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过后,柳氏到了扬州。她到知香院时,日头已过了正午。
院门外先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慢慢的,沉沉的,像一只装得太满的箱子,走到哪里都要提醒人它还在。
翠微正抱着一叠晒干的布从廊下经过,听见声音,停住脚步。
“姐姐,门外来了车。”
赵馥灵抬起头。
知香院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双手先伸了出来,扶住车沿。那双手收得很快,袖口仍是端正的,像一路南下,连风都没有弄乱她的衣裳。
柳氏下了车。
她穿着深色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一路车马颠簸,衣角沾了薄薄一层灰,发髻却仍然整齐。她抬眼看见知香院的匾额,停了一息,才把目光移向院内。
柳氏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往里走。
赵馥灵也没有立刻迎上去。
隔着一段不长的路,两个人都像是先要确认对方真的在这里。
“母亲。”赵馥灵走下台阶。
柳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馥灵。”
她们没有抱在一起,也没有谁先问这一路辛不辛苦。
翠微站在旁边,把手里那叠布往胸前抱紧了些。她平日里走路不看脚下,今天却连鞋尖都放得端端正正,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也是知香院的一件摆设。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柳夫人来了。方才翠微的脚步声,听着比平日慢些。”
她在心里问:“你怎么连脚步都记?”
“本宝耳朵听得见脚步。翠微姑娘的鞋底,今日落地声比较慎重。”
翠微正好把布往另一边挪了一下。
赵馥灵在心里说:“她又把布抱紧了些,你连这个也要记?”
“本宝照您刚说的记着。她若再慎重一点,这叠布大约要被抱到明年。”
她忍住了笑。
柳氏听不见小馥,只看见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柳氏问。
“没什么,”她说,“翠微抱布抱得太认真。”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布,神情平静:“我怕布散了。”
“布没有要散。”她说。
“我也没有要让它散。”
柳氏的目光落在翠微身上,停了停,没有追问。翠微向她行礼,礼数周全,连抱着的布都没晃一下。
“母亲一路辛苦,先进院里坐。”
“好。”
柳氏只带了一名随行的嬷嬷。那嬷嬷留在门房安置行李,翠微过去接应。赵馥灵带着柳氏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
经过讲堂时,里头正有人读书。几个孩子的声音高高低低,念到一半,忽然有个孩子把“风过疏竹”念成了“风过蔬竹”。
念儿在里头停了一下,才说:“是疏,不是蔬。”
有孩子小声问:“疏竹里有菜吗?”
讲堂里传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柳氏转头看了一眼。
“这里有孩子读书?”
“有。”她说,“学堂就在前院。”
“你亲自教?”
“有时候会去听课。念儿是掌院,教得比我仔细。”
她们又走了几步。
讲堂里的读书声远了,院子里的风声近了。后院那几株花木才过了新春,枝条上刚冒出一点嫩色。廊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壶和两只茶盏。翠微已经先一步送来热茶,另外还放了一小碟蜜饯。
柳氏坐下时,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只路上自用的茶盏,将桌上一只院里的空盏换到旁边。她的衣袖在桌沿拂过,带起一点淡淡的香气。
赵馥灵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才慢慢松开。那味道像冬日里有人把一块干木头放到暖炉边,起初只是温温的,过一会儿,才从木纹里透出安静的甜意。她停了片刻,才辨出那是檀香。
柳氏身上的味道,比她记忆里淡了些。
“这里烧檀香?”柳氏问。
“不是今日烧的。”她说,“可能是母亲衣裳上带来的。”
柳氏低头看了看袖口:“出门前收衣裳时,箱子里放了香木片。一路上也许沾了些。”
“很清淡。”
“香太重,坐车时闻着容易头疼。”
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翠微把换出来的院里空盏收去,这才替她们斟茶。柳氏端起茶盏,先看了一眼茶色,才喝了一口。
她也喝了一口。
茶是院里常喝的茶,温度刚好,入口有些清苦,落下去后才慢慢回甜。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柳氏也放下了茶盏。
两只茶盏的位置,一前一后,几乎一样。
停格的那一瞬,风把一片薄叶吹到桌面。叶子翻了半圈,停在两只茶盏中间。她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拿;柳氏也看着它,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停。
最后是翠微过来,把叶子取走了。
“这里倒比我想的安静。”柳氏说。
“前院白日里不安静,后院好些。”
“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听着不吵。”
“有时候吵。”
“那也是好事。”
柳氏说完,像是想再补一句,却没有接下去。
她也没有替她补。
她们就这样坐着。
茶水还热,日光从廊外斜进来,慢慢移过地面。远处有人搬动木盆,水声响了几下。院墙外的街市传来小贩的吆喝,隔着墙,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在忙自己的事。
翠微守在廊下,站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壶。茶壶已经空了,她仍捧着不动,仿佛只要把壶放下,这场安静就会被她亲手打破。
赵馥灵看见翠微捧着空壶站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照您这样说,翠微姑娘又把事情做得很慎重。”
她在心里说:“她抱的是茶壶。”
“是。茶壶目前没有茶。”
“你能不能别报得像案卷?”
