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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3、老琴师

    天刚亮,周先生再来时先由门房通报,得掌院应允,才领到廊下。翠微抱着一床旧席子,站在廊下看天。


    她看了看云,又看了看周先生的琴匣,最后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席子。


    “掌院说,今日若不下雨,周先生可以在廊下坐。”她说,“席子是给人坐的。琴匣不能放地上,地上夜里返潮。”


    周先生暂坐廊下石凳,手指扶着琴匣,笑道:“姑娘替琴想得比替人周全。”


    “人坐在席子上,不会受潮。”翠微说。


    “琴放在匣子里,也未必会受潮。”


    “那是琴匣说了算,还是地说了算?”


    周先生想了想:“今日看来,是姑娘说了算。”


    翠微把席子往廊柱旁一铺,铺得平平整整,又拿来一块木板,放在席子旁边。


    “琴匣放木板上。”


    她又请人搬来矮琴桌,摆在席前。周先生摸清位置,从石凳移坐席上,将杖靠在伸手可及的廊柱边。


    “好。”


    “木板不能沾水。”


    “自然不能。”


    “若下雨,琴匣要挪进屋里。”


    “好。”


    “若雨来得急,周先生也要进屋。”


    周先生笑了:“这句才是替人想的。”


    翠微没答话,只把木板前后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


    赵馥灵站在门边看着,心里问小馥:“她是不是已经把整座廊子都安排好了?”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还没安排风向。”


    “你倒提醒她了。”


    “本宝没有提醒她。本宝只是说出目前的缺漏。”


    “你若把这句说出来,她会去搬一扇屏风。”


    “那本宝不说。”


    赵馥灵提着一盏灯走过去,放在柱旁。天光已经亮了,灯其实不大用得上。


    翠微看了一眼。


    “灯也放这里?”


    “等会儿日头若被云遮住,或许用得上。”


    “那灯油要不要添?”


    “不用。”


    翠微把灯提起来,拔开灯罩看了看,才重新放下。


    赵馥灵转头看周先生:“翠微替琴安排得很仔细。”


    “是好事。”周先生说,“琴怕潮,最不喜欢人替它做决定的时候,忘了先看天气。”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琴匣往木板中央推了半寸。


    “它现在在正中间,不用再决定了。”


    周先生伸手摸了摸琴匣,像是对着里头的琴说了一句:你今日有地方住了。


    皇孙从客房那头过来时,手里还抱着那包猫食。


    他走得很慢,像怕一个不留神,纸包就会跑去投奔灰猫。


    “殿下又带着猫食。”翠微说。


    “昨夜带回的,我怕落在屋里受潮。”


    “它是干的。”


    “我知道。”


    “既然知道,殿下为何还抱着它?”


    皇孙看了看怀里的纸包。


    “因为它也要来听琴。”


    周先生朝声音来的方向转过脸:“那今日听琴的人不少。”


    “就我、姐姐、翠微,还有你。”皇孙说。


    翠微看向纸包:“它不算人。”


    “它也不会打扰。”


    “它连话都不会说,的确不会打扰。”


    皇孙想了一下:“翠微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猫食?”


    “我没有不喜欢猫食。”


    “那你喜欢吗?”


    “我喜欢干燥、整洁、放在不会倒的地方。”


    皇孙低头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木板。


    “它不能放琴匣旁边。”


    “不能。”


    “那我放门边。”


    “门边会挡路。”


    “那我拿着。”


    翠微停了一下,终于说:“殿下拿着便好。”


    皇孙把纸包抱得更稳了。


    赵馥灵忍住笑,让他先向周先生行礼。


    周先生也点头回礼。


    “今日要学琴吗?”皇孙问。


    “先听琴,再谈学。”周先生说,“弹得出声,不难。知道声音从哪里来,要先慢下来。”


    “我可以慢。”


    “昨夜你问了不少问题。”


    “那些问题不需要慢。”


    “那正好。今日慢的是手,不是嘴。”


    皇孙看向赵馥灵。


    “周先生说得有道理。”她说。


    “姐姐也觉得我问得多?”


    “我觉得你问得快。”


    皇孙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把纸包往怀里又挪了一点。


    廊下的风穿过院子,掀起琴匣上的布角。


    周先生伸手压住布,将琴匣打开。他把琴托出,稳稳放上矮桌,匣子仍留在木板上。皇孙在旁边的小席坐下,暂将纸包放在膝上。


    琴身露出来,木色沉稳,边缘有些磨损。七根弦越过岳山,细细地张在琴面上方。琴面上嵌着一个个小小的标记,迎着晨光,像一串疏密不同的白点。


    皇孙靠近了些。


    “这些白点是什么?”


