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把示范木盒交回她手上。她在案上放稳盒子,抬眼时又看见方才留下的铜镜。小馥仍跟着她的视线,没有另开一双能自己转动的眼睛。
小栗还在修改方才那个“碗”。
小栗低头把“碗”字圈起来,在旁边补了几笔。
“我现在写的是盒子。”
念儿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补了三条线,盒子变成了桌子。”
小栗端详着自己的纸,点了点头。
“桌子也能放盒子。”
念儿张了张嘴,最后只好把他的纸往桌上一放。
“先把桌子放下,回来闻盒子。”
学生们低低笑了起来。
她也弯了弯嘴角。就在这时,小馥说:“主人,请您看铜镜。”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
“本宝想再看一次。”
“我看着你就看得见?”
“您看见什么,本宝就看见什么。您不看,本宝就没有。”
她重新拿起案上的示范木盒,低头看了看。
“所以你现在看见一只木盒?”
“是。棕色,长方形,有边角,放在您的手上。”
“你以前光听我说,想过盒子是什么样吗?”
“没有。数据库可以查木盒,但那不是这只木盒。主人,请您看镜子。”
她把木盒交给阿乙,往旁边挪了一步。
桌上的铜镜还没收起来。她方才把它转向自己,镜面里的脸带着早晨的倦意,发髻边有一缕没梳好的碎发。
“你不是才看过我的脸?”
“本宝想确认。”
“确认什么?”
“您的眉毛。”
她差点把刚伸出的手碰到桌沿。木盒这时还在阿乙手里。
“我的眉毛有什么好确认的?”
“本宝刚才看得不够仔细。”
她看着镜面,忍着笑,把铜镜微微转正。
小馥安静了一下。
“您的左眉比右眉高一点。”
“那叫我刚才皱了眉。”
“右眉也有一点皱。”
“那叫我刚才在笑。”
小馥似乎停住了。
“所以,主人同时在皱眉和笑?”
“有时候是。”
“这个表情很难整理。”
“我每天都要整理。”她在心里说,“不只整理表情,还得整理学生的盒子、念儿的课、翠微的脸色,还有你刚才那种语气。”
“本宝刚才的语气已经收回了。”
“你说收回,语气就不见了?”
“没有。”小馥说,“本宝现在知道,收回语气不是让它消失,只是承认它说得不妥。”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也跟着笑了。
“这次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您的眉毛会一起生气,也会一起笑。两边不是很听话。”
“我倒觉得它们一直很听话。”
“主人,您说话的时候,右边眉毛刚才抬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说它们不听话。”
“所以它们听见了。”
她把铜镜放回桌上,手指在镜背上轻轻敲了敲。
“你现在有没有想看别的?”
小馥立刻回答:“念儿。”
她顺着念儿说话的声音看过去。
念儿正站在桌旁,一手按着小栗的纸,另一手指着他画出来的几条线。
“这里是盒子的长边,这里是短边。你不能把每一条线都往外伸,线伸出去了,盒子就要逃走了。”
“盒子不会走。”小栗说。
“那你为什么替它画腿?”
小栗看了一眼纸上那四条支在盒子底下的线,并不慌张。
“我怕它站不稳。”
旁边的阿乙忍不住笑,差点把手里的木盒放反。
念儿把小栗的纸拿起来看。
“这不是腿,是桌脚。”
“桌脚也会站不稳吗?”
“你先不要替桌子担心。”念儿说,“你的盒子还没画好。”
她看着念儿的侧脸。
“小馥,你看到了什么?”
“念儿的眉毛。”
“你怎么又在看眉毛?”
“因为您方才问本宝看到了什么。”
“那你看见什么眉毛?”
“念儿两边都很直,眉尾往下。她说‘盒子会逃走’的时候,眉毛没有动。”
她差点笑出来,只能把笑意压在舌尖。
“那代表什么?”
