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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回环


    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回答的。


    九章只是盯着那堆草,过了片刻,轻笑了一下。


    “原来是青城观的道长。”他朝着李亦风道,“耆草占卜之术是青城观的绝学之一,我今日也是开了眼了。”


    “只是,都严重到需要青城观道长出山,只怕这次情况不妙吧。”


    李亦风又看了一下那堆草,然后随手将草堆抹在了一起。


    “师傅让我下山的时候,可没说那么多。”他摆了摆手,“现在也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我们怎么出去?”


    九章见他不愿多言,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傅渊,道:“要出去也简单,解开阵法就行。”


    “阵法?”闵春和皱眉。


    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些奇技。传说当年有山间修行者成仙,后被世人所知,为求长生,有不少人试图找到他,寻求修行之道。一来二去,时间一长,那仙人便有些不耐烦,在自己居住的山间修建了一座奇异的园林,说是只有走出园林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他的弟子。只是凡进入者,都会迷失方向,最终回到入山的进口。


    后来仙人羽化离开,只留了那阵法在山林中。说是后人研究破解,习得一二,才有了现如今的阵法之学。


    “看着唬人罢了。”李亦风对此到不意外,倒不如说,在这么一个机关重重的地方,没有做阵法,才会让人觉得奇怪,“掌握规律就能出去。说白了,不过是用一些特殊的障眼法和地形做的迷宫,地方够大,不知道规律,再加上至幻的药物和机关,就能把人困死在一个地方。”


    他轻描淡写道:“你看,我们来的地方都有花草,且品类相同,木屋的架构也十分相似,就是为了让我们产生重复到达一个地方的错觉。”


    “那木楼上有牌匾,而且长得也不太一样,现在收回去,一方面是为了保护里面的财宝,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减少标记。黑灯瞎火的,谁能分得清这些长得一样的楼的区别。”


    李亦风拎着承影,在最近的石桥上刻了一个记号:“至于规律……不走走,又怎么能知道呢。”


    他抬眼,朝着九章道:“我们都有伤在身,就劳烦龙九你走在最前面了。”


    九章挑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道:“这个自然。”


    九章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李亦风跟在中间,傅渊和闵春和则站在最后。


    每每走过一个石桥,又或者是一个转角路口,李亦风都会特意留下一个记号,然后指出下一个方向。一来二去,竟也已经在这园林内闲逛了小半个时辰。


    只是虽然朝着那所谓的入口和水声的方向前进,兜兜转转,这路却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根本走不到边缘的入口。闵春和时不时的抬头,却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离那宫殿反而越来越近了。原本看不清上头的兽首是什么,现在却能明确辨认出,是龙九子的铜雕。


    他轻轻扯了一下傅渊的衣袖,凑到了他耳边轻声说了自己的顾虑,傅渊却点点头,跟着道:“我同你想的一样。”


    闵春和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傅渊发现了,而是意外于他没说出来。


    不过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在绕行了约莫小半时辰后,李亦风停在了木楼边,定定地看着早先留下的印记。


    “鬼打墙了。”九章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第五十二步。”李亦风眯了眯眼,太过昏暗,他也有些看不清,“但我应该没有指回头路。”


    “那就是阵法的威力。”九章接口道,“即使我们算了,也算错了。”


    李亦风摇了摇头:“不是算错,而是漏了什么。”


    “你自己的名字都叫九章,应该也听说过,青冥历书中的九章吧。”他指了指远处已经沉下去的木楼,“混沌分阴阳,形成天地,后有水中妖兽攀折大地,掀起洪水,列土而分,是为九州。历经千年沧桑,终成我们所在的这片大地。”


    “我初看到那木楼上的牌匾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东莱是青冥历书中对东方一带的称呼,很久都没有人用了。”


    “但是知道这个,还不够。”李亦风顿了顿,“知道这阵法是按照青冥历书中的规则建立,顶多也就是这路按照六十四卦的先天变化而走,长短不一,方向不同。不同的组合通向不同的目的地,简单来说,就是不同的卦象代表不同的州府,若要出去,那就应该是走到六十四卦的演算,若要进去,就是归一的算法。但青冥历书的变化是单向的,不会让我们绕了一圈回来。”


    “所以,这里还有另一重变化。”李亦风同傅渊一样,看着最当中的宫殿,“也许是表达山川的洛书,也许是窥探天机的星图。多者叠加,才有了现在的鬼打墙。”


    “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李亦风梳起食指,靠在唇边,示意九章不要出声打断,同时偷偷指了一下傅渊的身后,“傅重明前辈的剑在这里,说明他来过,或者至少有人带着他的剑来过。但我不觉得他们是懂阵法的人,青冥历书早已失传,即使是青城观,也只存有上半卷,上不足以让我们出去。说明他们一定是用了其他的法子的。”


    “你们觉得,即使不懂阵法的人也能出去的路,是什么样的?”


