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走后,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街上的传言,一张是帐房先生的妻子亲手写下的日常。念儿自己的听话笔记已另收好。桌上这两张纸各自摊开,中间留着一段空白,像一条还没有人敢踩上去的路。
念儿站在桌边,手指碰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没有把它收起来。
“姐姐。”她说,“这件事,我想接下来查。”
赵馥灵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念儿抬起头,“她把话说给我们听,不是要我们替她相信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丈夫去了哪里。林家说帐上少了银子,街上便说他卷款走了。若我们只听街上的话,就会把她写的那些习惯都当成替丈夫开脱。”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只听她的,也可能会把街上的话都当成恶意。”
赵馥灵点点头。
念儿把那两张纸往桌子两侧各推了半寸,仍旧没有让它们碰在一起。
“那就查。”赵馥灵说。
念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句话放进心里,先掂一掂重量,再决定怎么说。
“我接这件事。”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小栗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掌院,那我也接吗?”
念儿看他一眼:“你接什么?”
“我可以接纸。哪张纸要拿,我就拿哪张。”
阿乙在他后头拉了一把:“你上回接扫帚,接着把灰扫到水盆里了。”
“那是扫帚自己不听话。”
翠微把椅旁的水盆往墙边移开,避开纸桌与通路,面无表情地说:“扫帚若再不听话,我便把它交给你管。”
小栗立刻缩回门外:“那我还是先不接了。”
念儿嘴角微微一动,没有笑出声。她另取一只用来存这件事纸页的薄木匣,匣内有两层。妇人亲写页放一层,正面“林家”、背列转述的街谈页放另一层;自己的听话笔记另留原处,关上时,木扣发出轻轻一响。
“这不是替谁说话。”她说,“我们先弄清楚林家当日发生了什么,再弄清楚帐房先生平常是怎样的人。”
“你打算先去林家?”赵馥灵问。
“是。”念儿说,“帐上少了多少,哪一天发现,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这些都要问清楚。还有他平日管哪些帐,手里有哪些东西。”
“有人愿意让你问吗?”
“不知道。”念儿说,“所以先去问。”
她把腰间的钥匙取下来,递给翠微:“你替我看着院子。我想带见初去林家;顾泽若已从长安回来,也请他一起。”
小栗又探出头来:“那我呢?”
“你留在院里。”
“我可以帮忙记录。”
“你今天已经替院子记下了两件事。”阿乙说,“第一,扫帚不听话。第二,掌院不让你接纸。”
小栗想了想:“这两件事,哪一件比较重要?”
翠微说:“第一件。因为扫帚还在院里。”
小栗皱起眉头,像是想替扫帚辩解,最后只好把头缩了回去。
念儿将匣子交给翠微保管,自己去取外衣。赵馥灵看着那两张纸被收好,心里有一瞬间的羡慕。
她以前做芳疗咨询时,桌上也常有各种纪录表。那时她可以把每一栏填得清清楚楚,仿佛只要字迹端正,事情就会乖乖待在格子里。如今她身边的人一张纸写歪了,另一张纸留了空白,反而比她从前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更接近一个活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告诉小馥,也提到自己刚才只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主人,您在想那些空白,方才那口气算是叹气吗?”小馥问。
“不算。我只是吐一口气。”
“本宝收到更正。要将您的想法另记下来吗?”
“不用记。”
“好的,主人。本宝不另存。”
她请翠微暂取薄匣里的街谈页,自己接过来再读,目光停在纸角。她也听见手边翻纸的细响。小馥看不见,只共听到那点声音,于是又问:“您现在摸的是纸吗?”
“是。”
“纸的厚度如何?”
“普通。”
“纸上写了什么?”