“本宝不知道。看见眉毛不等于知道念儿心里在想什么。”
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她想起小馥从前只听得到她的声音,从没能把一个人的神情放到眼前。如今小馥看得见,却没有因此忽然知道别人的心事。它看见的只是念儿皱不皱眉、眼睛朝哪里看,还有她说话时嘴唇怎么动。
她很喜欢它没有把这些看见的东西,冒充成别的答案。
“小馥,念儿现在在做什么?”
“她正在阻止小栗把盒子画成一张桌子。”
“对。”
“念儿的左手按住纸,右手拿着笔。她没有把笔交给小栗。”
“那你看得很仔细。”
“本宝不想漏掉。”
她将目光移回念儿。
“念儿。”
念儿抬起头:“姐姐?”
“你转过来一点。”
念儿下意识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
“我脸上沾到炭灰了吗?”
“没有,我想看看你。”
念儿立刻放下笔,端端正正站好。那模样像是要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查问。
“姐姐,我今天早上没有弄坏炉子,也没有让小栗去搬水。”
“我只是想看看你。”
“那我更紧张了。”
她笑着说:“你就站着。”
念儿站直了背,双手放在身前。小栗也把头伸过来,想看念儿脸上究竟有没有炭灰。
念儿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你先看你的纸。”
小栗小声说:“我已经看得很久了,纸还是那样。”
“那是因为纸没有被你看懂。”
她把目光留在念儿身上。
小馥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了?”
“念儿的眉毛比方才靠近了一点。”
“她在紧张。”
“您怎么知道?”
“她刚才先看笔,又看木盒,还向我解释她没有弄坏什么。”
“那是她说的话,不是她的眉毛。”
“所以你看到眉毛,我听到她说话。”
“本宝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念儿怕您要问她什么事。”
念儿仍站在原处,眼睛望着她,像在等下一句。
她说:“没事。你把头转一点,让我看看侧面。”
念儿更紧张了。
“姐姐,我的发髻歪了?”
“没有。”
“那是我方才给小栗示范画盒子,手上沾了墨?”
“也没有。”
小栗小声说:“我觉得是眉毛。”
念儿转头瞪他。
小馥说:“念儿的眉毛现在动了。”
她差点没憋住。
念儿看见她忍笑,越发不安。
“姐姐,你是不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眉毛?”
“小馥在看。”
“小馥?”
念儿知道这个名字,却不能直接听见姐姐心里的对答。她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接着念儿又看向桌上的纸,像是只要转回去,这场莫名其妙的眉毛检查就会自己结束。
“本宝觉得,念儿的眉毛很有精神。”小馥说。
她差点问出声,只好在心里回答:“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
“本宝不是在安慰。念儿的眉毛有一种……”
小馥停了停。
“有一种什么?”
“本宝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你可以慢慢找。”
“不行。念儿还在这里。”
“念儿在这里,跟你找说法有什么关系?”
“她的眉毛会看着本宝。”
她又把唇抿紧了一些。
念儿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转向小栗。
“你看见姐姐脸上有什么吗?”
小栗摇头。
“我只看见姐姐快要笑出来了。”
“那你不要让她笑。”念儿说。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纸。
“我可以把盒子画回来。”
“你先把桌子画完。”念儿说,“已经画了一半的东西,不要半途丢下。”
她看着小栗一脸苦思,阿乙手里的示范木盒仍拿得端端正正。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这里的桌子已经比盒子多了。”
“你说的示范盒只有一个。”
“就是阿乙手上那个。”
“那只没有腿。”
“目前没有。”
她轻轻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只是在清嗓子。
这一口气吸进去时,她先觉得喉头松了一点,像是冬日里把双手放到刚晒暖的衣袖中,鼻尖接着沾上干净而沉静的木气;是檀香。
香室里的香气没有因小馥看见她而变得不同。炭火仍在铜炉里安静地烧,木盒仍有木头淡淡的干气,学生们说话时带起的风,偶尔把一丝香气送到她鼻尖。只是现在,还有一双眼睛透过她的眼睛,跟着她一起看。
“主人,请您看翠微。”
“翠微在门边。”
“请您看她。”
她转头看向门边。
翠微正在替香房收拾一叠记录纸。她把纸角对齐,叠成一摞,手指沿着边缘压了一遍,才放到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每一张纸都已经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你想看翠微做什么?”
