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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4、阿芷的墓

    翌日,两人往长安城外去。


    前一日辞宫时,馥灵已将a04用干净纸另包妥,贴身收好,没有放进原来的四牌私匣。宫中手稿与新帝的抄页仍留在御书房;这趟出门,谁也没有把它们带走。


    长安城外的风比城里大。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声音一阵一阵传进车厢。馥灵把窗帘掀开一角,远远看见城墙退到身后,路边的树也稀了。再往前,田地间有几处新翻的土,土色深,还带着夏日雨后的潮气。


    翠微抱着一只食盒,坐得端端正正。


    她旁边另放着一束花枝、一包新香,还有一小罐清水。东西不多,却把车厢塞得像要去城外开一间小铺。


    翠微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角落,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食盒。


    “王妃,奴婢觉得今日这趟路,食盒比我们更像主角。”


    “你若把它抱得再庄重些,到了墓前,说不定它还能替我行礼。”


    翠微低头看食盒。


    “那奴婢是不是得先问它愿不愿意?”


    “你问它,它也不会回答。”


    “那便好。”翠微说,“要是它回答了,奴婢还得想办法向王爷交代。”


    馥灵笑了一下,又往窗外看。


    郑君珩骑马走在车旁,隔一阵便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掀着窗帘,便稍稍放慢了马速。


    “快到了。”他说。


    “路上还有一段。”


    “你方才问路旁那棵歪树是不是墓地的记号。”


    “它长得很像在指路。”


    “那是树枝被风吹歪了。”


    “我知道。它只是看起来很有主见。”


    翠微把食盒抱得更稳了些。


    “王妃若想给它立个牌子,奴婢可以替它写上‘此树不负责指路’。”


    “不用。”馥灵说,“它已经很忙了,还得替风吹歪自己。”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又往前行了片刻,路边出现一座小小的土坡。坡上有几株松树,树影落在低矮的石碑旁,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枯叶。


    车夫停下车。


    郑君珩先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车旁随从,才走到车前,伸手扶她。


    馥灵下车时,鞋底踩在湿土上,微微陷了一下。她扶着郑君珩的手站稳,抬眼望向坡上。翠微随后下车,请车夫先替她提食盒与清水罐,自己抱着花枝与新香,沿石阶跟上。


    那里没有高大的石兽,也没有一排排整齐的碑。只有一座清简的墓,石碑不新,边角被风雨磨得圆润。碑面上的字仍清楚。


    第十七代香母阿芷之墓。


    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吞进一口太冷的水,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股气味像冬日里晒过半日的衣裳,带着一点木头的干暖,里头又有清淡的烟,最后才辨出是檀香。


    她走近时,墓前的香炉里正燃着香。


    炉中灰白,边沿却擦得干净。几支新香立在灰里,最前面那一支还有一点红光,细烟往上浮,碰到风便斜斜地散开。看这还在燃着的香,应是有人添过,却不能单凭余下的长短定出来了多久。


    馥灵把视线从香炉移到墓碑,又移回来。


    “近来总有人来?”她问。


    一旁的松树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每天都有人添。”


    说话的是个老人。他穿着褪了色的青布衣,袖口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个小布囊。老人手里拿着香,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竹编小篮,篮中放着香灰和几截短短的香枝。


    他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过来,只在原地向馥灵行了一礼。


    “老朽是闻香堂的弟子。”


    馥灵回了一礼。


    “您一直替阿芷添香?”


    “说不上替谁。”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香炉,“老朽路过时,见灰积多了便收一收。香短了便添一支。今日有人添,明日也有人添。添的人不一定相识。”


    “那您常来?”