    九章或许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傅渊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一把将闵春和推到身后,悍然挥剑。不同于以往不动神色的暗流,手持重明剑的傅渊剑招张扬热烈,如同夕阳中招展的风中旌旗,卷住了身后人的攻势,将他一击震出。


    而后傅渊接连变招,剑势也越发凶烈,犹如风卷残云一般接连劈砍,倒不像是用剑,更似用刀。重明剑被他挥舞的得几乎成了一条赤色的线,闵春和只能勉强捕捉到几分。


    来人显然没见识过这种招式,一个鹞子翻身就想逃跑。但边上的九章早已等候多时,趁着那人背身想走,就是连着好几发弓弩,将他身上的破布条钉在了木楼边上。


    那人闷哼一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诶呦诶呦地叫唤了起来。


    九章掏了绳子,将那人绑了起来,道:“老头,我没记错的话,刚刚就是你和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站在一块儿吧。”


    老头挣扎了一下,没能松开,只能气鼓鼓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刚刚傅渊所有的招式,都是他用手硬接下的。


    他死死盯着傅渊手中的剑,就好像那是他的东西一样。


    九章转头看了一眼傅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问。


    但傅渊没动。


    虽然身上的毒减轻了很多,但骤然发力,过后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愣一愣的,只好靠在闵春和边上吸气调息,一动不动。


    闵春和见傅渊面色不好看,连忙抓住他的手指,意外的发现那黑线又重了几分。


    “阿渊!”闵春和连忙解了随身的皮囊,里面是之前存的干净的清水,融了止痛的药进去,傅渊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觉得胸口的阻塞缓解了很多。


    那老头眼神很好,即使处在这么一个昏暗的环境下,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傅渊的狼狈,更是熟悉这是个什么情况。他看着闵春和给傅渊拍背顺气,喂药护法,待得傅渊气息稳定了,才道:“你给他吃的药不好,治不了。”


    他口音奇怪,闵春和一下子还没听明白。直到老头努努嘴,示意他手上拿着的解毒丸,才反应过来老头说了什么。


    “你知道这药?”闵春和看了眼瓶子,问道。


    “我知道这毒。”老头终于发现了他们听不明白,放慢了语速,慢慢说道,“这是殉葬用的毒。你们从那里走出来的?”


    “是,”傅渊答道,“你认识谷雨?”


    老头点点头:“他是新来的。你们想出去?”


    “是。”傅渊再次答道,“只是误入,上面塌了。我们没有其他路,只能从殉葬室过来。”


    老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和我走。”他说,“你认得这剑,不会是坏人。我带你们出去。”


    九章意外,他看看老头,又看看傅渊,道:“你肯放我们?”


    老头摇了摇头:“不是放,是带你们走。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不能留。”


    九章犹豫了一下,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老头,最终决定给他解开绳索。


    其实老人一身衣服很破旧,早已被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吹了气的皮球一样,只有肚子胀鼓鼓的,四肢和裸露在外的脖颈分外干瘦,皮肤上褶皱明显,也有着奇怪的印记,看不出任何修行武艺的痕迹,手指上有老茧,但早就脱落,只留下了白痕。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拍了拍身上已经破成了布条的衣服,自顾自地开始唱起了音调奇怪的山歌。


    “凤棘林,干沙地,月落霜满孤城闭。天山下,城墙外,风卷残云破甲哀。”


    “胡儿泪落,无处寻亲去。”


    老头似乎很在意傅渊手上的重明剑,即使走在最前面,也时不时的回头看。


    傅渊只觉得,这人大概是见过自己的父亲,至少也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只是九章在,他也不方便问。


