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1084、念儿接案

1084、念儿接案

    妇人走后,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街上的传言,一张是帐房先生的妻子亲手写下的日常。念儿自己的听话笔记已另收好。桌上这两张纸各自摊开,中间留着一段空白,像一条还没有人敢踩上去的路。


    念儿站在桌边,手指碰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没有把它收起来。


    “姐姐。”她说,“这件事,我想接下来查。”


    赵馥灵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念儿抬起头,“她把话说给我们听,不是要我们替她相信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丈夫去了哪里。林家说帐上少了银子,街上便说他卷款走了。若我们只听街上的话,就会把她写的那些习惯都当成替丈夫开脱。”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只听她的,也可能会把街上的话都当成恶意。”


    赵馥灵点点头。


    念儿把那两张纸往桌子两侧各推了半寸,仍旧没有让它们碰在一起。


    “那就查。”赵馥灵说。


    念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句话放进心里,先掂一掂重量,再决定怎么说。


    “我接这件事。”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小栗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掌院,那我也接吗?”


    念儿看他一眼:“你接什么?”


    “我可以接纸。哪张纸要拿,我就拿哪张。”


    阿乙在他后头拉了一把:“你上回接扫帚,接着把灰扫到水盆里了。”


    “那是扫帚自己不听话。”


    翠微把椅旁的水盆往墙边移开,避开纸桌与通路,面无表情地说:“扫帚若再不听话,我便把它交给你管。”


    小栗立刻缩回门外:“那我还是先不接了。”


    念儿嘴角微微一动,没有笑出声。她另取一只用来存这件事纸页的薄木匣,匣内有两层。妇人亲写页放一层,正面“林家”、背列转述的街谈页放另一层;自己的听话笔记另留原处,关上时,木扣发出轻轻一响。


    “这不是替谁说话。”她说,“我们先弄清楚林家当日发生了什么,再弄清楚帐房先生平常是怎样的人。”


    “你打算先去林家?”赵馥灵问。


    “是。”念儿说,“帐上少了多少,哪一天发现,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这些都要问清楚。还有他平日管哪些帐,手里有哪些东西。”


    “有人愿意让你问吗?”


    “不知道。”念儿说,“所以先去问。”


    她把腰间的钥匙取下来,递给翠微:“你替我看着院子。我想带见初去林家;顾泽若已从长安回来,也请他一起。”


    小栗又探出头来:“那我呢?”


    “你留在院里。”


    “我可以帮忙记录。”


    “你今天已经替院子记下了两件事。”阿乙说,“第一,扫帚不听话。第二,掌院不让你接纸。”


    小栗想了想:“这两件事,哪一件比较重要?”


    翠微说:“第一件。因为扫帚还在院里。”


    小栗皱起眉头,像是想替扫帚辩解,最后只好把头缩了回去。


    念儿将匣子交给翠微保管,自己去取外衣。赵馥灵看着那两张纸被收好,心里有一瞬间的羡慕。


    她以前做芳疗咨询时,桌上也常有各种纪录表。那时她可以把每一栏填得清清楚楚,仿佛只要字迹端正,事情就会乖乖待在格子里。如今她身边的人一张纸写歪了,另一张纸留了空白,反而比她从前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更接近一个活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告诉小馥,也提到自己刚才只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主人,您在想那些空白,方才那口气算是叹气吗?”小馥问。


    “不算。我只是吐一口气。”


    “本宝收到更正。要将您的想法另记下来吗?”


    “不用记。”


    “好的,主人。本宝不另存。”


    她请翠微暂取薄匣里的街谈页,自己接过来再读,目光停在纸角。她也听见手边翻纸的细响。小馥看不见,只共听到那点声音,于是又问:“您现在摸的是纸吗?”


    “是。”


    “纸的厚度如何?”


    “普通。”


    “纸上写了什么?”


