你说的是想到的事,不是闻到的味道。”
孩子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那我先不说。”
小馥在她心里道:“主人,孩子分得很清楚。”
“他只是还没闻。”
“本宝认为,这也是一种分清楚。”
她没有回答,只把香笺移到小香盒旁边。
念儿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样东西。她没有急着把香盒收起来,也没有催孩子们轮流来闻。谁想看,便让谁看;谁不想说,也不必开口。
日光往前挪了些,落在香盒未扣紧的盖沿上。
念儿伸手,却没有把那道缝合上。
空白的香笺仍在旁边,没有名字,也没有落款。
风从窗边吹进来,带开香盒旁那点气味。等孩子们散了,念儿才把香盒和空白香笺一同放进木匣,带回去留待明早再闻。
919、她教念儿调一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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