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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4、北上

    翌日,船离开扬州时,天才刚亮。


    昨日下午,郑君珩已将预定行期回复来使,先走水路的船也备妥了。临行前,赵馥灵接回阿乙看守的对象,将三页表另装护套;十三张纸卡留在窄长木匣的夹层,底板和匣盖都合好,裹布放进舱内木箱。a15的小盒另有一格,四牌私匣仍由她带着,没有混放。


    河面上有一层薄雾,船头切过去,水声便从两侧慢慢合拢。岸边的柳枝垂着夏日的叶子,被雾气压得低低的,远远看去像一排没睡醒的人,站着送他们走。


    赵馥灵坐在船舱里,膝上放着那三页表。


    纸张的边角原本便有些起毛,她隔着垫纸慢慢翻看。先前显出的二十二个名字仍看得清楚,正面没有多余说明,只在每一列旁边留了空格。昨晚装护套时,第三页背面一片原来黏连的薄护纸松开,露出页脚几点更淡的字痕;她没有硬揭,只把露出的地方另记下来,预备找郑君珩一起辨认。


    她将三页连同垫纸移到桌上,照原先的先后重新排好,一边在心里念出自己标在护套上的页次。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再确认一次,没有哪张被倒着放。


    小馥说:“主人,排列正确。”


    “你看得到?”


    “本宝看不到。”小馥说,“但您刚刚把每一张对应的页次都念出来了。”


    “那你还说排列正确。”


    “本宝根据您念的顺序判断。”


    “你这是把我的眼睛借去用,还要把成果算在自己头上。”


    “本宝只是负责分析。眼睛的功劳仍然属于主人。”


    她把第一页压平,没忍住笑了一下。


    船舱里靠墙摆着一张窄桌。桌子底下有木箱,上头放着笔墨、几册随行的文书,还有翠微清早送来的一小碟糕饼。糕饼一路颠簸,已经从四块变成了七块。


    翠微把糕饼放下时,还很认真地数过。


    “原本四块。”她说,“现在七块。”


    “船上添了三块?”


    “不是。”翠微说,“颠碎了。”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些形状各异的碎糕。


    “碎得很有气势。”


    “奴婢会让厨房再送一碟。”


    “不用了,这碟就很好。”


    “王妃,这碟原本是给路上的。”


    “现在也是路上的。只是它们分了家。”


    翠微面不改色,把碟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那请王妃慢慢享用七位。”


    她在心里把四块碎成七块的情形讲给小馥,连刚听到的“七位”也没漏掉。


    小馥说:“本宝建议依照体积,由大到小逐一收用。”


    “你先别替糕饼安排命运。”


    “本宝只是整理顺序。”


    船身晃了一下。


    笔架上的毛笔滚了半圈,眼看就要落到桌面。翠微伸手托住,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桌角。她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像是刚才掉下来的不是笔,而是一片本来就该归位的叶子。


    “要不要让船慢一些?”翠微问。


    “船不是被我催着走的。”


    “奴婢可以去问船家。”


    “问他能不能慢一些?”


    “是。”


    “那他若说不能呢?”


    “奴婢会问得更慢一些。”


    翠微把笔放回笔架,转身出了舱门。


    赵馥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翠微若去问船家,船家大概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赶紧低头,免得自己又笑出声。她先取出空白草纸铺平,将原表留在一旁,再拿起笔蘸墨,提醒自己别一抖手,把墨点到原纸上。


    再看那二十二列名字。


    没有一个多出来,也没有一个少掉。每一个字都和她记得的一样,连笔画上的停顿都仿佛在故意跟她作对。


    她将第一页最上方的字抄下来。


    一笔一画,照着原稿走。


    抄到第二列时,船又晃了。墨线从纸上滑出去,尾端斜斜拖了一小截。


    她停笔,在心里嘀咕:“第二列末端多拖了一道线。”


    小馥跟着说:“主人,第二列末端多出一道线。”


    “我看得见。”


    “本宝只是提醒。”


    “你提醒得很及时,刚好等我已经看见。”


    “本宝的反应速度,取决于主人完成辨认的速度。”


    她在抄本那道斜线旁点了一个校记,没有再用墨去涂原表。


    “这话听起来很像在把责任推给我。”


    “本宝不会推卸责任。”小馥说,“本宝只是把责任放在更合适的位置。”


    她的笔停在纸上,墨水凝成一个小点。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馥兰。”


    “本宝将此评价记录为赞美。”


    “我也没说是赞美。”


    “本宝根据您的语气判断。”


    “你又听语气。”


    “本宝听得到您说话。”


    她摇摇头,继续抄。


    一列,一列。


    把名字抄完后,再抄旁边原有的序号与标记。有些笔画很细,她便放慢一点;第三栏仍逐列空着,看不出擦改。


    每核完一列,她就在抄本对应的空格下方画一道短线,原表不落新墨。


    不是把空格填满,只在抄本的格子下方落笔,像给每一处空白留下一个能找到的位置。


    核到第三列时,郑君珩掀帘进来。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有两盏热茶,目光先落在她桌上,再落到她的脸上。


    “这是在抄表?”


