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她还没走到香房,便听见香房门外有人在问翠微:“王妃起了吗?”
翠微答:“起了。”
那人又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翠微说:“正往香房走。”
门外静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往香房走?”
“你已经站在香房门口了。”
她走过去时,郑君珩正好抬手,像是打算敲门。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翠微,收回手。
“我以为你在里头。”他说。
“我在你身后。”她说。
“那我敲的是谁?”
“门。”
“门知道我要找你吗?”
“门不知道。”她说,“但它很配合,没有拦你。”
翠微面无表情地替他把门推开。
“王爷,门今日值守到此。再往里走,请自行负责。”
郑君珩跨过门槛:“多谢。”
“不必客气。”翠微说,“它不会收谢礼。”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翠微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全是门自己说的。
香房里已经有炭火。架上搁着前一日刚收好的香材,桌边还放着念儿留下的帐册。外头的风带着水气,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把纸角吹得轻轻翘起。
她把纸镇压上去,回头看郑君珩。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说得不重,却让她扶着纸镇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郑君珩垂眼,手按在胸前的衣襟上。
“星石最近常常发烫。”
她没有立刻追问。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坐到桌边的小凳上,像是先找了个不会妨碍别人的地方,才把话说完。
“烫的时候,我常看见你停住。听你昨日说它回答慢,我便在想,是不是那时你正等着小馥。”
她心里那一小盏灯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先把纸镇摆正。它原本就摆得正,这次只是正上加正,已经快把纸角压出一道印子。
“你怎么发现的?”她问。
“你会停下来。”
“我平常也会停下来。”
“是。”他说,“但那时候不太一样。”
她抬起眼。
郑君珩没有急着解释。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起那些时候。
她确实想起来了。
有几次,她正在整理香材,手指忽然停住。她心里叫小馥,没有回应。又等一会儿,再叫一次,才听见那道慢下来的声音。那时候他多半就在附近,或是在廊下,或是在香房门边。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分了神。
“你说最近,是多少次?”她问。
“我没记数。”
“那你怎么知道常常?”
“因为每次发烫,我都会记得。”
她听出他说的是另一种记法。不是纸上的记数,而是一个人每次都遇见同一件事,便很难假装它只发生过一次。
“大约从什么时候开始?”
郑君珩想了想。“入冬以后。先是偶尔,近来多了些。”
“它发烫时,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发烫多久?”
“有时一盏茶,有时不到一盏茶。”
“每次都一样热?”
“不一样。有时只是隔着衣裳觉得暖,有时像贴着一块刚离火的铜片。”
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又看了看他的衣襟。
“你把它带来了吗?”
郑君珩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布包外头又裹了一层绢。那层绢的边角磨得柔软,一看便知道被收起来、拿出来过不少次。石头藏在里头,没有露面。
她的目光停在布包上。
“可以看吗?”
“可以。”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她没有催他。
片刻后,他自己将手移开。
她先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气味。喉咙里像有一点紧绷慢慢松开,肩头也跟着落下来;那股干净的木气像冬夜里摸过的廊柱,手心留着一层不冷不热的清凉。她辨出里头的檀香时,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
檀香。
她伸手去碰布包,指尖先停在绢面上。
“烫吗?”郑君珩问。
“不烫。”
“你的手感觉得到?”
“隔着绢,只觉得温。”
她把布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沿着折痕慢慢拆开,里头又是一层软布。她没有把石头拿出来,只让指尖碰到露在绢外的那层软布。
温温的。
不是炭火那种逼人的热,也不是握久了的茶盏那种从里往外散的暖。更像一小块在袖中放了许久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把热留在自己身上。
她将手收回来,没有再多摸。
“你昨日也烫了?”
“昨日傍晚。”
“那时候我在院子里。”
“是。”
“小馥那时候安静?”
“你在廊下看了香房一眼,停了片刻。”
她记得那一眼。昨日在香房收拾记录时,她叫过小馥,等了一息才听见回答。后来与他一起走到院中,回望香房时,她没有再叫它。两处停顿挨得近,却不能当成同一刻。
“你怎么知道我停了片刻?”
“我看见你停了。”
“你那时在看我?”
“我在院子里,正与你一起走。”
这回答听起来周全,却没有回答她真正想问的。
她看着他。郑君珩被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没有一直看你。”他说。
“那你是偶尔看?”
“偶尔。”
“大约多久偶尔一次?”
“你要我现在开始记吗?”
