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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闻香识命 1017、韦知章

1017、韦知章

    又过一日,韦知章来时,知香院门口正有人在吵架。


    不是客人,也不是学徒。


    是一只鸡。


    鸡站在院门外,脖子伸得笔直,对着送货的小车咯咯叫。车上的竹筐歪了一边,里头几枝新剪的桂枝滚到地上。小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想把桂枝扫回来,又怕扫着鸡。


    “你让一让。”小栗说。


    鸡咯咯。


    “我不是跟你商量。”


    鸡又咯咯。


    小栗回头看念儿:“掌院,它不肯让。”


    念儿站在廊下,认真地看着那只鸡:“你跟它说,院里不收活物。”


    “我说了,它没听。”


    “那你再说一次。”


    小栗转回去,对着鸡说:“院里不收活物。”


    鸡低头啄了一下桂枝。


    小栗往后退了半步:“它好像不只没听,还有自己的意见。”


    翠微从帐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竹篮。她走到鸡旁边,蹲下,将竹篮覆在鸡的周围,篮沿落地,没有压住翅膀。


    鸡不叫了。


    小栗看着那只盖在地上的篮子:“翠微姐姐,它被说服了吗?”


    “看起来是。”


    “那我能把桂枝捡回来了?”


    “可以。”


    小栗把桂枝一根一根捡起来,仍忍不住瞄着竹篮。


    “它会不会在里头记仇?”


    “会。”翠微说,“所以你快一点。”


    小栗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赵馥灵站在廊下,正要叫翠微把篮子挪开,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车轮声。声音不急,却十分有规矩,一下,又一下,像车上坐着的人连赶路也嫌路面不够平整。


    车停在门外。


    先下来的是个随从,穿着深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才转身掀开车帘。


    车里的人踩着车凳落地。


    他穿一身灰青色官服,衣襟没有半点皱褶,袖口系得干干净净。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脸上没有官威,倒像是一路坐车坐得很不痛快,正在思考扬州的路究竟是谁修的。


    他抬头看见院门口的竹篮,又看见篮子旁边一地桂枝。


    “这里是知香院?”他问。


    念儿上前一步:“是。请问阁下是?”


    随从替他答:“押册处韦大人。”


    “韦知章。”那人说,“我姓韦,名知章。押册处来的。”


    小栗刚把最后一根桂枝捡起来,手停在半空。


    “大人是来查鸡的吗?”


    念儿闭了一下眼。


    韦知章往竹篮看了一眼:“鸡也要收钱?”


    “不收。”翠微说,“它不肯走。”


    “那就不归我管。”


    小栗松了一口气:“幸好。”


    “但是,”韦知章接着说,“若有人收了它的钱,说它能替人挡灾,那就归我管。”


    院门口静了一下。


    念儿反应最快,往旁边让开:“大人请进。”


    小栗则往前挪了一步,想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只竹篮。


    韦知章看了他一眼:“里面那只鸡也要一起听?”


    “牠已经被说服了。”小栗说。


    “那很好。”韦知章跨过门槛,“我今日不查鸡。”


    鸡在篮子底下咯了一声。


    翠微说:“牠听见了。”


    韦知章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跟着念儿往帐房走。随从接过他随身的木匣,跟进去放到桌上,才退回门边。木匣不大,放下时,桌面发出一声低响。


    赵馥灵也从廊下跟进帐房,刚好看见韦知章打开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几册簿子,纸页用细绳绑好,边角没有一处翘起来。最上头还搁着一支笔,笔杆擦得亮亮的。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匣中有几册绑好的簿子,上头搁了一支笔。


    小馥说:“主人,此人携带的纸册数量足够让本宝心生敬意。”


    “你看不见。”


    “本宝依主人刚才说的几册簿子,以及木匣落桌的声音,作出回应。数量来自您的描述,不是本宝看见的。”


    “你说得倒像自己一册册数过。”


    “本宝没有说数过。本宝说的是敬意。”


    她走到桌边,向韦知章行礼:“韦大人。”


    韦知章回了一礼,没有摆官架子,也没有寒暄太久。念儿已从抽屉里记律意的匣子取出昨日原稿,摊在桌上。他看见纸底空着一处,墨笔放在旁边,便问:“这是你们抄的?”