    “嗯。”


    “抄完要做什么?”


    “先看空格。”


    “空格有什么?”


    “目前只有空格。”


    他将一盏茶放在她那一侧的桌角,另一盏留给自己,都离纸远了一点。


    “那你画线做什么?”


    “记下空格在哪里。”


    他看了一眼那几道细线,没有立刻问下去,只替她把桌上快滑下去的墨碟往里挪了些。


    “船晃得厉害?”


    “还好。”


    “你的字比平常斜。”


    “船在晃,不是我在晃。”


    “我没说是你。”


    “你脸上写了。”


    他笑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他身上没有沾到外头的潮气,衣袖里却带进一点干燥木料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先松开,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气味像冬日里有人刚掀开炭炉旁的木箱,木头被暖意烘过,带着沉沉的干香。


    檀香。


    她低头看着纸,让那股味道安安静静停在鼻间。


    郑君珩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在心里和小馥说话?”


    她手上的笔没停。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问它问题,眉头都会先皱一下。”他说,“刚才你的眉头皱了三次。”


    她抬眼看他:“你连我皱几次眉都记得?”


    “这不难。”


    “王爷平日里都记这些?”


    “不记也没别的事做。”


    她在心里笑他守着茶、文书和糕饼,还要说自己没事做。小馥便接话:“主人,王爷此言不实。船舱内有茶、文书和糕饼。”


    “你听到了?”


    “本宝只能听见主人听到的声音。王爷说的每个字,本宝都听见了。”


    她心里说:“那你觉得他是在做什么?”


    “本宝依据数据推测,他在努力显得自己很闲。”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便问:“它又说我什么?”


    “它觉得你很闲。”


    “我确实不忙。”


    “它说得很准。”


    “我以为它会替你说话。”


    “它替我说话的时候,也不一定替我省事。”


    小馥说:“本宝记下了。主人希望本宝在适当时候保持安静。”


    “没有。”


    “本宝收到。”


    郑君珩眼里有笑意,却没有再问。他伸手拿起一张抄好的纸,没有碰原稿,只看她新抄的字。


    “这些名字,你都认得?”


    “每一个都认得。”


    “你那边的网站上,也有?”


    “有。”


    她把笔尖在砚里沾了沾,没看他。


    “名字一样,次序也一样。连有些地方留白的位置,都像是照着同一张表做的。”


    他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说,这件事让你害怕。”


    “是。”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轻。


    那三页纸不是一般的旧物。它们像一个从她尚未出生的年月里伸出来的手,隔着太长的时间,将她熟悉的字一个一个放在她面前。她找不到那只手的来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知道。


    她不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成命运。


    可眼前这份相似,让她没办法只把它当成巧合。


    郑君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桌边,没有去碰纸。


    “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先查得动的。”


    “若查不动呢?”


    “就承认查不动。”


    “这不像你。”


    “我平常有这么不肯承认吗?”


    “有。”


    她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是早就把这个答案放在嘴边。


    “那你平常可以少看我一点。”


    “那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把墨碟打翻了。”


    “我没打翻过。”


    “你上回用手肘碰到。”


    “那是小栗把桌子移得太近。”


    “桌子没有长脚。”


    “它是被人搬过来的。”


    “所以你的手肘很有道理?”


    “很有。”


    郑君珩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结论。


    小馥说:“本宝判定,桌子的辩护人缺席。”


    “你不要总是帮家具作证。”她在心里说。


    “本宝只照实记录。”


    “桌子也要有自己的意思?”


    “桌子没有口述权。”


    “那你还记录它?”


    “它被主人提起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字。


    门外传来几声脚步,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船家说,船不能走得更慢。再慢,后头的船就要来问我们是不是在河中看风景。”


    郑君珩抬起头。


    “船家怎么说的?”


    “原话是,若王妃嫌船快,他可以请河水走慢一些。”


    翠微走进来,手上多了个小布包。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后,里头是几块重新包好的糕饼。这回每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边缘还特意修平了。


    赵馥灵看着那几块形状端正的糕,问:“这是?”


    “厨房送来的。”


    “为什么切成这样?”


