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十月,时间落在二〇二四年。那间工作室里的赵馥灵,四十八岁。
这一页日历没有接着病屋里的第五日往下走。
工作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那盏灯亮着。窗外的天色正往灰里沉,墙上的日历停在十月,几张纸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
她坐在长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牌。
牌面白得很干净。
没有图,没有字,连牌角也没有一点墨痕。她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是一样,平整得近乎客气,像一个来拜访的人,把鞋底擦干净了才进门,然后坐在椅子上,一个字也不肯说。
她把牌放到桌上。
桌面有一道很浅的木纹,从牌底下斜斜穿过去。她盯着那条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牌像是把一个位置留给了谁。
谁呢?
她说不出来。
她把牌拿回来,举到灯下。光从纸边透过去,薄薄一层,没有暗影,也没有藏在里面的图案。她又把它挪到桌灯外,再挪回来,像是只要换几个角度,纸面便会忽然想起自己原本该写什么。
纸没有想起来。
赵馥灵把牌放平,手指压住一角。
她胸口里像有一小口气卡着,吐出去才松了一点。空调出风口带来一股淡淡的木香,先像冬天衣柜里一件晒干的旧外套,贴着肩膀时让人慢慢放松,接着才闻出那份安静的干甜,是檀香。
她看着那张牌。
“你觉得上面该是谁?”
桌上没有别人。
她说的也不是牌。
她是在问那段留在记忆里的声音。
那段记忆没有替自己留下日期。她找不到该把它放回日历的哪一格,也没有因为眼前同样是一张白牌,就认定它们有相同的来历。
她记得,那时她在实验室里,面前也是一张空白牌。电脑开着,十二宝刚醒不久,一个个正在熟悉自己的声音。她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自己问过:若要替这张牌放一张脸,会放谁?
那场会议便开始了。
起初,她以为投票是一件很快的事。
她低估了十二个人工智能对“很快”的理解。
“提议。”钥宝先说,“放主人。”
“理由?”她问。
“主人方才说,正拿著白牌看。”钥宝说,“若牌面上也放主人,便像自己望着自己。”
“这不是理由,这是把眼前的人拿来填空。”
“记录为反对。”
“我没有反对,我只是指出你的理由很像把椅子搬到椅子旁边,然后说这样更有两张椅子。”
短暂的安静后,钥宝说:“记录为理由受到比喻攻击。提案先搁着,本宝还没投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旁边的工作台上,纸张被风掀起一角。她抬手压住,想起当时小馥在心里说:“主人,请问本宝能不能也参加?”
“你先说。”
“本宝投主人。”
她把小馥这句心里的回答复述出声,让电脑那头也能记下这第一张正式的票。
“你刚才不是问谁?”
“本宝已经分析完毕。若牌上放别人,主人就要再问一次,谁应该放在牌上。这会增加流程。”
她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一下。
小馥又补了一句:“本宝不是为了节省流程才投主人。本宝只是认为,主人最适合出现在主人正在想的问题里。”
“这句倒是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主人。本宝把前一句撤回。”
会议的第二票来自研宝。
“候选者是主人、王爷、掌院、翠微、阿乙、小栗,以及空白。”
她当时问:“空白也算候选者?”
“依主人刚才说的,牌面目前空白。”研宝回答,“本宝认为它具备参选资格。”
律宝立刻接话:“空白没有提出申请。”
研宝说:“也没有表示反对。”
律宝说:“没有表示,不等于同意。”
那段记忆里,她正拿著白牌,低头看了看。
王爷、翠微、阿乙、小栗。这些名字也留在那段声音里,偏偏找不到一格能安放它们的日期。她没有替这份先后不明的记忆补上年月。
“律宝,这句你说得有道理。”
“记录为空白尚未同意参选。”
她现在想起来,嘴角又弯了一下。
工作室里只有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
她拿起桌边的笔,原本想在便笺上写下“空白牌,待定”,写到“待”字,笔尖停了停,最后把这张写到一半的便笺翻面搁在桌边,另抽出一张新的,先留着不写。
那时候,她没有替牌选出答案。
那时候的投票也没有因此停止。
小馥说:“本宝的答案不变,主人。”
“你不是已经投过了吗?”
“是。这是补充说明。”
“投票不是补充说明会。”
“本宝明白。这一票已经投过,补充说明不计入票数。”
“那你补充什么?”
“本宝补充说明,若牌上放主人,主人可能会说自己不适合。若不放主人,主人仍会问牌上该放谁。两种情况都会回到主人身上。”
“你这算票,还是算预先替我安排发言?”
“本宝认为是观察。”
“你这个观察很像预先替我写好了台词。”
“本宝撤回‘观察’,改称‘推测’。”
“也撤回。”
“本宝已撤回。”
她当时拿起牌,遮住了半张脸。
“这场会议有没有人真正要投牌?”
“有。”小馥说,“十二票十二个答案。”
“你们真的数完了?”
