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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7、还有多久

    她把袖中的纸收好,转身往香房去。


    念儿已经抱着簿册等在廊下,馥兰坐在门边理帐,面前摊了三张纸,像是只要她走近一步,便会被帐目当场抓住。


    “姐姐,”念儿说,“我把明日要做的事写好了。”


    她翻开簿册,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清点库房。


    第二行:整理香房。


    第三行:查院中各处钥匙。


    她看了一眼,问:“你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去了吗?”


    念儿低头看了看。


    “没有。”


    “那这几件事,谁来做?”


    念儿停了一下,将簿册转过去,在每一行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


    馥兰抬起头:“掌院,帐房也要清点。”


    “我知道。”念儿说,“我会去。”


    “那你的簿册呢?”


    念儿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神情十分认真:“我先清点库房,再整理香房,再查钥匙,最后清点簿册。”


    馥兰说:“簿册不会自己跑掉。”


    “我知道。”念儿说。


    她看见念儿在纸上又添了一行:簿册不会自己跑掉。


    那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这句也要做吗?”她问。


    念儿低头看见了,耳根微红,飞快把那行字划掉。


    廊下有个孩子从旁边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


    “掌院,这个也要清点吗?”


    “梧桐叶不用清点。”


    “可是它刚才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叶子也不用清点。”


    孩子想了一想,把叶子交给另一个孩子。


    “那你替我保管。”


    另一个孩子接过来,神情顿时凝重,像是手上多了一件朝廷机密。


    她刚要笑,院门外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翠微走去开门。门外的人穿着深色常服,肩上带着清晨的凉气。他没有披斗篷,衣襟下方微微隆起,是那颗无色无味的星石。


    郑君珩先看了念儿一眼,又看向她。


    “我来得不是时候?”


    念儿抱着簿册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殿下。姐姐正在看我写的簿册。”她说话时,他正望着赵馥灵,没有看见她的嘴形。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他循念儿的声音转头,“我也想看看。”赵馥灵手里原本要递给他的纸停了一下。他已听见念儿的话,不必再靠她补写。


    念儿顿时把簿册抱得更紧。


    “殿下,这是院里的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低头看到了她手里的簿册。


    念儿抿着嘴,把簿册合上,抱在胸前。


    “这一院的人,今日都很会管别人的事。”她说。


    “是。”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回答,“殿下也要管吗?”


    “我不管。”郑君珩说。


    “那就好。”


    翠微转身去把门关上。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等念儿带着学徒们往库房去,才走到她身边。


    “你脸色不大好。”他说。


    “我昨晚睡得不算好。”


    “因为昨晚的决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今晨她对院里的人说了自己要走。那些哭声还停在耳边,像一场散得不干不脆的雨。她能想起小栗手里捏皱的帕子,想起念儿握住她的手,也想起见初被翠微拎起来时,两只脚在半空里晃了一下。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仍旧酸得发紧。


    可这不是后悔。


    “因为我说了,”她说,“就不能只靠一句话,让大家慢慢猜。”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不等于容易。”


    “这倒是。”


    他没有再往下劝,只陪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起来。


    清早的风从花木间穿过。有人搬簸箕,有人抬小凳,有人把簿册从讲堂抱到廊下,走了几步又发现自己抱的是别人的簿册。院里一时人声四起,像一锅没盖好的汤。


    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头却慢慢松开。


    那股味道像冬天灶边慢慢化开的一小块糖,外头还裹着木头的干气,甜意藏得很深,得等热气把它唤出来才闻得见。她低头看了一眼香炉,炉里只剩一点暗红的火。


    是安息香。


    她没有伸手去添。


    那股气息在院子里散得很薄,和晨风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想起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只要一件事做得够仔细,离别就能被收拾得整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有四息没再对本宝说话。”


    “你数这个做什么?”


    “本宝没有别的事做。”


    她在心里把簿册那行笑话念给小馥,又问:“那你可以帮我记一下,念儿簿册上那行字擦干净没有。”


    “本宝看不见。”


    “对,我忘了。”


    “主人,您没有忘。您只是想把活派给本宝。”


    “被你看穿了。”


    “本宝只能听见您说话,不能看见念儿的簿册。她若把‘簿册不会自己跑掉’再写回去,本宝也无法通报。”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侧过头:“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它说了什么?”


    “它说它看不见簿册。”


    “这倒是实话。”


    “它还说我想把活派给它。”


    “那也像实话。”


    她抬头看他:“你今日怎么这么站在小馥那边?”