    一行人就这么默默地跟着老头走着。奇怪的是,明明每次转弯,他们走的也是李亦风之前选的方向,但不知为何,这回走得却及其顺利,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只是当他们抬头,看清了尽头的建筑的时候,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九章高举火把,金丝铁榉木在火光照耀下发出微弱的光,金质琉璃瓦熠熠生辉,长柱上盘旋着各色形态的金龙,像是守护者一样,绕着宫殿一周,那用黑色宝石镶嵌着的龙首,此刻正盘踞在顶上,牢牢地注视着他们。


    之前在上面看的时候,傅渊还只是觉得富丽堂皇,很是奢侈,但是真的靠近了,他才发现这座宫殿有多大,就也有多破败:铁榉木外的金箔有些破碎,最顶上的檐角处蛛网暗结,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阵破败糜烂的朽木味道。


    李亦风回头,看了一眼最外头,道:“这是进去的路,你走错了。”


    老头摇摇头,伸手推了门。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黑乎乎一片的地下园林再次亮起,只是不同于之前是如同白日一样璀璨的大片,这一回的灯火稀疏,仅仅是宫殿周围燃起,幽幽照明了内室和周遭浅浅的一片。


    映入眼帘的,是制作精美的傀儡灯,以及摆放在正中央的一座青铜棺,上面的花纹在场众人都十分眼熟,却是早先在广场和各处暗道中就见到过的兽首纹路。


    除此以外,这座诺大的宫殿里剩下的就只有积满了灰尘的金银珠宝和各色描金错银的箱子,有些已经被打开,有些则还锁着,存放着的,说不定就是之前传闻中的金银珠宝。在朝里面走去,就是上楼的楼梯,以及一个用破布、绢帛堆成的小窝,看起来像是给人睡觉的地方。小窝边上则有着几个精致的金银鼎器,底下看起来烟熏火燎的。最远处放着一碗清水,用的却是个破了边的陶土碗。


    闵春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老头,看着他乱糟糟的长发遮掩着的脖子,心里头已经有了想法。


    那老头对这些身外之财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拉着他们,走到了青铜棺边。


    那青铜棺极大,几乎可以容纳两个人平躺,已经半开,里头躺着一具已经风化大半的骨骼。想来这也就是陵墓的最早的主人了。


    “推。”老头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一下这个青铜棺,“有路。”


    九章同傅渊对视一眼,二人走到老头指的方向,将手搭在了青铜棺边的纹路上,同时发力。青铜棺显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重,只需稍稍用力,便朝着一边滑去。


    随着棺体挪开,地下的那条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石质的阶梯下,远远看去,可以看到许多岔口,像是树杈一样蔓延开来。


    九章将火把伸了进去,发现那暗道有风,吹得火焰一摇一摇的。


    老头看着傅渊,道:“你们走。”


    傅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这个宫殿的摆设,然后问道:“你不走?”


    “我出不去。”老头答道,“但是,上个拿剑的,出去了,没回来。”


    傅渊顿时能猜想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因为机缘巧合,误入地宫,结识了这个老头,后来选择从这条路继续探索离开。但是又因为什么事,或是折返,或是遇袭,最后死在了关外,剑也不知道被谁带了回来。


    他望着这条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松了手站在边上。


    闵春和看他垂着头,似是迟疑,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牵住了他的手。


    “不能走。”良久,傅渊才抬头道,“这是死路。”


    九章皱眉,道:“有风,有水声,是通的。即使出不去,也得去试试看。”


    李亦风则道:“这路和青冥历书的算法不同,但也不是不能一试。傅二公子为什么那么肯定地说是死路?”


    老头也有些迟疑,看着傅渊。


    “能走。”他道,“有人走的。”


    “但是没人能在外面看到他们。”傅渊沉声道,“这路是个环,要出去,不能这么走。”


    第72章 汇合


    在场众人都没有太明白傅渊的意思,九章皱眉还欲再问,但又一次启动的机关很快就说明了一切。


    在这座园林外围,原本还算安静的暗河突然翻涌,掀起阵阵涟漪,水声阵阵,几乎压过了机关摩擦的动静。那原本干净的暗道内突然自外而内涌出清澈透亮的水,将来路尽数封死。


    九章见状,毫不犹豫地一掌推回了青铜棺。不消一会儿,众人便听到了水声冲刷青铜棺棺底的声响。


    “你怎么猜到的?”他皱眉问道。


    九章很清楚,傅渊之前绝对没有来过这里,他不可能比自己还清楚这里的构造。


    但傅渊没有回答,只是朝着那老头问道:“老爷子,之前的机关,是你开启的么?”