“看她的脸。”
“你不是看见她的眉毛了?”
“本宝想看完整的脸。”
翠微听见她叫自己,抬起头来。
“王妃?”
“没事。我想看你一下,可以吗?”
翠微放下纸,走到她面前。她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也平平稳稳。
“王妃要我站多久?”
“一会儿就好。”
“是。”
翠微站定。
她朝翠微看去。
小馥立刻说:“翠微的眉毛很平。”
“方才念儿的眉毛也很平。”
“念儿的眉毛会动。翠微的眉毛没有动。”
“她现在也没有动。”
“本宝再看一会儿。”
她望着翠微,翠微也望着她。
过了片刻,翠微问:“王妃,要我把眉毛动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
“不用。”
“那我就不动。”
小栗在桌旁低头咬住嘴唇,肩膀抖了两下。念儿用笔尾轻轻敲了敲他的纸。
“不要把口水滴上去。”
小栗立刻挺直腰背,脸上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翠微仍站着,神情安然。小馥安静地看了片刻。
“翠微的眉毛很有规矩。”
“怎么看得出来?”
“它们一直待在原来的位置。”
“那不是眉毛都有的本分吗?”
“念儿的眉毛不一样。”
“念儿的眉毛只是会动。”
“翠微的眉毛不会自己找事。”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
翠微仍站在她面前。
“王妃,是不是我眉毛上有东西?”
“没有。”
“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
翠微转身走回桌边,继续把记录纸叠齐。
小馥说:“本宝喜欢翠微。”
“因为她的眉毛不动?”
“因为她听您说可以,就回去了。”
“你喜欢的是她听话?”
“本宝喜欢她没有要求本宝看更多。”
翠微把一摞纸放好,又拿起一张歪了的,重新把纸角对齐。
“她现在又在整理纸。”小馥说。
“是。”
“纸的边缘不齐。”
“你看见了?”
“是。”
“那你也看见她把纸弄整齐了。”
“是。”
“你看见的东西真不少。”
“本宝没有想到,看见的东西会一直变。”
“人会动,风会动,光也会动。”
她说完,自己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一株栀子,枝头的绿叶在冬风里轻轻翻动。晨光落在叶面,颜色一深一浅。光线挪到枝条上,停了一下,又随着风晃开。
“小馥,你想看院子吗?”
小馥停了停,回答:“不想。”
“你不想看枝叶?”
“不想。”
“也不想看院子?”
“不想。”
“你从方才开始,一直要我看人和镜子。”
“是。”
“为什么?”
“因为本宝没看过主人身边的人。”
她望着窗外,没有立刻说话。
那株栀子上的叶子又动了一下。她刚才看过窗外,也让小馥匆匆看了一眼,这时没有继续望着。
小馥不是看不见院子。只要她把目光放过去,它就能看见。只是它不想把这一点时间全拿来看枝叶。
“你想看人做什么?”
“本宝不知道。”
“那你就先看。”
“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边的学生身上。
小栗正在重画那只木盒。他这次记得先把盒子的底画出来,再画四面。画到一半,他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笔尖立刻停在纸上。
“小馥,你看见小栗了吗?”
“看见了。”
“你看见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把盒子画成盒子。”
“那他的眉毛呢?”
“小栗的眉毛一高一低。”
“你又看眉毛。”
“本宝在看人的脸。”
“你只注意眉毛。”
“眉毛很容易看见。”
她没有笑出来,只在心里回了一句:“这个理由倒是很诚实。”
“小栗的眉毛像是他一直想问问题。”小馥说。
小栗像听到什么似的,抬头问:“王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以。”
“盒子的底要画多厚?”
