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小栗发病的第三夜,第四日天亮时,今日第一位来看的大夫到了。
他是从城西赶来的,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袖口沾了泥。小栗的伙计迎他进门时,脚步快得像怕他反悔,走到门槛前才忽然想起要让路,两个人差点撞成一团。
“慢些。”大夫说。
伙计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槛。
“我慢了,大夫。”他说,“是门槛走得快。”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门推开。
“那就先请门槛退一步。”
伙计往旁边挪了挪,门槛自然没动。大夫提着药箱跨进去,没有笑,只把斗篷解下,交给守在一旁的阿乙。
阿乙接得很郑重,像接了什么要紧的公文。
“挂哪里?”他问。
“挂在门后就好。”大夫说。
阿乙转过身,盯着门后那根木钉看了片刻。
“它看起来挂得住吗?”
“挂得住。”翠微说。
阿乙把斗篷挂上去。木钉承受住了斗篷,也承受住了他多看两眼的检查。
念儿仍坐在床边。
她昨夜几乎没动。手边那只杯子空了,水痕在杯底薄薄一层。她的发丝散下来几缕,眼下的青色在清晨的灯光里更明显。看见大夫进来,她站起身,让出床沿,却没有离开那张榻。
大夫先看小栗的脸色,又听他呼吸,伸手碰了碰额头。念儿把这三日里的情形一件一件说出来,哪一个时辰呼吸更急,夜里几次出汗,口唇干不干,醒过没有。
她说得很慢,没有漏掉一项。
“昨夜可有比前夜更重?”大夫问。
念儿看了小栗一眼。
“我不敢说更重。”她说,“也没有好转。”
大夫点头,坐到床边那张矮凳上。他没有急着再问,先把小栗的手从被边托出,垫在床沿,让他的手腕安稳地放好。
赵馥灵站在另一侧,没有插话。
她闻见大夫身上那股药箱的气息时,鼻梁先微微发酸,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那味道像冬日里收在柜底的旧衣,明明洗过,仍留着潮气;又像一把关了许久的屋门,被人推开时,里头的空气慢慢走出来。再往后,才分辨出药箱缝隙里的艾叶气味。
她看了看药箱。
大夫没有取出香料,也没有在屋中点什么,只把手搭在小栗腕上,安静地数着脉息。
数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
“这几日,你们守得仔细。”他说。
念儿问:“他会醒吗?”
大夫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小栗,又看了眼念儿。
“我不能说他何时醒。”他说,“也不能保证他一定会醒。照看的事先按交代做,把变化记下来,我也会再来看。若呼吸忽然不同,或是出了别的情形,便叫人。”
念儿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一下。
“那他现在……”
她没有把话说完。
大夫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像屋里那盏灯被风碰了一下。灯芯没灭,火焰歪了歪,又立回去。
念儿坐回床边。
大夫留下了几句要留心的话,没有说许多,收拾药箱时也没有催她们。赵馥灵送他到门口,问他城中是否还有别的大夫可请。
“还有两位。”大夫说,“一位擅长看久病,一位在南市坐堂。若你们要请,我可以替你们送话。”
“请吧。”她说。
大夫看了她一眼,点头,提起药箱到门外等斗篷。
门半掩着,阿乙还站在木钉旁边,盯着那件斗篷看。
“你怎么了?”翠微问。
“我在想,那根钉子若是掉了,斗篷会不会摔疼。”
翠微停了一息。
“斗篷不会疼。”
“那大夫呢?”
“大夫若摔倒,会疼。”
阿乙先把斗篷扶稳,再小心取下,送到门外。大夫披好,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床边,念儿没有回头。
她把小栗露在被外的手指轻轻放好,手指冷白,没有力气。她把被角压平,动作很仔细,像只要每一寸都整齐,屋里便还有一件事能由她照料妥当。
赵馥灵走到她身侧。
“要不要去喝一口水?”
