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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2、第二册第九格

    第二日午后,赵馥灵把第二册从书架上取下来。


    书册不厚,封面是素色的,没有题字。她把它放在后院石桌上,桌面昨日弹琴后才被翠微擦过,干净得像一张等人认错的脸。


    郑君珩坐在琴旁,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


    “你昨日问我,第二册第九格写什么。”她说。


    “嗯。”


    “我想了一夜。”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一半。”


    “另一半呢?”


    “还在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大概是我想得太认真,把它吓跑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您先别拍。您若把另一半拍出来,可能会把已经想好的那一半也拍走。”


    “你倒是很会照顾我的想法。”


    “本宝主要是照顾您的头。”


    郑君珩见她停了一下,问:“小馥又说了什么?”


    “它说我想法太多,容易互相推挤。”


    “它说得有道理。”


    “殿下,你要不要先选一下,究竟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它?”


    “我相信你们两个都在替自己的话找位置。”


    赵馥灵笑了,将书册翻开。


    纸页上画着九格。前八格里有字,有些整整齐齐,有些只写了半行。第九格空着,白得很有气势。


    那一格不像没人管,倒像是所有人都来过,最后一起决定暂时不说话。


    她把笔搁在一旁。


    “先不写。”她说,“我们看看它能放什么。”


    郑君珩看着那片空白:“你不是已经想了一夜?”


    “所以才更要先看看。我昨晚想的,未必是你想留下的。”


    “若只写昨日弹琴呢?”


    “那是事情,不是你对事情的看法。”


    “这两者一定要分开?”


    “不一定。但分开看,会比较不容易把一件事写成一辈子的结论。”


    他将手放在琴身上,没有拨弦。


    “那就先写事情。”


    “先写什么?”


    “昨日,我弹完了一首曲子。”


    她拿起笔,在第九格左上角写下这句。


    写完后,她把笔转了半圈,没有继续。


    “再来呢?”他问。


    “再来看你要不要添上去。”


    “我昨天说,最后一段最好。”


    “这也可以写。”


    “因为那一段,我没有先想好它要怎么走。”


    她将这句写在第一句下面,写得不快。每一个字落下去,她都留了一点空隙,像是不想让字与字挨得太紧。


    写完,她把笔放回桌上。


    “现在,这格已经有两件事。”她说,“一件是你做了什么,一件是你怎么说。”


    “还缺什么?”


    “看你还想看什么。”


    她没有伸手去碰第九格后面的空白,也没有替他把昨日那首曲子接成一段更完整的故事。


    后院有风,琴身被日光照得温热。木桌和琴身晒暖后的淡淡木气仍在,旁边的香炉没有点火。风把一缕气味送到她鼻端时,她先觉得喉头松了一下,胸口也跟着落下来,像雨后在廊下晾着的木衣架,被午后的日头晒干了,摸上去不烫,却带着一点暖意;那是檀香。


    她没有把香炉拿来当答案。


    “这味道让你想到什么?”郑君珩问。


    “木头晒暖了。”


    “不是香炉?”


    “香炉是香炉,木头是木头。鼻子闻到的是气味,想到的是生活里的东西,两件事可以相连,不必变成同一件事。”


    “你常这么分。”


    “不分的话,一闻到厨房就要替全院的人写人生册子,会忙不过来。”


    “翠微大概不会喜欢。”


    “翠微会问我,册子要不要先送去晾干。”


    她想像了一下翠微一脸平静地将人生册子挂上晾布绳,忍不住笑了。


    郑君珩也笑了一下。


    她把那个笑留在心里,没有写进格子里。


    昨日留下的门牌仍放在琴旁。她将另外三张带来,与它一同排在桌上。每一张牌上都是一幅固定的图,图不会因为人今日心情不同,就忽然换成别的东西。她把四张牌排在桌上,图面朝上。


    郑君珩扫了一眼。


    “又要选牌?”


    “你若愿意。这不是要替你解释什么,只是把几个固定的画面摆出来,由你挑一个,再由你说看见了什么。”


    “我不挑,也可以?”


    “可以。”


    “挑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可以。”


    “说了,也不必写进册子?”


    “可以。”


    他看她一眼:“你给的退路很多。”


    “因为这不是一条路,是四张纸。”


    “听起来比路安全。”


    “纸也有缺点。”她说,“若小栗把它当成擦手布,安全性就突然下降了。”


    小馥说:“主人,也可能是先擦了手,才发现那是纸。”


    “这样听起来就好很多吗?”


    “本宝只是把您这个假设接完。”


    郑君珩低头看牌。过了一会儿,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张半开的门。


    “这张。”


    赵馥灵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只把其他牌收在一旁,让那张留在两人中间。


    “你看见什么?”她问。


    “一扇门。”


    “还有呢?”


