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那场双人练习过后,知香院又走过了夏与秋。承平三十二年入冬,到了帐册记着她生辰的这一天。
天亮以前,赵馥灵先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有一股甜味,从门缝底下慢慢钻进来,钻到她鼻子里,又沿着喉咙往下滑。她的喉头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放下来,像冬天里捧住一碗刚蒸好的热水,手指还没碰到碗,心里已经先暖了。里头有面粉的甜,有一点果皮的清香,还有花香,像午后在院子里剥开一只小小的糖果,指尖还沾着花瓣的气味。
桂花。
赵馥灵睁开眼,盯着帐顶。
“翠微做了桂花寿桃?”她小声说。
“主人,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气味。”小馥在她心里说,“这股甜香可能来自桂花、蒸面食,也可能来自有人在门外悄悄吃点心。”
“你这个最后一项,听起来像有根据。”
“本宝听见门外有人咬东西。”
门外有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赵馥灵掀开被子,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廊下,小栗正蹲在一只竹篮旁边,两手捧着一块碎碎的东西,嘴里嚼得很安静,眼睛却睁得很大。看见她出来,小栗立刻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
“你在吃什么?”
“我没有吃。”小栗答得很快。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
“那你嘴边的桂花是自己走上去的?”
小栗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出一片金黄的桂花,十分诚恳地看着她:“它大概是想看看我。”
翠微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蒸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先落在小栗嘴边,再落在篮子里。
“蒸笼里少了一个。”
小栗立即说:“我没吃寿桃。”
“我说的是桂花糕。”
“那我吃了。”
“承认得很快。”
“因为寿桃还在,小栗知道自己今天要吃几顿饭。”
翠微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份合理的供词。
赵馥灵看着那只蒸笼。里头摆着一排白白胖胖的寿桃,桃尖上抹着淡淡的红,圆鼓鼓的,个个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却又带着一股“请勿触碰”的严肃气质。
“这是给谁的?”她问。
翠微说:“给今日过生辰的人。”
“今日谁过生辰?”
翠微看了她一眼:“王妃,今日是您的生辰。”
小栗也跟着看她,嘴里最后一口桂花糕忘了嚼。
赵馥灵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原本在另一个世界里有自己的生日。到了大晟以后,日子换了,身份换了,连每天睁眼看见的屋梁都换了好几回。她不常提起那个日子,像是把它收在心里一个不常开的抽屉里。
可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消失。
“今天是我的生辰?”她问。
“是。”翠微说,“馥兰在帐册上记过。念儿也记了。院里的人都记着。”
小栗嘴里的桂花糕终于嚼完了。他咽下去,眨眨眼:“所以小栗今天偷吃的,是姐姐的桂花糕?”
“不是偷吃。”翠微说,“是提前吃。”
“提前吃要先问。”
“我下次先问。”
“你下次可以先问,”翠微说,“再等回答。”
小栗神情凝重地点头,仿佛翠微方才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替他在人生的路口立了一块碑。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小栗看她笑了,以为自己这关已经过去,赶紧伸手去摸蒸笼里的寿桃。翠微把蒸笼往旁边一转,动作平稳得像一扇恰好关上的门。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翠微姐姐,我只是想看它熟了没有。”
“它已经熟了。”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你可以用眼睛确认。”
“我怕看错。”
“你可以多看一眼。”
“不可以用手吗?”
“不可以。”
小栗收回手,转向赵馥灵:“姐姐,翠微姐姐今日对寿桃的保护,像在守一座库房。”
“你猜对了。”翠微说,“库房里的东西,没有你的手印。”
***
天完全亮时,念儿来了。
她抱着一叠纸,纸上有她亲手写的字。她把纸放到桌上,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清了清嗓子。
“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念儿说,“院里备了寿桃,桂花糕,还有一小坛新酿的甜酒。大家想替你过一过。”
赵馥灵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热茶。
“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过生辰?”