“那要看你记不记得住。”
“我可以请翠微帮我记。”
门边的翠微立即说:“王爷若要记,奴婢可以替您准备帐册。”
郑君珩看向她:“你连帐册都备好了?”
“没有。”翠微说,“但馥兰姑娘手边应当有多的。”
他看向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可以一路牵连到掌帐房。
“我只是问一句。”
翠微说:“奴婢也是答一句。”
“那帐册不用了。”他说。
“好的,王爷。”
翠微脸上毫无遗憾,仿佛少了一本帐册,对整座知香院都算是好事。
她拉过一张纸,写下日子,又写了傍晚。写完后,她停笔。
“你记得还有哪几次吗?”
郑君珩看向布包。“前一回,是在你做香的时候。”
“哪一天?”
“我不记得。”
“上午或下午?”
“下午。”
“你当时在香房吗?”
“在门外。”
她在纸上添了“下午,香房外”。
“再前一次呢?”
“夜里。”
“哪一夜?”
“我只能记得那晚下了雨。”
她看了看桌边的帐册。那本帐册记着近日送进院里的香材,也记着开门、收工的时辰。她翻到那几日的页面,挨着窗边的光看。她翻到一页记着雨夜收乳香的纪录,先把它标出来。郑君珩不记得哪一夜,她不能只凭下雨,就把两件事定成同日。
“这页记的雨夜,我也在香房,收了乳香,手上沾了些树脂。”她说,“先记在旁边,但不一定就是你说的那一夜。”
“你记得?”
“帐册记得。”
她把那一页摊平,在手边的记录纸上添了“雨夜,日期待核”。笔尖在纸上沙沙走过,布包仍搁在桌面,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
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们现在是在查一块石头,还是在替院里新添一项值日?”
郑君珩说:“若是值日,石头恐怕最守规矩。”
“怎么说?”
“它从不迟到,也不请假。”
她把笔搁下:“还不会偷懒。”
“这一点倒比小栗好。”
门外正好传来小栗的声音:“谁说我偷懒?”
念儿答:“没有人说你偷懒。”
“我听见有人提到我。”
“提到你不等于说你偷懒。”
“那也可能是在夸我。”
“也可能是在找你。”
小栗的脚步声立刻远了。
念儿走进香房,手里拿着一只小竹匣。她看见桌上的布包,脚步放轻了些。
“姐姐,这是什么?”
“郑君珩的星石。”
念儿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郑君珩。
“我以为星石会比较大。”
“你没见过星石,怎么知道它该多大?”她问。
念儿想了想。“我以为名字里有个石字,至少要让人抱得动。”
“那你想像的多半不是星石,是院里那块磨香盘的石头。”
“那块石头不好抱。”念儿说,“小栗抱过一次,说它故意长得太重。”
“石头没有故意。”她说。
念儿把竹匣放到桌角。“那小栗是怎么知道它没有故意的?”
“因为他抱不起来。”
念儿轻轻点头,像是觉得这个推论确实很有道理。
翠微在一旁说:“小栗若再来抱磨香盘,我便让他抱着走一圈。”
念儿看着她。“走一圈院子?”
“走一圈香房。”
念儿将刚放下的竹匣重新抱起,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问问。”
“奴婢也是答一句。”翠微说。
念儿立刻把竹匣放下,仿佛刚才问的不是石头,是一件可能被派去搬石头的差事。
她重新看向郑君珩。
“星石发烫时,你身上其他地方也会跟着热吗?”
“不会。”
“衣服会变热?”
“靠近它的地方会。衣裳外面不明显。”
“那烫起来时,你会觉得痛吗?”
“不会,只是热。”
她点点头,没有再把布包打开。
“我想叫小馥。”
郑君珩看着她。“现在?”
“嗯。”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特意低下头。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桌边,心里叫了一声。
“小馥?”
没有回答。
香房里很安静。
炭火在炉中裂开一声极轻的响。门外有学徒搬动竹筐,竹筐碰到门槛,又被人扶住。念儿把竹匣往桌角挪了一寸,接着停下,像是想起翠微就在旁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她等了几息。
“小馥?”
仍然没有声音。
郑君珩没有问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只把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份安静并不让她舒服。它太像那些回答迟来的时刻,像一道门没有关上,也没有打开,只在那里停着,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再敲一次。
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主人。”
那声音终于来了,比平日慢,也比她记得的更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
“你现在听得见吗?”
“听得见。”
“你觉得如何?”
小馥停了一会儿。
“本宝……正在整理您刚才听到的内容。”
她看了眼布包。
“你觉得和星石有关吗?”
