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课程第三天一早,知香院的讲堂里多了一只竹筐。
竹筐里放着一团缠在一起的细绳、十二枚木片、几张空白纸,还有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滚进去的栗子。
念儿站在讲堂门口,盯着那枚栗子看了片刻。
“姐姐,这枚栗子也要用吗?”
“不知道。”她说,“先问见初。”
见初正把几张纸排在桌上,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竹筐。
“栗子不是我放的。”
“那它算是今日的旁听生。”小馥说,“本宝建议替它留一张纸。”
“栗子不会写字。”
“那它可以用沉默表达人格。”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今日是前导课之后,正式课程的第三天。
昨天顾泽带着众人看节气,长纸还收在书架上,谷雨、立夏和霜降的木片各自归位。寡妇与女儿今日没有来,其他人倒是陆续到了。
农妇把一只布袋放在脚边,里头装着刚从市集买回来的干果。书生带了笔墨,船夫将干果布包搁在椅边,空出两手,特意把腰间的酒钱袋系得格外牢。小吏带来一册簿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船夫。
船夫立刻说:“今日没带帐。”
“我没问。”
“你看帐簿的样子,像要问。”
小吏把簿子收回袖中:“我是在看自己的名字写得如何。”
“那你看我做什么?”
“你的名字没写在我簿子上。”
船夫放心了些:“那就好。”
她走进讲堂时,船夫正在往桌下藏一小包酒铺的干果。她看见了,没有问。船夫看见她看见了,手停在半空。
“这是给孩子们的。”船夫说。
“我还没说什么。”
“我先说清楚,免得你以为是酒钱。”
“干果不是酒钱。”
“那便好。”
“但你带了多少酒钱?”
船夫把布包往桌底推了推,朝小吏看了一眼:“今日连干果也要记帐吗?”
小吏说:“我没问。”
“你今日问得少,眼神倒是很忙。”
翠微端着一盘茶盏进来,平静地把盘子放在桌上。她没有看船夫桌下的布包,只说:“酒铺若来人,请到院门外等。”
“酒铺不会来人。”船夫说。
翠微点头:“那就更方便。”
船夫把布包往里又推了一寸。
见初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束得简单,袖口挽在腕上。他不像顾泽那样带着历书,也没有带香具,只从竹筐里拿出那团打结的细绳。
细绳一出筐,两个孩子就同时伸手。
“我来拆!”阿乙说。
“你上次拆开了,这次该我。”小栗说。
“上次是你把绳子弄成死结。”
“是绳子自己缠的。”
“绳子又没有脚,怎么自己跑?”
小栗看了看绳子,认真回答:“它没有脚,才更容易被人拖来拖去。”
阿乙被堵了一下,转头向见初求援:“见初郎君,他在说歪理。”
见初把绳子放回桌上:“你们两个都先别拆。”
两个孩子一起缩回手。
见初指了指讲堂另一边:“去把椅子排成两列。一列靠窗,一列靠墙。怎么排,你们自己商量。”
阿乙立刻搬起一张椅子,往窗边走。
小栗没有动。他先看了看讲堂里的人,又看了看椅子,然后去搬桌上的木片。
“你搬木片做什么?”阿乙问。
“我想先知道要坐几个人。”
“坐几个人也要先搬椅子呀。”
“椅子排错了,还要重搬。”
“排错再排回来就行。”
“那不是多搬了一次?”
阿乙停下来,像是被这句话说服了,又像是只是不想输,于是把椅子放到窗边,接着大声宣布:“这里是第一列,谁坐谁知道。”
小栗把木片一枚一枚排在桌上,低头数着。
见初没有帮他们选,也没有说哪一个先做才对。他只是把竹筐往桌中央挪了一点。
众人落座后,见初站到讲堂前面。
“今日不闻香,也不看节气。”见初说,“我们看一个人平常怎么留意事情,怎么跟人相处,遇到要做决定时,心里先抓住什么。”
船夫问:“看出来以后,能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还酒钱吗?”
小吏说:“这不必看。酒铺的帐上写着。”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不是欠多少。”
见初笑了一下:“今日看的是你如何作主,不替你安排何时还钱。”
“那我今日就放心了。”
“你放心的样子,像是帐还没找到你。”小吏说。
船夫坐直了些:“帐若找来,我也会坐直。”
“坐直之后呢?”
