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陆语迟打开论坛瞟了一眼，果然又刷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话题。


    这次明显是红帖居多，数量上跟之前排山倒海的黑帖居然形成了均势。


    当然，还是有刺耳的声音，比如热帖第二是一个叫“客观分析帝”的用户发的：《电波系首战mvp：是天才降世还是蓝雨造神？》。


    主楼又是一通摆事实讲道理。


    第一，蓝雨主场选图有为陆语迟量身定做的嫌疑，且临海实力在联盟中下游，这个强度的对抗参考价值有限，无法证明陆语迟的真实水平。


    第二，陆语迟现在的强势是因为新人自带的信息差，而临海只有一个月的录像可供参考。


    一旦对手积累足够的录像并研究出她的习惯，她就会撞上新秀墙，届时她的打法将面临严峻考验。


    底下自然又是一片腥风血雨，但这次为陆语迟说话的自来水多了许多。


    “四个魔王护给她喂饭，栓条狗也赢了。”


    “楼上别酸了，你真的看了比赛吗？她今天几乎一拖三，你让官方不给她mvp？”


    “吹太过了，主场打弱队而已。下一场打微草试试呢？”


    “别贷款唱衰，承认别人有天赋有这么难吗？”


    “没人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颜狗+1，电波系粉丝群已经建好了，来的扣1”


    “楼上收收味儿，这里是技术帖。”


    陆语迟扫了两眼就关掉了。


    原本赢了比赛还挺高兴的，结果网友们这么一说，她满脑子都是下周客场要对战微草的事儿。


    微草的团队赛胜率常年高得离谱，更别说下一把还是他们队的主场，自己一个小卡拉米，喻文州居然还是坚持让自己在团队赛上场，她真是诚惶诚恐。


    原本挨骂的时候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赢了一把，反而开始想这想那了。


    陆语迟心不在焉地走路，走到一半，包里传来叶修的声音：


    “赢了比赛还愁眉苦脸的，你这人可真难伺候。”


    “叶哥，那可是微草啊。”陆语迟哀嚎道。


    “微草怎么了？不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能一样吗？！”


    叶修的半透明脑袋从包里探出来，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后索性飘了出来：“还没输就在烦恼，瞎操心。”


    “微草肯定会针对我的呀。”


    这话陆语迟说出来的时候有点心虚，感觉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但跟叶修讲话也不必讲究那么多。


    “被人针对说明你有价值，高兴点。”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压力……很大啊。”陆语迟这些天来和蓝雨众人朝夕相处，差点就要把郑轩的口头禅秃噜出来了。


    “被人当假想敌是职业选手的宿命。”叶修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很臭屁地来了一句。


    第二天是赛后休息日。


    这是蓝雨的规矩，比赛后的第二天放假，给选手调整时间。


    陆语迟睡到八点就醒了，这在两周前简直不可想象。她现在就算想睡懒觉，生物钟也会在这时候把她踹下床。


    她本来想再赖半个小时，结果自动拾取没关，手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刷论坛了。


    这一刷就彻底睡不着了，越刷越烦。


    陆语迟干脆把手机一扔，翻身下床。


    蓝雨签她的时候给了她一大笔钱，数目之大，陆语迟眼见着打款进账后头晕目眩地数了三四遍零。


    但钱到账归到账，她这段时间压根没空花。


    从青训营出来她就直接成了首发，一点缓冲都没有，训练表排得跟高考冲刺班课表似的。


    每天从早上八点睁眼到晚上十点闭眼，中间除了吃饭和喘气，全泡在训练室里，好不容易熬到周末，第一场常规赛又紧跟着来了。


    结果就是，那笔钱就这么在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从入账到现在，她唯一的消费记录是给手机充了五十块钱话费。


    今天休息，暴发户陆语迟决定出门花钱。


    洗漱完，陆语迟背着包出门。


    叶修飘在她旁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陆语迟总觉得他今天比平时精神了点。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今天怎么还注意起仪容仪表了？”


    “我哪天不注意了？”叶修理直气壮地辩解。


    “我可没见你拉过拉链。”