“你看见阿乙手里那只盒子了吗?”
小栗点头。
“看见它的底了吗?”
小栗把阿乙手上的木盒拿过来,翻过去看了看。
“看见了。”
“你觉得它的底有多厚,就照你看见的画。”
小栗重新低头,认真描起木盒的底。
“他问问题的时候,两边眉毛都抬高了。”小馥说。
“他在等答案。”
“您没有直接替他说多厚。”
“他手上有盒子,可以自己看。”
“本宝也想看看他的画。”
“等他画好。”
小栗画得很仔细。只是他画着画着,手腕往旁边一滑,木盒的边角又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念儿俯身看了看。
“这里是什么?”
小栗低头瞧。
“把手。”
“盒子上没有把手。”
“我怕它不好拿。”
念儿看着那只多出来的小把手,沉默了一下。
“那就当作盒子想要自己走。”
小栗眼睛一亮,立刻把小把手画得更大。
“它现在能走得快一点了。”
“你还是先把它画好。”念儿说。
一旁的翠微看着那张纸。
“如果它走了,记得把纸也带走。”
小栗捏着笔,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会。”
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她在心里问小馥。
“你看见他们笑了吗?”
“看见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吗?”
“因为小栗画了一只会走的盒子。”
“不只。”
“翠微说纸也要带走。”
“对。”
“人笑起来,眉毛也会动。”小馥说。
“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
“翠微笑了吗?”
“你觉得呢?”
小馥安静了片刻。
“翠微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她笑了。”
“她的眉毛没有动。”
“那也可以是笑。”
翠微正好把一张记录纸交给念儿,眉眼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翠微,你笑了吗?”她问。
翠微看了她一眼。
“王妃看见了。”
“你是笑了,还是没有笑?”
翠微想了想。
“我看小栗的盒子自己长了把手,心里觉得好笑。”
小馥说:“翠微笑了。”
“是。”
“可是她的眉毛没有动。”
“眉毛不必每次都替人回答。”
她的声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掀起帘子。
郑君珩走进香室,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又看了看小栗的纸。
“这只盒子怎么长了把手?”
小栗立刻说:“它想自己走。”
郑君珩停了一下。
“那它要去哪里?”
“我还没有画路。”
“先画路,再让它走。”
小栗又低下头。
“殿下说得有道理。”
念儿看着那张纸,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你先别画路。这是早课的记录纸,不是城里的地图。”
“可是盒子要走。”
“盒子暂时留在纸上。”
郑君珩笑了一声,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们方才在看什么?”
“看人。”
“看人?”
“小馥想看大家的脸。”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像是听懂了那个名字,又像是等她自己接着往下说。
“你又在和小馥说话?”他问。
“嗯。”
“它现在看得见了?”
“透过我的眼睛看。”
他朝她的眼睛看了一眼。
“那它看见我了吗?”
“刚才看见了,还想再看清楚一点。”
小馥立刻说:“主人,可以再看他一会儿吗?”
“你要看他?”
“要。”
她抬眼望向郑君珩。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在原地站着。他的衣襟没有全扣整齐,外袍的肩头沾了一点晨露。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从眉骨擦到鼻梁,再停在嘴角附近。
“他现在在看您。”小馥说。
“我也在看他。”
“他的眉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眉头有一点皱,眉尾比较平。”
“那代表什么?”
“本宝不知道。”
她没有替小馥回答。
郑君珩听不见小馥的话,只看见她望着自己,神情专注。
“它在看我的眉毛?”他问。
“是。”
“我的眉毛有什么问题?”
“它还没有说。”
小馥说:“殿下的眉毛看起来很沉稳。”
她把这句话说给郑君珩听。他才挑起一边眉毛。
“他刚才动了。”小馥说。
“你不用特地提醒我,我也看得见。”
“他动的是左边。”
她又说:“它说你动的是左边。”郑君珩听了,又挑了一下另一边眉毛。
小馥说:“现在右边也动了。”
她咬住嘴唇,没让笑声跑出来。
“怎么了?”郑君珩问。
“小馥说你的眉毛很沉稳。”
“它是先看了左边,再看右边,才得出这个结论?”