小馥没有立即回答。
她没有再叫它,只把这短短的空白留在心里,像把一只碗放在桌上,不去碰它。
郑君珩问:“它有回答你吗?”
她点头。“有,但很慢。”
“在我说星石以前,它也会这样吗?”
她想了想。“近来有时会。”
“那发烫时呢?”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每次都碰在一起。至少方才它只是温的,小馥也答得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包,指尖在膝上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放开。
“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件事,日日盯着它等它发烫。”
“我也不想。”
“那就先放着。”他说,“它若再热,我会告诉你。”
她看着他。“你不打算把它交给我?”
“你想拿着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想知道它现在是不是还在热。”
“现在呢?”
“现在是温的。”
“那便先是温的。”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把那颗石头说成答案,也没有把她心里那点不安拿来替它命名。
她望着布包,想起他方才提的猜测:星石发烫时,常见她停住;而她近来确实常在等小馥。
两件事挨在一起,像两滴水落在同一张纸上。她看得见它们彼此靠近,却还不知道墨迹会往哪个方向晕开。
“殿下。”她说。
“嗯?”
“下回它又发烫,你来找我。”
“好。”
“不必跑。”
“好。”
“也不必一路把它捂在胸前。”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我没有一路捂着它。”
翠微在旁边说:“王爷方才进门时,手一直按在衣襟上。”
“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
“奴婢明白。”翠微说,“奴婢没有说您在捂石头。奴婢只说您的手一直按在衣襟上。”
郑君珩看她一眼:“你最近很会分开两件事。”
“奴婢跟馥兰姑娘学的。”翠微说。
“馥兰何时教过你?”
“管帐的人,日日都在分东西。”
“那我下次也去问她。”
“王爷最好别问她要帐册。”翠微说,“她会真的拿出来。”
念儿重新抱起桌角的竹匣,默默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她看起来像是担心布包下一刻会被记进哪一本帐里,又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抱着的竹匣最好不要被馥兰看见。
郑君珩没再说话。
翠微早先已替两人斟过茶,仍退在门边。她端起自己的茶盏,说了这一阵,茶已经有些凉了。喝下去时,舌尖先碰到淡淡的苦,后头才浮起一点回甘。她把茶盏放回桌上,视线落在记录的纸上。
昨日傍晚,廊下回望;先前香房内等答。是否同刻,待核。
雨夜。香房里。日期待核。
下午。正在做香。日期未记。
这些不是答案,只是几个时辰、几段记忆,连成一条还不完整的线。她没有在纸上写上因果,只把每一笔都留在原来的位置。
她在心里再次叫小馥。
这一次,它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郑君珩仍坐在桌边。布包放在他们中间,像一只没有开口的小匣子。外头风动,门帘微微掀起,又落下。
停格的一瞬,炉火映在绢面上,只有一点暗红。郑君珩的手停在膝边,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念儿抱着竹匣不敢动,翠微则端正地站在门旁,仿佛整间香房都在等一块石头先把话说完。
可石头没有说话。
她把笔放下,没有再问。
郑君珩起身时,将布包重新裹好,收回衣襟里。他没有急着走,先看了她一眼。
“我明日还会来。”
“我知道。”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他说。
“回答什么?”
“下次它发烫,你要不要再看一看?”
她想了一会儿。“要。”
“那好。”
他走到门口,翠微替他让开一步。
“王爷今日带了星石来,没带帐册走。”翠微说,“算是有进步。”
郑君珩回头:“你们院里的进步,都是看有没有带走东西吗?”
翠微说:“那要看带走的是什么。”
“若带走一个香饼呢?”
“先问念儿。”
念儿抱紧竹匣:“香饼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郑君珩问。
“我不知道。”念儿说,“但先别问小栗。”
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我没拿香饼!”
没有人说他拿了。
念儿闭上眼,吸了一口气。“他怎么每次都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因为他每次都在附近。”她说。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我们没有说他?”
“这就难了。”郑君珩说。
小栗的脚步声跑远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也像只是想赶在被人叫住以前先走。
香房里又安静下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匣子。上面写着石头发热的时候,也写着她记得的几个时辰。至于小馥那段迟来的声音,她没有添上去。
不是因为忘了。
只是此刻,那声音还没有落到纸上的位置。
郑君珩离开香房后,仍在院中留了一阵。到了傍晚,他离开知香院前,又在院门外停了一下。他隔着衣襟按住星石,像是在确认它仍旧安稳。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手也没有拿开。
那点热隔着衣料留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个还没轮到谁回答的问题。
1132、星石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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