    “我只是觉得,它难得说对了一件事。”


    “它今日说对了两件。”她在心里也把这两件功劳说给小馥。


    小馥很郑重地说:“本宝记下了,主人今日给了本宝两件功劳。”


    “你还记功劳?”


    “本宝不记,谁会记?”


    她心里一暖,却没有再接话。


    郑君珩抬手按了一下衣襟。


    “星石今天有些异样。”


    她看着他。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却没有离开那处衣料。


    “怎么异样?”


    “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不是热,也不是冷。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碰了一下。”


    “会痛吗?”


    “不会。”


    “那我们进屋看看。”


    他点头。


    他们往香房旁边的小室走。翠微远远看见,立即跟了上来。


    “姐姐,香房里的人正在清炉。”


    “我们不进香房,去旁边的小室。”


    翠微看了一眼他们两人,仍旧跟在后头。


    “小室里有什么要搬吗?”


    “没有。”


    “那我可以留下吗?”


    “可以。”


    “好。”


    她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有东西要搬,我先去找人。”


    “翠微,没有。”


    “是。”


    翠微跟着他们走进小室,仍站在门边,两手交握,像是只要屋里有任何对象试图逃走,她便能立刻把它抓回来。


    小室里有一张窄桌,桌面放着历册、几封没有封口的信,还有昨夜她看过的那一页纸。墙边挂着一盏小灯,灯芯才刚点起来,火苗轻轻晃着。


    郑君珩将星石从衣襟里取出。


    石头落在他掌心,仍旧没有一点气味。它的表面像一小块被夜色凝住的天,摸上去却带着人的体温。


    她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发现它时,自己也曾以为所有东西都应当有味道。


    “你现在还能听见香吗?”她问。


    “能。”他说,“今天没有闻太久。”


    “上回你闻得太久,一连几天都听不见人说话,昨晚还要靠纸笔。”


    “今晨渐渐能听见了,院里的人一同开口,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是因为你听不见?”


    “昨晚以前,确实听不见。”


    “所以现在听见了,一时还不知道哪一句该听?”


    “那时候的情形,比这更糟一些。”


    “你是说,学徒和小栗同时在喊你?”


    “我是说,院里所有人都在喊我。”


    翠微在门边补了一句:“还有我。”


    他看她一眼:“你没有喊。”


    “今晨我站在旁边说,‘殿下,您先坐下’。”


    “这算喊吗?”


    “我说了三次。”


    “那算。”


    她往桌边走近一步。星石放在郑君珩掌心,沉默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对象。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听到特殊声音。”


    “你先不用急着听。”


    “本宝没有耳朵。”


    “你有数据库。”


    “数据库不能代替耳朵。”


    她在心里回答:“你今天倒是很谦虚。”


    “本宝一直如此。”


    郑君珩忽然抬起眼。


    “它说话了?”


    “它说它没有耳朵。”


    “这倒不必说给我听。”


    “它还说它一直很谦虚。”


    “这一句更不必。”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她以为星石不会再有动静,便伸手去拿桌上的历册。那一瞬间,郑君珩掌中的石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光,也没有热。


    只是他指间一紧。


    她立刻停住动作。


    “怎么了?”


    郑君珩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侧着头,像在听一个隔着很多年才传来的声音。


    屋里的风声停了。


    灯芯上那点火苗定在原处。门边的翠微也没有动。窗纸外,院子里有人用小车推着一只木盆走过,车轮吱呀一声,声音很远。


    下一刻,一道女子的声音从星石里传出来。


    “下一次月圆,门会全开。”


    那声音并不大,也没有从门外传来。


    它像是从石头深处穿过来,隔着一层又一层沉静,最后落到他们耳中。话音停下,屋里重新有了风声,灯火也微微动了一下。


    郑君珩的手没有放下。


    她看见他眼里一瞬间空了,像是有一扇门忽然开到一半,里面却不是他预备好的地方。


    他喊了一声:“母妃。”


    那个称呼很轻。


    星石没有回答。


    屋里没有第二道声音,没有脚步,没有衣袖掠过,也没有谁走进来。


    淑妃已经不在了。


    留下来的只有那一句话,和一颗沉默的石头。


    她伸出手,没有碰石头,只覆在郑君珩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仍然僵着。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


    翠微站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她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直到那道布料皱起来。


    她没有问更多。


    郑君珩过了一会儿,才将星石放在桌上。他的手收回去时,掌心留着一片淡淡的红印。


    “她说门会全开。”他说。


    “下一次月圆。”


    “嗯。”


    “那还有多久?”