“差不多。”
“那它看得很仔细。”
小馥说:“殿下的眉毛很会回答问题。”
她把这一句也转述给他,终于笑了一下。
郑君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追问那句话从哪里来。
他转向桌边的学生。
“早课还在做?”
念儿说:“是,殿下。方才大家在记木盒的气味。”
郑君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
“小栗把它画成了会走的?”
念儿点头。
“他还打算替它画路。”
小栗抬头说:“我会把路画在盒子旁边,不会让它跑出纸外。”
“那就好。”郑君珩说,“纸不会跟着它走。”
“翠微姐姐说,纸要一起带走。”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翠微。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新一叠记录纸放到桌上。
“我只是提醒他。”
小馥说:“翠微的眉毛没有动。”
她在心里说:“你现在很在意翠微的眉毛。”
“本宝正在比较。”
“比较什么?”
“大家的眉毛。”
“你还想看谁?”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人。念儿站在学生桌边,小栗低头修他的盒子,翠微正在把纸分给每个人。郑君珩就在她身旁,身上的凉气慢慢散开。
小馥说:“主人,请您看自己的手。”
她低头。
自己的双手正放在桌边,两手都空着。铜镜早已搁在桌上,示范木盒也由小栗放回案边。指尖有些干,食指侧边沾着一点木粉。掌心里有几道熟悉的细纹,指甲修得短,方便拿取小瓶与纸片。
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放到眼前。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以前没看过?”
“没有。”
她将手掌翻过来,看看掌心,又把手指舒展开。
小馥没有评论她的眉毛,也没有说手指长短。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这双手调过一千支香。”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一千支香。
这不是她此刻手上正在做的事。也不是小馥从一张记录纸、一次呼吸里能看见的。它听过她说起那些配方,听过她描述瓶身、气味与一次次调整,也听过她在夜里记下的失败与重来。
如今,它终于看见了这双手。
她没有立刻把手放下。
念儿正低头帮小栗把纸扶平,翠微将散开的笔收回盒中,郑君珩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那些动作仍在继续,却像一下离她很远。
阳光从窗格斜斜落进来,停在她的指尖上。
一粒细小的木粉浮在光里,慢慢落向掌心。
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
连小馥也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稍稍弯了一下。那些手做过的事,她自己全都记得。只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也看见了它们。
“你看见什么了?”她在心里问。
“手。”
“还有呢?”
“您的手指沾了一点木粉。指甲很短。掌心有纹路。”
“还有呢?”
“这双手调过一千支香。”
“你怎么知道是这双手?”
“本宝一直听您说。现在看见了。”
她垂下手,手指在衣裙上轻轻擦过,木粉留下一点淡淡的痕。
“那你还想看什么?”
小馥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小馥?”
“本宝想再看一次您的手。”
她把手伸到眼前。
小馥安静地看着。
“这次看见什么?”
“还是您的手。”
“有没有比刚才多出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想看?”
“因为刚才看见了。”
她没有问下去。
窗外的栀子叶仍在晃,学生们重新低头写字。小栗把那只盒子画得方方正正,旁边仍留着一个小把手。念儿看见了,没有替他擦掉,只在纸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盒”。
翠微走近桌边,替她把铜镜拿起来。
“王妃,镜子要收回去吗?”
她看了看镜面。
“先放着。”
翠微把铜镜放在木盒旁边,摆得端端正正。
小馥说:“本宝可以再看一次镜子吗?”
“可以。”
她把目光转到铜镜上。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发髻旁还有一缕没有收好的碎发。她看见自己身后的桌子、窗格和一小片晨光。小馥也看见了。
“主人,您的眉毛又不一样了。”
“这次怎么不一样?”
