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核设施到生物质能区，简直要把穆浔半辈子的运动量全跑完了。


    康米特卡和利维坦的阴影高悬在头顶，随时会爆出来引发机体追缉，她完全不能放心停下休息，不小心喝了一口风，在阴影里弓着腰呛咳起来。


    wait低声说：“您的心跳太快了，需要休息。”


    脱离克隆人区域，监控也没那么密集，wait帮她找到死角，在这里可以放心地说话。


    穆浔终于不用再掐着嗓子模仿g型号克隆人的声音，她换回自己的声线，因为呛咳而显得微哑：“当初在地下城应该稍微锻炼一下的。”


    wait冷淡的声音里透着不赞同：“以当初您的工作强度和作息，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不应该进行任何高强度锻炼。”


    她咳够了，脸上的血色透过薄薄的伪装，显得气色比先前好不少，含着笑问：“在总部不是休眠状态么，怎么知道这么多？”


    微秒级响应的wait罕见地顿了一顿，说：“破解流金邸的时候，查询了您的打卡记录。”


    “……”穆浔难得地有一点心虚，“我记得如果工作到太晚，似乎我就不会打卡？”


    “对，存在三十天内仅有五次打卡的记录。”wait说，“所以我会结合当日副手等综合分析。”


    半秒后它加上一句：“并不过量损耗燃料，请勿担忧。”


    “损不损耗的有什么关系，毕竟你是大功臣，而且如果一切顺利，马上我们就能拿到新的了。”穆浔将领口稍微向上抬了抬，眯起眼睛看长路的尽头，“你有把握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拦截么？”


    “母地的开启和韦恩的信号是同时的，无法拦截。”wait说，“这是最后的保险，意味着一旦进入母地，韦恩必将得知，并且迅速推断出康米特卡出事，同时封锁母地，最坏的解决方式是将所有轨道也一同停下。”


    那样的话，穆浔就要在地面跋涉百里，才能抵达地热井回到地下城。


    画像、密钥，燃料。


    穆浔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些目的，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天上高悬的太阳。


    空堂城悬在半空，投射下的影子离利维坦很有些距离，不足以将这片看似整洁干净、实则千疮百孔的土地笼罩住。


    要花上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筹谋，才能赌一个胜利的可能。


    下一瞬间她回过头去，掌心里攥着通行铭牌，向前奔行的姿态如同某种轻盈的鸟类。


    wait轻声为她报点，母地的大门为了同一个通行铭牌第二次打开。


    韦恩收到访问记录的第一感受是不可置信。


    他反复看了两遍那条进入记录，才终于在揉完眼睛后彻底确定，的确是来自康米特卡的那一个通行铭牌。


    这是唯一一个权限凌驾在他之上的通行铭牌，因为要给该死的空堂城那些成日无所事事享受生活的可恶“贵族”们他们应有的优越感。


    谁能相信在如此“发达”的现在，还在用这么腐朽的名词，而那些人还引以为傲呢？


    他的第一反应是调出母地前的摄像头，倒回到几十秒前，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监控录像中心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韦恩反复拉了几遍进度条，没能认出来那一抹像幽灵一样飘进去的是什么东西，只能确认那并不是康米特卡。


    他今天进去过一次，而且如果他还要再进去，应该会通知韦恩。


    来不及继续看那抹鬼影了，韦恩霍然起身，向办公室外大叫：“给我调康米特卡那栋房子的监控！”


    理论上来说那房子里不应该有监控的——毕竟是人家来视察他嘛，装个摄像头偷偷看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上城下来的是曲由或者其他人，韦恩就不会去触这个霉头，但来的偏偏是康米特卡。


    著名的眼高于顶的冷血工作狂，哪怕年纪比曲由小不少，已经接过了相当多的工作和权力。


    与此同时，他并不太在乎视察本身之外的其他事，而且就算被他查出来，也有脱罪的方法，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那张屏幕其实一直开着，下属当即调出来，张口结舌。


    在空旷的室内，康米特卡独自俯在沙发之上，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就在同一瞬间，悬浮屏猛地一闪，轰然灭却。


    wait终于撤去了对摄像头的监控，同时在穆浔耳边低声说：“他们发现了，调出监控查询。”