“看它写得客不客气。”
小栗在桌边小声说:“要是它写得不客气呢?”
船夫看向他:“那我便坐得更直。”
孩子们笑起来。
见初把一枚木片放在桌上。
“我不打算把人分成几种,然后告诉你们,哪一种比较好。”他说,“一个人常有偏好的方向,不等于每回都只会走同一条路。今日我们借院里的孩子,看看几个平常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让阿乙与小栗站到讲堂中央,又叫两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搬来另一篮练习用木片,与竹筐里的十二枚标记木片分开。
“你们要把这些木片收好,让下一堂课的人可以拿来用。”见初说,“怎么做,由你们商量。”
木片有圆有方,颜色深浅不同。有人在每片木片上刻了细小的记号,有几片的记号被磨得不太清楚。
阿乙看了一眼,先把所有木片倒在地上。
小栗马上皱眉:“你倒得太快,混在一起了。”
“先倒出来才看得到。”
“你可以一片一片拿出来。”
“那要拿到什么时候?”
“至少不用在地上找。”
阿乙已经蹲下,伸手把木片分成几堆。
小栗则把几片有记号的木片放在一起,慢慢辨认上头刻的形状。
见初没有叫停。
他请坐在前排的人仔细看,不必替孩子们回答,只要留意自己先注意到什么。
农妇第一个开口:“我看见那堆圆片,不该放在最下面。叠高了会滑。”
书生说:“我注意到有两片的记号相似,若不先分清楚,放回盒里也会乱。”
小吏说:“我看见小栗先数了几片,再开始分类。”
船夫望着阿乙:“我看见他不等人说完就动手。”
阿乙抬头:“我不是不等人说完。我只是觉得可以边做边说。”
“这话听起来很像你。”小栗说。
阿乙立刻指着小栗:“你看,他还没做完就先说我。”
小栗说:“我不是先说你,我是先说刚才那件事。”
阿乙回头看见初:“你看,他连吵架都要分类。”
“这很好。”见初说,“你们一个先动起来,一个先看清楚。这不是谁比谁好,只是走进一件事时,脚步不一样。”
阿乙把手上的圆木片放回地上:“那我是不是行动派?”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他询问得十分迅速。”
她忍住笑,听见见初回答:“你可以这样形容自己,但不要急着把这三个字当成一只笼子。你也有停下来看清楚的时候。方才你倒木片之前,先看过篮子里有什么。”
阿乙低头看了看篮子,像是第一次想起自己确实看过。
“那小栗是什么派?”
“小栗是先把木片排队派。”阿乙说。
小栗纠正他:“我不是排队,我是在看记号。”
“那你为什么把它们排成队?”
“因为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容易看。”
“所以你还是排队派。”
小栗张了张嘴,最后把一片木片放到另一堆:“那你是先倒出来派。”
“好听。”阿乙立刻说。
教室里又笑了。
见初拿起一枚木片,将它翻了个面。木片背后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还有一件事。”见初说,“有些人先看眼前清楚的细节,有些人很快就会想,这些细节可能连到哪里去。两种人都在看,只是注意力落下的位置不同。”
他让孩子们把剩下的木片分好。
小栗把有相同记号的放在一起,阿乙则把木片依大小排开。两人看见对方的做法,各自都觉得自己的更方便。
阿乙说:“照大小找,拿起来快。”
小栗说:“照记号找,不会把不同的拿错。”
“下一堂不一定有人看得懂记号。”
“那就把记号画清楚。”
“可你刚才说有些磨掉了。”
“所以要挑出来补刻。”
“补刻要等宁师借工具。”
“那就先不把磨掉的放在一起。”
“你看,这样又要分两次。”
“分两次总比拿错好。”
阿乙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你是不是连吃饭也要先分碗?”
“吃饭不必分木片。”
“那你吃饭先吃哪一道?”
小栗想了想:“先吃快凉的。”
阿乙一拍大腿:“你看,他还是会先动手!”
