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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0、嗅出来的

    第二日,天刚亮,帐房娘子便到了知香院。


    她比前一日早了些,布包仍背在肩上,手里多了一串钥匙。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院门前的青石板泛着湿光,她走进来时,鞋底带进几点泥,停在门边,先把泥蹭干净了才往里走。


    念儿迎上去,没有问她昨晚睡得如何,只说:“姐姐在香房等你。”


    帐房娘子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比昨日定了些,手指却一直握着那串钥匙。钥匙相互碰着,轻轻响了一路。


    赵馥灵坐在香房里,面前没有摆牌,也没有历注。桌上放着一盏才添过水的茶,茶叶尚未舒展,浮在水面上,像几片不肯起床的叶子。


    “你今日想去书房。”她说。


    “是。”帐房娘子把钥匙放到桌面上,“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昨日带来的帐纸,也看了家里还找得到的那几本帐册。没有看出什么,只看出他平日用的那几本,摆放得比我记得的整齐。”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想去他的书房。”


    “好。”


    赵馥灵应下昨日的约定,没有把旁边那三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仍各自放着,没有谁替它们补上一个结论。


    念儿另取一只干净茶盏,倒好茶,推到帐房娘子面前。


    “先喝一口吧。”


    帐房娘子端起茶,喝得很慢。茶水还烫,她放回去时,手指在盏沿上停了片刻。


    “那就走吧。”她说。


    赵馥灵起身,翠微跟在她身后。见初等顾泽与念儿各收自己的纸,才折好自己那张;顾泽将历注夹进书册里,一同带上。帐房娘子也将钥匙拿回手中,背好布包。念儿留在院中照看香房,目送几人出门时,提醒道:“书房里的东西,娘子说了算。”


    “我知道。”帐房娘子说。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


    那间书房在帐房娘子的住处后院。


    门不大,门板上有几处旧漆脱落,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木头。帐房娘子拿出一把钥匙,试了两次才转开门锁。


    第一次,她插得太深,钥匙卡住了。


    翠微站在旁边,神情平静地看着。


    “要不要奴婢替你拔?”翠微问。


    帐房娘子把钥匙转了转,没拔出来。


    “不用。”


    她又试了一下。


    钥匙仍然不动。


    翠微把手伸过去,停在半空:“要不要奴婢替你拔得比较有礼貌一点?”


    帐房娘子看她一眼,终于笑了。她把钥匙稍稍往外退了一截,转动一下,锁舌喀地响了。


    “开了。”


    翠微收回手:“门也很懂得等人说完话。”


    屋里的窗扇关着,光线不多。帐房娘子推开窗,让晨光落进来。书桌靠着墙,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方砚、一叠旧纸,还有一个笔架。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笔尖朝下,搁得整整齐齐。


    书架上排著书册,从高到低,厚薄分开。屋角有一只木箱,箱面擦得干净,锁孔里却积了些灰。


    帐房娘子站在门内,视线慢慢扫过屋子。


    “他每天都在这里看帐。”她说,“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会在这里点灯。以前我觉得,他是怕吵到家里的人。现在想起来,他确实很少把帐册带出去。”


    赵馥灵没有接话。


    她先看桌面,再看椅子,最后走到书桌旁。那张桌子看起来用了许多年,桌角磨得发白,靠墙的一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她没有急着伸手。


    她先在桌面与书架旁分别闻过,再低头,吸了一口气。


    喉咙像被什么细细勒住,肩膀也跟着紧了半寸。那股味道不像刚刚开封的漆桶那样直冲上来,倒像雨天走过一扇刚刷过的木门,门面已干,门缝里还留着一点新鲜的气息。底下另有一股冷硬的气味,像旧铁钉泡过雨水,藏在木头里,不肯散去。


    赵馥灵蹲下身,鼻尖离桌沿还有一段距离。


    “桌子底下有新漆。”她说。


    帐房娘子低头看她:“新漆?”


    “还有铁锈。”赵馥灵说,“味道都在桌子底下,比桌面重。”


    她再沿桌沿换了位置闻,在心里说:“右侧底下的漆味更重,还有较淡的铁锈味。”


    小馥说:“照您刚才换位置闻到的,这里两股气味仍分辨得出;但单凭气味,还不能判定何时动过这张桌子。”


    赵馥灵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你闻到木头别的地方也有吗?”


    “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部分。桌面、书架旁与桌底的气味不同。桌底漆味较重,可能有修补,仍要看实物,才能确认是不是漆、涂在哪里。”


    她将手掌按在桌沿,没有去搬。


    “能不能把桌子往前挪一点?”她问。


    帐房娘子看着桌脚:“可以。只是这张桌子有些沉。”


    见初先征得娘子同意,将桌上的砚、旧纸和笔架连同两支笔移到书架旁的空处。翠微把袖子卷起来,走到另一侧。


    “奴婢来。”


    顾泽也上前帮忙,赵馥灵扶住近侧桌沿。三个人一起推,桌子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挪动了半寸。


    见初站在书架旁,守着暂时移开的砚、纸和笔架,没有挤进推桌的人中间。


    翠微又试着推了一次,桌脚仍在地上磨出短短的声响。


    “再推一点。”赵馥灵说。


    “奴婢正在推。”翠微面无表情地说。


    “我看出来了。”


    “那就好。”