    “常来。”


    他说得平淡,好像是在说每天都要出门走一趟。风从松枝间穿过,吹得他的衣袖轻轻摆动。


    馥灵看着那香炉。


    香烟散得很快,转眼就淡了。炉中香头又亮了一点,细烟续着升起来。


    她想起许多年前,阿芷坐在船尾教念儿的样子,也想起扬州三月清晨,那只握在老人掌中的白瓷瓶。那年清晨的窗光,隔了许多年,还在她心里。记忆里的人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她记得那双手,记得她说话时眼里的神情,也记得有些话没能赶在分别前问出口。


    墓碑上的名字没有回答。


    风把一片松针吹落在石阶上。


    “阿芷走了多年,”老人说,“她的名字还是有人念。”


    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老人也没催她,只转身把竹篮放在香炉旁,捻起几截断香,一一放进篮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却熟练。先挑出烧尽的,再把灰拨平,最后才把手里那支香引燃,插进炉中。


    郑君珩站在馥灵身侧,没有开口。车夫把食盒与清水罐送到较平的石阶旁,便回车边等候。翠微把香包暂放在食盒上,两手空出来扶好花枝。


    翠微拿着花枝,看看碑,又看看手上的花,忽然小声问:“王妃,花要放在碑前,还是先放香炉旁?”


    “放在碑前吧。”


    翠微点头,往前一步。


    她把花枝放下,却发现自己方才抱着食盒坐得太久,手臂有些麻。花枝刚搁上石面,她的手指便不听使唤地一松,整束花往旁边滑了半寸。


    翠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站在墓前,两手捧着花,面无表情地停住。


    “王妃,花刚才想先去见阿芷。”


    “它大约是怕路不熟。”


    “奴婢已经把它劝回来了。”


    馥灵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意到了嘴边,又慢慢收住。


    “放好就行。”


    翠微将花枝重新摆正,还特意把花梗朝外,像是要让它们站得整整齐齐。最后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这回不会再走了。”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观察到,翠微姑娘正在监督花枝守规矩。”


    “你连花都要记?”


    “本宝没有看见花。”小馥说,“本宝听见她说‘已经劝回来’,又说‘不会再走了’,便知道她和花枝正在商量规矩。”


    馥灵垂下眼,掩住笑。


    翠微回到石阶旁,将香包交给馥灵,再打开食盒盖。里面放着两只小碟、一壶清茶,还有几块糕点。她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老人。


    “要不要也给您留一块?”


    老人摆手。


    “多谢,不用了。”


    翠微没有勉强,只把食盒盖好,收在石阶旁。


    馥灵从香包中取出一支,借炉中尚燃的香引出火,等香头稳稳亮起,才向碑行礼,将它插好。剩下那包香,她交给老人。


    “这些香留在这里,您用得上便添,不用也无妨。”


    老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将取过香的纸包拢好,暂放在竹篮旁。


    “多谢王妃。”


    “我只是来看阿芷。”


    “老朽明白。”


    “您不用叫我王妃,称我赵姑娘便好。”


    老人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那便称一声赵姑娘。”


    馥灵应了。


    她走近墓碑,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翠微将清水罐递来,她倒出一点润湿帕角,把罐盖妥放回石阶旁,才轻轻擦去碑座上的薄灰。石面冰凉,布帕从上面掠过,留下一道清楚的痕迹。


    她擦得很仔细。


    先是碑座,再是碑面下方。指尖碰到刻字时,她停了一停,没有再用力,只沿着字的边缘轻轻擦过。


    “阿芷,”她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她耳畔掠过,吹动衣角。


    没有别的声音。


    也没有谁替她回答。


    她把沾灰的帕子叠好另收。翠微重新掀开食盒,取出小碟与糕点,馥灵接过一碟,放了两块糕点在墓前。糕点一块偏甜,一块口味清淡,是翠微出门前特意挑的。


    翠微看着那两块糕,神情严肃。


    “奴婢本来还想多放一块。”


    “为什么没放?”


    “食盒里只剩两块完整的了。”


    “碎的呢?”


    “碎的也能吃。只是摆在墓前,样子不太好看。”


    “你替阿芷挑得这样仔细,她若知道,会不会嫌你太周到?”


