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渐定后几日,仍是承平三十四年的夏天。皇孙再到扬州,知香院门口先来了一辆车。
接着又来一辆。
再接着,车后头还跟着一匹驮着箱笼的马。
门房探头看了半晌,回头对院里喊:“掌院,王府的人到了!”
念儿正在讲堂里教学徒分辨花瓣,听见这一声,手里的纸簿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便往外走。她走得太急,腰间钥匙撞在桌角,叮的一声,整个人又停下来,低头去看那串钥匙有没有掉。
“念儿,”赵馥灵从廊下走过来,“先看人到了没有,钥匙不会自己跑。”
“我知道。”念儿说完,才发现自己一手还拿着笔,一手抓着钥匙,纸簿倒忘在桌上了。
赵馥灵将念儿停下查看钥匙的情形心述给小馥。它说:“主人,掌院方才一直说要去院门,如今倒停在自己的手上。”
“她紧张。”
“本宝听得出来。”
“你又不是听心跳的。”
“本宝听的是她刚才把钥匙碰响了三次。第三次,她还对钥匙说了声‘别闹’。”
念儿从前面回头:“姐姐,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我听见姐姐笑了。”
“那是我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念儿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钥匙,没有再问,却把它攥得更紧了。
赵馥灵走到门口时,门前已经停满了车。最前面那辆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少年先跳了下来。
他落地时扶了一下车门,衣摆擦过车辕,差点把自己绊回去。跟在旁边的仆从伸手要扶,他已经站稳,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鞋底碰巧与地面谈了一场不愉快的交涉。
“王妃。”少年向她行礼,“我依前回书信往来谈好的安排,来扬州学香。”
距承平三十年初夏那次来看猫,已过了四年。他身量长开了些,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行礼却学得十分周正。只是他刚站直,目光便越过她,望向院子里。
“我第一件事想去看灰猫的坟。”
念儿原本正要向他回礼,听见这句,手里那串钥匙又叮了一声。
“殿下……”她说,“要先进院喝口水吗?”
“不用。”皇孙答得很快,“我带了水。”
他身后的仆从立刻捧出水囊。
“要先用些点心吗?”念儿又问。
“我带了点心。”
另一个仆从从车上取出一个食盒。
念儿停顿了一下,眼睛落到那几辆车上。
赵馥灵也看了过去。
第一辆车里是皇孙的衣箱、书箱和两卷铺盖,东西不算多。第二辆车里装的,竟是一箱又一箱密封好的猫食。那匹驮箱的马背上还挂着两只布袋,袋口打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道里头也是猫食。
皇孙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些是给灰猫带的。”
“殿下记得,它已经不在了。”念儿说得轻,并非再告知一次,只是看着那些箱子,一时不知怎么接。
皇孙点点头。
“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它生前喜欢哪一种,就都带了一些。”
她把一箱箱猫食的情形心述给小馥。它说:“主人,照您说的箱数,这趟猫食倒像是正客,衣箱才是顺道来的。”
赵馥灵在心里问:“差多少?”
“没有秤过,不能算斤两。本宝只听见搬箱的人一直在招呼搭手。”
“你估算得倒挺仔细。”
“本宝不会看。车轴声、马蹄声和喘气声都不是秤,最多只能听出搬的人费力。”
她差点笑出声。
皇孙看她一眼:“王妃觉得不妥吗?”
“没有。”她说,“只是觉得你带得很周到。”
“我怕带少了。”
“若灰猫还在,牠恐怕也不会一次吃完。”
皇孙低头看了看那几箱猫食,似乎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那我可以留一些在院里吗?”
“可以。”赵馥灵说,“不过先去坟前看看,剩下的先收好。放在外头,夜里会招来别的动物。”
皇孙立刻点头。
他回身吩咐仆从把猫食抬进院里,并且特别交代别放在潮湿的地方。仆从们领命,分成几组去搬。第一个人试着抬起一箱,箱底刚离地,肩膀便沉下去,只好先放回地面。
第二个人过来搭手。
第三个人也过来。
箱子总算离地,三个人同时往前走,步子整齐得像在抬一尊不能惹怒的神像。
一名学徒从讲堂探出头来,看见那箱子,问阿乙:“里面是什么?”