    “是。”她说,“我们照书上的意思先写了大意,条号还空着。”


    韦知章没有立即去碰那张纸。


    “为什么空着?”


    念儿答:“昨日核到了卷目,但这个版本没有标明细号,我们还没问清楚。”


    小栗在旁边低声补充:“我把字写错了,重新抄过。”


    韦知章看着那几行端正的字:“写错了哪个?”


    小栗抬头:“把取财写成取才。”


    “你当时是想取什么?”


    “我本来想取财。”


    “那还好。”韦知章说,“若你真想取才,案子就要复杂一些。”


    小栗张了张嘴,觉得有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将桌边的律书从布包中取出,推过去:“殿下借我们的。有人来问这类骗局,我们想先把事情说清楚,不敢把纸上的话当成官府已经认定了什么。”


    韦知章翻了几页,先看书,再看抄本。


    他看得很慢,不像在找错字,倒像在看抄写的人有没有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念儿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小栗把手藏到身后,袖子里露出半截被墨染黑的指尖。


    韦知章翻完,合起律书。


    “大意没错。”他说,“这类条文看的是有人用欺骗的手段取走别人的财物。至于那人到底用了什么话,拿了什么东西,谁交了钱,钱是怎么交的,要看事情本身。你们这几句不能直接替官府下结论。”


    “我们没有下结论。”念儿说。


    “看得出来。”韦知章拿起抄本,“你们把能确定的留下,不能确定的没有补上去。这比抄得满满一页,最后每句都要改,省纸。”


    小栗立刻说:“那我之前重抄的那张呢?”


    “你可以留着。”


    “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财和才差一点,事情能差很多。”


    小栗看了看自己染黑的手指:“那张纸还能卖钱吗?”


    “若有人愿意买,就能。”


    “大人,那我是不是已经学会做买卖了?”


    “你先学会把字写对。”


    小栗把手收回袖子里,神情像是刚刚做成一门生意,又被掌柜当场退货。


    韦知章重新翻开律书,先指给她们看卷目与前后几条的位置,再拿起笔,在空白处补上他所用编本的条次,旁边注明对应卷目。笔画稳而不慢,那几个字落下去,纸面便不再空着。


    赵馥灵请他将对应的字句指清楚,与念儿逐行对照,再抄到备用纸上。这是条文所在的位置补齐,还不是谁的案子有了结果。


    “大人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她问。


    “一半。”韦知章说,“押册处管册、管契,也奉府署查核这回借名目收钱的事。有人说自己是神仙,我不替他证明;若拿这个名目骗取银子,收钱那一笔便要查。”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念儿把茶盏放到他面前:“那若有人说自己能替人消灾,收了银子,却拿不出能说清楚的东西呢?”


    “先别急着替他补上罪名。”韦知章说,“把话、银子、交付的东西、在场的人,一样一样记下来。谁亲耳听见,谁亲手交钱,谁只是听别人转述,分清楚。官府看得见的是这些。”


    他抿了一口茶。


    茶有些烫,他停了片刻才放下盏子。


    “至于他口中的神明究竟在不在,押册处不管。”韦知章说,“若有人借神明的名义骗取钱财,押册处便要问那笔钱是怎么交出去的。”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茶盏往桌子里推了半寸。


    韦知章看了一眼茶盏,又看了一眼翠微:“多谢。”


    翠微说:“方才离桌沿太近。”


    “你们院里连茶盏也有规矩?”


    “桌子有。”


    韦知章点头:“这规矩不错。”


    念儿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栗赶紧低头,假装在看抄本。


    韦知章没有追问谁来过,也没有替那户人家作主。他把木匣里的另一册簿子取出来,翻到几页空白,推到桌中央。


    “若他们愿意把事情交给官府看,这里有一份记录格式。谁说的,谁在场,何时交了什么,都照原话记。听不清的就留空,回去问本人。别替人把话修得太漂亮。”


    念儿拿起那册簿子,翻了翻。


    “这是押册处的格式?”


    “是。格式不是律法,只是省得你们把年月、地方和人名挤在同一行里。”


    小栗探头看了一眼:“若人名很长呢?”


    “另起一行。”


    “若年月很长呢?”