念儿看了看她:“姐姐以前说过,生辰不是要多热闹才算。有人记得,也可以。”
“我说过?”
“说过。”
“我有时候说完就忘了。”
“念儿替姐姐记着。”
念儿说这句话时很平常,没有刻意把声音放轻。赵馥灵的手在茶盏边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用玩笑遮过去,只把茶喝了一口。
茶还有些烫,舌尖微微一麻。那股暖意慢慢落下去,停在胸口,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毯子放在那里,不重,也不催她做什么。
“谢谢你。”她说。
念儿笑了笑:“姐姐不用谢。大家都想做。”
“大家做了什么?”
念儿望向院子里。
有学徒正在搬桌子,有人把花枝插进瓶里,有人提着一小壶酒从厨房出来。翠微站在蒸笼旁,手里握着一把竹匙,目光冷静地监督每一个靠近的人。小栗站在最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却始终跟着寿桃走。
“看起来大家都很忙。”赵馥灵说。
念儿点点头:“尤其是小栗。”
小栗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转过头:“我很忙。我在看寿桃有没有少。”
翠微说:“你不必看。”
“我怕少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我还是看着吧。”
翠微没有再劝。
赵馥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像自己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过生日。也有人替她记得,也有人把小小的心意放在桌上,只是那时的日子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远得像一张旧照片。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的呼吸变慢了。”
“你连这个也听得出来?”
“本宝听得到您的呼吸。”
“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本宝不替您判断心情。您可以自己说。”
赵馥灵抬起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我觉得,”她停了一下,“被记得的感觉,跟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小馥没有接话。
它没有替她把那句话补完,也没有把一个模糊的感受说成什么确定的答案。
这一点,她很喜欢。
***
众人等寿桃回蒸保温的时候,赵馥灵拿出了牌卡。
念儿看见牌盒,立刻把手里的纸往怀里一抱:“姐姐,今日也要上课吗?”
“不是上课。”赵馥灵说,“只是我想趁今天看看自己。”
小栗立刻跑过来:“看自己要照镜子吗?”
“不是那种看。”
“那要闭上眼睛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自己?”
“可以问。”赵馥灵说,“牌卡只是把几个固定的选项放在面前,让我自己挑。不是牌替我说话,也不是它知道我没说出口的事。”
她把牌盒打开,将几张图面朝上放在桌上。
有一扇半开的门,有一条通往树下的小路,有一张空椅子,还有一只放在窗边的碗。
“若你也想挑,可以说你看到什么;我今日先替自己挑。”她对念儿说。
念儿看了看桌面,没有立刻伸手。
“只能挑一张吗?”
“今天是我替自己挑。若是你要用,也可以有几张固定选项,再由你选。”
“那我今日不挑。”念儿说,“我只想看姐姐挑。”
“好。”
赵馥灵低头看着那几张牌。
她没有问牌哪一张代表好,哪一张代表坏,也没有要它替自己预言将来。她只是看着那些图,让自己留意第一眼停在哪里。
她的手指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我看见一扇门。”她说,“没有完全关上,也没有完全打开。”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想到我常常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赵馥灵说,“好像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事情就会清楚。可有时候我只是想站在门边,先看一会儿。”
“那姐姐今日想往前走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
赵馥灵笑了:“你这句倒像是回答我的话。”
“我刚才看姐姐的牌,想到的就是这个。”
赵馥灵将那张牌放回桌面,没有替它加上更多意思。
“那就先记下来。”她说。
她又拿了一张空白纸,在上头写了承平三十二年今日的日子,再把自己的生辰记在旁边。她生在承平改元前一年冬,如今过了这个生辰,正好三十二岁。节气和历法可以把一个日子放进时间里,知道它前后接着什么,离什么近,离什么远。可日子本身不能替一个人决定要往哪里走。
念儿看着纸上的字:“这样也能看出什么吗?”