    他看向桌上的历册。


    她把历册翻开。页面上记着节气、干支,也有每月朔望的日子。她先找到今日,再沿着日期往后,翻到下一次望日所在的那页。


    她没有急着说话。


    郑君珩站在桌旁,视线停在那几页纸上。翠微也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历册,像是打算用眼神先把月亮看住。


    “大约还有一个月。”她说。


    郑君珩没有问她怎么算的。


    “不到一个月。”他说。


    “不到。”


    “那就是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颗星石。


    “这句话只告诉我们时间,没有告诉我们到了那边,眼前会是什么情形。”


    “你想知道吗?”


    “想。”


    “你怕吗?”


    她看了一眼历册上那个标记,又看向桌边的信。


    “怕。”


    他没有说她不必怕,也没有替她把那个字收回去。


    她接着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


    “好。”


    他说完这个字,屋里又安静下来。


    翠微低头看历册,指着下一次望日那一格。


    “所以,这天之前,院里的事要交完?”


    “是。”


    “那院里要做的事很多。”


    “我知道。”


    “还要清点香房。”


    “是。”


    “整理库房。”


    “是。”


    “交钥匙。”


    “是。”


    “交书。”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的神情仍旧平平的:“我只是把掌院刚才说的,加上书册的事,一起念了一遍。”


    “你念得很完整。”


    “还有簿册。”


    “念儿会整理。”


    翠微想了想,又问:“簿册上那句‘簿册不会自己跑掉’,也要交给念儿吗?”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句已经划掉了。”


    “好。”


    郑君珩看向她:“你们院里的事,连历册都要管?”


    “历册只负责月亮。”


    “那簿册呢?”


    “念儿负责。”


    “钥匙呢?”


    “我负责。”


    “星石呢?”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淡红的痕。


    “你负责。”


    他点了一下头。


    翠微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翠微,你去哪里?”


    “去告诉念儿,月圆之前还要清点库房。”


    “不要说是星石里传来的话。”


    “我不说。”


    “也不要说门会全开。”


    “我不说。”


    “你只说,这些事要赶在月圆之前做完。”


    “是。”


    翠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问:“那我可以说,掌院刚才说历册只负责月亮吗?”


    她看着翠微。


    “不可以。”


    “是。”


    翠微出去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郑君珩还留在桌边。


    他看着星石,没有再把它收进衣襟里。


    “你母妃留下这句话,”她说,“是想让你知道时间到了。”


    “也许。”


    “也可能只是她能留下的只有这一句。”


    他没有回答。


    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肩,最后只把桌上那本历册合起来。


    那一页被折出一道细细的痕,正好落在月圆的日子上。


    “你想现在把它收起来吗?”她问。


    “再放一会儿。”


    “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传来念儿的声音。


    “库房先清点,香房稍后整理。簿册我自己收,不用帮我清点。”


    有人问:“那簿册会自己跑掉吗?”


    念儿停了一下,说:“不会。”


    另一个孩子说:“那它不会跑掉,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看月亮?”


    “现在还没天黑。”


    “那我们可以先等月亮。”


    “等月亮也不能不做事。”


    廊下静了一息。


    接着有人小声问:“那做完事,月亮会不会已经走了?”


    念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月亮不会自己走掉。”


    她和郑君珩对望一眼。


    这一回,两个人都笑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第三件可以记下的事。”


    “什么?”


    “月亮不会自己走掉。”


    “这不是事,是一句话。”


    “在知香院,话有时候比事更需要记下。”


    她没有反驳。


    郑君珩把星石重新握在手里,指腹沿着石面停了一下。那石头仍然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可是从这一刻起,他们都知道,月亮下一次圆起来时,会有一扇门全开。


    她重新翻开历册,在那个日子旁边放下一枚小小的木筹。


    木筹没有刻字。


    她不需要再多写什么。


    屋外,孩子们的脚步声一阵远、一阵近。念儿在清点库房,馥兰在帐房里拨算盘,翠微正把一盆水放到香房门口。郑君珩的手握着星石,安静得像在等一段尚未开始的曲子。


    她望向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离月圆还有一段日子。


    那扇通往另一边的门尚未全开,却已经在屋里几个人心中留下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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