    老头显然也没见过地下水返潮的景象,诚实地摇了摇头,道:“不是。”


    “你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暗道对吧。”傅渊追问道。


    老头点点头:“没有。以前都是,干的。”


    他指了指宫殿,断断续续道:“以前不这样。你们来了,晃动,变了。木楼也没了。我想救你们。”


    “行,”傅渊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要再出去。”


    他话音刚落,那青铜棺底下却突然传来了强烈的晃动声,似是水浪拍击,又似是有人在底下故意推动,一阵一阵,怼得那青铜棺都有些压不住,开始朝着轨道的方向偏移。


    傅渊面色一变,便毫不犹豫地压制住了那棺材,他臂力极强,很快便将那棺材扭了回去。可棺底下的拍击不断,更是变得有规律了起来,三长一短,两段往复,当中夹杂着浑浊的蜂鸣,搅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些乱。老头更是怕得厉害,躲得远远的,一点都不敢靠近。


    九章站在一边凝神听了一下,突然心头一跳,冲到棺边一把推开了傅渊。


    傅渊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闵春和连忙一把扶住他,两个人抬头,却发现那棺材推开后,涌出的除了冰凉的水,还有两个人。


    身穿玄色服装的人一头短发,随意抹了脸就扶着棺材爬了起来,边走边咳,还不忘去拉被泡在水里的另外一个人。


    那人也是闷闷地吐了口水,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抬头便要观察周围的情况,却恰好和闵春和的眼神撞到了一块儿。


    “阿斐!”傅渊连忙走上前去,想要去扶她,“你怎么也进来了?”


    “阿兄,闵先生!”柳斐匆匆站起,也顾不得一身湿衣服,急吼吼地爬出了台阶,小跑着到了他们俩边上。


    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扶傅渊,却又自觉身上太冷,手伸了一半就又缩了回去。


    闵春和见她也很狼狈,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脉,摸了确认人没什么事,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我们没事,你怎么进来的?”


    “说来话长。”柳斐打了个寒噤,颤声道,“不过至少找到你们了。”


    见她完好,傅渊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把外衣脱了绞一下,我去生火。”


    来的是熟人,还是精通机巧的,这让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老头领着一行人走到了后头,在大殿正后方是一个石砌的火塘,里头是厚厚的一层草木灰,显然是老头一直在用的。


    傅渊搜罗了些木头丢进去,用随身的火折子点了,然后推了一扇屏风,将这块地方分割成了两半。他站到了屏风外头,道:“阿斐,你先进去烤火。”


    知道男女有别,在场众人,包括已经湿透了的龙十七也没靠近火堆。他脱了湿漉漉的外袍挂在屏风上当作遮蔽,然后拿了九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棉袄披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了边上。


    另一边,李亦风则主动解了还算干净的外层袍子,割了下半截脏了的外摆,在傅渊点头同意后,才递给了火堆边的柳斐。


    “先将就着用吧。”李亦风眼观鼻鼻观心,将衣服一起罩在了屏风上头。


    闵春和先帮着傅渊靠坐在了一边,然后起身,轻声同老头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很快就提溜来了一个银制的鼎器,里头装了干净的水。闵春和轻轻敲了一下屏风,见柳斐将衣服披好了,才道:“我进来烧点热水。”


    柳斐主动推了屏风,从闵春和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器架在了火塘上。


    闵春和没有急着走,只是从怀里又摸了一些药出来,待水开后融了让柳斐喝了,而后又用干净的金碗盛了一些递到屏风后,道:“让他也喝了,在这里风寒会要命的。”


    龙十七回过神来,苦着脸看着面前暗褐色的液体,他眨巴着看了一下九章,见他面容严肃的,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众人烤着火休息了片刻,傅渊才道:“阿斐,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柳斐缓了缓神,她隔着屏风看着蜷缩在一边的龙十七,轻声道:“按照江荃给的路子,走正门进来的。”


    “我们运气好,越酌劈裂暗道的时候,我和天星楼的管事们站在一起,隔得还算远,又有戚峰主帮忙,没有像两位阿兄和江荃那样摔在最深处。”柳斐将空了的银碗捧在手里,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细细的在脑海中整理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天星楼的两位被越酌伤得有些重,我就拜托了戚峰主看护,想要去找你们。”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风后打了个喷嚏的龙十七,继续道:“这个时候,这位玄铁卫来了,说他有江荃给的密道地图,愿意和我一起去找你们,但是希望我们帮助江荃,抓住罪魁祸首。”


