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1116、律宝的那一页

1116、律宝的那一页

    第二天一早,赵馥灵把昨夜依脑中定稿抄好的新页,放在知香院的书案上。


    纸很白,字也很整齐,只有最上头那一句写得比旁的字大了一圈:


    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边停住。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律宝昨夜又改了三次位置。”


    “我看得出来。”


    “第一次在左上,第二次在正中,第三次在正中偏上。律宝认为第三次最能提醒读者。”


    她用指尖把纸往右挪了半寸,在心里告诉小馥,整张纸往右移了。


    “那现在呢?”


    “字在纸上仍是正中偏上,纸倒是往右去了。”


    她把纸放回原处。


    书案旁,郑君珩刚把先前新帝的来信重看一遍,正拿一枚镇纸压住信纸。他没有插话,只抬眼看了看那句字。


    “这是律宝的主意?”


    “是他的坚持。”


    她在心里问:“律宝,你坚持把这句放在第一页?”


    “是。”律宝回答,“若教材开篇未先明示用途,读者容易将后文当作指令。”


    “放在第一页,读者就会看见?”


    “至少不能说没有看见。”


    她笑了。


    赵馥灵把律宝那句“至少不能说没有看见”说给郑君珩听。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到一旁。“这理由很难反驳。”


    “也很难让人照做。”她说,“字放在那里,不代表读的人会记得。”


    律宝沉默片刻:“因此应该使用大字。”


    “你昨夜已经把字放大了。”


    “仍可再大。”


    “再大就要把整页都让给这一句。”


    “此句值得。”


    她在心里回他:“你这样说,读者会以为你不打算教别的。”


    小馥说:“律宝认为,少教一些,误用的机会也会少一些。”


    律宝立刻回答:“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们一个说本宝,一个说本宝,”她低头把稿纸摊平,“有时候我分不清是在讨论教材,还是在比谁先把自己写进教材。”


    “本宝建议把这句也记入会议纪录。”小馥说。


    她没有理会小馥,先在脑中的稿件添了一句,再拿起笔,抄在那行字下方:


    人可以看见自己的不同面向,下一步仍由自己选。


    她把笔搁下,往后靠了一点。


    “这样呢?”


    “补充文字清楚。”律宝说,“但第一句仍应置于页眉。”


    “好。”


    律宝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接着说话。


    “怎么了?”


    “您同意了?”


    “对。”


    “没有删改?”


    “我保留了你的句子,补上让它能接住后文的话。”


    “那便是同意。”


    “是。”


    “本宝记录。”


    小馥说:“律宝今天到这里的发言,比昨天开会同样一段工夫少了一次。”


    律宝说:“发言次数不构成品质判断。”


    她忍不住笑了:“这句也不用印上去。”


    ***


    念儿来送茶时,看见桌上的新页,脚步停了一下。


    “姐姐,第一页定了?”


    “刚定。”


    念儿把茶放下,低头看字:“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这句放在最前头,读者一翻开就看到了。”


    “嗯。”


    “那后面还要写什么?”


    “写人怎么把问题说清楚,再看自己手里有哪些线索。”


    念儿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便微微皱起。


    “茶怎么了?”她问。


    “不怎么。”念儿放下茶盏,“我只是忽然想到,若有人拿着教材来问我,姐姐,这本书是不是能告诉我该做什么,我要怎么答?”


    “你可以先问她,最想弄清楚的是哪一件事。”


    “若她说,想知道该不该?”


    “你就问她,若把‘该不该’放到一旁,她自己最在意什么。”


    念儿把这两句在心里默念一遍,随即抬头:“我记不住。”


    “那就把它写下来。”


    “写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先别写在茶盏上。”


    念儿看了一眼茶盏边缘,仿佛已经想过要不要拿炭笔在上头做记号。她把手收回来,正色道:“我本来没有要写在茶盏上。”


    “念儿,你刚才盯着它看了三息。”


    “我在看茶色。”


    “看出什么了?”