阿乙想了想:“殿下的行李。”
“行李怎么这么重?”
“殿下带了很多学问。”
“学问会发出袋子碰撞的声音吗?”
阿乙也探头听了听。
箱子里的猫食一袋袋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殿下的学问,”阿乙说,“听起来很会吃。”
“阿乙。”翠微站在他身后。
阿乙挺直背:“在。”
“你把剩下的空竹盘送去香房。”
阿乙回头看了一眼,翠微手上拿着两个空竹盘。
“现在?”
“你方才问殿下的学问会不会吃。”
“我没有问。”
“那你去香房的路上,可以想一想自己问没问。”
阿乙抱过竹盘,走了。
小栗等他走远了,才悄声问:“翠微姐姐,那些猫食真有这么多吗?”
翠微看着最后一箱被抬进院门。
“至少够你少说几句话。”
小栗闭上嘴,转身就往香房走。
皇孙没有听见这一小段。他正蹲在马旁,亲自查看布袋的绳结。确认没有松,他才站起来,转向赵馥灵。
“走吧。”
“好。”
灰猫的坟在院后一处安静的地方,近旁只有几丛新长的草,几步外有一株老树。坟前的土被雨润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小小的石头立在土前,没有刻字,只在一角放着一枚平平整整的白石。
那是赵馥灵先前放下的。
她没有多说,领着皇孙走过去。
皇孙在坟前停住,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后的随从想跟上来,被他抬手止住。那几个人便留在稍远处,手里还捧着一包猫食,谁也不敢放下,像怕一松手,这份差事便会突然长出腿,自己跑进坟里去。
赵馥灵看着皇孙。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衣袖。那份一路上被他藏得很好的急切,到了这里,像被安静轻轻托住,慢慢沉了下去。
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才逐渐松开。那股气味像雨后有人刚走过泥路,鞋底带进一点湿土,又像厨房门边晾着的草绳,吸饱水后变得沉沉的。再往后,清清淡淡的花气才浮上来,是院后草木沾了雨的气味。
她站在原地,没有催他。
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停在半空似的,慢慢地转了一圈,才落到坟前的土上。远处搬箱子的仆从还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三个人抬着一箱猫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皇孙低着头,衣袖被风掀起一角。整个院后像在那一瞬静了下来。
小馥说:“主人,搬箱子的脚步声停了。”
“我看见了。”
“本宝没有看见。”
“你听见他们没走。”
“是。箱子里的袋子也没有再响,可能是他们不敢动。”
皇孙向随从接过那一小包猫食,才蹲下来,放在坟前。
他放得很慢,像怕动作太急,会惊扰到什么。
“我还记得,它碰过我的鞋尖。”他说。
赵馥灵在他身旁蹲下,没有替他答话。
“我走以后,也在信里问过院里的事,”皇孙又说,“前回我写信问能不能来学香,王妃回了几个问题,让我想清楚想先学什么。我又写信回来,把这趟想做的事列清楚了。”
“你把想做的事写得很清楚。”她说。
“我写了三件。”
“第一件是学香。”
“第二件是来看灰猫的坟。”
“那第三件呢?”
皇孙抬起眼睛看她,想了片刻,才说:“第三件是自己走到扬州,不让人把我送回去。”
他说完,自己像也觉得这句话很有用,便点了点头。
赵馥灵说:“你现在已经走到扬州了。”
“嗯。”
“至于接下来怎么走,等你看完这里,再慢慢说。”
皇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坟前那一小包猫食,忽然问:“王妃,我把这个放在这里,会不会引来蚂蚁?”
“会。”
“那我拿走?”
“可以先放一会儿,等我们走时再收起来。”
皇孙显然有些为难。
“我本来想留给它。”
“我明白。”她说,“可是它不会吃了。你带来的心意,已经到了。”
他盯着那包猫食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把它拿走。
念儿在稍远处听着,没有上前,只对跟来的仆从轻声说:“先把其他的放在干燥的库房,别全堆在一起。”
仆从正苦着脸,听见这句,立刻像得了救命的吩咐。
“是,掌院。”
皇孙回头看了看那些箱子。
“我真的带得太多了吗?”