    母地的主干道——或者说最中央的类舰桥部分被几辆白色的“车辆”占据，从内部用僵硬的姿态“行走”出来几队新生的克隆人，歪歪扭扭地被塞进车厢之中，运往天使雕像来补货那些不慎出事的人。


    得想个办法绕过类舰桥部分，直接到wait定位的中心。


    穆浔在心里问：“能查到通风管道的路线图么？”


    “不建议您爬通风管道，”wait一边给她的终端发图一边说，“现在最稳妥的方式反而是直接冲卡，以速度取胜，否则很容易夜长梦多。”


    穆浔也知道，何况通风管道这种入侵重灾区，肯定有相对应的管理措施，不可能让她平平安安地翻过去。


    母地的警报响起，无数蝗虫蚂蚁一般的工作人员从不知何处涌出来，乌泱泱的一片，反而方便了穆浔在人群之中隐身。


    她其实是个很有存在感的人，在地下城之时，如果和其他人共处一室，新进来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她。


    然而这种大概能被称之为“气场”的东西穆浔收放自如，此刻顶着一张克隆人的脸站在他们中间，就像是刚从厂里出来，连装都不用装。


    也幸好康米特卡兴之所至给她找的衣服是白色的，恰好和出厂设置相合；只要换一个颜色，她就得在遍地白色之中当靶子了。


    新生的克隆人们的行为如同婴孩，对穆浔这样一个异类没有任何排斥，方便了她逆流而上的动作。


    工作人员们大概几年乃至几十年都遇不到一次真正的入侵，正在茫然地互相喊话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捉拿的人是谁，偏偏韦恩只能给出“g157”这一个编号，定位也没有，来龙去脉也说不出所以然。


    行政能力怎么能混乱至此，穆浔一边向内潜行，一边暗中和wait说：“回去之后要不要加强一下暗炬的抗风险培训？”


    “您的下属们本来就俱备相关能力。”wait在数据的洪流里说，“前方右转，通过应急通道下去。”


    工作人员们自己都未必知道的应急通道和设计缺陷被wait一条条清晰地展现在穆浔眼前，随着wait的超负荷运转，母地的三维立体图在她的悬浮屏上展开，同时它的主机开始微微发起烫来。


    方才走得太急，都没有转移位置，它的主机还压在穆浔的舌下。


    这地方散热太差，穆浔用舌尖将wait顶出来，刚要找个地方塞，就听到它说：“稍后要双手操作，可能有遗落风险，不建议更换藏匿位置。”


    穆浔又将主机含回去，一边挑了挑眉。


    母地的广播警报丝毫不偷工减料，就算在应急通道里也像震在耳边，耳膜发痛，脑海也跟着嗡嗡震响。


    韦恩也不负他的位置，已经迅速地组织好大致围堵队伍，将大部分人手放在了母地的中控室——


    也就是存储燃料，以及穆浔主要搜寻密钥的地方。


    从康米特卡的房中出来，穆浔可以说完全手无寸铁，注射剂在这种情况下派不上用场。


    她首先需要一把枪，再需要一把刀。


    wait定位一个狂奔中的警卫，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选择的路线尽头恰好是穆浔正在通行的应急通道。


    平复完呼吸，穆浔贴在应急通道的门后，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迅疾地凑近。


    那人一边跑，似乎还一边对着终端另一侧说话，怒骂：“几年没意外偏偏今天有了，我还打算结束之后回上城好好修养呢，跑个把克隆人就当死外面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轰地推开应急通道的门，尾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


    最后的瞳孔中倒映出女人含着笑的面容，难以想象的巨力将他掼倒在地，他的枪别在腰上，等反应过去摸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警卫转而拔刀，猛地卷腹起身，又被她当头踹倒在地。


    女人——g157的标准化面容在他惊恐的眼前一寸寸放大，直到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其他东西，只剩下相对应的、微微眯起的另一双眼睛。


    枪口抵在他的下颌，警卫冷汗狂流，连开口都不敢，只好狂眨眼睛求饶。


    他预想中的枪响却没有来临，女人一击他的后脑，在震荡中晕眩的躯体向前扑倒，好悬没有顺着楼梯一同滚下去。


    穆浔简单检查这把制式□□，只能算是品质一般；比较好的收获是那把短刀。


    冲进人群肉搏的时候，对方大部分时间是不敢开枪的，这东西近身之时尤其有用。


    她轻轻地深吸一口气，越过警卫昏迷的躯体，向应急通道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