“能看出时间的顺序。”赵馥灵说,“譬如这一天前面是什么,后面会接什么。生辰、节气、历法,都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站在一年里哪个地方。”
“那能看出姐姐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日子不会替我选。”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赵馥灵把笔放下,又在纸角写了两个词。
“还有性格面向。”她说,“我有时候先走一步,有时候会回头看,有时候想快一点,有时候想多等一会儿。这些都可能是我,不必挑一个最像我的,然后把别的都丢掉。”
小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那我有时候先吃桂花糕,有时候等翠微姐姐看见才承认,这也是我的性格面向吗?”
翠微说:“是你的嘴巴面向。”
小栗点点头:“这个面向很明显。”
念儿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赵馥灵将纸折整齐,仍放在桌角,对念儿说:“看懂自己,最后还是自己来选。你可以用鼻子闻到什么,用牌卡看看你第一眼选了哪个,再把事情放回时间里看,也想一想自己的性格。这些都只是帮忙整理,不是替人下决定。”
她停了一下,朝念儿笑道:“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念儿轻轻点头。
“那我今日选择,把寿桃端上桌。”
“这不是本来就要做的事吗?”
“是。”念儿说,“但我今日想自己选一次。”
小栗也举起手:“我选择站远一点看寿桃。”
翠微问:“你自己选的?”
“是。”
“那你可以站得再远一点。”
小栗往后退了两步。
“再远一点。”
小栗又退了两步,直到退进廊柱后面,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
“现在呢?”他问。
“现在你看不见寿桃了。”赵馥灵说。
“可是翠微姐姐看得见我。”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了。”
小栗把半张脸也缩回柱子后面。
***
寿桃重新出笼时,院子里的香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赵馥灵先觉得鼻尖微微发热,接着喉咙里那点干意散开,像小时候坐在窗边,看母亲把蒸笼掀开,白雾里一只只圆胖的点心露出来。甜味很软,花香很轻,最底下有一点果皮似的清气。
她先闻到了蒸面粉和桂花,随后才想到寿桃。
“有一点点甜橙皮。”她说。
翠微看了看寿桃,又看向旁边的桂花糕:“我只放了桂花。”
“那可能是我想到的。”
“也可能是小栗刚才手上沾了甜橙皮。”
小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我手上没有。”
翠微看向他。
小栗把手往身后藏。
赵馥灵笑出声:“你今天的手,比你的嘴还忙。”
翠微把蒸笼放到桌上,寿桃一只一只排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念儿问:“怎么了?”
“没有少。”
小栗说:“我也看见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赵馥灵问。
“我刚刚从柱子旁边看见的。”
“那你看见几只?”
小栗张开嘴,数字还没出口,翠微已经把蒸笼盖上了。
“不用数。”翠微说,“知道没有少就行。”
“我可以帮忙数。”
“你不必帮忙。”
“我可以数别的。”
“也不必。”
小栗把手背到身后,老实地站好。他站了一会儿,又往蒸笼挪了一小步。
翠微头也不回:“退回去。”
小栗立刻退了两步。
赵馥灵心想,翠微虽然没有把小栗拴在柱子上,效果却很接近。
院里的人陆续坐下。寿桃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桂花糕和一壶甜酒。没有谁急着说祝词,念儿先给她倒了一杯茶,馥兰把记好的生辰纸放到一边,阿乙和小栗为了哪个寿桃尖得比较像真的桃子,争论了半晌。
“左边那只比较像。”阿乙说。
“右边比较像。”小栗说。
“你连形状都看不清楚,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
“桃子有什么好闻的?”
“我闻出哪个比较接近我。”
“你跟寿桃有什么关系?”