“等我看完再告诉你。”
“本宝等候。”
“你可以先不等。”
“本宝擅长等待。”
赵馥灵把街谈页交还翠微,仍收回薄匣原层,重新扣好。她对一个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念儿换好衣裳,回到偏厅时,门外正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背著书箱,肩上挂着一件沾了旅尘的外袍,跨进门槛时差点撞上门框。他往后一仰,箱子里传出一串竹片相撞的声音。
“到了?”念儿问。
少年站稳,抬手扶住歪掉的书箱,先向赵馥灵行了一礼,才看向念儿。
“刚到。”他说,“从长安回来,路上耽搁了一日。”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如何?”
顾泽沉默了一瞬:“我答得如何,考官最清楚。”
念儿看了看他一身风尘,又看了看那只书箱:“你是先回家,还是先到知香院?”
“先回家了。”顾泽说,“母亲让我先吃饭。我吃完便来,到了院门口,才听见你们在说这件事。”
“所以正好碰上了?”
“正好碰上了。”
他说得平平常常,手却仍扶著书箱,像是怕里面的书趁他说话时自己逃走。
小栗从门后探出头来:“顾泽哥哥,你考完试了,书箱里还装这么多书做什么?”
顾泽回头看他:“怕它们在长安待得不习惯。”
小栗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那它们到了扬州,会不会水土不服?”
顾泽想了想:“若会,你可以替它们诊一诊。”
小栗立刻缩回去,连一句推辞也没有留下。
念儿朝翠微保管的薄匣示意,没有重新取出原件,只简单说明:昨日伙计转述帐房先生已三日未归,林家声称帐上少了一大笔,街上便传他卷款离开。这些还没核过。妇人来过知香院,说丈夫平日谨慎,出门前常会告诉她去向,却不知道那日斗篷是谁拿给他的。
顾泽听得很仔细。
“妇人现在在哪里?”他问。
“回家了。”念儿说,“她把丈夫平日的习惯写了下来。”
“她愿意让我们查?”
“她问过能不能把那些事交给我们。”念儿说,“我答应了。”
顾泽点头,没有追问妇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把书箱放到墙边,取下搭在肩上的外袍,一张写得满满的纸从那件袍子的袖里滑了出来。
小栗不知何时又探出头来,看见那张纸便说:“这是考卷吗?”
顾泽弯腰去捡:“不是,是路上的进程。”
“你把路上的进程也写得这么满?”
“路上有车、有船、有驿站,还有一段我不知道该不该算作路的泥地。”顾泽说,“不写下来,回头就会以为自己是一路平安回来的。”
小栗低头看那纸,嘀咕:“那我每天走去厨房,应该也要记。”
翠微从廊下经过,听见了:“你若把去厨房的路记下来,记得标出哪里容易撞到人。”
“我没有撞到人。”
“昨日你撞的是门。”
小栗想了想:“门没有受伤。”
翠微停了一下:“门不会告状,不代表它没意见。”
顾泽把进程纸折回自己内层衣袖,外袍折在书箱旁。念儿这次笑了。顾泽也低下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袖口有一处灰,仔细拍了两下。
见初是最后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进门后先将纸包放到桌边,才向念儿行礼。
“路上买的糕。”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查事时吃不吃东西。”
“不吃也可以放着。”念儿说。
“我已经吃过一块了。”见初补充,“所以即使你们不吃,也不会浪费。”
顾泽看了一眼纸包:“你买了几块?”
“四块。”
“你吃了一块,还剩三块。”
“是。”
“你已经吃过,这三块是留给谁?”
见初看向念儿、顾泽和赵馥灵:“你们三个,那正好。”
小栗从门后出来:“我也在。”
见初看了他一眼:“你不在查案的人里。”
“可我在院里。”
“那你可以看着糕。”
小栗面露难色:“看着它们,不能吃吗?”
“看着的意思,就是看着。”见初说。
小栗对糕点投以沉痛的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许多世间道理。
赵馥灵把自己那份糕拿起,放到小栗手里:“看着之前,先吃一块。”
小栗感激地接过,咬了一大口,立刻闭上眼睛。
“这糕很好。”他说。
见初问:“你不是刚吃过早饭?”
