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院里照常开课,也过了年。到了承平三十一年二月,日头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案上一叠帐簿上。
馥兰抱着新帐走进来,将帐册放下,又把一支笔搁在旁边。
“王妃,这是知香院上月的支出。”
赵馥灵抬头:“怎么又多了一本?”
“前一本记香材,这一本记修缮与杂用。”馥兰说,“若都挤在一起,月底不容易对。”
“有道理。”
“还有一页记的是学徒损耗。”
她翻到那页,看见墨字写着:扫帚一把,盆一只,陶碟三片。
“学徒损耗是什么?”
“就是学徒弄坏的东西。”
“为什么不直接叫打坏了?”
“这样写,帐面上比较像一项常规支出。”
馥兰神情端正,像是在谈一种自古以来便有的规矩。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项常规支出本宝建议改名为‘小栗经手’。”
“小栗会有意见。”
“本宝没有意见。”小馥说,“小栗可以有。”
赵馥灵忍住笑,把帐册翻了两页。馥兰立在案边,等她看完。
知香院的帐算得清楚。香材一笔一笔写,工钱一笔一笔写,连冬日多用的炭,也记了数量和去处。她看着那些整齐的墨字,忽然想到另一份完全不在这本帐里的支出。
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不会因为她忙,不会因为她穿越,也不会因为她住在扬州就宽限几天。
她把帐册合上。
“馥兰,你记帐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笔钱,明明还没花出去,却已经知道下个月要付?”
馥兰想了想:“若是每月固定要付的工钱,可以先记在预算里。”
“若是欠下的呢?”
“那就记在应付帐款。”
“若是另一份帐,每月都要用另一种钱币去付呢?”
馥兰停了一下。
“那我会先问王妃,这笔钱还能不能付。”
赵馥灵也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她喜欢馥兰的实际,可惜答案不是每次都能像知香院的帐那样,翻开来就有一格能填。
“能付。”她说,“只是不能忘。”
馥兰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份体贴也很实际。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手指在帐册边上轻轻敲了敲。案边香炉里的香正好烧到一半。
她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慢慢松开。那股气息像一扇久没推开的木柜,里面收着干净的衣裳和晒过太阳的布,没有多余的甜,也没有刻意讨好人的浓。她看了一眼香炉里隔灰温着的木片,又核旁边的材料签,才认出是檀香。这里用的是木片,不是精油;暖起来的木气仍有自己的厚度。
馥兰看她闻着香,问:“王妃,是这炉的火太旺吗?”
“没有,刚好。”
“若要记支出,我便把今日用的香也记上。”
“不用特意记我闻了几口。”
“我本来是要记香材。”
“那就好。”
馥兰把香材那本留在她案上,抱起修缮帐册要走,翠微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布巾。
“馥兰姐姐,这些布巾放哪里?”
馥兰看了一眼:“放香房架上。”
翠微转身就走。
“等一下。”馥兰想起什么,“先放外间,香房里还有一箱要清点。”
翠微停住,面无表情地先把布巾搁在门旁空凳上,又从旁边拿起一只空木箱。
“那我先把布巾放箱子里,再把箱子搬去外间?”
馥兰一愣:“不是叫你搬箱子。”
“您说香房里有一箱要清点。”
“我是说有一箱香材。”
“那我先去把香材找出来。”
她又把布巾捧起,另一手扶着空箱,眼看就要走。
赵馥灵连忙开口:“翠微,布巾放外间。木箱放原处。香材先别动。”
翠微点头,动作俐落地把三件事都做完了。
馥兰看着她:“我刚才说得有那么不清楚吗?”
翠微回头:“不清楚的地方,我都照着做了一遍。”
赵馥灵低头咳了一声,把笑意压回去。
翠微看着两人,脸上没有半点变化:“王妃,布巾已放好。木箱已放回去。香材也没有受惊。”
“香材不会受惊。”馥兰说。
“那就更好。”
翠微走了。
馥兰抱着帐册离开时,仍在想“香材受惊”算不算一笔支出。
赵馥灵坐回案前,手指又碰到那本帐。现代世界的帐却不在纸上,而在她意识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中。她每个月都要进去一次,查看一笔不能装作没看见的支出。
郑君珩这时从隔壁过来。她请他在廊边稍候,说想核这一期帐单,再看是否能设置往后的缴款方式,问他愿不愿意借这一次外连。
他应了。两人照惯例确认停的手势,钥宝按这次核帐用途打开外连。近处人声渐远,她坐稳后闭上眼,将注意力收进实验室。
香柜、冰箱、收发室,还有那张熟悉的桌子与电脑,都在意识深处等着她。她点开银行页面,先看见卡费通知。
到期日,金额,还款方式。她将这次需要核对的字段逐项念给小馥,没有让它自行读取其他帐务。
每一行都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在提醒她: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穿到大晟,就自动变成别人的问题。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立刻动手。
小馥说:“主人,您念到金额后,停了一会儿。”
“我在想。”
“本宝可以等。”
“这句话倒很好。”
她把肩膀靠回椅背,盯着页面上的选项。手动缴款,自动扣款。自动扣款又分成全额与最低应缴。
每个月重新登录,再把钱付出去。她之前一直是这样做,像是在心里留着一张小小的待办纸,到了日子就翻出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忘记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她一直告诉自己,手动比较有掌握。
其实也可能只是想把“每个月要付卡费”这件事,多拖到最后一刻再面对。
小馥问:“主人,您想选哪个?”