    听到了自己出场,龙十七闷闷地应了一声,九章则有些意外。


    “是江大人的嘱托。”他捂着鼻子,只觉得里头都是没呛出来的水,呼吸的时候生疼得厉害,“他说,如果不能在外头制住那个家伙,进去了我们没机会,只能先托付给可靠的人。”


    “那你也应该找玄铁卫,至少是六合吧。”九章终于说了一句话,显然是对龙十七选的人不太满意。


    龙十七显然不服,他伸手就去怀里想要拿什么,却掏了个空。


    他动了动唇,下意识便朝着屏风后的柳斐看去,但柳斐很平静。


    她微微侧身,嘴上说着“这是闵先生之前给的追踪蛊,现在物归原主”,然后把一个奇怪的金属小球塞到了闵春和的手里。


    闵春和一眼认出那金属球和之前从千机匣内取出的东西十分相似,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顺手将那球塞到了随身的包里。


    “龙九大人,您也不用责怪龙十七,”柳斐回过身来,淡淡道,“当时那场意外来得突然,土石阻塞了所有的去路。在场的除了天星楼的管事和戚峰主,就只有我了。”


    “您觉得,让戚峰主来会更好么?我倒是不介意。”


    九章顿时被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衣服被轻轻扯了一下,低头去看,是龙十七。他特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九章哥,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九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者便默默地缩了回去。


    “我和你们一样,被震落的。”他干脆道,“我那时候和六合想去帮助江大人,但是被那家伙一刀反劈撞开了,六合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我运气好,虽摔了下去,却碰巧触发了反转的机关,后来是沿着山崖间的暗道,从岩壁上的墓室进来的。”


    “那就是和我们一样了。”傅渊将手搁在重明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我们走的也是墓室。”


    “机关多么?”柳斐问道。


    “不多,但是有毒。”闵春和道,“尸水化毒,没那么好解开,现在中了毒的都不太能用内力,不然会扩散。若要原路返回,恐怕也是死路,得上头有人接应才能出去。”


    他看了一下周围,补充道:“而且,现在也得想办法出了这个园林才行。”


    柳斐有些担心地看了傅渊,傅渊却微微摇了摇头。


    李亦风见状,便把他们的来时经历都说了,柳斐凝神听了片刻,心里也有了些想法。


    “我们走的路,倒是不太一样。”她主动道,“也许,我有办法能出去。”


    “其实一开始进去时候还算顺利。虽然山石堵路,但我身上还留了些黑火,至少炸开一个入口并不算什么大问题。”柳斐道,“沿着破碎的走廊,我们进入了那个已经彻底裂开的广场。后来按照地图的方位,走了一条秘道。”


    “那密道其实同我们之前走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也是描满兽纹,中间是特殊的水渠,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机关。水渠的尽头是特制的青铜机关,需要用钥匙启动。”


    说罢,柳斐定定地看着龙十七,一字一句道:“这钥匙,就是玄铁卫提供的。”


    众人顿时转头,看着缩在一边的龙十七。


    九章也盯着龙十七,后者摸了摸鼻子,老实道:“是江大人给的。”


    “他在进宝藏前给我的。”龙十七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他说,如果顺利,这东西进去前就会问我要回来。”


    可惜一切都不太顺利。


    没有继续追究,柳斐接着道:“那钥匙塞进机关后,水渠启动,排空了蓄水,才露出了朝下的一条秘道。但是密道修建得很简单,处处渗水,也没有什么机关,也就是一些岔路,有地图的话不是什么大问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们才遇到第二扇青铜门。”


    “那青铜门比起之前我们看到的更华丽,但是却生了锈,上面斑斑驳驳,也有些年头。”柳斐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又把自己裹得紧了些,“阿兄之前提到过,你们也找到过一个入口吧,是上有兽首的青铜门,按照一定顺序启动机关就能打开。”


    闵春和点点头,道:“对。”


    “龙十七手气不错,试了三回,那青铜门就开了。”柳斐瞥了他一眼,见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再往下走,一切就不太对了。”


    “密道通往的是一个堆满了机关傀儡的房间。”她闭了闭眼,显然也不太愿意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那些机关傀儡,都是一身铠甲,手持长戈。有些看起来更精细些,还用布巾包住了易碎的地方。”