小栗的耳朵红了:“那是因为饭会凉。”
“木片也会被人拿走啊。”
“木片不会凉。”
“会被翠微姐姐收走。”
翠微正好端着一壶热茶从旁边经过。她把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满地木片上。
阿乙立刻说:“翠微姐姐不会收走木片。”
翠微说:“我只会收走踩在路上的。”
阿乙低头一看,有一片木片正好躺在他脚边。
他把脚抬起来,连人也往旁边挪了一寸。
“它自己走到路上来的。”阿乙说。
翠微弯腰拾起木片,交给小栗:“它需要回家。”
小栗接过木片:“多谢翠微姐姐。”
阿乙小声说:“你看,它还真的被她收走了。”
翠微端起空茶盘,平平地说:“是它自己选的。”
这一回,连见初也笑了。
课堂里的笑声散去后,见初没有立刻接着讲。
他叫两个孩子把木片收进盒子,这次不指定方式。
小栗依着记号分类。阿乙在旁边按大小排出几列。做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盒子里的格子大小不一,有些圆片放进去正合适,有些方片却会卡住。
阿乙伸手想把木片往里按。
小栗拦住他:“先看盒子有几格。”
阿乙抬头,果然停下了。
“那你数吧。”阿乙说。
小栗数完,将几枚常用的木片放在容易取的格子,磨损的木片另外放在一旁。阿乙没有照着原来的大小排,而是把常用的几片挪到最上面。
两人的做法并没有变成一模一样。
只是盒子比先前好拿了。
见初问:“你们方才用了谁的办法?”
阿乙说:“我的。”
小栗说:“也有我的。”
阿乙看他一眼:“明明是我先把木片倒出来。”
小栗说:“若不是我先看格子,你倒出来也不知道放哪里。”
“我可以慢慢找。”
“下一堂课的人不一定有空慢慢找。”
“那就不要让他们慢慢找。”
两个孩子又要开始争,见初抬起手,两人都停住了。
“你们一起做成了什么?”
阿乙看了看盒子:“一个比较好拿的盒子。”
小栗补了一句:“也比较不容易拿错。”
“那便是了。”见初说,“一个人的偏好,碰上事情时可以帮他往前走。若事情换了样子,也可以借别人的眼睛看一看。”
坐在前排的农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有一道浅浅的茧,沾着布袋里干果留下的细屑。她说:“我做事也是先动手。家里几口人等着吃饭,不能每件事都坐着想。”
她停了一下,又道:“可我有时候做完了,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做的不是那件事。”
见初点点头:“你知道自己常从哪里开始,已经能替自己多留一眼。下回手伸出去时,你可以先问问,这一回要先做什么。”
农妇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阿乙重新收拾好的木片,又低头笑了一下。
“我回去得先看一眼米缸。”她说,“不要每回都先去挑水,挑完才想起灶上没米。”
“这个比看性格要紧。”船夫说,“我每回先去酒铺,回家才想起船还没绑。”
小吏问:“你回家之前,酒铺会先想起你的帐吗?”
“它很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先去把帐……”
船夫把手掌一抬:“今日不谈帐。”
“是你先说酒铺。”
“我说的是船。”
“你前一句说酒铺。”
“那是例子,不是承认。”
“例子通常从心里来。”
船夫看着他:“你这种人,是不是看什么都能看成一笔帐?”
小吏想了一下:“簿子上确实比较方便。”
“那你今日看我,是看见一个船夫,还是一笔帐?”
小吏把目光从他腰间的钱袋移开:“你先是船夫。”
船夫摸了摸腰带:“那就好。帐要排在后面。”
书生把笔搁下,问见初:“若一个人很容易想到许多可能,常常在开始前便想得很远,这算什么?”
见初没有立刻替他取名字。
他问:“你因此漏掉眼前的事吗?”
“偶尔。”
“也有因此提早看见别人没想到的地方吗?”
书生沉默片刻:“有。”
“那两面都在你身上。你不必只拿其中一面来说自己。”
书生将笔重新拿起来,却没有写字。
“我总觉得自己想得多,就是不果断。”他说。
“有时候想得多,是你看见的路比较多。走哪一条,还得看眼前这一步需要什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书生问完以后,便安静了好一阵子。”
“你又在替人算停了多久?”