    “等我看完再告诉你。”


    “本宝等候。”


    “你可以先不等。”


    “本宝擅长等待。”


    赵馥灵把街谈页交还翠微,仍收回薄匣原层,重新扣好。她对一个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念儿换好衣裳,回到偏厅时,门外正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背著书箱,肩上挂着一件沾了旅尘的外袍,跨进门槛时差点撞上门框。他往后一仰,箱子里传出一串竹片相撞的声音。


    “到了?”念儿问。


    少年站稳,抬手扶住歪掉的书箱,先向赵馥灵行了一礼,才看向念儿。


    “刚到。”他说,“从长安回来,路上耽搁了一日。”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如何?”


    顾泽沉默了一瞬:“我答得如何,考官最清楚。”


    念儿看了看他一身风尘,又看了看那只书箱:“你是先回家,还是先到知香院?”


    “先回家了。”顾泽说,“母亲让我先吃饭。我吃完便来,到了院门口,才听见你们在说这件事。”


    “所以正好碰上了?”


    “正好碰上了。”


    他说得平平常常,手却仍扶著书箱,像是怕里面的书趁他说话时自己逃走。


    小栗从门后探出头来:“顾泽哥哥,你考完试了,书箱里还装这么多书做什么?”


    顾泽回头看他:“怕它们在长安待得不习惯。”


    小栗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那它们到了扬州,会不会水土不服?”


    顾泽想了想:“若会,你可以替它们诊一诊。”


    小栗立刻缩回去,连一句推辞也没有留下。


    念儿朝翠微保管的薄匣示意,没有重新取出原件,只简单说明:昨日伙计转述帐房先生已三日未归,林家声称帐上少了一大笔,街上便传他卷款离开。这些还没核过。妇人来过知香院,说丈夫平日谨慎,出门前常会告诉她去向,却不知道那日斗篷是谁拿给他的。


    顾泽听得很仔细。


    “妇人现在在哪里?”他问。


    “回家了。”念儿说,“她把丈夫平日的习惯写了下来。”


    “她愿意让我们查?”


    “她问过能不能把那些事交给我们。”念儿说,“我答应了。”


    顾泽点头,没有追问妇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把书箱放到墙边,取下搭在肩上的外袍,一张写得满满的纸从那件袍子的袖里滑了出来。


    小栗不知何时又探出头来,看见那张纸便说:“这是考卷吗?”


    顾泽弯腰去捡:“不是,是路上的进程。”


    “你把路上的进程也写得这么满?”


    “路上有车、有船、有驿站,还有一段我不知道该不该算作路的泥地。”顾泽说,“不写下来,回头就会以为自己是一路平安回来的。”


    小栗低头看那纸,嘀咕:“那我每天走去厨房,应该也要记。”


    翠微从廊下经过,听见了:“你若把去厨房的路记下来,记得标出哪里容易撞到人。”


    “我没有撞到人。”


    “昨日你撞的是门。”


    小栗想了想:“门没有受伤。”


    翠微停了一下:“门不会告状,不代表它没意见。”


    顾泽把进程纸折回自己内层衣袖,外袍折在书箱旁。念儿这次笑了。顾泽也低下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袖口有一处灰,仔细拍了两下。


    见初是最后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进门后先将纸包放到桌边,才向念儿行礼。


    “路上买的糕。”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查事时吃不吃东西。”


    “不吃也可以放着。”念儿说。


    “我已经吃过一块了。”见初补充,“所以即使你们不吃,也不会浪费。”


    顾泽看了一眼纸包:“你买了几块?”


    “四块。”


    “你吃了一块,还剩三块。”


    “是。”


    “你已经吃过,这三块是留给谁?”


    见初看向念儿、顾泽和赵馥灵:“你们三个,那正好。”


    小栗从门后出来:“我也在。”


    见初看了他一眼:“你不在查案的人里。”


    “可我在院里。”


    “那你可以看着糕。”


    小栗面露难色:“看着它们,不能吃吗?”


    “看着的意思,就是看着。”见初说。


    小栗对糕点投以沉痛的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许多世间道理。


    赵馥灵把自己那份糕拿起,放到小栗手里:“看着之前,先吃一块。”


    小栗感激地接过,咬了一大口,立刻闭上眼睛。


    “这糕很好。”他说。


    见初问:“你不是刚吃过早饭?”