“本宝可以。翠微姑娘抱着一只没有茶的茶壶,表现得非常稳重。”
她差点笑出声。
柳氏看过来:“你又想到什么?”
“想到翠微抱着空茶壶,还在等人吩咐。”
柳氏看向廊下。
翠微把茶壶往身后藏了一点。
“我只是怕她们要添茶。”她说。
“壶都空了。”她说。
“所以我正准备去添。”
“那你去吧。”
翠微如释重负,立刻拿着茶壶离开。她走得仍很稳,只是比方才快了不少。
柳氏目送她走远,嘴角像是稍微动了一下。
“你身边的人,倒都很有意思。”
“她们有时候只是太认真。”
“认真不好吗?”
“好。只是有些事,不用认真到抱着空茶壶。”
柳氏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落在两人之间,却没有把沉默赶走。
茶重新端来时,翠微多拿了一只小茶盏。她把新添的茶壶放在桌上,又把空盏放到桌边。
柳氏看了一眼:“这盏是给谁的?”
翠微答得很快:“给方才忘了喝茶的人。”
柳氏看她:“谁忘了?”
翠微看向柳氏,又看向赵馥灵,最后说:“我忘了。”
“那你喝吧。”她说。
“我站着喝?”
“你坐下喝。”
翠微回头看了看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个需要再确认的命令,最后才坐到廊柱旁的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柳氏没出声。
她也没出声。
翠微喝完,把盏放回桌上,向两人行了一礼,这才走开。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一点。
小馥说:“空壶事件已结束。茶盏事件仍在进行。”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今日很忙。”
“本宝一向忙。”
“忙着数翠微喝了几口茶?”
“这要您告诉本宝。本宝只听见她方才说自己忘了喝。”
她低头喝茶,遮住了唇边的笑。
柳氏没有问她在和谁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笑。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茶盏,手指慢慢摩挲杯沿。
“你这里的院子,打理得不错。”她说。
“都是念儿和孩子们做的。我做得不多。”
“你不必每件事都做。”
她抬眼看柳氏。
这句话来得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称赞。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泛开一圈小小的纹。
她原本想回一句“知道”,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快,便只说:“我有时候也会忘。”
“忘了也好。”
“忘了什么?”
柳氏看着她:“忘了自己必须事事都撑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连前院的读书声也停了。大概是念儿叫孩子们换页,纸张翻动,发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见柳氏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只是把一件搁在心里的东西放上桌面。那东西不重,也不轻,放下后,谁都没有伸手去拿。
“母亲一路南下,路上可还顺利?”她问。
柳氏端起茶盏:“还算顺利。路远,车慢,倒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南边天气和北边不同,夜里湿些。”
“我知道。只是到了这里,才发现风里带着水气。”
“住几日就习惯了。”
“你习惯了?”