    “也另起一行。”


    “那若事情很长?”


    韦知章看着他:“你先把人名写对。”


    小栗老实地缩回去。


    她用手指按住簿页,不让它被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掀起。纸上每一格都留得不宽不窄,旁边还有一栏,写着“原话”。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昨日丈夫带来、说是前一夜记下的几行零散句子。


    那不是妻子的笔,也不一定是妻子心里最准确的话。


    但丈夫可以带回去念给妻子听,让妻子自己改。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将空白格式簿合好,放在装律意原稿的匣子旁边。


    韦知章看见了,问:“你们要替那户人家留着?”


    “先留着。”她说,“他们愿意拿去问官府,便让他们带走。若不愿意,就不必用。”


    韦知章没有劝她。他把写好条号的那页抄本放回桌上,纸角被他用指腹压平。


    这时,院外又传来一声鸡叫。


    小栗下意识转头。


    “那只鸡还在吗?”韦知章问。


    “在篮子底下。”翠微说。


    “我以为牠已经走了。”


    “篮子没打开。”


    “那你们打算让牠在里头待多久?”


    翠微想了一下:“等牠自己想清楚。”


    韦知章看向她:“这也是你们院里的规矩?”


    “不是。是鸡的事。”


    小栗忍了几息,还是笑出了声。他一笑,其他几个学徒也跟着笑。念儿低头整理册页,肩膀微微动了两下。


    韦知章也笑了一点,却没有笑得太久。


    “拿开吧。”他说,“我不查牠,也不收牠的钱。”


    翠微走到院门外,把竹篮移开。


    鸡从篮子底下钻出来,先抖了抖翅膀,再用一种像是对全院都很失望的神情,沿着墙根走远了。


    小栗望着牠:“牠走得很有决心。”


    “牠原本也没有打算留下。”翠微说。


    “那牠刚才为什么不走?”


    “你问牠。”


    小栗张口,想了想,终究没有追上去。


    她走到院门边,送韦知章看一眼院子。韦知章的随从已经把木匣重新搬上车,车夫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捏着缰绳。


    风里有一点潮气。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收紧,像刚吞下一口放凉的茶,接着肩膀松了下来。那股气息像书箱在雨后打开,纸页吸过水,又被人小心摊在阴处晾着;底下还有一点木头久坐车厢、沾了路尘的干涩。她细细分辨,最后才认出其中淡淡的墨与纸气。


    韦知章身上没有香料的味道,只有一路奔波留下的风尘。


    他站在车旁,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衣料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痕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位置。


    她忽然想到,这人若要查一笔帐,大概连帐纸被谁翻过,都会先问一句。


    韦知章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香院若再遇见拿神明名头收钱的人,先把人说过的话记下来。”他说,“不是要你们替官府办案,是让当事人手上有一件能带去问的东西。”


    “若当事人不想问呢?”


    “那就把纸还给当事人。”


    “若他后来改了主意?”


    “再写一张。”


    韦知章说得简单,没有替任何人把路先走完。


    念儿站在她身旁,低声说:“这位大人说话倒不像官府。”


    “哪里不像?”她问。


    念儿想了一会儿:“不像要我们立刻把事情交给他。”


    “大概因为他知道纸不能替人走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韦知章今日提供一册记录格式、一处条号,并未要求知香院自行判定谁是谁非。”


    “你还记得鸡吗?”


    “鸡未纳入押册处管辖。”


    “你怎么确定?”


    “因为牠没有收钱。”


    车轮慢慢转动,韦知章的车驶出了巷口。没有官差敲锣,也没有谁跟在后头喊路。只剩车辙压过潮湿的石板,留下一条很浅的痕。


    她回到桌边。


    那张昨日留下条次空白的纸上,如今补了编本位置。旁边的原话格式簿还没有写进任何人的名字。


    念儿把桌上的笔一支支收好。小栗抱着那张写错过字的废纸,犹豫着要不要留下。


    “你打算拿它做什么?”翠微问。


    “垫桌脚。”


    “桌脚不缺才华。”


    小栗低头看着纸,终于把它放进废纸篓里。


    废纸落下去时很轻。


    她将刚合好的空白格式簿重新摊开,放在桌上最上面,像一扇没有替任何人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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