“没有。”赵馥灵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是出于礼貌的回答。”
“你闭嘴。”
皇孙没听见小馥,只看见她唇角动了一下。
“王妃方才像是要说什么。”
“我在想,你的箱子比你先到了。”
皇孙低头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那几箱猫食,竟很认真地说:“它们一路上都走得比我稳。”
念儿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她一笑,旁边的学徒们也跟着笑起来。搬箱子的仆从终于敢往前走,肩上那箱猫食又沙沙响了一路。
皇孙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些人把箱子抬进院门,脸上也浮出一点笑意。
“我带来的东西,倒比我先拜访知香院。”
“也许它们想早些找到干燥的地方。”赵馥灵说。
“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
“先让念儿替你安排住处。你今日坐了许久的车,歇一歇再说。”
皇孙想起自己一路上都在车里,立刻反驳:“我没有坐得太久。”
“最后这段马车也走了两日。”旁边一名随从小声提醒。
“我在车上也有看书。”
“殿下看了几页?”念儿问。
皇孙顿了一下。
“两页。”
“那剩下的时间呢?”
“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路。”
念儿点点头:“殿下很会看路。”
皇孙看她一眼,神情里带了些不服,却没有找出话来反驳。他的目光又落回坟前。
“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可以。”赵馥灵说。
念儿带着学徒和随从先回了前院。她走时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脚步重了,会碰碎皇孙眼前那片安静。翠微仍旧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盘,盘子里放着干净的布。
皇孙又蹲了一会儿,忽然问:“它喜欢什么?”
赵馥灵没有编出一段故事来安慰他。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看见过的。”
“好。”
“它在这里住过,也在这里走过。它有自己的脾气,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旁人只能慢慢看。你今日带来的这些,我不知道它会挑哪一包。”
皇孙低头看着坟前那包猫食,想了一会儿。
“那我就每一种都带一点。剩下的收起来,等我慢慢挑。”
“这是你的主意。”
“嗯。”他说,“我自己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站得太快,眼前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石头,等那点晕眩过去,才把手放开。
赵馥灵没有扶他,只在他稳住后问:“还要再坐一会儿吗?”
“不用了。”皇孙说,“我想先把这里记住。”
“你记住了什么?”
“一块石头,一包猫食,还有王妃没有说它会喜欢什么。”
赵馥灵笑了笑。
“那你记得倒很仔细。”
皇孙走到坟前,向那块小小的石头行了一礼。没有很长,也没有刻意把姿势做得端庄。他只低下头,停了一息,再站直。临走,他仍把那包猫食收起,以翠微递来的干净布托着,带回前院。
回前院时,最后一箱猫食刚好被搬进库房。
阿乙站在门边,抱着一只空竹盘,显然是刚把盘子送到香房又被叫了回来。他看见皇孙,立刻行礼,手里的竹盘跟着往下一沉,敲到膝盖。
“殿下。”
“你手里怎么拿着空盘?”
“翠微姐姐让我拿去香房。”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乙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他自己走回来的。”
“我以为殿下会要用盘子。”阿乙解释,“想着先拿一个备着。”
皇孙看了看那只空盘,又看了看库房门口堆着的猫食。
“我现在还不用。”
阿乙点头:“那我先拿回去。”
“你拿了多久?”
“从刚才到现在。”
“你很辛苦。”
阿乙顿时把腰挺直了些:“不辛苦,殿下。”
翠微说:“他一路上只拿了空盘。”
阿乙挺直的腰慢慢弯回去。
皇孙笑了一声,没有再为难他。
念儿带他去看住处时,院门口那几车行李已经卸得差不多了。真正属于皇孙的箱子只占了一小角,猫食却整整齐齐摆满了半间库房。馥兰来查收时,拿着簿子站在门边,逐箱念着数目核对,再看封口,最后抬头问皇孙:
“殿下,这些都算您的行李吗?”
“算。”
“那我先记在殿下名下?”