“本宝只知道他没有再开口,不知道他是不是落了笔。”
她看著书生的手。他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边写了一个字,又停住。
他没有把那个字圈起来,也没有急着替自己下结论。
见初接着让每个人想一想,自己在与人相处时,最容易从哪里得到力气。
“有些人和众人在一起,话越说越多,心里也越来越亮。”见初说,“有些人需要安静一会儿,才能把听见的话慢慢放好。也有人今天喜欢热闹,明日只想坐在窗边,不能拿一个时辰说尽一个人。”
他说完,阿乙立刻坐直:“我喜欢热闹。”
小栗说:“你昨日一个人在库房外坐了半日。”
“那是我在等你。”
“我没有叫你等。”
“你说你去拿木片。”
“我去拿木片,没说让你跟着。”
“我怕你迷路。”
小栗看着他:“库房只有一扇门。”
阿乙说:“门也有走错的时候。”
“那你在门外坐半日,是因为喜欢热闹,还是因为怕我走错?”
阿乙嘴巴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见初没有替他答。
阿乙想了一会儿,抓抓头:“我喜欢有人在旁边。可是旁边的人不一定要一直说话。”
小栗说:“我也是。”
“你不是喜欢安静吗?”
“安静不是旁边没有人。”
阿乙看着他,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试了一下,然后点头:“那这样也算。”
一旁的小栗忽然说:“我也喜欢有人在旁边。”
阿乙立刻精神一振:“你看,你果然喜欢热闹。”
“我只说喜欢有人在旁边。”
“我就是有人。”
“你不是热闹,你是声音。”
“声音也是有人发出来的。”
“有些声音可以先停一停。”
阿乙朝见初转头:“我是不是被分到吵人的那一边了?”
见初问:“你觉得自己说话时,容易留意别人有没有跟上吗?”
阿乙想了一下:“有时候。”
“你刚才有没有留意小栗?”
阿乙看向小栗。小栗抱着木片盒,正用手指压着盒盖,像是怕木片又掉出来。
阿乙说:“有。我一直看他。”
“那你只是话多吗?”
阿乙摇头:“我还会看他有没有走丢。”
“库房只有一扇门。”小栗提醒他。
“我知道,门也可能关起来。”
众人又笑了。
她这时才闻到茶盏旁飘来一丝木香。
先是喉咙里那点干涩松开,接着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像一扇日头晒过的木门,门后有安静的房间,窗纸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急不慢。她看了一眼昨日收在窗边的小香盒,最后才认出那是檀香。
香很淡,藏在热茶和纸墨之间,像是在讲堂里替每个人留了一点空白。
她没有把那香的名字说出来。
今日要看的是人,不是替香找一张纸。
见初请众人各自挑一件平日容易遇到的小事,说说自己会先注意什么、先做什么,或先找谁商量。
农妇说,家里有人临时要出门,她会先把要带的东西放在门边,免得走到半路才想起。
书生说,他常先问清楚对方为什么这样做,问完又会把各种可能都想一遍。
船夫说,他会先去看看船系得牢不牢。
小吏说,他会先找纸笔,把事情记下来,免得忘记。
船夫听了,咧嘴一笑:“这便是我和他不同的地方。我先看船,他先看纸。等他把纸找出来,我的船已经靠岸了。”
小吏说:“你的船若没系牢,靠了岸也会走。”
“所以我才先看船。”
“我也会看船。”
“你先看纸。”
“纸上能记船。”
“纸不能替船打结。”
小吏点头:“这倒是。”
船夫得意地往椅背一靠:“今日我教会他,纸不能打结。”
“我原本便知道。”小吏说。
“那你为何点头?”
“因为你说得很高兴。”
船夫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有些迟疑:“原来你点头还有这个用途?”
“很多用途。”
“你这种人若去酒铺,掌柜说欠帐已经还完了,你也会点头吗?”