“我正在想。”
“本宝可以协助您比较选项。”
“你先说。”
“手动缴款,需要主人在每个到期日前登录并操作。自动扣款会在指定日期,从您选择的帐户扣除应缴金额。全额扣款会扣除当期应缴总额,最低应缴只扣除最低要求的金额,剩余部分仍会留在帐上。”
“你是把选项念了一遍。”
“是,主人。选项没有变少。”
赵馥灵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有一个更漂亮的答案。”
“本宝没有权限替主人选择。主人可以先看存款是否足够,再决定。”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记得,就不必让谁替我安排。”
“这个想法与主人能否记得,并不冲突。”
“你是在鼓励我把事情交给机器?”
“本宝是在提醒您,按下设置后,仍是您决定要从哪个帐户扣款、扣多少、何时扣款。”
她望着页面上那几个选项。
这不是有人替她做主,也不是把一笔帐交给看不见的手。她只是决定,不要每个月都靠记性和心情一起撑到最后。
她先点开帐户信息,确认余额足够,再读了一遍说明。
“如果我选全额扣款,”她说,“每个月就不用再回来按一次?”
“是,主人。”
“如果哪个月余额不足呢?”
“扣款可能失败。您仍须自行处理。”
“所以我还是得留意帐户。”
“是。”
“很好。我就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因为我按一下,就变成从此无事发生。”
“主人,您刚才说的是本宝的工作内容。”
“哪里?”
“按一下不会让事情从此无事发生。”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倒是很会学。”
“本宝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好。”
“那你学会自动替我缴卡费了吗?”
“没有。这项功能不在本宝的工作范围内。”
“那你学会替我记得每月要付帐了吗?”
“主人,如果您要求本宝提醒,且本宝当时能听见您发出的提醒需求,本宝可以协助记录。但真正的自动扣款设置,仍需要主人在银行页面操作。”
“也就是说,你记得我忘了,而我还得记得你记得。”
“主人,这样会增加记忆的层数。”
“听起来像一叠没对完的帐。”
“本宝不建议把记忆叠放在香材上。”
她看着全额扣款的选项,点了下去。
新的页面问她要使用哪个帐户,是否确认扣款日期,是否同意往后每期依此办理。
她慢慢读完,把要核对的几项条件念给小馥,又从头念了一次。
“主人,这几项您已经念过。”
“我知道。”
“主人,这是今日第一次‘我知道’。”
“你连这个都记?”
“本宝正在回答主人。”
她没有理会小馥,将帐户选好,确认扣款日期,又看了一遍金额和条款。
她把手停在最后的确认按钮上。
那一瞬间,像站在两个生活中间。身后是香房的炭火、院子里学徒的脚步声,眼前是冷白的页面与一笔不能带来此处的钱。她没有办法把两边的东西混成一份帐,也不必假装其中一边不存在。
她按下确认。
页面转了一下,显示设置完成。
没有钟声,也没有花朵从电脑里长出来。没有谁替她拍手。页面只安安静静地告诉她,下一期款项将依她指定的方式扣除。
“设置完成,下一期才开始。”她把页上的确认通知念给小馥,另查本期仍须自行缴付,便按已核对的当期帐单完成缴款,再核实成功状态。
“这一期也付好了。”她说。
小馥停了一息。
“主人终于长大了。”
她关闭银行页面,请钥宝停止外连。待郑君珩示意近处声音已恢复,才退出实验室,睁眼回到知香院的案前。
“你说什么?”
“主人终于长大了。”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孩子?”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刚才说我终于长大了。”
“这是‘主人终于长大了’,不等于主人以前没有长大。”小馥说,“也可能只是终于愿意让一件固定的小事,不必每月都由您亲手重新决定。”
“你很会补救。”
“本宝一直很会。”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不过还能喝。她把茶盏放下,想起刚才那句话,又觉得自己确实像个被家中长辈提醒要按时交帐的孩子。
只不过长辈是她自己,帐是另一个世界的帐,提醒她的则是只有她听得见的小馥。
这一屋子里,最像正常人的大概是那张桌子。
郑君珩仍在廊边等,这时走到门口。
“你在笑什么?”他问。
“小馥说我终于长大了。”
“那位只在你心里说话的朋友,又在催你了?”