小栗认真想了一下:“我们都是圆的。”
翠微把一个寿桃放到桌上:“你不是圆的。”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寿桃:“今日不是,明日也许会。”
“明日也不会。”
“翠微姐姐,你不要替我决定。”
“那你自己选择少吃一点。”
小栗立刻坐直了:“我想重新考虑一下。”
大家都笑了。
笑声里,赵馥灵忽然觉得自己三十二岁了。
这个数字落在她心里,不像一扇门,也不像一道刻度。它只是被她记起来,放在今日这张纸上。她曾经以为,到了某一个年纪,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知道每一步该往哪里去。
现在她发现,自己仍然会犹豫,仍然会改口,仍然会走出几步后才想起忘了问路。
她也仍然能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停不下来。
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郑君珩从外头回来时,众人已经坐定了。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寿桃,又看见赵馥灵面前那张写着生辰的纸。
“今日愿意说说你的生辰了?”他问。
“是。”
“春天那回问你时,你没有说。”
“那回你问起我的生辰,我说当天不想说。”
“那今日呢?”
“今日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把想说的话留到生辰这天再说。”
“我觉得很合情合理。”
“也很难猜。”
“你不用猜。”
郑君珩坐到她旁边。他没有先拿寿桃,而是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牌卡。
“今日你挑了哪一张?”
“半开的门。”
“你想到什么?”
“想到我可以先站在门边。”
“那你今日要站在门边吗?”
“我今日想坐在这里吃寿桃。”
“这个选择很好。”
“你也要吃吗?”
“要。”
“那你自己选。”
“我选左边那只。”
小栗立刻抬头:“左边那只比较像真的桃子。”
“你不是说右边比较像吗?”阿乙问。
小栗想都没想:“那是刚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改变了。”
郑君珩看向他:“你变得很快。”
“小栗一直在长大。”小栗说。
翠微把左边那只寿桃放到郑君珩面前。
又把另一只放到赵馥灵面前。
小栗低头看着剩下的寿桃,没有动手。他望了翠微一眼,像在等一个允许。
翠微说:“你可以吃一只。”
“真的?”
“可以。”
“我选哪一只都可以吗?”
“都可以。”
“那我想要尖一点的。”
他伸手拿起一只,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咬。
“你刚才不是很想吃吗?”赵馥灵问。
“我想等姐姐先吃。”
“为什么?”
小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寿桃:“因为今日是姐姐的生辰。我的桂花糕已经先吃过了。”
他说得很认真。
赵馥灵笑着咬了一口。
寿桃的外皮柔软,里头的馅带着淡淡的甜。她咬下去时,桂花香又浮上来一点,像有人把细小的花瓣放在热气上,香味没有往外跑,只停在桌边。
“好吃吗?”小栗问。
“好吃。”
“那我可以吃了?”
“可以。”
小栗把寿桃放到嘴边,忽然停下来:“翠微姐姐,今天的寿桃没有被猫吃掉。”
院里安静了一瞬。
翠微看了看桌上完整的寿桃,又看了看小栗:“因为猫不在这里。”
“我只是提醒大家,这一次守住了。”
“你今天守了什么?”
“我守住了没有偷吃寿桃。”
“你现在正拿着一只。”
“这是姐姐准我吃的。”
翠微没有反驳。
小栗很满意,低头咬了一口。
赵馥灵也看着桌上的寿桃。白白胖胖的桃子排在桌中央;分到各人碟里的也都完好,没有被谁碰坏。它们看起来像是要留住什么,又像只是在等人伸手。
她把那张半开的门牌翻过来,放到纸旁边。
今日的生辰、节气、牌卡,还有她自己说出口的性格,并没有替她安排下一步。它们只在桌上各自待着,像几样安静的东西,让她可以看一眼,再把手伸向自己想拿的那一样。
窗外的风穿过已落叶的梧桐枝,桌上的纸角轻轻翘起。
一只寿桃留在最边上,没有被碰过。
院里的人笑声渐渐低下去,蒸笼里的热气也散了。赵馥灵把那只桃子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却没有再替它取名字。
有些日子,光是被记得,就已经有了自己的香气。
954、她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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