“我会先看簿子。”
“果然。”
见初把话题拉回来,让大家留意刚才说话时的差别。
“有人先照顾事情怎么做,有人先在意做完之后对谁有影响;有人看重规矩和一致,有人更看重眼前的人会不会为难。这些都可能帮上忙,也都可能让人忽略别处。”
寡妇的女儿今日没来,农妇听到“眼前的人会不会为难”时,目光稍稍低了下去。她没有问别人的事,只把手里那枚木片转了半圈。
“那若我总替别人想,自己想做的事就放到后头呢?”她问。
见初没有替她下判语,只说:“你可以留意,什么时候替别人想,是你真心愿意;什么时候只是怕别人不高兴。两种感觉不一样。”
农妇把木片放在桌上。
“我得想想。”她说。
“可以慢慢想。”见初说,“也可以先从一件小事试试。”
见初没有把那句话往下说完。农妇也没有急着问该试什么,只将自己的布袋拎起来,检查了一遍袋口。
讲堂里静了一会儿。
午后的光从窗格落在地上,方方正正一小块。小栗抱着木片盒移到光影旁边,还没有放下;盒盖的影子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线。阿乙蹲在另一侧,拿一片圆木片挡住那道线,像是想看影子会不会被挡断。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蹲着,手指停在半空。小栗抱着盒子,低头看那片木影。窗外的梧桐叶晃了一下,光便沿着地面移了半寸。
她看着这个停住的画面,忽然觉得,人的性格也许常常就藏在这些小地方。
有人先去做,有人先看清楚。
有人把光挡住,看看影子会不会改变;有人先把盒子抱好,怕木片再掉出来。
谁也没有因此少掉一种可能。
见初问每个人:“你今天看见自己哪一处了?”
农妇说:“我遇到事情会先动手。我也许可以先看一眼,自己真正要做的是哪一件。”
书生说:“我会想出许多路。下回可以试着先走一小步,不必等每条路都看完。”
船夫说:“我会先去看船。”
小吏问:“然后呢?”
“然后再看纸。”船夫说,“只要纸上没写我欠酒钱。”
小吏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记得酒钱。”
“我当然记得。掌柜也记得。”
小馥说:“主人,船夫今日提到酒钱的次数,已超过他说自己没带帐的次数。”
“你数这个做什么?”
“本宝以为这是他今日最稳定的偏好。”
她低头收起桌边的纸,差点把笑意露在脸上。
见初没有替众人写下答案,也没有把谁放进哪一格。他只把空白纸交回去,让每个人带走。
“若你们愿意,可以在纸上记一件自己留意到的事。”他说,“不必写成评语,写当时怎么做就好。”
船夫看了看纸,拿起笔。
小吏探头:“你要写什么?”
“我先看船。”
“这是今天说过的。”
“那我写,今日我说了五回先看船。”
“不必写数目。”
“我怕回去忘记。”
小吏把墨砚推近他:“那你先写船。”
船夫沾了墨,落笔很慢,写下“看船”两字。
阿乙在旁边看见了:“你把船写得像一张歪桌子。”
船夫护住纸:“你会写吗?”
“会一点。”
“那你来写。”
阿乙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歪得更有气势的字。
船夫盯着看了片刻,转头对小吏说:“你看,他的船更像桌子。”
“你们两个都像桌子。”小吏说。
翠微正好来收茶盏,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子今日没有写字。”
她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走了。
孩子们笑得几乎趴到桌上。
课堂散了,众人各自把纸收进袖袋。船夫离开时,没有忘记桌下的干果。他把布包拿出来,分给孩子们,又把最后一枚放在木片盒旁。
阿乙拿起来问:“你不是说给孩子们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留到最后?”
“我得先看你们有没有把木片收好。”
“你先看木片,再给干果?”
“这样比较稳妥。”
小栗说:“你不是说自己做事先动手吗?”
船夫指了指阿乙手里那枚干果:“我也有先看清楚的时候。”
“那竹筐里的栗子呢?”念儿问。
“栗子是旁听生。”小馥在她心里说。
她没有出声,只看着阿乙从竹筐拾起栗子瞧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放得很端正,正好挨着见初刚收回筐里的打结细绳。
见初走到她身旁,收起剩下的空白纸。
“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她问。
见初看着讲堂里几张被孩子们画过的纸,摇了摇头。
“今日有人看见自己一个习惯,明日遇到另一件事,还会看见别的。”见初说,“看见一处,不等于把自己看完了。”
他将最后一张纸放进竹筐。
讲堂外,农妇正站在院门边,低头看自己袖袋里的纸。她没有打开,只用手指按了按纸角,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念儿走过去问她下回何时来。
农妇想了想,说:“等我把家里几件事理一理。”
她没有说是哪几件事,也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排先后。
念儿点点头,没有追问。
风从廊下进来,吹动桌边一张没写字的纸。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人在里头轻轻换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张空白纸,忽然明白,空白不一定是没有答案。
也可能只是人还没决定,先要从哪一处写起。
1108、第三课: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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