    “茶色很适合写字。”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翠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妇人和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姑娘则把两只手藏在袖中,站在门边,眼睛先看书案,再看稿纸,最后看向念儿。


    翠微说:“这位周娘子带女儿来问学堂的事。她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我便请进来了。”


    周娘子忙行礼:“打扰王妃了。”


    “不打扰。请坐。”


    姑娘低头行礼,动作有些生硬,袖口蹭过桌沿时,掉下来一小片干叶。


    翠微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姑娘接过去,脸一下红了,顺手把干叶放在桌角。


    周娘子说:“她叫杏儿。家里做纸,平时也帮着送货。听说新学堂要收女学生,她想去,又怕耽误家里的事。我们商量了好几日,谁也拿不定主意。”


    杏儿抬起头:“娘,我不是怕耽误家里,我是怕我去了以后,别人都会读,我跟不上。”


    周娘子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替她回答,只把布包放到膝上。


    赵馥灵请两人坐下,又替杏儿倒了半盏茶。


    杏儿接茶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指尖有纸浆留下的淡淡气味,还混着叶片的清气。


    赵馥灵吸进一口气,喉咙先松了一些,肩头也跟着放下来。那味道像秋天午后,晒过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光从纸边透进来;再往里辨,才是干叶和纸浆的气息。


    “你手上常沾纸浆?”她问。


    杏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常沾。家里有时候缺人,我会帮着整理纸料。”


    “你刚才掉下来的叶子,是用来夹在纸里的?”


    杏儿点头:“不是香叶,只是晒干的树叶。爹说有时纸叠得太密,夹几片干叶,搬动时容易看清楚分层。我捡来试过,后来就常放在袖袋里。”


    “你很在意纸叠得整不整齐?”


    杏儿想了一会儿:“在意。叠歪了,后面的人要刷新。”


    周娘子说:“她小时候就这样,给她一叠纸,她能坐半天,哪张厚、哪张薄,都要分清楚。”


    杏儿不自在地看了母亲一眼:“娘也不用把我说得像一把尺。”


    “你不是尺。”周娘子说,“你若是尺,家里这些纸就不会有一张歪的了。”


    翠微把桌角那片干叶挪远些,面无表情地说:“这屋里也没有一张歪的纸。”


    她看了看翠微手里那张稿纸。


    稿纸右上角翘着一个小角。


    翠微顺手把它压平。


    念儿低下头,嘴角抖了一下。


    赵馥灵从院里手绘的纸制教学牌挑出三张,卡面朝下,排成一列。


    “杏儿,你愿意看看这几张吗?不用猜它们是什么意思。你挑一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想到什么。”


    周娘子有些紧张,两手在膝上交握。


    杏儿看着卡背,没有立刻伸手。


    “要挑哪张都可以?”杏儿问。


    “都可以。也可以不挑。”


    杏儿伸出手,在三张卡上方停了一下,最后挑起中间那张,翻过来。


    卡上画着一扇半开的门。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门。”杏儿说,“不是我家的门。”


    “你想到什么?”


    “有人在门外,有人在门里。”杏儿说,“门没有关紧,可是也没有人替我推开。”


    周娘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杏儿又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我还想到,门里面也不一定什么都好。可能有人坐在里头,等着我进去帮忙抄书。”


    念儿轻声笑了一下:“若真有人等着你抄书,那得先问他有没有把纸准备好。”


    杏儿也笑了,肩膀比方才松了些。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杏儿刚才是在说自己想到的事,没有问卡片替她选什么。”


    “嗯。”


    “她把卡片当成一扇门。”


    她在心里回:“这是她自己说的。”


    律宝说:“此例可纳入教材。”


    “你想放进第一页吗?”


    “不。应放在后页,作为示例。”


    “很好,”她在心里说,“你今天已经学会页次了。”


    “页次与内容位置应相符。”


    “这句也不必写。”


    ***


    她请周娘子说说家里的日子。


    周娘子告诉她,杏儿的生辰在秋分前后,家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要赶着把一批纸整理好。新学堂章程写着清明后开课,每旬有六日授课,其中三日安排在午前,另外三日安排在午后。


    她取来历册,让念儿把开课日期记下,又在旁边记上清明与秋分,将母亲所说的生辰“秋分前后”圈成范围,并未填成确日。


    “生辰不是用来替你决定去不去学堂的。”她对杏儿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家每年什么时候最忙,学堂又什么时候开课。把日子排在一起,才看得出有没有能调整的地方。”


    杏儿凑近看那些日期。


    “秋分前后,家里最忙。清明后反而好些,只是每旬午后有几日要送纸。”


    “送纸一定要你去吗?”


    “不一定。”杏儿想了一会儿,“哥哥能送,有时爹也能去。可是他们不爱分纸,会把薄纸和厚纸混在一起。”


    周娘子说:“她哥哥不是不爱分,是分到一半便忘了自己分到哪里。”


    “他会记得。”杏儿说,“只是记得不太牢。”


    翠微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教材纸页,说:“那确实是个难处。”


    她说得一本正经,周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念儿先笑出了声。


    杏儿低头,嘴角也弯起来。


    她把历册合上,没有替杏儿计算出什么命定的结果,只将上课日、送纸日和家中最忙的日子重新排了一遍。


    “若你想去学堂,可以先试着去两旬。”她说,“这两旬里,你们家也可以照刚商量的排法试试,看看哥哥能不能接手几次送纸。若不合适,再把安排改回来。你也可以决定先不去,等下一次招生。”


    周娘子看向杏儿:“你想先试试吗?”