    翠微想了一想。


    “那奴婢下回带一块碎的来,让她自己挑。”


    郑君珩转开脸,咳了一声。


    馥灵望着碑上的名字,眼角仍带着一点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阿芷从前说过的话,她记得一些,也有一些已经记不清了。她不敢把模糊的地方硬补起来。人走了,留下的字、对象和别人的记忆,都是各自的样子。她不愿把它们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她只把手放在碑上,停了一会儿。


    “我在扬州住得还好。”她说,“知香院也还在。念儿把事情做得不错。”


    说到念儿,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她现在比从前稳了。只是偶尔还会把事情说反,转头再自己改回来。”


    小馥说:“主人,这句话适用于念儿姑娘,也适用于今日车上的方向。”


    “你又听见什么了?”


    “主人说歪树像在指路。”


    “我后来没有跟着它走,车还是沿官道走的。”


    “这是您刚告诉本宝的。看来那棵树今日没有接到带路的差事。”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


    “你今天倒是记得清楚。”


    “这几句,本宝刚好都记着。”


    “我看你只是等着找机会说话。”


    “主人,这是不准确的说法。本宝一直在等机会。”


    她抿了抿嘴,没有再理它。


    墓前的香燃得很安静。


    老人把添香用过的对象收好,将竹篮提回手边。他看着馥灵,像是有话要说,又把目光移向墓碑。最后,他只指了指旁边一处略高的空地。


    “那里有一块石头,脚下容易滑。赵姑娘若要上去,慢些走。”


    “多谢提醒。”


    翠微先一步望向那边,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王妃走这边。石头若敢滑,奴婢先替您踩它一脚。”


    “石头不会因为你瞪它就站稳。”


    “奴婢可以先试试。”


    她说完,自己走过去试了试。石头确实有些滑,她踩上去时身子晃了一下,立刻又站稳。回头时,脸上仍是一片平静。


    “石头不服管教。”


    “那就不必管它了。”馥灵说,“我们站在这里便好。”


    翠微从善如流,退回她身旁。


    老人看着她们,眼底有一点笑意,没有出声。


    馥灵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她原先以为,祭拜应该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站到这里才发现,有些话说出来便只是话,有些话留在心里,也并不代表忘记。


    她向阿芷行了一礼。


    郑君珩在她身后,陪着她一同俯身。翠微也跟着行礼,动作比平日规矩许多。老人站在香炉旁,从香包中另取的一支新香还未点燃,轻轻捏在手里。


    馥灵抬头时,风又一次吹过松林。


    香烟被带得贴近地面,绕过石阶,慢慢散进树影里。那一瞬,老人手中的香、碑前的糕点、石面上未干的水痕,都像被风按住了,停在各自的位置。


    停格的画面里,没有人说话。


    炉中已点燃的香头上,一点红光微微亮着;老人手里那支仍没有火。


    直到风停,松针才落下来。


    下山前,翠微收好碟壶,将清水罐放入食盒留空的一格,盖妥提起。新香留给老人,花枝与盛着两块糕点的小碟留在碑前。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


    “王妃,那两块糕点留在那里,会不会被鸟叼走?”


    “也许会。”


    “若鸟叼走了,算不算阿芷收下了?”


    “我不知道。”


    翠微点点头,像是将这个答案认真收进心里。


    “那奴婢下次再带两块。这样鸟若叼走一块,还能剩一块。”


    郑君珩看她一眼。


    “你倒替鸟安排得周全。”


    “鸟不会自己准备食盒。”翠微说,“总得有人想一想。”


    馥灵往前走,步子放得不快。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已经把鸟也列入下次进程。”


    “下次也还没有定哪一天。”


    “是,本宝先不替它排日子。”


    “你别替鸟做决定。”


    “好的,主人。鸟的下一步,由鸟自己选。”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身后,老人仍留在墓旁。他弯腰收拾香灰,将炉边散落的碎屑扫进竹篮。香炉里,新香已经添好,烟从灰白之中升起,细得像一缕不肯断的线。


    她回头时,那缕烟被风折了一下,仍旧往上走。


    有些人离开了,留下的却不只是一个名字;记得她、愿意添一支香的人,也未必彼此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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