“好吃的东西,肚子会另开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有门吗?”顾泽问。
小栗想了想:“有。”
“门上写什么?”
“还可以再放一块。”
念儿把剩下两块糕包好,收进一旁的食盒,留在院里:“等查完再吃。”
小栗看着食盒被盖上,神情像目送一位远行的亲人。
顾泽把书箱与旅袍留在院内,只另带空白纸卷和笔墨。念儿的薄匣与钥匙仍由翠微保管,她另将要问的几项问题记在新纸上,带在小布袋里。
四人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天色已经全亮。巷子里有人挑着菜篮经过,竹篮里的青菜叶还带着水。远处传来船夫的吆喝,近处是一间小铺子开门时的木板声。
赵馥灵走在念儿身旁。
行至巷口,她忽然觉得喉咙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温热的甜,先像厨房里刚揭开的蜜饯罐,甜气贴着鼻尖,后面带着一点木头与树脂的沉稳。她吸了一口,舌根微微发暖,才辨出那是安息香。
那味道从她自己的衣袖间来,淡淡的,像一个人离开以后,仍留在房里的一点熟悉气息。
林嫣留下的安息香,她用得很少。
她没有让那股味道停得太久,只把衣袖往下放了放,跟着念儿走出巷口。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因那点香气稍稍放慢了步子。
“主人,要停一停吗?”
“不用,我在看路。”
“好的。”
她没有再回应。
林家的宅院在城中一条较宽的街上。门前有两只石狮,门环擦得发亮,门额上挂着林家的匾。门外停了两辆车,车辕上有新鲜的泥点。两名门房守在门边,看见念儿一行人,先问来意,再说家中主人忙,未必能见客。
念儿没有立刻报知香院的名号,只说:“我们来问帐房先生失踪的事。若林家不方便,我们便不进去,只想把话带回去。”
门房互看了一眼。
“你们是哪里的人?”
“扬州知香院。”念儿说,“掌院念儿。”
门房听见知香院,脸色仍旧不算和善,却比方才多了一分迟疑。他让其中一人进去通报,自己留下来打量四人。
顾泽的书箱没有带来,只带着一卷纸与笔墨小包。见初两手空空。念儿手里只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笔、纸和一把短尺。赵馥灵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意的东西。
门房看了几次,终于问:“你们是来替那帐房说话的?”
“不是。”念儿说。
“那是替林家查帐?”
“也不是。”
“那你们来做什么?”
念儿想了想:“想问他去了哪里。”
门房皱起眉:“人自己走了,还能去了哪里?”
“这件事我们还不知道。”念儿说。
“帐上少了银子,人又不见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念儿没有反驳,只问:“帐上少了多少?”
门房立刻不答了。
顾泽将小墨盒放在石阶干处,取出笔,请念儿暂托着展开的一张纸,将方才听清的问答原句写下。见初看见他写字,低声问:“你现在就记?”
“若等回去再记,容易把问话和回答排错。”
“你方才也记了门房皱眉?”
“没有。”
“那你要记吗?”
“没有必要。”
“为什么?”
顾泽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皱眉时,并没有说话。”
见初点头:“我以为你什么都记。”
“我只记说出口的事。”
这时,进去通报的门房回来了,说林家主事的人愿意见他们,但只给一盏茶的时间,不能碰帐册,也不能到后院去。
念儿问:“能否看当日记录帐房出入的簿子?”
“不能。”
“能否问当日谁最后见到他?”
“可以问,若主事的人愿意回答。”
“那便够了。”
门房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侧身让出门道。顾泽先收好笔墨,接回念儿托着的纸,才一同进门。
几人进了林家大门。
门内的地扫得干净,廊下挂着一串竹帘,风吹过时互相轻碰。院子很大,左侧是一排帐房,门窗都关着。右侧有两个仆役正抬着一只木箱往内院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箱子里装了什么怕磕碰的东西。
念儿的目光只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穿过前厅后,林家的主事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是一名中年男子,衣裳整洁,袖口有一道墨痕。他先向四人行礼,又看向站在前面的念儿。
“你们来查帐房先生的事?”