    杏儿把那张卡片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记录纸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日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想先去两旬。”杏儿说,“若我跟不上,我就先把每旬的课记下来,回家再慢慢读。若家里送纸来不及,我再停一停。”


    周娘子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她把布包打开,取出一叠薄纸。纸面上有几道手写的记号,旁边还夹着一片干叶。


    “既然你想试,我们回去就先排送纸的日子。”她说,“你哥哥若把纸分错,你不能只在旁边叹气。”


    “我会教他。”


    “教一次不算。”


    “那教两次。”


    “教三次。”


    “娘,若我教三次他还分错,你就不能再怪我了。”


    周娘子看着女儿,终于笑了:“我不怪你。”


    杏儿把那张门卡推回桌面中央,没有收进袖袋。


    “我还没进学堂,这张卡先放在这里吧。”她说,“等我真的去了,再看看那扇门是不是长这样。”


    “好。”她说。


    ***


    周娘子与杏儿离开后,念儿把历册收好,走到书案旁,重新看那张第一页。


    “姐姐,方才那样说,算不算在替她安排?”


    “她说想试两旬,我们只是把日期和她家里的事放在一处,让她们看看怎么排比较合适。她们也可以不照这样走。”


    念儿点点头:“那句话还是应该放在最前面。”


    “你也同意律宝?”赵馥灵把律宝想再放大字的主张告诉她。


    “我同意那句话。不同意律宝把字再放大一圈。”


    念儿拿起笔,在页眉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没有套住任何一个字,只是留了个记号。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馥灵问。


    “提醒自己,读到这里先停一下。”


    “那你不怕读者以为这是句读记号?”


    “那我就在旁边写‘停一下’。”


    “那页眉就变成两句了。”


    念儿笑着放下笔:“好,我不写。”


    小馥说:“主人,念儿刚才说不写了。”


    “这是值得记录的事吗?”


    “本宝认为,值得。”


    “那你替她记。”


    “已记录。”


    律宝接着说:“此事是否应纳入教材示例?”


    “不必。”她说。


    “理由?”


    “因为这一回合,念儿自己选择不写。”


    律宝停了一下:“明白。”


    “你又想把这段记进去?”


    “没有。”


    “你停得像在想。”


    “本宝只是在停。”


    郑君珩坐在窗边,手里又拿起那封新帝的来信。他看着她们把纸页理好,又看了看桌上那张门卡。


    “第一页后来又添了什么?”他问。


    “添了一句。”


    “写了什么?”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低头读了一遍,手指在页眉停了停。


    “这几个字不大好看。”他说。


    “你觉得哪里不好看?”


    “每个字都像在提醒人,不要把路走错。”


    她愣了一下。


    他把纸放回桌上,指尖轻轻压住翘起的纸角:“但若有人正站在路口,这句也许能让他先停下来,看看自己想往哪里走。”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扇门,也不像路口的牌子。


    它更像一只手,放在门边,不推人进去,也不拉人回来。


    念儿把其余两张卡收进木匣,将那张画着半开门的留在外面。


    “这张卡还要用吗?”念儿问。


    “留着吧。”她说,“下回有人来,也许会挑别的。”


    翠微把木匣抱起来,照着念儿的指示放到书架上。她放得端端正正,还特意转了半寸,让木匣正对房门。


    念儿看着木匣:“翠微,你放那么正做什么?”


    “掌院说要放在书架上。”


    “我没有说要正对房门。”


    “现在正对了。”


    “那你转回来一点。”


    翠微把木匣转回半寸。


    “再一点。”


    翠微又转回半寸。


    念儿看了一会儿:“停。”


    翠微的手停在木匣上。


    小馥说:“主人,照刚才的对话,木匣怎么摆由掌院决定,翠微负责动手。”


    “这不是教材示例。”


    “本宝没有说是。”


    她把第一页放在整叠稿纸最上头,页角压平,将笔放回笔架。


    纸上那句字仍在。


    不替人决定,不说准不准。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掀起纸角,又被镇纸轻轻按住。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张画着半开门的卡,安安静静地留在桌边。


    门没有自己打开,站在门前的人却已经知道,手还在自己这一边。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