“好。”
馥兰提笔,写下两字,停了一下,又问:“猫食也算行李吗?”
皇孙想了想:“它们不是我的,是给灰猫的。”
馥兰将笔尖停在纸上。
“那帐上要记在哪一栏?”
屋里安静了一瞬。
皇孙答得很慎重:“先记在我名下。等我挑出要留的,再说。”
馥兰点点头,照着写下去。
小馥说:“主人,帐房这回收录皇孙行李,已经遇到分类困难。”
“这不是帐房的错。”
“本宝也没有说是帐房的错。本宝认为,问题出在殿下把猫食分成了‘属于灰猫’与‘由殿下携带’两类。”
“你不用替人家写帐。”
“本宝不能替现实纸簿落笔。若要列本机字段,这一栏会很长。”
赵馥灵把目光从馥兰的簿子上移开,正好看见皇孙站在一旁,盯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猫食,神情像在确认一群刚刚抵达的同伴是否安顿妥当。
“你今日先休息。”她说,“明日再进香房。念儿会带你认地方。”
皇孙点头。
“我明日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吗?”
“可以。”
“比如分花?”
“可以。”
“比如称花?”
“也可以。”
阿乙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殿下,称花的时候,花放上去以后不要怕它少了。”
皇孙看他:“你怕过?”
阿乙很认真地说:“我今日怕过。”
“花少了会怎样?”
阿乙答不上来。
翠微替他回答:“掌院会叫他再称一次。”
阿乙低下头:“我知道了。”
皇孙看了一眼阿乙手里的空竹盘。
“那空盘子呢?”
阿乙想了一下:“装笑声。”
翠微看着他。
阿乙立刻补充:“小栗说的。”
小栗从门外伸出半张脸:“我没有说,是翠微姐姐说的。”
“你们两个,”翠微说,“都去把空盘子收好。”
小栗把脸缩回去,阿乙抱着盘子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香房走。
皇孙看着他们的背影,笑意还留在眼角。
“知香院的人说话都很有趣。”
“有些人是故意的,有些人不是。”赵馥灵说。
“我明日要重新认清楚。”
“不必急着认清楚。先记住谁把秤砣挪对了,谁把花盘抱走了。”
“那位翠微姑娘呢?”
“她做对的事很多,笑的时候很少。”
皇孙转头看向翠微。
翠微正在把库房门关好,门闩推进去时发出一声轻响。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方才那些话与她无关。
皇孙很有礼貌地说:“翠微姑娘,辛苦了。”
翠微回过身:“殿下客气。”
“我带来的东西很多。”
“是。”
“以后不会每天都搬。”
“那就好。”
皇孙想了想,又说:“但我带来的猫食,可能还是很多。”
翠微看着他,沉默片刻。
“库房会替殿下留位置。”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知香院往后的日子里,库房要正式增设一处猫食专用之地。
皇孙的笑声终于出了口。
那笑声不大,却让站在门边的念儿也跟着笑起来。前院里的学徒正忙着收拾花叶,听见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手上的活做得更快。没有人问皇孙为什么先去坟前,也没有人催他讲一路上的事。
住处安排妥当,皇孙把那包猫食放在自己房里桌上,布仍垫在下面。赵馥灵回到廊下,身后传来箱子安放妥当的声音。
“小馥,”她在心里说,“猫食的数目算好了吗?”
“本宝只记下馥兰方才念出的箱数,袋数还没有报齐。”
“有多少?”
“您若要确数,还得等帐房点完。本宝现在只能从第一个搬箱子的招呼声开始学。”
“不必。”
“您想得很周到。”
她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远处灰猫的坟已被墙影遮住,只露出一角被雨洗过的土色。坟前那一小包猫食已由皇孙亲手收起,暂放他的房中。今日带来的东西太多,真正放在那里的,只是他没有急着收回的一份心意。
也许对这个再次远来的少年来说,在久违的院子里,先找到一处安静的土,便已经算是开始。
院里的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香气淡淡的,落在每个人的衣袖上,谁也没有急着把它抖掉。
有些路走得再远,第一步仍是为了把一件小小的事放在心上。
991、皇孙再度南下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