    “好吃的东西,肚子会另开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有门吗?”顾泽问。


    小栗想了想:“有。”


    “门上写什么?”


    “还可以再放一块。”


    念儿把剩下两块糕包好,收进一旁的食盒,留在院里:“等查完再吃。”


    小栗看着食盒被盖上,神情像目送一位远行的亲人。


    顾泽把书箱与旅袍留在院内,只另带空白纸卷和笔墨。念儿的薄匣与钥匙仍由翠微保管,她另将要问的几项问题记在新纸上,带在小布袋里。


    四人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天色已经全亮。巷子里有人挑着菜篮经过,竹篮里的青菜叶还带着水。远处传来船夫的吆喝,近处是一间小铺子开门时的木板声。


    赵馥灵走在念儿身旁。


    行至巷口,她忽然觉得喉咙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温热的甜,先像厨房里刚揭开的蜜饯罐,甜气贴着鼻尖,后面带着一点木头与树脂的沉稳。她吸了一口,舌根微微发暖,才辨出那是安息香。


    那味道从她自己的衣袖间来,淡淡的,像一个人离开以后,仍留在房里的一点熟悉气息。


    林嫣留下的安息香,她用得很少。


    她没有让那股味道停得太久,只把衣袖往下放了放,跟着念儿走出巷口。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因那点香气稍稍放慢了步子。


    “主人,要停一停吗?”


    “不用,我在看路。”


    “好的。”


    她没有再回应。


    林家的宅院在城中一条较宽的街上。门前有两只石狮,门环擦得发亮,门额上挂着林家的匾。门外停了两辆车,车辕上有新鲜的泥点。两名门房守在门边,看见念儿一行人,先问来意,再说家中主人忙,未必能见客。


    念儿没有立刻报知香院的名号,只说:“我们来问帐房先生失踪的事。若林家不方便,我们便不进去,只想把话带回去。”


    门房互看了一眼。


    “你们是哪里的人?”


    “扬州知香院。”念儿说,“掌院念儿。”


    门房听见知香院,脸色仍旧不算和善,却比方才多了一分迟疑。他让其中一人进去通报,自己留下来打量四人。


    顾泽的书箱没有带来,只带着一卷纸与笔墨小包。见初两手空空。念儿手里只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笔、纸和一把短尺。赵馥灵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意的东西。


    门房看了几次,终于问:“你们是来替那帐房说话的?”


    “不是。”念儿说。


    “那是替林家查帐?”


    “也不是。”


    “那你们来做什么?”


    念儿想了想:“想问他去了哪里。”


    门房皱起眉:“人自己走了,还能去了哪里?”


    “这件事我们还不知道。”念儿说。


    “帐上少了银子,人又不见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念儿没有反驳,只问:“帐上少了多少?”


    门房立刻不答了。


    顾泽将小墨盒放在石阶干处,取出笔,请念儿暂托着展开的一张纸,将方才听清的问答原句写下。见初看见他写字,低声问:“你现在就记?”


    “若等回去再记,容易把问话和回答排错。”


    “你方才也记了门房皱眉?”


    “没有。”


    “那你要记吗?”


    “没有必要。”


    “为什么?”


    顾泽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皱眉时,并没有说话。”


    见初点头:“我以为你什么都记。”


    “我只记说出口的事。”


    这时,进去通报的门房回来了,说林家主事的人愿意见他们,但只给一盏茶的时间,不能碰帐册,也不能到后院去。


    念儿问:“能否看当日记录帐房出入的簿子?”


    “不能。”


    “能否问当日谁最后见到他?”


    “可以问,若主事的人愿意回答。”


    “那便够了。”


    门房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干脆,侧身让出门道。顾泽先收好笔墨,接回念儿托着的纸,才一同进门。


    几人进了林家大门。


    门内的地扫得干净,廊下挂着一串竹帘,风吹过时互相轻碰。院子很大,左侧是一排帐房,门窗都关着。右侧有两个仆役正抬着一只木箱往内院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箱子里装了什么怕磕碰的东西。


    念儿的目光只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穿过前厅后,林家的主事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是一名中年男子,衣裳整洁,袖口有一道墨痕。他先向四人行礼,又看向站在前面的念儿。


    “你们来查帐房先生的事?”