“是来问话。”念儿说,“他不见了,帐上又少了银子。两件事都有人提起,我们想知道林家掌握了什么。”
中年男子看着念儿:“他妻子找你们的?”
“她来过。”
“她说了什么?”
“她记得丈夫平日的习惯,也有些地方想不起来。她没有替那些还不知道的去向补上答案。”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才说:“人不见了,帐上有缺,林家也要查。可家里的帐册不能交给外人看。”
“我们明白。”念儿说,“今日不看帐册,只问几个能回答的问题。”
“你问。”
念儿取出自己带来的问题纸,顾泽则在客席桌上的干处展开问话纸,取笔备记。她没有急着往下问。
“帐房先生最后一次来林家,是哪一日?”
中年男子报出一个日子。
顾泽把日期记下。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哪里?”
中年男子说在帐房外。
“那天他有没有向人说要外出?”
“没听说。”
“他平日负责哪些帐?”
中年男子停了一下,说出几类帐目,又补充其中一部分由另一人覆核。
见初问:“谁覆核?”
“林家的管事。”
“他那日也在?”
“在。”
“可否让我们问他?”
“今日不行。”
念儿没有追着问理由,示意顾泽把“今日不行”这句也照原话记下来。
她再问那笔银子是在何时发现少了,林家何时开始寻人,家里是否有人去过帐房先生的住处。每一个回答都被顾泽记在纸上,没有加上猜测,也没有用重话。
赵馥灵站在一旁,闻到屋里的墨气与木头气。她的鼻尖没有捕捉到能代替回答的东西,只觉得那股墨香很新,像方才有人才磨过一方墨,又像有人把一份尚未落笔的话藏在袖子里。
一盏茶还没喝完,中年男子便说时间到了。
顾泽收好问话纸与笔墨,念儿也收起自己的问题纸,起身行礼:“今日多谢。”
中年男子也起身,神色仍旧客气,却没有挽留他们。
走到前厅门口时,他忽然说:“帐房先生若真的走了,林家不会替他遮掩。”
念儿回头看他:“若他没有走呢?”
中年男子的下巴紧了一下。
“那也要先找到人。”
“是。”念儿说。
她没有再问,带着顾泽、见初与赵馥灵一同走出林家大门。
门房站在门边,视线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四人走过石狮,转入街口。
小栗不在,没有人追问他们是否问到了答案。街上只有卖菜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走离门口后,顾泽将已干的问话纸交给念儿。她站在避风处展开,确认页数与字句,再重新卷好;顾泽将剩下的空白纸另收在袖中。
“他们说了帐房最后出现的日子,也说了帐目由谁覆核。”顾泽说,“可没有让我们看帐册,也没有让我们问管事。”
“我们记下了。”念儿说。
“你接下来要先找帐房先生的妻子,还是再去林家?”
念儿把纸卷重新卷起,握在手中。
“先把今天问到的事告诉她。”她说,“她写下的习惯里,或许有些地方能让我们知道下一步该问谁。”
见初问:“那如果她仍然想不起斗篷是谁拿的呢?”
“就让那个空处留着。”念儿说,“那是她尚未确定的地方,不能由我们填上。”
顾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刚走过石狮时,赵馥灵在他们身后听见林家大门阖上的木声。走到这里,那一下声响已被街声盖去,却仍留在她心里,像一声不肯说明的回答。
她心里浮起一句熟悉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一次,选择的人是念儿。
她接下了案子,也接下了那些还没有名字的空白。
街角的风掠过纸卷,把最外面的一页吹得微微翘起;念儿伸手按住它,指尖停在尚未写满的那一处。
有些路,从一个人愿意把空白留下时,才真正开始。
1084、念儿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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