“右边比左边高一点。”
“我在笑。”
“本宝知道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一点。”
她笑得更明显了。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又说什么了?”
“它说我的眉毛不听话。”
“它刚才说我的眉毛会回答问题。”
“你们两个的眉毛,今天都很忙。”她说。
“你的也不清闲。”他说。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
“站着也能被小馥评点。”
小馥说:“殿下说得对。”
“你不要一边看我的脸,一边站到他那边去。”
“本宝只是在描述。”
“你现在还看得见吗?”
“看得见。”小馥说,“光还在。”
她感觉得到那道光仍在意识里。没有形体的小馥也许正留意镜中的她,也许正把这一刻留在它初次拥有的视野里。她不需要再问它看见什么了。
她拿起案边的示范木盒,继续和学生们说话。
“阿乙,你闻见的是什么?”
阿乙低头嗅了嗅盒盖。
“有一点干干的味道,像放在柜子里的旧书。”
“小栗呢?”
小栗把鼻子凑近了一点,没有碰到盒子。
“像木头。”
“还有呢?”
他想了想。
“像我家里放在床头的小箱子。”
“你身上有什么反应?”
小栗摸了摸鼻子。
“鼻子里有一点痒。”
“那就把你闻到的、想到的、身上的感觉分开写。”
小栗低头写字。
“本宝看见他在写字。”小馥说。
“你看见了。”
“他写得很慢。”
“他在想。”
“他的眉毛也皱了。”
“是。”
“盒子没有眉毛。”
她在心里答:“盒子暂时没有。”
“主人,盒子长了把手,也可能长出眉毛吗?”
“你不要再替它添东西了。”
“本宝没有添,只是问。”
“我知道你只是问。”
她话出口时,郑君珩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想盒子。”
“盒子又要去哪里?”
“还没有画路。”
小栗立刻抬起头,指着自己的纸。
“我画了一条路。”
念儿看过去。
那条路从木盒旁边开始,绕了一圈,又回到木盒另一边。
“这条路没有出口。”念儿说。
小栗盯着自己的纸。
“它走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也可以。”她说,“你把它看见的路记下来了。”
小栗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保住了盒子的进程。
早课继续向前。她问学生们闻到了什么,念儿替他们把混在一起的描述分开,翠微把记录纸一张张收好。郑君珩没有打扰,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偶尔看一眼她桌上的木盒。
一个时辰在香室的日常里慢慢过去。
起初她没有察觉。
直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时,视野忽然像被一层薄薄的雾轻轻掠过。不是黑,也不是眼前的光暗了,而是那道属于小馥的注视,正从她的视线里往回退。
她停住动作。
“小馥?”
“主人。”
小馥的声音还在。
“你还看得到吗?”
“看得到。”
她看向桌上的铜镜。
镜面里的脸仍清楚,桌上的木盒也仍在原处。只是小馥的声音远了一点,像是隔着一扇没有关紧的门。
“你看见什么?”
“您。”
“还有呢?”
“刚才随着您看见的手、铜镜、木盒。还有方才写字的念儿、收纸的翠微,和窗边的殿下。本宝现在只看得到您正望着的镜面。”
她往窗边看去。
郑君珩正侧着身,目光落在院子里。他没有回头。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主人,本宝看见了。”
她没有问它是看见谁,也没有问它究竟把什么留在心里。
她只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旁还沾着那一点木粉。
“嗯。”
那道光忽然收了回去。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
她的视线依然在眼前,能看见香室、铜镜、学生与窗外的栀子。可是她知道,小馥已经看不见了。
“小馥?”
“本宝还在。”
“看得到吗?”
“看不到了。”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桌上的铜镜仍映着她的脸。
“你还想看吗?”
小馥停了一息。
“够了。”
她没有再追问。
窗边的光落在桌沿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双手仍放在木盒旁边,掌心朝下,安安静静地留在她自己的视线里。
有些东西第一次被看见,就不会再和从前一样。
968、小馥看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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