    “那不是因为没人看得见吗？最近我反思了一下，其实你也是个人，我觉得我好歹得像个样子。”叶修说着煞有介事地扯了扯外套下摆。


    叶修何时跟自己生疏至此了？


    陆语迟狐疑地打量着他，结果叶修倒是先心虚起来，移开了目光，嘴上还在硬撑：“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整理仪表？”


    这下更坐视了陆语迟的猜想。


    陆语迟觉得，叶修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但以前叶修每天从灯里飘出来的时候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要么拿她的操作开涮，要么对她的生活习惯指指点点。


    结果这段时间叶修出来得少了，说话也客气了，经常是她噼里啪啦讲一堆事，叶修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有时候陆语迟回头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会下意识地把视线挪开，动作特别刻意，跟吃错药了似的。


    陆语迟的社交雷达虽然常年信号不佳，但跟叶修相处这么久，她大概能感觉到这人心里有事。


    陆语迟仔细反思了一下，觉得原因大概出在自己身上。


    她最近训练太忙了，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跟叶修聊天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


    以前在出租屋那会儿，俩人刚认识就能天天胡聊八聊，有时候能扯到半夜。


    现在别说扯淡了，她连吃饭都是在食堂跟队友一起解决的，叶修天天缩在灯里，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所以这趟出门，名义上是自己穷人乍富，迫切需要体验一把财大气粗的感觉，实际上是她也想带叶修出去透透气。


    这人被关在灯里一年多了，除了荣耀世界就是她那个六十多平的出租屋，现在好不容易跟着她来了g市，结果还是天天只能窝在背包里，比留守儿童还惨。


    g市上午热得跟蒸笼似的，陆语迟明明是大闲人一个，出门却很没常识，莫名其妙地赶上了早高峰。


    但来都来了，她还是硬着头皮挤上了地铁。


    叶修的声音从包里闷闷地传出来：“这地铁怎么比当年还挤。”


    “g市市中心什么时候不挤？”陆语迟小声回了一句，在人群里艰难地护住自己的包。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动漫星城，g市死宅浓度最高的地方。


    从前在h市她哪里敢去这样高消费的地方，每个月光是攒够生活费就竭尽全力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陆语迟揣着蓝雨打过来的巨款，准备狠狠地忘本一波。


    潮玩店在商圈负一层，冷气开得足，陆语迟一进门就活了过来。


    叶修跟着她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有些费解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现在的年轻人之间流行。


    这家店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三面墙的货架上塞满了各种ip的周边，最里面一整面墙都是荣耀专区。


    从嘉世三连冠时期的古早景品到世邀赛的新款吧唧，从各个战队的应援毛巾到选手q版立牌，密密麻麻摆了一墙。


    陆语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叶修看了一眼那面墙：“你们二刺螈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吃谷？”


    “您连这词都知道？”


    “哼哼，以为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术语？”叶修得意地显摆着自己的知识量，“我可是很时尚的好吧。”


    陆语迟忍了忍，没忍心告诉他“时尚”这个词放在现在也不是很时尚，有点像那种想和小孩有共同话题、很辛酸地去了解小众领域的家长。


    叶修的目光扫过货架，忽然定住了：“等等，怎么还有我的专区？”


    陆语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店里的寄售区摆着一整排叶修的周边。


    嘉世时期的叶秋海报、兴欣时期的叶修立牌、世邀赛领队款徽章……各种普款基本应有尽有。


    货架最右边单独辟出来了一小块展示区，玻璃罩子里并排站着两个bjd：一叶之秋和君莫笑。


    标价五位数，不单出。


    “您看，您多值钱。”陆语迟感慨道，“我之前还在忙猫刷到过一叶之秋的bjd，一直没舍得买。”


    “现在就舍得了？”


    “那是自然。”陆语迟大手一挥，转头把这一排东西全部扫进了自己的篮子里，顺带着让店主帮忙装盒打包了这两个bjd。


    叶修：“……”