“这回是在称赞,听起来却很像催。”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习惯她偶尔对着空气说话。
“那位朋友说得很肯定?”
“非常肯定。”
“恭喜。”
“你不问我长大在什么地方?”
“你若想说,就会自己说。”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才说:“我刚才把一件每月都要做的事,改成自动处理了。”
“听起来像是好事。”
“是好事。也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还是要亲手做才安心。现在设好了,又觉得少了一件要自己记得的事。”
他想了想:“那你是少了一件事,不是少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他。
“你这句话说得像小馥。”
“它听见了会不高兴。”
“我猜它会说,你在学它。”
“那替我跟它说,我只学了一半。”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茶真的凉透了。
“你今日怎么过来?”
“路过。”他说。
“从哪里路过?”
“隔壁。”
“那确实是个很方便的方向。”
他看向案上的帐册:“馥兰在算帐?”
“知香院的帐算得很好。我刚才只是想到,还有一笔不在这里的帐。”
“你要我帮忙吗?”
她摇头:“不用。那笔帐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没有再问,只在她对面坐下。
院子外传来小栗的声音。
“翠微姐姐,我刚才把空碟收好了!”
“很好。”
“那我现在可以去拿新的碟子吗?”
“你要做什么?”
“我想确认自己可以拿。”
“你可以先说要拿来做什么。”
外头静了一会儿。
“那我先不拿了。”
翠微说:“这个决定也可以。”
小栗大概是心服口服地走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听见扫帚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郑君珩低头笑了一下:“你们院里的人,做事都要先确认?”
“至少小栗最近有在练习。”
“练习得如何?”
“他先问,再做。比先做了再问,已经进步不少。”
“那挺好。”
窗外风动,窗纸微微响了一声。
赵馥灵想起方才读过的设置完成通知。银行页已关,外连也停了;和那几行字一同浮起的,是她常看的本机首页,以及熟悉的那句话: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想起一笔一笔的香院帐,想起每个月都要付的卡费,也想起自己曾经总觉得,只有一直记着,才算没有把过去丢下。
可有些事交给固定的规则,不是忘记。
只是让自己不必每回都站在同一道门前,重新问一次要不要走进去。
“主人。”小馥说,“本宝确认自动扣款已设置。”
“嗯。”
“本宝还要确认,主人没有设置自动把钱长回来。”
“银行不提供这项服务。”
“本宝只能接着您刚才的玩笑,并没替您查银行的新服务。”
她笑出声。
郑君珩问:“又怎么了?”
“小馥在替我确认一项不可能存在的服务。”
“她很尽责。”
“她只是想让我的帐更好看。”
“那她做到了吗?”
赵馥灵低头看看案上的帐册。她想起分册记下的香材、修缮和日用,各有各的位置。另一个世界的帐也有了固定去处。
“还没有。”她说,“不过至少下个月不用再把它翻出来问一遍。”
傍晚时,馥兰带着修缮帐回来,准备连香材帐一同收走。她把新添的支出逐笔核过,在其中一行停下。
“王妃,扫帚这笔,究竟算在学徒损耗,还是香院日用?”
“算在香院日用吧。”
“若是小栗弄坏的呢?”
“那就不用写小栗的名字。”
馥兰点点头,提笔改了。
“这样记比较好看。”她说。
翠微从门外经过,听见了,停下来。
“馥兰姐姐,若不写名字,往后怎么知道是谁弄坏的?”
“帐不是拿来追着人跑的。”馥兰说,“帐是让我们知道东西花到哪里。”
翠微想了想:“那我下次记得先看东西在哪里,再决定拿不拿。”
“很好。”赵馥灵说。
翠微走出两步,又回来问:“那这支笔算谁的?”
馥兰说:“我的。”
翠微伸出的手停了停,没有拿笔:“那我不拿了。”
馥兰看着那支仍在手边的笔,点头道:“你做得很好。”
翠微离开后,赵馥灵看着馥兰把帐册收进木匣。每一笔都写在纸上,留下位置,留了日期,也留了能再翻看的余地。
她意识里那张确认完成的页面,已经不再跳出提醒。
往后每期,在帐户余额足够、扣款成功的前提下,那件事不必由她重按一次;她仍要留意帐户和实际扣款纪录。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主人,今日缴费日已完成。”
“是。”
“主人终于长大了。”
“你今天只能说一次。”
“本宝已经说过好几次。”
“那就不要再说。”
“好的,主人。”
知香院里,炭火的余气淡了下去,帐册也合上了。
有些帐一旦交给日子,仍然会在,只是不再每月敲一次门。
921、缴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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