    “船上不稳,怕糕饼再分家。”


    “这次有几位?”


    “四位。”


    小馥说:“本宝支持这次的分家制度。”


    “那你有没有想过,糕饼本来就不是人?”


    “本宝没有将它当成人。”


    “那你还跟着翠微叫它们七位?”


    “主人把‘七位’转述给本宝,还替它们取了分家的说法。”


    “我只是顺着翠微的话说。”


    翠微面不改色地看着那碟糕饼。


    “王妃若不想让糕饼分家,奴婢可以再切小一些。”


    “不用了。这样正好。”


    “是。”


    翠微把新碟放到桌子另一端,将先前七块碎糕连碟收进食盒,留待稍后再吃。她又取走包糕用过的油纸,没有动抄表的草纸,再看了看那三页表。


    “王妃要用水吗?”


    “先不用。”


    “若用水,奴婢会把水放远一点。”


    “为什么?”


    “纸怕水。”


    “你说得很对。”


    翠微点点头,像是得了差事,转身在门边守着。


    船舱静下来。


    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敲着船身,偶尔有船工在甲板上喊话。木板随水势微微颤动,桌上的纸便也跟着动。她在纸角压了一枚小铜镇,接着把抄好的三页叠起来,和原稿分开放。


    她画过的线,都留在抄本上;原表的空格里没有新墨。


    每一道都短。


    每一道都留着一点距离。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空白。


    三页的第三栏本来便逐行空着,并不是到了第三页才多出缺字。她要分辨的是,这些看似一样的空白,纸面上是否也同样平整。


    她把三页纸并在一起,沿着页边对齐。


    第一页第三行的第三栏,空着。


    第二页第四行的第三栏,也空着。


    第三页第四行的第三栏同样没有字,却有一条很淡的压痕。


    她用指腹轻轻摸过去。


    纸面上的凹痕很浅,像曾被什么东西压过。她轻声把看到的浅痕说出来,却说不准它是何时留下的,也没有把这点触感当作曾经有字的证明。


    “殿下。”她说。


    郑君珩低头看过来。


    “你看这里。”


    他往前靠了一点,视线停在她指着的地方。


    “像是有东西压过。”


    “嗯。”


    “你觉得那里原本有字?”


    “我不知道。”


    她把手收回来。


    在抄本上替空白作记号,不是要替原表补上答案。她只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哪些地方有字,哪些地方没有;哪些地方整齐地空着,哪些地方留下了痕迹。


    她把那几个位置重新抄在旁边,逐一标上页次、行次与第三栏,再在心里逐项念给小馥,自己回看原表核过一次。


    小馥说:“主人,您念出的抄录位置与刚才的转述一致。原表仍由您自己核。”


    “这一次不用你提醒。”


    “本宝只是陪着主人整理。”


    “那你替我记录这些空格。”


    “好的。第一页第三行、第二页第四行,都是第三栏空白;第三页第四行的第三栏有浅痕。”


    她停了一下。


    “第三页的那一格,你刚才怎么知道有浅痕?”


    “主人刚才亲口说有浅痕,再把位置念给本宝。本宝记的是您的话,摸纸的仍是您。”


    “你把我的话记得真牢。”


    “本宝可以将这件事列入纪录。”


    “不必。”


    “本宝暂时不列。”


    郑君珩忽然问:“你原来那个世界的网站,什么时候做的?”


    “在我离开以前。”


    “里面也有这些名字?”


    “有。名字和排列都在。”


    “那张表上有日期吗?”


    “昨晚收装时,第三页背面护纸松开,才露出几个字,像是记年符号和节气。我还没认全。”


    她将第三页连垫纸翻到背面,让昨晚露出的页脚朝向他。


    那处字迹比旁边更淡。像是年号的几个字被水痕洇淡了大半,只剩下后面几个字和一串干支。旁边记着某个月的节气,笔画很小,像写的人怕打扰到纸上的其他字。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


    “这几个残字,像我在宫里旧史中见过的一个年号。”


    “是哪一朝?”


    “是在先朝的帝纪中。”


    “大概是哪一年?”


    “单看这里还不够。旧史里的年号有几次改元,不能只照着一个称呼往下数。”


    她点头。


    “所以要看帝纪的年数,再对上干支和节气。”


    “你可以看随行的历年纪录。”


    “那里有吗?”


    “有。此次北上带了几册沿途所用的官历,另有几页帝纪摘要。”


    她看了眼桌上的文书。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


    “出门总要带文书。”


    “那我以为你只带了衣裳。”


    “我没有带那么少。”


    “我也没说你带得少。”


    “你刚才那个眼神说了。”


    “我的眼神不能做证。”


    “那小馥能做证吗?”