“有些习惯了。”
她没有说自己是怎么习惯的。柳氏也没有问。
两人一来一回,话仍很少。她们说了茶,说了天气,说了院子里的孩子,说柳氏一路带来的箱子有几只,说后院的花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每一句都能再接下一句。
每一句也都可以停在那里。
午后的日光慢慢移到墙根。树枝上的嫩叶被风拨动,背面翻出一点浅白,又很快翻回去。她与柳氏坐在矮桌两侧,茶盏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谁也没有把自己的杯子挪过去。
有时候,柳氏看着院墙外的方向。
有时候,她看着柳氏的手。
那双手在京中见过许多次。曾经替她整理过衣领,也曾在桌上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有些日子,她记得柳氏说过的话,有些日子,她只记得那时屋里的光线。如今那双手端着一只茶盏,指节旁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像走了远路,也像在岁月里慢慢握住过太多东西。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也未必能让下午多一点什么。
翠微从前院回来,手上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姐姐,念儿说学堂明日的课表改好了,请你看一眼。”
她接过来,放在桌角。
柳氏看了看那张纸:“你现在还管学堂的事?”
“偶尔看看。大多由念儿和馥兰安排。”
“你在家里时,也常看这些?”
“以前看的不一样。”
她说完,便停了。
柳氏也停了。
那句“以前”像一道窄门,门后有许多事情,却没有必要在这个下午一件件打开。
柳氏伸手,把那张课表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那你先看。”
“母亲不急着回去吗?”
“我今日不是来催你做事的。”
她垂下眼,看着课表上密密的字。
“那母亲是来看我的?”
柳氏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是。”
就一个字。
没有补上理由,也没有说想念,更没有说一路上如何惦记。她们之间有些话,好像只要再多一点,便会变得不像原来的样子。
她把课表折好,放在一旁。
“那就多坐一会儿。”
“好。”
柳氏留到了日影将尽。
她们没有讲多少话。偶尔问一句,答一句;偶尔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叶子,看着茶水凉下去,看着前院那群孩子散课后跑过廊外,鞋底沾着一点泥,跑到一半又被念儿叫回来。
有个孩子停得太急,差点撞上墙。
念儿在远处说:“墙不会让路。”
那孩子立刻站好,认真回道:“我知道。”
柳氏侧过脸,这回真的笑了一下。
“这孩子回答得倒快。”
“他每天都跑得快,回答自然也快。”
“墙呢?”
“墙每天都站在那里,回答得比他更快。”
柳氏笑意淡了,却还留在眼底。
夕阳落到屋脊后,翠微来问要不要摆饭。柳氏没有立即起身,只把手放在膝上,望着院中的树影。
“今天坐得够久了。”她说。
她也站起来。
柳氏没有让她送到门外,只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后院。风从树梢间穿过,把枝叶吹得一阵轻响。
“这里很好。”柳氏说。
她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院子,还是她如今过的日子。
她没有追问。
“母亲路上慢些。”
“好。”
柳氏往前院走,步子不快。她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深色衣影被门框收进去,才把目光移开。
翠微从门房回来,手上拿着柳氏那只自带的茶盏。
“柳夫人临走,把这只盏搁在门房,没再收回包里。”翠微说。
“柳夫人是忘了这个吗?”
“我想,是她留下的,不是忘了。”
翠微低头看着茶盏:“那要送过去吗?”
她望向门外。马车已经转过街口,车轮声听不见了。
“先收着吧。”
翠微把茶盏放在桌上。
盏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茶痕。檀香的气味淡得几乎分不出来,只有当风经过时,才像有人在屋子里轻轻翻开了一页旧纸。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您与柳氏说话不多。”
“嗯。”
“本宝听见翠微说,盏没有收回包里。”
她在心里回:“我想,她不是忘了。”
“本宝记下了。”
她看着那只茶盏,没有去碰。
有些东西留下来,不一定是因为离开的人忘了带走。
1120、柳氏来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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