    叶修一脸心痛，恨不得陆语迟把这钱给他，他自己摆姿势给陆语迟玩。


    可惜，在二刺螈相关消费面前，他在陆语迟这儿的话语权约等于零。


    陆语迟满载而归去结账，叶修趁这个空档低声吐槽：“本人不就在这儿站着呢？这钱给我，我摆姿势给你玩都行。”


    “那不一样。”陆语迟纠正他，“而且您又不能让我摆桌上每天看。”


    “我怎么不能？”叶修脱口而出。


    陆语迟刚想转头损他，结果叶修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背过身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陆语迟莫名其妙，没想明白他又在躲什么，但老板那边已经结完了账，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


    贵有贵的道理，这俩bjd做工确实精细，不是市面上流水线量产的景品手办，是正儿八经的娃圈大手私养作品。


    两个娃的假发都是高温丝手织的，却邪和千机伞也都做了可替换部件。


    一叶之秋的妆面是仿嘉世时期叶秋的官方立绘画的，眉眼凌厉，眼尾微微上挑。


    君莫笑的妆面则偏兴欣时期的叶修，嘴角微翘，散漫里带着三分欠揍。


    “这个设计不错。”陆语迟虔诚地观摩着盒子里的娃娃，生怕自己伸手蹭花了妆面，“就是嘉世时期化的妆太帅了，有点不像本人。”


    叶修欣赏了片刻自己的英姿，相当满意：“哪儿不像？完全本人。那会儿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嫩着呢。”


    “噫！”陆语迟顿感周身一阵恶寒，低头去翻盒子里的配件。


    盒子最底下掏出来还有几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尺寸不一的替换手型和——她定睛一看——两个造型极其微妙的替换部件。


    陆语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捏着袋子凑近了看，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之后，手一抖，整袋配件差点飞出去。


    “这什么玩意儿？”叶修凑过来。


    “没什么！”陆语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塑料袋攥进手心，背到身后。


    叶修眯起眼：“你藏什么呢？”


    “就是普通配件，手……什么的。”


    “手你慌什么？”叶修越发感兴趣了。


    “额……就是，那个。”陆语迟语无伦次，试图用最学术的方式解释，“bjd圈子里有些手办会做可替换的，呃，身体部件。就是那种，你懂的。”


    “什么我懂的？我不是很懂。”叶修不依不饶。


    陆语迟支支吾吾：“可替换的……不同尺寸……”


    叶修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她打的什么哑谜，正想再追问追问，发现陆语迟整个人正在肉眼可见地变红。


    等等……不会是……那个吧……？！


    “我靠？！”叶修忽然福至心灵，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啊，陆语迟，你学坏了！你以前多纯洁一孩子，现在都学会买这种东西了！”


    “这是意外……”陆语迟百口莫辩，“这是买来收藏的，收藏！”


    “正经收藏？”叶修笑呵呵地重复了一遍，故意把“正经”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你收藏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陆语迟同学？能不能跟叶老师汇报一下？”


    陆语迟越发面红耳赤了。


    叶修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陆语迟涨红的脸。


    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货架，就是不敢看他。


    叶修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叶修虽然声称不知羞耻，但总体还是根红苗正的五好青年，不传统也不开放，什么话该说、什么玩笑能开，他相当有数。


    这种话题点到为止就行，开两句玩笑已经是极限，再往下说就不合适了。


    但方才那通挤兑确实在他意料之外，纯粹是陆语迟手足无措的反应太好玩，邪恶人格一时顶号，说的话比他原本预想的过了一点。


    叶修的下限向来灵活，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面对比自己更保守、更不经逗的陆语迟，他的恶劣本能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在说话这方面陆语迟实在是太吃亏了，完全不是叶修的对手。


    她只得咬牙切齿地把塑料袋塞回盒底，动作凶狠得像在埋尸。


    等叶修彻底笑够了，看着陆语迟手忙脚乱地收拾盒子，忽然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其实吧，你要真想看，跟我说一声就完了，何必花这冤枉钱……”


    陆语迟手一僵，盒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叶修的脸，整个人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叶修！”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气得语无伦次，“你……你……！”


    叶修一脸无辜：“我说的是摆姿势，你想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