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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恐慌

    隔日午后,她从街口回知香院时,天色还亮,街上的声音却比日头沉。


    她一进门,喉头便紧了一下,肩膀也跟着绷起来。那股气味像雨前晒在屋檐下的衣裳,明明已经干了,摸上去仍带着一层潮意;再细闻,才知道是人身上的汗、湿木门的气息,还有几缕浓重的麝香气黏在衣袖里。


    来人袖间符纸上的重香,刺得人鼻腔发麻。怎么沾上去的,她仍没有亲眼见过。


    她在门边停了一停。


    念儿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外。


    方才还在街上买符的人群散了些,却没有真正散开。几个人聚在巷口说话,声音低低的,说到“牌”“天使”“孩子”几个字时,总有人忍不住往四周看一眼,像那三个词只要被听见,就会从哪一道门缝里钻进来。


    “姐姐,今日来问香的人少了。”念儿说。


    她看着院门外:“来问别的,倒是多了。”


    话音刚落,一名妇人匆匆走进来。


    她衣襟扣错了一粒,头发也有一绺从髻边垂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铜钥匙,指节泛白。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孩子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不时偷看那把钥匙。


    “赵娘子。”妇人喘了口气,“我听人说,你看人有法子。你帮我看看,我家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容易惹上那些事?”


    她没有先接话,让翠微倒了杯温水。


    妇人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面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孩子倒没看水,只盯着那把钥匙。


    “家里出了什么事?”她问。


    “没出事。”妇人立刻说,“我就是想问问。”


    她说没出事,肩膀却一直抬着,像背后有什么东西正要落下来。


    孩子低声说:“我在家里。”


    妇人转头看他:“你别乱说。”


    孩子又把头低下去。


    她没有追问孩子,只把一张空白纸推到妇人面前。


    “你可以从头说。”


    妇人捏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天街上有人说,牌有光,是天上挑了有缘的人。我家孩子昨日才在台下问过那人,天使会不会生气。我怕他被人记住,怕有人说他不敬,怕他哪天走在街上,被谁拉去问话。我男人也怕,回来便把门栓上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下去。


    “孩子不许出门。窗也关了。”


    孩子抬起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你们把他关在家里多久了?”她问。


    “从昨日下午。”妇人说。


    孩子小声补了一句:“我只出来过一次。”


    妇人立刻转头:“那是你去拿水。”


    “我还看见了天。”


    妇人握杯的手又紧了一些。


    “他才这么小,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她说,“可我又怕他真被人看见。昨日我在台下,也看见那人拿着两张牌,说是天上赐的。街上都在说。若真有什么事,轮到我家怎么办?”


    她没有告诉妇人该不该开门。


    她把几张教课用的手绘图纸放在桌上,图面朝上。这些只是谈话用的图,四张真牌仍另存,不拿来代替失窃的两张。牌上的画面都是寻常景物:一扇关着的门,一条分岔的小路,一盏放在窗边的灯,还有一座桥。每张图都已画定,没有字;同一扇门或一盏灯,谁看见什么,由各人自己说。


    “你先挑一张,说说你看见什么。”


    妇人看了看,手指停在那扇门上。


    “门关着。”她说。


    “门里有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只看见门关着。”


    她没有再问。


    妇人的视线在那张牌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收回来,像是刚碰到烫物。


    接着,她请孩子挑一张。


    孩子选了那盏窗边的灯。


    “你看见什么?”她问。


    “灯在屋里。”孩子说,“窗也没有关。”


    “你喜欢这张?”


    孩子想了想:“我喜欢灯,不喜欢窗外有人看进来。”


    妇人低头看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选过的图理齐,仍放在桌上,没有替谁解成吉凶,只问妇人:“孩子问话、你们关门,分别是哪一天?”


    妇人回想日子。她取出知香院常用的历册,请妇人对着日期再说一次,才在纸上记下孩子问话、街上传符、家门上锁的先后。


    “街上传话,是前日。”妇人说,“孩子被关在家里,是昨日。”


    “孩子问话,也是昨日,在你们关门以前?”


    “是。回家后才关的门。”


    她看着纸上三行字:前日听见传符,昨日孩子问话,昨日下午关门。后两件事在同一天,仍有先后。


    “你担心的是他问过话,会被人记住。”她说,“你丈夫担心的是有人上门。至于孩子,刚才提到出去拿水时能看见天。那道门一直关着,是不是也让你不舒服?”她转向孩子问。


    妇人捏着杯子,没有反驳。


    孩子抬头看她,像没料到有人会把那件事说出来。


    “从昨日下午到今日,你在屋里做什么?”她转向孩子。


    “坐着。”妇人说,“我叫他别乱跑,他就坐着。”


    “我画了门。”孩子说。


    妇人怔了一下:“你画门做什么?”