“我不渴。”
“那就把杯子拿起来,喝不喝由你。”
念儿看着空杯子,像是才想起它一直在那里。
“翠微。”她说。
翠微拿来一壶温水,替杯子添上半盏。她没有把杯子直接塞进念儿手里,只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念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的手微微发抖,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细小的响。
“烫吗?”赵馥灵问。
“不烫。”
“那就好。”
念儿把杯子放下,又看向小栗。
“我不想离开他。”
赵馥灵没有劝她出去,也没有说她该休息。她只把窗户掀开一点,让外头的冷气进来,再把窗边挂着的薄帘拉住,免得风直接吹到床上。
“你可以留在这里。”她说,“若想出去洗脸,翠微会守着。你不想出去,也可以不去。”
念儿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小栗。
“我留在这里。”
赵馥灵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改成别的意思。
“好。”
***
巳时,第二位大夫到了。
他比前一位年轻,随身带的药箱也小些。进屋后,他先向床边几人问了病情,再仔细查看小栗的情形。念儿又把这三日的变化说了一遍,连哪一夜灯油添过几回都记得。
第二位大夫听得很认真。
他问了小栗平日的饮食,问他这些日子有没有受寒,问他昏睡前可曾说过什么。念儿逐项回答。阿乙站在一旁想帮忙,想了半天,只补上一句:
“店主那日还把帐册交给我了。”
大夫抬头看他。
阿乙立刻说:“帐册没有丢。”
翠微说:“没人问帐册。”
阿乙点点头,退回原处。
大夫替小栗诊看之后,站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他没有碰桌上的帐册,也没有翻那张压在一角的木牌,只望着小栗的脸看了片刻。
“你们已请过城西的大夫?”他问。
“方才才走。”赵馥灵说。
“他怎么说?”
“守着,留意变化。他也没有把握。”
第二位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敢说有把握。”他说,轻轻摇了头。
念儿抬起头。
“他还会醒吗?”
大夫把手放回袖中,没有用安慰的话把那句问话盖过去。
“我不能替他答。”他说,“照看他的事,我再交代一遍。也要留意他的气息和身子有没有变化。”
他顿了顿,又说了几句要留心的情形。
翠微从桌上取来纸笔。念儿听完,将要紧的交代逐项记下来。她握笔时,手很稳。纸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得整齐,只有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墨色忽然重了些。
她停下笔,吹干那一小团墨。
大夫离开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也该歇一会儿。”他说。
念儿没有回答。
大夫没再劝,只朝赵馥灵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出门。
门口那根木钉已空了。阿乙上前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斗篷确实跟着主人走了,才把门关好。
“今日的门很有精神。”小馥在她心里说。
赵馥灵端起桌上那盏茶,没有喝。
“你怎么知道?”
“本宝方才听见几回开门声,都没有怪响。门的表现很稳定。”
“所以你觉得门很有精神?”
“本宝只能分析您听见的声音。它没有呻吟,也没有咳嗽,状态尚可。”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
“你把门说得像也在守夜。”
“本宝还没听见它喊累。”
她看着门板,忽然觉得小馥这句玩笑很难反驳。只不过门没有眼睛,也不会端水,更不会在念儿不肯走时替她把椅子挪近一点。
翠微真的把椅子挪近了。
她没说话,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轻响。念儿听见,低头看了看,没有拒绝。
“坐一会儿。”赵馥灵说。
“我方才坐着。”
“方才你站起来了。”
“我只是换个地方站。”
“那你现在可以换成坐。”
念儿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自己不累。她最后没有说,只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坐稳后,她重新握住小栗的手。
***
午后,那位在南市坐堂的大夫也来了。
他进屋前,先在外头洗了手。翠微端水过去,他把手洗得很仔细,连指缝也洗过。阿乙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条干布,待大夫洗完才递上。
大夫接过布巾,擦干手,问:“你捧这条布巾多久了?”
“从大夫走到后门开始。”
“那你一定很累。”
阿乙看了看布巾,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好,它没有很重。”
大夫笑了一下,把用过的布巾交回阿乙,才进屋。
赵馥灵看见阿乙接好,在心里提了一句,布巾这回交接得很稳。
小馥接道:“主人,依您方才说的,这一次交接不需帐册记录。”
“我觉得他会记。”
“那本宝建议记清楚,是用过后又交回,免得它下落不明。”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第三位大夫查看小栗时,念儿仍坐在原处。她已经喝过两次水,吃了半块饼,剩下的半块放在一旁,没有再动。
大夫问她:“你是他的亲人?”
“不是血亲。”
念儿答得很快。
大夫抬头看她。
“我是他的姐姐。”念儿又说。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沙,却没有迟疑。
赵馥灵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替她补充。小馥也没出声。
大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小栗身上。等他看完,便把手放到身侧,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眼下的情形不明朗。”他说,“我能说的和前两位相似。要守,要留意。若有变化,便立即告诉我。”
念儿问:“若没有变化呢?”