    “门开了一半。”


    “里面有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里面一定有什么”,也没有问他是否要走进去。那只是他挑的图,图面上原本就有一扇门,除此之外,没有谁藏在牌背后替他安排下一步。


    “门边有一道光。”他又说,“不是很亮。”


    “你想靠近吗?”


    他看着那张牌,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站在门边看看。”


    “那就记你看见的。”


    她把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由你说,我只负责写字。”


    他想了想,说:“我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有一道不太亮的光。我想站在门边看看。”


    她照他的原话写下来。写完后,她将笔递给他。


    “你要改吗?”


    郑君珩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想”字后停了一下,又把笔放回桌上。


    “不改。”


    “那就先留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若想说,会说。”


    “你不是做这个的吗?”


    “我是做香的。”


    “你也会看牌。”


    “我会把牌放在桌上,让人选。牌不会替我看人。”


    “那你会替我看吗?”


    她望着那张牌,没有急着回答。


    “我可以听你说你看见了什么,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可我不替你把答案拿走。”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那如果我说,我看见的是琴房的门呢?”


    “那就是琴房的门。”


    “如果我明天说,那是院门呢?”


    “那就是明天的你说的院门。”


    “同一张牌,两种说法?”


    “同一张牌,两次由你自己说。”


    他轻轻点头,像是把这个规则放在手边,没有急着收进心里。


    她将历页从袖中取出,翻到今日的位置。


    “还有一种记法,是把事情照时间排好。”


    “先后?”


    “嗯。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生辰若要记,也照生辰记;节气照节气,日子照历页。已经发生的事情排在前面,后来的事情排在后面,不把顺序颠倒了,也不因为心里着急,就把还没来的事写成已经发生。”


    “这听起来很像排队。”


    “差不多。只是排队的东西换成了日子。”


    “那日子若不肯排队呢?”


    “那就由我来核对历页。”


    “若你也排错?”


    “就请人提醒我。”


    他朝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翠微很擅长提醒人。”


    “翠微擅长让人自己发现错了。”


    “这两者有何不同?”


    “一个是提醒,一个是让你站在那里,盯着自己拿错的盆,直到你想起来。”


    她刚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只木盆进来,盆里放着洗好的布。她经过石桌时,目光落在历页上。


    “王妃,这张历页要收起来吗?”


    “等一下。”


    翠微点头,先在石桌远离书册的另一端暂搁了一下木盆,理妥滑到盆外的布,再端到廊下。


    “那我先放在这里。”


    “可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牌。


    “这些牌要收起来吗?”


    “等我们看完。”


    “好。”


    翠微走了。


    石桌上只剩下四张牌、一页历、一册空着半格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盆印。


    郑君珩看着那个印子。


    “我方才只顾看你写字,没留意她把盆搁过来。”


    “她理布时,在桌角搁了一下。”


    “所以这是新留下的盆印?”


    “嗯,不是昨日擦过的那一圈。”


    他又看了一眼。


    “它看起来很像一件重要的事。”


    “翠微会说,既然看起来重要,就先擦掉。”


    廊下的翠微正好听见了。


    她转回来,拿起干布,在木盆印上按了一下。


    水痕淡了些。


    翠微说:“现在看起来不重要了。”


    她把布折好,端起木盆离开。


    郑君珩看着那一小块桌面:“她的办法很直接。”


    “她不替水痕分析性格。”


    “那水痕是什么性格?”


    “不耐擦。”


    “你看,这就不必写进册子。”


    “幸好你替它想到了。”


    她翻过历页,没有往上添字。


    “昨天那首曲子,是昨日发生的事。你在弹之前如何想,弹到哪里停过,最后又怎么继续,这些都可以按顺序记。至于你生辰和节气,若你觉得有关,也可以列在旁边。它们只是时间的位置,不会替你说出你为什么弹琴。”


    “如果排出来,会不会看见一个规律?”


    “可能看见,也可能没有。看见了先写成观察,不先写成定论。”


    “例如?”


    “例如你以前常在一段曲子开始之前,先想它该怎么结束。”


    他把手指从琴身上移开。


    “你记得?”


    “你昨天自己说的。”


    “那是我说了,还是你替我记住了?”


    “是你说了,我听见了。”


    她把历页放在那两行字旁边,没有把他的生辰抄进去,也没有在昨日的日子旁边添上什么预示。


    “生辰不是每次都得用。”她说,“若这格记的是你昨日做了什么,昨日的日子就够了。若你想把它放进一段更长的时间里,再照规矩排好。用不用,由你选。”


    他看着历页,忽然问:“你自己会怎么记?”


    “我?”


    “若是你,这一格写什么?”


    她把笔拿起来,在格子旁边的空白处停住。


    她可以写昨日的气味,写袖上檀香如何渐渐淡下去,写琴声停后院子里重新冒出来的声音。也可以写他那句“我没有先想好它要怎么走”。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可真实的事情放在一起,未必就等于一个结论。


    她在纸边写下两个字:先听。


    “我可能会写这个。”她说。


    “先听什么?”