    “徽。”周先生说。


    “我以前见过别人弹琴,没有细看。”


    “它们本来就不必看太久。”周先生说,“眼睛知道它们在哪里,手才可以记得路。”


    “琴弦上为什么要做记号?”


    “记号在琴面一侧,不在弦上。它们对着一些取音的位置,让手知道该往哪里找。”


    周先生把手放到琴面上,没有立刻弹。他的右手轻轻拨了一根弦,声音清亮地响起,在廊下走了一圈,碰到院墙,又慢慢回来。


    皇孙抬起头。


    “这是定音吗?”


    “算是先听一听。”周先生说,“定音要几根弦互相照应,不能只听一根。”


    他又拨了几次,每一次都仔细听弦音落下后的余响。


    “琴有七弦,”周先生说,“不同的弦音要彼此相合,弹起来才有根。各地用的定弦法不尽相同,也会依曲子调整,但无论怎么调,都不是把弦绷得越紧越好。”


    皇孙看着那七根弦:“绷得太紧会断?”


    “是。绷得太松,声音浮;绷得过头,弦也受不住。定弦不是把一根弦逼到最响,而是让它与其余的弦能相应。”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可别听了两句,便说自己也会弹。”


    小馥答道:“主人,本宝能整理听见的话,不能替手指练熟。”


    “他已经在讲课了。”


    “本宝也听见了。这堂课得让殿下自己试。”


    她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坐姿平稳,双手在琴上停了一会儿,又将右手放到第一根弦上。他弹得不快,声音也不大。每拨一根,便停一下,像把那个声音放在空处,等它自己走完。


    皇孙跟着听。


    听到第四根时,他问:“这一根比前面那根高吗?”


    “你听出来了?”


    皇孙点头,又皱了皱眉:“不是很高。像是只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就够了。”周先生说,“定音时,不必一开始便说出它该叫什么。先听两个声音的距离,听它们是靠近,还是分开。”


    “那怎么知道它对不对?”


    “先把一根弦安好,再拿另一根来与它相校。听声音能否相合,也可以用泛音互相对照。”


    皇孙低头看向琴徽。


    周先生伸出左手,摸清琴面一侧的徽位,将指尖轻点在相对的弦段上。


    “徽位不是给琴面添好看的。手指轻轻碰弦,弦便能发出泛音。你看。”


    他的左指轻触弦而不按实,右手一拨,琴音便清透地浮起来。


    皇孙睁大眼睛。


    “方才你没有按住弦。”


    “泛音不靠用力按住。”周先生说,“左指轻触合适的弦段,还要与右手拨弦相应。”


    “若碰错呢?”


    “便不响,或响得不清楚。”


    皇孙盯着琴弦:“那岂不是要记住每个徽在哪里?”


    “用眼睛记一回,再用手记许多回。”周先生说,“练熟之后,手会比眼睛快。”


    翠微在旁边说:“有些事,手先知道,眼睛才来得及看。”


    周先生微微一笑:“姑娘也弹过琴?”


    “没有。”


    “那是如何知道的?”


    “我会端水。”


    翠微说得十分平静。


    皇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琴:“端水和弹琴有什么关系?”


    “碗太满,手一抖就会洒。端久了,手知道要走多慢,眼睛不必一直盯着水面。”


    “那我也可以端水练手。”


    “殿下可以先不端满。”


    皇孙低头看着膝上的猫食,似乎觉得这包东西暂时不适合拿来练琴,也不适合拿来练端水。


    “我不会拿它练。”


    “很好。”翠微说,“它不是水。”


    周先生把左手放回琴面,指尖沿着几个徽位慢慢移动。


    “按弦取音,手指会把弦压到琴面上。泛音则是另一回事。徽位像路标,告诉你有些音可以从哪里取出来,却不会替你决定要走哪条路。”


    皇孙问:“那要先记住每个徽的位置吗?”


    “记住大略的位置,然后让耳朵辨认。十三徽各有用处,并非每一处都常用。学琴时,先知道它们在琴上的次序,再慢慢知道它们和声音的关系。”


    他先将琴挪到两人都便于试手的位置,再扶着皇孙的手腕,引到琴面上方,没有让他立刻碰弦。


    “手先放在这里。”


    皇孙照做。


    “手腕放松。”


    皇孙放松了一点。


    “再放松。”


    皇孙又放松了一点,整条手臂随即软得像刚从汤锅里捞起来的面。


    周先生笑道:“不必放松到没有骨头。”


    皇孙赶紧坐直。


    翠微在一旁说:“殿下的手如今有骨头了。”


    皇孙瞪她一眼。


    “我只是替周先生确认。”翠微说。


    皇孙伸手试着碰了一下琴弦。


    第一下没出声。


    第二下,琴弦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像有人在院子里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他惊得缩回手。