    她在心里问:“你能做证吗?”


    小馥答得很快:“本宝没有看见眼神。”


    “看吧。”她说,“没有证人。”


    郑君珩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反驳。


    他起身去取随行的帝纪摘要。翠微立刻让到一旁,还不忘把他身后将要滑落的披风往上提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多谢。”


    “不用谢。披风若落地,奴婢还要再捡一次。”


    “它已经落过?”


    “还没有。”


    “那为什么要说再一次?”


    “奴婢替它先想好了。”


    郑君珩将几页文书放到桌上。


    “你们两个都很擅长替东西安排事情。”


    翠微平静地说:“是王妃教得好。”


    赵馥灵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替披风想?”


    “王妃常常替糕饼想。”


    “那是因为糕饼总是被你们切来切去。”


    “奴婢明白。”


    “你根本没有明白。”


    “奴婢会继续观察。”


    小馥说:“本宝认为,糕饼目前最需要的是被食用。”


    “你今天怎么一直替糕饼说话?”


    “因为糕饼没有办法替自己说话。”


    她没忍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船舱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翠微把一块糕饼拿起来,放到小盘里,往赵馥灵面前推了推。


    “王妃先替它说话。”


    她低头看着糕饼。


    “它说它想被吃掉。”


    翠微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那奴婢去回厨房。”


    “回什么?”


    “说糕饼已经找到心意了。”


    “不用回。”


    翠微依言站回门边。


    郑君珩把帝纪摘要摊开,找出相关的年号记录。她则取来官历,翻到标记节气的那几页。两人将纸张平放在桌上,一边对照年号延续的年数,一边把月令与干支记在草纸上。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习惯把日期排成一列,再把节气、年份和事件放在同一条时间在线。如今桌上没有电脑,也没有能替她自动换算的行事历,只有纸笔、官历和郑君珩记得的宫中纪年。


    她先写出表上的年号残字。


    再逐一核对帝纪摘要里每一朝的改元次序。


    某些年号只用了几年,某些年号则跨过了好几个节气记录。她把每个更换处圈起来,旁边写下年数,再依序往前推。遇上闰月时,她停笔看官历,确认那是月序的变动,不是整年多出一岁。


    船行得不快,桌面却总在轻轻摇。


    她每算出一段,就用镇纸压住纸角,再用笔尖在两列之间连一条细线。那些细线一开始像散开的枝条,后来慢慢接起来,成了一条能看清楚方向的长路。


    郑君珩把椅子挪到她旁边,偶尔指出某段年数在帝纪中有改记,便替她把页码找出来。她重新核过一次,再把数目改正。


    “这里多算了一年。”他说。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


    “确实。”


    “你刚才把改元那年算进两边了。”


    “我把它算成两个年头了。”


    “所以多了一年。”


    “嗯。”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改掉就好。”


    她用笔尖把多出来的那一数划掉,重新排列,再将改过的数目和前后相接的年份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时间串行已重新连接。”


    “你怎么说得像桌子底下有条绳子?”


    “本宝根据您转述的前后年份,使用了相似的说法。”


    “你倒是很会看图说话。”


    “本宝看不到图。”


    “那你是听我说话。”


    “是。”


    她望向那几条线,忍不住又笑了。


    一旁的郑君珩问:“这又是哪一句?”


    “它说时间串行重新连接了。”


    “听起来很像官府公文。”


    “本宝的用词很清楚。”小馥说。


    “清楚得像要让所有人都去重新盖印。”


    “若有需要,本宝可以替这张表设计印记栏。”


    “不要。”她说。


    “本宝尚未开始设计。”


    “你先停在尚未开始。”


    她继续算。翠微在一旁低声说自己取一块糕,郑君珩也说要一块;她只顾着草纸上的年份,没有抬头。


    把已知的节气落在官历上,和表边那一行残存的字相对。再从当时的年号往前推回去,直到那几个干支都能放回合适的位置。


    最后,她趁郑君珩仍在身边,进入意识里的实验室,打开电脑的本机旧档,将所存网站文件的创建日期记清,再回到舱中,抄在另一张草纸上。


    那一个日期,她原本只当作工作室里的纪录。电脑文件里有创建时间,后来也曾改过几次版面。她把最初那份留存下来的时间点找出来,并未对外说过,也不需要记在任何香方旁边。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另一边,淑妃留下的表格已经被放回她能依序计算的位置。


    她先把自己离开原来世界、抵达大晟的那一天,暂作两边对照的同一点,再把网站文件日期与表上候选年份各自往前排。节气只能帮她核月令,不能单靠相同的节气,就证明两个世界走着同一种年月。