“那就接着守。”
“要守到什么时候?”
大夫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念儿低下头,指尖在被角上轻轻压了一下。
“好。”她说。
大夫没有多说,带着药箱离开。
三位大夫说过的话,句子不同,落到屋里却都停在同一处。没有谁能指出一条明确的路,也没有人叫她们立刻放弃。
每个人都摇了头。
屋内的灯火没有因此变暗,窗外的日光也没有因此转暖。只是在念儿听完最后一句话后,她肩膀上的力气像是忽然找不到地方安放,慢慢沉了下去。
她仍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赵馥灵走到后屋门口,问阿乙:“店里今日还有客人来吗?”
“有两位问交期。”阿乙说,“我照念儿掌院写的话回了,先前订下的仍按原数备着,交期要再商量,新的先不接。”
念儿没有抬头。
“我在帐册旁放了纸条。”念儿说,“你照着那几句回就好。若有人要等,就告诉他们可以等;不愿等,便把订金退回去。”
“好。”阿乙说。
赵馥灵看着他。
“木牌呢?”
“木牌在桌上,没跑。”
“帐册呢?”
“也在桌上。”
“你都记得。”
阿乙挺起胸口。
“店主醒来可以问我。”
念儿听见了,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把小栗的被角又往上拉了半寸。
赵馥灵没有再问她要不要出去。
念儿已经选了留下。
她只是把温水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把一盏灯移到不会照进小栗眼里的位置,再让翠微去后厨取一碗清粥。那些事都很小,小得不足以填满屋内的沉默,却能让这个屋子不至于只剩下等待。
傍晚,天色暗下来。
这一日没有再来别的大夫。前面三位都留下了各自的话,没有一位说小栗何时能醒。
念儿把白日里写的纸摊开,又逐行看了一遍。她把大夫们交代的事情照着次序排好,放到床边的小几上。纸角被水杯压住,没有翻起来。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问:“姐姐,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没办法?”
赵馥灵坐在她身旁。
“他们交代了怎么照看,却没有谁敢说,这样便一定能让他醒来。”
念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和说没办法,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赵馥灵说。
念儿没有追问。
她把小栗的手握在掌心,两只手一样安静。屋外有人端着热水走过,门板映出一小片晃动的灯影。远处传来一声短短的犬吠,随后又归于平静。
停格似的那一瞬,灯焰停在灯芯上方,半空里有一粒灰慢慢落下,念儿的睫毛垂着,阿乙立在门边,翠微手里端着一盆水,没有一个人说话。
下一刻,灰落在桌面上。
灯仍亮着。
小栗仍没有醒。
夜深后,翠微把手炉添了炭,放到念儿脚边。念儿起初没察觉,直到赵馥灵问她脚冷不冷,她才把脚往旁边挪了一点。
“手炉在那里。”翠微说。
念儿低头看了看。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放下的时候。”
“那时我没听见。”
“所以我现在又说一次。”
翠微见念儿想暖手,便把手炉从脚边提到小几另一头,避开纸张。念儿暂时放下小栗的手,把手伸到炉旁,没有碰它,只让那一点热气贴着手背。
翠微仍是面无表情。
“念儿掌院,手炉今日很有精神。”
念儿终于抬眼看她。
“这句是王妃教你的?”
翠微看了赵馥灵一眼。
“不是。”
赵馥灵心里的小馥说:“本宝没有教她。”
“你在笑什么?”念儿问。
“没有。”赵馥灵说。
念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翠微,没有再问。她的嘴角只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没有把那一点笑意放出来。
她仍留在床边。
夜色越沉,屋里的声音越少。呼吸声、炭火声、偶尔碰到杯沿的轻响,彼此隔着一段空白。赵馥灵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闻着空气里那股不知名的苦味。它仍在,没有散,也没有变得更清楚。
她没有把它硬塞进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里。
小栗的脸被灯光照得很白。暖过手的念儿又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后屋桌上,入冬这批订货的木牌靠着帐册。床边小几上,几张照看时记下的纸被水杯压住,手炉另搁一头。
后半夜,赵馥灵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翠微仍在近处,阿乙与伙计轮着守外间。
第四夜将尽,谁也没有得到答案。
念儿守着小栗,像守着一扇没有上锁、却怎么也推不开的门。
1064、大夫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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