    周先生说:“别躲。声音没有咬你。”


    “我只是没想到它会这么响。”


    “手上用的力不多,耳朵听见的却不少。”


    皇孙又把手伸回去,这回小心地碰着琴弦,等周先生示意,才轻轻一拨。


    音落下时,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声音从琴面出去,又在院墙间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点极细的尾音。


    停格似的,廊下所有人都没动。


    风吹到檐角便停住,翠微手里的布角落在琴匣边,皇孙的手还悬在弦上方。周先生微微侧着脸,像在辨认声音最后藏去了哪里。


    赵馥灵喉间先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


    那道余音像冬日里,一扇关了许久的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窄缝,里头没有谁说话,只有一缕清凉的空气先走了出来。琴木上淡淡的旧气,与老人衣袖残留的檀香叠在一起。她没有追辨木材,只把那道余音听到尽头。


    小馥说:“主人,您的呼吸停了两息。”


    “我在听。”


    “本宝也在听。”


    “你听得到声音,没有听到我刚才心里想的话。”


    “本宝只分析您听到的声音。刚才您没有说话。”


    “你听得很清楚。”


    “本宝的耳朵没有被琴音带走。”


    “你又没有耳朵。”


    “本宝的说法比较方便。”


    赵馥灵在心里笑了一下。


    周先生道:“殿下刚才只用右手拨弦,左手没有轻触相应的弦段。那是散音,不是方才示范的泛音。”


    皇孙看着自己的手:“我弄错了?”


    “你碰出了声音。”周先生说,“这是已经发生的事。若想取泛音,手指要轻轻落在合适的徽位,再拨弦。你方才自己听到了两种声音的不同,这便有用了。”


    皇孙望着琴面上那一排徽位:“那我再试一次。”


    “好。”


    这一次周先生让他沿着琴面一侧摸到徽位,再将左指轻轻移到相对的弦段上。皇孙先以为自己按得不够,指尖往下使了些力。


    周先生说:“轻一些。”


    皇孙松了手。


    “再轻一些。”


    “再轻会掉下去。”


    “手指不会掉下去。你若实在担心,可以先让它贴着弦。”


    皇孙试了一次,右手拨弦。


    这回琴音短促,却比方才更亮。


    他没有立刻说好,只仰着脸把余音听完。


    周先生问:“你听见了什么?”


    皇孙想了一下:“这个声音比较薄。”


    “还有呢?”


    “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重。”


    “这就够了。”


    皇孙把左手收回来,仍然看着琴。


    “徽位既然能让声音变成这样,为何弹琴时不一直用它?”


    “琴音有许多取法。按弦、散音、泛音,各自不同。若只用一种,曲子就少了许多说话的方式。”


    “琴也会说话?”


    周先生笑了笑:“有人听见了,便像说了话。有人没有听见,它也只是木头和弦。”


    皇孙想起昨夜在坟前问的话。


    “那星星也会说话吗?”


    周先生安静了一会儿。


    “老朽不知道星星会不会说话。”他说,“但人若肯停下来,总会听见一些原先漏过去的声音。”


    皇孙低头看着琴弦,没有追问。


    赵馥灵看着周先生的手。


    那双手摸过琴匣,也摸过琴弦,指节上有薄薄的旧茧。她忽然想起前一夜老人说,这里闻起来像有一颗星。今晨阳光落在琴面上,徽位像散落其上的几点白光,并不耀眼,也没有替谁指路。


    “周先生。”她问,“你说你年轻时在宫里弹过琴?”


    “是。”


    “那时你见过淑妃?”


    周先生的脸转向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右手放在琴弦旁,指腹轻轻碰了碰琴面。


    “见过。”他说,“那时我的眼睛还好。宫里的琴宴不止一回。老朽年轻,轮到在殿中伴奏,手心常常出汗,怕自己弹错。”


    皇孙抬起头:“淑妃会听出你弹错吗?”


    “会。”


    “那你不是更紧张?”


    “自然紧张。”


    “后来呢?”


    “后来她没有责备我。”


    周先生说得很平,像只是说一件已经收进旧日里的事。


    “她如何弹琴?”赵馥灵问。


    周先生把脸微微侧向她。


    “她弹琴从不看弦。”


    皇孙眨了眨眼:“一眼也不看?”


    “一眼也不看。”


    “那她如何知道手放在哪里?”


    “练熟了,手自然知道。她听着琴音,手指便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不怕碰错?”


    “人若只怕碰错,便会一直盯着手。盯得久了,反而听不见琴。”


    皇孙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的琴弦。


    “那她是不是很会听?”