    “先照这个对照点算。”她对郑君珩说,“两边的时间是不是一样快,我还不知道。”


    每一个改元、每一段年数与干支都列在草纸上;那个暂定的对照点,她也圈了起来,没有把它藏进算式里。


    她把最后一条线接上。


    笔尖在纸上停住。


    桌外的船桨声恰好落下,船身顺着水势轻轻滑了一段。纸页的边缘被风掀起,翘成一道薄薄的弧。


    那一瞬间,所有纸面都静着。


    墨痕、空格、年月、她刚画出的细线,全被天光照得清清楚楚。郑君珩的手停在桌沿,翠微站在帘旁,小馥不再说话。像是一张被按在时间中间的画,连河水都只剩下远远的回声。


    她望着那条接起来的线,没有立刻开口。


    两百年。


    她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按眼前可核的帝纪摘要,那组残字、年数与干支暂时对上一个年份。再依她圈出的对照点排入本机留存网站文件的创建日期,表上所记的年,落在它之前,整整两百年。


    不是两百个月。


    不是两百个节气。


    是两百个年头。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算出来了?”郑君珩问。


    她点了一下头。


    “若这个对照成立,淑妃留下的表,所记的年份比我的网站早两百年。”


    郑君珩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那张草纸,又看向那三页旧表。


    “你确定这条时间线是照着年号、年数和节气排出来的?”


    “是。”


    “若你要再看一次呢?”


    “我会再看一次。”


    “那现在呢?”


    她把最后一笔收好。


    “照这个对照点,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但表上的年,是原来那份记录的年,还是这张纸真正写下的年,我还不能一并确定。淑妃留下它,也不表示一定是她亲笔写的。”


    她把条件、两边日期和两百年的差值,在心里完整念给小馥。小馥的声音低了些:“主人,本次依您暂定对照所得的差值,二百年,已记录。条件也一并保留。”


    她看着抄好的表。


    那些名字在纸上整整齐齐,像从另一条时间在线走来,走过漫长的年月,停在她桌前。她以前做网站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船舱里对着一份古老的手稿,在自己排出的时间在线,看见一个早了两百年的位置。


    更没想过,那份表上的名字会一个不差地躺在她熟悉的页面里。


    郑君珩伸手,把官历合上。


    “你想怎么办?”


    她望着那几个空格。


    “先带着它去长安。”


    “除此之外?”


    “目前没有。”


    “好。”


    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桌角的茶盏往她近处推了一点,茶已经不再冒热气,温度刚好能入口。


    她喝了一口。


    茶味平淡,舌根却有一丝回甘。她将三页原表依次放回护套,抄本另叠一处,画有线条与年数的草纸再放一处,没有将新墨纸直接夹进原表。她把已核完的情形在心里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已完成抄录与年代推算。”


    “嗯。”


    “本宝建议,将糕饼也列入随行清单。”


    “为什么?”


    “它们陪伴了整理过程。方才听见王爷和翠微各取一块,照翠微先前说的新碟四块算,应该还有两位未被食用。”


    “不是四位吗?”


    “若没有另添或另取,其中两位应该已经不在盘中。”


    她转头看向桌面。自己面前的小盘里还有一块,原来的大碟上也只剩一块,合起来正好两块。


    “谁吃的?”


    翠微说:“奴婢收拾桌面时,吃了一块。”


    郑君珩说:“我也吃了一块。”


    “你们刚才取糕时说了,我只顾着算,竟没留心。”


    翠微说:“奴婢看王妃在抄表。”


    郑君珩说:“我看你在算年份。”


    “所以你们就趁我没空注意糕饼?”


    “糕饼自己没有出声。”郑君珩说。


    “那它现在呢?”


    “剩下的两位还在。”


    “你们称呼它们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


    小馥说:“本宝建议将剩余者列为待食用。”


    “不必列。”她说,“我现在就吃。”


    她拿起其中一块糕饼。


    甜味在嘴里散开,松松的,带着米香。她一边吃,一边把草纸折好,收进一个干燥的纸套里。


    船还在往北。


    河岸上的村落一个接一个退到身后,水面上的薄雾逐渐散开。前方的路仍然看不见尽头,长安也还隔着几程水路。


    她把桌上的抄本收好,手指在那道最后画下的细在线停了一下。


    线没有替她回答纸上的空格。


    它只是依着她暂定的对照,把两个相隔两百年的日期放到同一张纸上;至于那道对照究竟通向什么,还等着她去问。


    有时候,最远的距离,会先从一笔算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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