    “先听你说,再决定要不要问。”


    “你平日不是一直这样做?”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先想答案。”


    “你也会?”


    “我是人,不是那几张牌。”


    他笑了。


    “那你会把自己的性格也写进册子吗?”


    “会,但要写得像观察,不像判词。”


    “例如?”


    “我容易想太多,想到一半会拍额头。”


    “这个很好辨认。”


    “你刚才才说相信我。”


    “我相信你会拍额头。”


    “这份信任听起来很有限。”


    “有限的信任,比没有根据的夸奖可靠。”


    她瞪了他一眼,没有真的生气。


    “性格也不是一个字就能装下的。”她说,“同一个人可以谨慎,也可以偶尔不管后果;可以喜欢先安排,也可以有一次不预先想好。写的时候,只记你觉得这一面和眼前的事情有关。不是说你从此只能是那一种人。”


    “若我今天说自己做事谨慎,明天却做了件不谨慎的事呢?”


    “那就把明天那件事也写下来。”


    “这样册子会不会互相打架?”


    “册子不会打架,最多是字比较多。”


    “若字太多呢?”


    “那就换一本。”


    小馥说:“主人,本宝提醒您,换一本需要增加书架空间。”


    “你怎么忽然替书架操心?”


    “本宝对空间有基本的尊重。”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问:“又怎么了?”


    “小馥说书架需要被尊重。”


    “它今日有被冒犯吗?”


    “被你问了册子会不会互相打架。”


    “我可以向书架道歉。”


    “它不一定接受。”


    “那我下次问它之前,先敲一下。”


    “这院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已经开始需要礼数了。”


    小馥说:“主人,书架没有听见王爷的话。”


    “你又看不见书架,怎么知道?”


    “本宝看不见,但本宝能听见。书架没有回话。”


    “也许它正在等时机。”


    “主人,书架没有嘴。”


    “你刚才说要尊重它。”


    “尊重不代表替它添加器官。”


    郑君珩见她又停了一下,便安静地等着。


    她把心里的话收好,回到桌面上。


    “还有性格这一面,”她说,“你可以自己选要写哪一面。我可以问,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答。”


    “你想问什么?”


    “你昨天弹到最后一段时,没有先想好接下来怎么走。那是因为你不喜欢预先安排,还是因为那一刻你想试试看不安排?”


    他低头看着琴。


    “我平常喜欢知道后面会如何。”


    “这是一面。”


    “可昨天我没有先想。”


    “这也是一面。”


    “那一格要怎么写?”


    “你可以选一个,也可以两个都写。”


    他想了一会儿。


    “写我平常喜欢先知道后面会如何。昨天那一段,我没有先想。”


    她把他的话一字一字写下来。


    “要不要加上‘这让我觉得如何’?”


    “我还不知道。”


    “那就不加。”


    “你不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你还没想好的那一句。”


    他将那张牌转了个方向,让门口正对着自己。


    “我原先以为,这一格应该写一个答案。”


    “现在呢?”


    “现在觉得,写两件事也可以。”


    “事情本来就可以多过一件。”


    “那第九格原先为什么空着?”


    “因为当时画格子的人,只会画九格。”


    “是你画的?”


    “是。”


    “你不能多画一格?”


    “能。”


    “那你为什么不多画?”


    “怕你们以为每次都必须把所有格子填满。”


    “现在看来,空格也可以留着。”


    “当然可以。”


    “那我昨日没有想到的事,也可以不写?”


    “可以。”


    “我今日想到的,也可以等明日再写?”


    “可以。”


    他看着她:“你把能做和能不做都说了一遍。”


    “因为你方才一直在问,能不能。”


    “现在我不问了。”


    “好。”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今日已经答了好几次。”


    他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看着那个字。


    “那就先写到这里。”


    “好。”


    她把笔放下来,让那一格停在几行字之后。纸面上仍有空白,空白没有把刚写下的话推开,也没有催他添满。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再拿另一张牌,也没有替他把昨日琴声改写成一个名字。鼻子接住闻到的气味,牌卡留下他选的图,历页帮忙核对先后,做事习惯则由他亲口说。落到册子上的,只是他这一次愿意留下的话。


    每一样都能拿起来,也都能放回去。


    郑君珩说:“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我自己选?”


    “一直都是。”


    “那我今日想先不写了。”


    “好。”


    “牌先留着。”


    “好。”


    “历页收起来。”


    她将历页折好,放回袖中。


    “第二册第九格,”他看着那几行字,“先到这里。”


    “先到这里。”


    他伸手把半开的门牌往书册旁边挪了挪,没有压住任何一个字。


    院外有人经过,说话声从墙那头掠过,又散进风里。后院的琴仍靠在原处,弦没有响。


    那一页留着一扇门、一段话,和一片尚未落笔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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