    “是。”周先生说,“她听琴,也听人说话。”


    他停了一停,才又道:“淑妃娘娘不常在席间开口。可有人说话,她会把那人的声音听完。她不急着接下一句,也不替别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廊下安静了一阵。


    赵馥灵没有追问淑妃的往事。那人已经离开许多年,周先生愿意说到哪里,便是他自己的事。


    周先生又道:“我记得有一次,殿里的弦音走得太急。娘娘没有看我,也没有叫停,只把自己的琴放慢了一点。等我听见她的速度,才跟上去。”


    皇孙问:“她是在等你吗?”


    “是。”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琴声已经告诉我了。”


    皇孙抬头看着他:“你那时听懂了?”


    “当时没有。”周先生笑了笑,“回去以后,练了许多日才听懂。”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在等你?”


    “因为她的琴没有催我。”


    周先生说完,轻轻拨了一根弦。


    琴音慢慢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她弹琴从不看弦,”他说,“不是因为眼睛不必用,而是她已经把那些位置记在手里。她要看的,是琴之外的人。”


    皇孙没有说话。


    翠微将廊下的灯往里挪了些,怕它被风吹倒。


    “周先生,天亮了,这盏灯还用得上吗?”她说。


    “日头都暖到衣袖了,想必亮了。我用不着灯。”


    “来来往往的人还要看路。”


    “那便留给看路的人。”


    “灯放在这里也不妨碍。”


    “那就放着吧。”


    翠微点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记进了簿子。


    皇孙把膝上的猫食往里按稳。


    “淑妃娘娘穿的衣裳有香气吗?”


    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有一种甜甜的树脂气味,像把香草放在暖火旁边,慢慢烘出来的甜。不是浓烈的香,离得远了便只剩一点。”


    “你记得那个气味?”


    “记得。”


    “那是什么香?”


    “安息香。”


    他说出香名后,便没有再多说。


    赵馥灵看着窗外。晨风带着廊下木头的凉意,没有那位故人的衣袖,也没有那座宫殿里的香炉。只有琴弦仍在,声音也仍在,落下去后,一点一点安静了。


    周先生把手放回琴上。


    “殿下还想试吗?”


    皇孙点头。


    “想。”


    “这次由你自己挑一处徽位。”


    周先生把手收起来,让出琴面。


    皇孙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琴弦,又看了看那些徽位,最后将左指移到一处徽位所对的弦段,先轻触着,没有立刻拨弦。


    “这里吗?”他问。


    “你可以先听一听。”


    “怎么听?”


    “把手放好,再拨弦。听它和方才那个音有什么不同。”


    皇孙照做。


    琴音响起,比上一回更清楚。尾音落下时,他把手收回来,安静地听。


    “比刚才那个高一些。”他说。


    “是。”


    “可是没有第一下那么重。”


    “是。”


    “那我选的地方对吗?”


    周先生微笑:“你已经听见它和前一个声音的不同。这个选择是你做的,声音也是你听见的。”


    皇孙看着那个徽位,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想试别的地方。”


    “好。”


    周先生没有替他把手放过去,也没有告诉他下一个该选哪里。


    皇孙沿着琴面慢慢摸索。猫食在他膝上滚了一下,他急忙用手臂压住纸包,另一只手仍然停在琴前。


    翠微说:“殿下,纸包没有逃。”


    “我怕它掉下去。”


    “它掉下去也不会弹琴。”


    “它不能掉下去。”


    “好。那殿下左手看琴,右手看猫食。”


    皇孙抬起头:“一个人怎么同时看两边?”


    翠微说:“这正是我方才想问的事。”


    周先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皇孙也笑了,总算把猫食交给翠微。翠微接过纸包,放在一旁避风、不挡路的地方。纸包落得稳稳当当,没有沾到琴,也没有碰到琴匣。


    “它的位置很好。”皇孙说。


    “它今日已经比殿下坐得端正。”翠微说。


    “我刚才坐得很端正。”


    “殿下刚才在看琴的时候,膝上还有一包猫食。”


    “那不算不端正。”


    “是,殿下。”


    翠微说得没有一丝波澜。


    皇孙转向周先生:“你刚才说,徽位像路标。那我若摸错了,会不会走到别的地方?”


    “会。”


    “那怎么办?”


    “听见不同,就知道脚下换了路。”


    “若走错了呢?”


    “还可以回来。”


    皇孙似乎记住了这句话。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面,这回没等周先生开口,便挑了一处不同的徽位。


    右手拨弦。


    琴音又一次散开。


    周先生没有替他说好,也没有替他说错,只和他一起听那段尾音慢慢消失。


    清晨的光落在琴面上,十三个徽位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被手影遮住。皇孙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处,没有急着往下一处去。


    他终于知道,有些路标不必一直盯着。


    真正要走到哪里,还得自己把手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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