    “因为我不能开真的门。”


    孩子说得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一瞬,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掠过,院里晾着的布巾轻轻一翻,边角停在半空。妇人手里的杯子还冒着热气,孩子的手仍藏在袖中,桌上的门牌被一缕光照着,门板上的木纹细得像一根根收紧的线。


    她看见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妇人的肩膀又抬了起来。小馥应道:“刚才还听得见她的呼吸,如今声音轻了些。她还没有把话说完。”


    孩子的双手仍藏在袖中,她看不见里头的动作,也没有替他猜。


    “你们想先做什么?”她问。


    妇人看着孩子,声音很轻:“我想让他平安。”


    “我也想。”孩子说,“可是我想出去一下。”


    妇人抬起眼,眼里有歉意,也有一层还没散去的慌张。


    “我不是不让你出去。”她说,“我只是怕外面有人把你带走。”


    “那你跟我一起出去。”孩子说。


    这句话让妇人愣住。


    她转向桌边的牌,又看了一眼纸上写下的日子。她没有再替他们说下一句该是什么。


    妇人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手仍在抖,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回去和他爹说。”她说。


    孩子没说话。


    妇人转头问她:“若我今天先把门栓拉开,让他站在门内,不出去,成不成?”


    “那是你们家的门。”她说,“你可以和孩子、孩子的父亲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走,你们自己选。”


    妇人把铜钥匙放到桌上,手指松开时,掌心留下几道红痕。那是她家门锁的钥匙;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这回没有把它攥得那么紧。


    “我去找他爹。”


    “我也去。”孩子说。


    妇人没有立刻答应,只看着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妇人点头。


    “一起去。”


    他们走到院门口时,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的牌。


    “我可以带这张吗?”


    “牌要留在这里。”她说。


    孩子有些失望,妇人便牵住他的手。


    “回家画一盏。”妇人说,“你画得比这张好看。”


    孩子想了想:“我画的窗有一半被我自己画歪了。”


    “那就画歪一点。”妇人说,“歪的窗也能看外头。”


    两人离开后,念儿把历册合上。


    “姐姐,今日街上这样的人,恐怕不只一家。”


    “嗯。”


    “要不要在门口挂一张告示,写上可以进来坐坐?”


    小栗刚好抱着一块木板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立刻说:“我会写。我写得很大,整条街都看得见。”


    念儿看了看他手上的木板:“你上回把‘香房勿入’写成了‘香房物入’。”


    小栗挺起胸膛:“那也是提醒大家,香房里的东西不要随便拿。”


    “你倒是替错字找了个去处。”念儿说。


    小栗拿起笔,认真想了半天,在板上写下“有事请入”。


    他把木板举起来给众人看。


    阿乙从后头探出头:“这句好。那没事的人呢?”


    小栗想也不想:“没事的人请出。”


    翠微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将木板翻了个面。


    “那就不用挂了。”


    小栗看着翻过去的空白面,叹了口气:“我第一次写得这么有道理。”


    念儿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又收住。


    院门外,仍有人经过,脚步比平日匆忙。有人将孩子抱得很紧,有人把门关得很快,也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像是在等旁人先做什么。


    她走到门边,听见隔壁巷子传来一阵争执。


    “孩子不能出去。”一个男人说。


    “他只是去街角买饼。”另一个声音答。


    “现在还买什么饼?”


    “不买饼,他在家里要饿。”


    两人沉默了一阵。


    接着传来孩子的声音:“我可以不买饼,我只想站在门口。”


    她没有过去。


    巷口那几个人各自散开,有人回家,有人仍留在路边。不是每一扇门都会在同一刻打开,也不是每个人都因同一件事把门关上。


    小馥说:“主人,方才屋里和巷中这几句话,好像都绕着外头的事。”


    “他们问什么?”


    “他们问外头会不会有事。”小馥停了停,“但每个人想听见的答案,好像不一样。”


    她看着门外。


    有人怕孩子被叫住,有人怕街坊说自己不信,有人怕家中老少出了门便不肯回来,也有人怕门栓拉开之后,家人便会知道他其实也想出去。


    她曾以为恐慌是一团声音,远远听来,像同一群人在喊同一件事。


    现在她才看见,那声音里有许多细小的分岔。每个人都抓着自己的那一段,不敢松手。


    念儿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盏灯。


    “姐姐,天快暗了。”


    她接过灯,灯芯还没点。窗外有人把门栓拉开,又停住;那声音很轻,像一根线松了半寸,仍没有落到地上。


    她想起孩子选的那张牌。


    屋里有灯,窗也没有关。


    窗外有没有谁在看,她无法替他们保证;能不能先在家人的陪伴下看看门外,却已有了可以商量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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