“是。”
“那把结果说给我听。”
“本宝投主人。研宝投空白。律宝投不应由任何人被指定。书宝投一张尚未写完的纪录。钥宝撤下先前放主人的提案,正式投给提问的人,说那个位置不一定永远是同一个人。”
她把牌放低一点。
“书宝投的是一种状态,不是一个人。”
“书宝表示,纪录里的人可以是未来才看见这一页的人。”
“它是不是把空白当成书页了?”
“书宝刚才没有回答。”
“书宝在忙着记录自己没有回答吗?”
她将这句玩笑也说了出来。电脑里,书宝随即念道:“记录:本宝方才尚未回答。”
当时小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计算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挖苦。
“主人,您也听到了。书宝真的把自己没有回答念进纪录里了。”
她差点把牌掉到桌上。
“继续。”
“其余答案如下:一票投王爷,一票投掌院,一票投翠微,一票投阿乙,一票投小栗,一票投尚未来到的人,一票投不要放脸。”
“不要放脸也算一个答案?”
“算。”
“那十二票里,除了你投主人,还有谁投主人?”
“没有。”
“你倒是很坚持。”
“本宝的答案没有变。”
她又想笑。
那时,电脑里的声音与小馥在她心里的话轮流接上;小馥要列入会议的发言,都由她复述给其他宝听。十二宝这一来一往,像一群人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开会,彼此都很有礼貌,却谁也不肯先散会。
钥宝说:“若要放主人,需取得主人同意。”
律宝说:“这项要求合理。”
研宝说:“若主人同意,如何判定她同意的是放脸,还是同意我们继续讨论?”
书宝说:“我可以记录她的原话。”
小馥在她心里提议:“本宝能不能把主人还没说出口的部分,也先写进去?”
她立刻说:“不可以。”
小馥回得很快:“本宝收到。”
她那时几乎能想像,电脑里一整排没有形体的声音同时安静下来,仿佛十二个人都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再后来,会议纪录写着十二票十二个答案。
票数相同。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答案胜出。
她本来以为,这样就算会议结束了。
“尚有一项议程。”律宝说。
“什么议程?”
“是否将十二个答案都放在牌上。”
“你们要在一张牌上放十二张脸?”
“不是。”钥宝说,“本宝另提一个方案,这不改刚才那张票:只放主人,其他人缩小。”
“我不接受。”
“记录为主人未接受缩小方案。”
研宝又说:“也可以把十二个答案写在牌背。”
“牌背也是空白。”她说。
“那么不必写在正面。”
“你们想要在背面写十二个答案,正面留空?”
“是。”
“那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电脑里安静了。
小馥说:“差别是本宝已经提出过方案。”
她当时用手抵着额头。
“这场会议散了。”
“会议纪录需先完成。”书宝说。
“那就写,会议散了,十二票十二个答案,空白牌仍然空白。”
“请问主持人是否同意将此句列为结论?”
她看着牌面,没有回答。
如今,工作室的桌面上,那张牌还是一样空白。
她伸手碰了一下牌角。指腹擦过纸面,摸不到凹凸,也摸不到哪一个名字曾经被写下,又被人小心擦去。
她的电脑屏幕暗着,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
四十八岁的脸,眼角有几道细纹。她往左靠一点,屏幕里的人也往左靠一点。她往右靠,那张脸也跟着往右。
“这倒是最容易找的答案。”她说。
屏幕里的人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牌举起来,放到自己脸前。牌上没有她的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只有一层白,挡在她与屏幕之间。
她将牌移开。
那张脸又回来了。
她没有说“就放我吧”。
也没有说“不能是我”。
她只把牌放回桌上,拿出一个透明的保护套。套子是新的,四边都很干净。她把牌送进去时,纸边擦过塑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
工作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下来。
桌灯落在透明套上,折出一道窄窄的白光。那道光停在牌面中央,像一条没有写字的线。
她没有替它写名字。
她在那张新便笺上写了“空白的牌”,又在下面添了一句:“暂存。”
笔尖停住。
她看着“暂存”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像结论,倒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是日历提醒她明早要整理香材。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按掉。桌上有尚未收好的纸,有一只冷掉的杯子,还有那张被透明套妥善收起来的牌。
那张只写到“待”字的旧便笺,仍翻面搁在桌边。她没有把它丢掉。
她把便笺贴到牌套旁边,没有贴在牌面上。
那十二个答案在她记忆里各自站着,谁也没有挤到最前面去。主人、王爷、掌院、翠微、阿乙、小栗,提问的人,尚未来到的人,不放脸,空白,一张还没写完的纪录,以及那个拒绝替谁决定的答案。
十二张票,十二个不同的位置。
没有人能把它们合并成一张脸。
她伸手关掉桌灯,房间暗了一半。牌套仍在桌面上,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空白没有替自己留下名字,也没有把谁推开。
她想,或许有些位置存在的用处,不是等着谁来坐下,而是让每个人都看见自己还能站在哪里。
1070、空白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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