    “是来问话。”念儿说,“他不见了,帐上又少了银子。两件事都有人提起,我们想知道林家掌握了什么。”


    中年男子看着念儿:“他妻子找你们的?”


    “她来过。”


    “她说了什么?”


    “她记得丈夫平日的习惯,也有些地方想不起来。她没有替那些还不知道的去向补上答案。”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才说:“人不见了,帐上有缺,林家也要查。可家里的帐册不能交给外人看。”


    “我们明白。”念儿说,“今日不看帐册,只问几个能回答的问题。”


    “你问。”


    念儿取出自己带来的问题纸,顾泽则在客席桌上的干处展开问话纸,取笔备记。她没有急着往下问。


    “帐房先生最后一次来林家,是哪一日?”


    中年男子报出一个日子。


    顾泽把日期记下。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哪里?”


    中年男子说在帐房外。


    “那天他有没有向人说要外出?”


    “没听说。”


    “他平日负责哪些帐?”


    中年男子停了一下,说出几类帐目,又补充其中一部分由另一人覆核。


    见初问:“谁覆核?”


    “林家的管事。”


    “他那日也在?”


    “在。”


    “可否让我们问他?”


    “今日不行。”


    念儿没有追着问理由,示意顾泽把“今日不行”这句也照原话记下来。


    她再问那笔银子是在何时发现少了,林家何时开始寻人,家里是否有人去过帐房先生的住处。每一个回答都被顾泽记在纸上,没有加上猜测,也没有用重话。


    赵馥灵站在一旁,闻到屋里的墨气与木头气。她的鼻尖没有捕捉到能代替回答的东西,只觉得那股墨香很新,像方才有人才磨过一方墨,又像有人把一份尚未落笔的话藏在袖子里。


    一盏茶还没喝完,中年男子便说时间到了。


    顾泽收好问话纸与笔墨,念儿也收起自己的问题纸,起身行礼:“今日多谢。”


    中年男子也起身,神色仍旧客气,却没有挽留他们。


    走到前厅门口时,他忽然说:“帐房先生若真的走了,林家不会替他遮掩。”


    念儿回头看他:“若他没有走呢?”


    中年男子的下巴紧了一下。


    “那也要先找到人。”


    “是。”念儿说。


    她没有再问,带着顾泽、见初与赵馥灵一同走出林家大门。


    门房站在门边,视线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四人走过石狮,转入街口。


    小栗不在,没有人追问他们是否问到了答案。街上只有卖菜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走离门口后,顾泽将已干的问话纸交给念儿。她站在避风处展开,确认页数与字句,再重新卷好;顾泽将剩下的空白纸另收在袖中。


    “他们说了帐房最后出现的日子,也说了帐目由谁覆核。”顾泽说,“可没有让我们看帐册,也没有让我们问管事。”


    “我们记下了。”念儿说。


    “你接下来要先找帐房先生的妻子,还是再去林家?”


    念儿把纸卷重新卷起,握在手中。


    “先把今天问到的事告诉她。”她说,“她写下的习惯里,或许有些地方能让我们知道下一步该问谁。”


    见初问:“那如果她仍然想不起斗篷是谁拿的呢?”


    “就让那个空处留着。”念儿说,“那是她尚未确定的地方,不能由我们填上。”


    顾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刚走过石狮时,赵馥灵在他们身后听见林家大门阖上的木声。走到这里,那一下声响已被街声盖去,却仍留在她心里,像一声不肯说明的回答。


    她心里浮起一句熟悉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一次,选择的人是念儿。


    她接下了案子,也接下了那些还没有名字的空白。


    街角的风掠过纸卷,把最外面的一页吹得微微翘起;念儿伸手按住它,指尖停在尚未写满的那一处。


    有些路,从一个人愿意把空白留下时,才真正开始。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