    帐房娘子本来紧绷的手指松了一些。她将布包与钥匙放到书架旁,把袖子往上挽,也走到桌边。四个人一道使力,桌子终于往前挪开了一小段,露出贴墙的一面。


    赵馥灵蹲下,仔细看桌底。


    那一面木板与桌身的颜色差得不多,若只用眼睛看,像是木头原本的纹路有一道断开。可她的鼻子先碰到了那股漆味。


    她伸手沿着木板边缘慢慢摸过去。指腹经过一处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条不太平整的缝。


    “这里。”她说。


    顾泽也蹲下:“像是另外补上去的一块木板。”


    见初问过娘子,取房里的灯盏点亮,再移近些。晨光与灯火交在一起,木板的边角露出一点不同的光泽。


    翠微伸手想按,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翠微立刻把手收回来,平静地说:“奴婢只是想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开。”


    帐房娘子看着那条缝,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从未看过这里。”她说。


    “桌子一直放在这里?”赵馥灵问。


    “一直都在。”帐房娘子说,“他从前有时会挪桌子打扫,后来我怕碰乱他的帐册,就不再动了。”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木板时,又停住了。


    “我可以摸吗?”


    “这是你的家。”赵馥灵说。


    帐房娘子将手放上去,沿着木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指尖停在右下方的一个小凹处。


    “这里像是有个扣子。”


    她轻轻一按。


    没有动静。


    她再按一次。


    木板里传来很小的一声喀。


    翠微凑近些:“我方才说它会不会自己开,原来它只是需要有人按一下。”


    “你方才不是说想看看吗?”见初问。


    “奴婢看见了。”翠微说,“它没有自己开。”


    顾泽伸手,指了指木板下缘:“这里似乎能掀起来。”


    帐房娘子没急着动手。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上有慌乱,也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冲着眼前任何一个人,像是终于碰到一件她可以生气的事。


    她把手收回来,望了一眼书架旁的钥匙与布包,才转向众人。


    “这是他的书房。”她说,“可这件事不该由他一个人留着。”


    没有人替她回答。


    赵馥灵只问:“你想打开吗?”


    帐房娘子看向桌底。


    “想。”她说。


    她伸手,沿着那道窄缝试着往外抬。木板没有立刻松开,只微微翘起一角,又被里头的卡榫勾住。


    翠微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刀刃还收在鞘里。她将整把未出鞘的刀托在掌上,让娘子看见。


    帐房娘子没有接。


    翠微就把刀收回去,从袖袋里拿出一支削笔的小木片,递给她。


    “用这个轻些试,别硬撬。”


    帐房娘子接过木片,轻轻探进板缝。她没有用力,只试着挑了一下。木板仍旧卡着。


    “里面像是有一道扣。”顾泽说。


    “要不要再试一次?”见初问。


    帐房娘子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书架旁暂放的纸和砚。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木片放在地上。


    “先不开。”她说,“我想先把拿下来的东西安顿好,再慢慢开。”


    翠微看了一眼那方砚:“桌子现在还没推回去。”


    “等开完再推。”


    “那桌上的东西呢?”


    “先放书架旁。”


    “奴婢提醒一句。”翠微把木片捡起来递还娘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这张桌子若再挪一次,刚才帮忙的人可能会开始收工。”


    顾泽站起身,揉了揉手腕:“我还没说不帮。”


    翠微看他:“你已经揉手腕了。”


    “那是因为我还有手腕。”


    “有道理。”


    帐房娘子终于又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落在空屋里,很快就散了。


    她请见初先看著书架旁的砚和纸,自己蹲下,重新看了一遍桌底。那股新漆味仍在,轻轻黏着木头。铁锈的冷味藏在缝里,像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被关在暗处,隔着一层木板,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我以前总以为,他把事情收得很整齐,是不想让我操心。”帐房娘子说。


    她没有抬头。


    “现在我看见这里,才知道他有些东西,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看见了那道缝。”赵馥灵说,“至于里面有什么,还要由你决定什么时候看。”


    帐房娘子点了一下头。


    她把小木片放在桌脚旁,起身到布包边,将那串钥匙拿回手里。木板的一角依旧微微翘着,没有完全打开,也没有再合回去。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穿过院墙,吹动了半开的窗扇。木头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在外头敲门,敲完便走了。


    赵馥灵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肩膀上的紧意松了些。新漆的气味像一块刚补好的门板,表面已经干了,边角却还留着生涩;铁锈的气味像被雨打过的旧锁,冷硬地守着缝隙。她在心里记下这两种气息,没有再往下猜。


    帐房娘子站起来,请见初帮忙,将书架旁的砚、纸与笔架照原样放回桌上,桌子仍留在挪开的位置。


    “今日先到这里。”她说,“我想等自己准备好了,再来开它。”


    见初说:“好。”


    顾泽说:“我们可以陪你来。”


    翠微拾起桌脚旁的小木片,递还娘子:“奴婢也可以替你把桌子挪回去。前提是大家记得,方才已经挪过一次。”


    “先留着位置。”娘子说,将小木片放在桌角。“下回不用再挪。”


    “你不是说还有手腕吗?”顾泽问。


    “有。”翠微说,“但不代表想一直用。”


    赵馥灵最后看了一眼桌底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缝,才跟着众人退出书房。帐房娘子取回布包,熄了灯,将窗掩好,最后把门带上,没有锁。


    离开后院时,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那串钥匙被她握在掌心,碰撞声这回没有一路响。


    有些藏起来的东西,先露出的不是内容,而是它留下来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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