    “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些普通的殉葬泥塑,但是等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那傀儡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开始追着我们移动。”


    “机关能做到这样?”李亦风只觉得难以置信。


    “我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柳斐垂眸,“只是不管我和龙十七如何闪避,那傀儡都能发现,而且速度极快,柔韧度也极高,会对我的攻击有反应。屏息、静步都没有用。为了脱困,我们只能暴力拆解了。”


    听到这句话,龙十七面色一僵。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对对,那傀儡和我们之前见到的还不太一样,摸上去冰冰凉的,但是也不像金属或者布帛制作。若是用武器也能划开,触感有些像肉,但那土壳里面全都是粘稠的灰褐色的液体,碰上会腐蚀,很疼。”


    闵春和看了他缩在后面的手,摸了一小包外伤药丢过去。


    龙十七伸手去接,正好露出了那点点滴滴、看起来有些狰狞的伤口。


    他低声朝着闵春和道谢,然后才接着道:“柳族长还剩下些黑火,为了冲出去,就全用了。将那群傀儡炸了个粉碎,我们才逃出来的。”


    九章见龙十七动作粗糙,只能拎着他的手,亲自给他上了药。


    “逃出傀儡暗室,我们进入的应该是一个侧边的暗房。”柳斐咳嗽了一下,“那个暗房里倒有不少金银珠宝,只是已经有了被洗劫过的痕迹。”


    “暗室内有三条通往外头的出路,我们都试探了一下。但也许是之前的动静太大,又或者有其他的机关,出去的路上全都是那些机关傀儡。而且一旦听到响动,全都会聚集过来。换句话说,我们有选择一条路的机会。”


    “可惜,到了那里的时候,地图已经没有用了。”柳斐喝了口热水,“加上后头的傀儡也开始聚集过来,我们只能随便选了一条,就这么冲出来了。”


    她说的简单,但闵春和光粗粗一看,就能发现柳斐身上多了不少外伤淤青,足可见这一路闯过来的不易。


    见柳斐说完了,龙十七补充道:“也不是随便选的。柳族长发现那傀儡怕水,加上这暗室有人进来过,她才特地选了一条有沟渠、而且痕迹最多的路。但谁知道我们走了一半,这路就开始渗水了,最后我们俩几乎被淹没了。还是跑到了尽头,才发现这里有个能上去的口子。”


    他看了一眼傅渊,见他还是那副很平静的样子,才有些气鼓鼓地道:“如果不是九章大哥听出了我敲的联络暗号,恐怕我们俩就真的要被淹死在这底下了。”


    傅渊心里有些尴尬,但是面上不显。他扫了一圈,见大家面色都很是疲累,便道:“我知道了。你们进来到现在,应该也有一两日了。先这样吧,这里还算安全,大家都先休息一下,过一个时辰,我们再出发去找路。”


    第73章 西夷


    长途奔袭了这么久,又是落水又是对抗,即使都是修行武艺之人,时间一长,也总撑不住。现在傅渊这么提议了,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柳斐和龙十七话都没几句,直接倒在了火堆闭目养神;九章将龙十七的手抽出来,规规整整地把人盖好,好不压到伤口,自己去了外殿守着;傅渊则慢慢挪到了闵春和与柳斐身边坐下;李亦风和老头则还是在屏风外,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起。


    一时之间,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火中木柴燃烧剥落的响动,还有外头隐隐约约的机关的动静。


    闵春和伸手摸了摸柳斐的额头,有些凉,但火堆边暖和,脉象也还算平稳,心下稍稍安稳了些。他听到了傅渊过来的动静,但也没有想要主动理睬他。


    借着衣袖的遮挡,傅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也许是中毒又劳累的缘故,闵春和总觉得他的手比起以往要凉很多,像是被暗河浸透了一样。


    他转头,恰好傅渊也垂眸看着他。


    傅渊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他的时候总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和缱绻。只是这些时日,又是算计奔波,又是陡然得知父母过往,眼中又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忧郁疲惫。


    傅渊微微弯腰凑近了些。


    闵春和伸手轻轻地扶住了他,一来是怕他腰间伤口撑不住,二来也是外头人还在,总要顾及几分。


    傅渊见他有些推拒,便也不再凑近,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对不起。”


    闵春和愣住了。


    这是来的西北后,他第二次和自己道歉。


    傅渊的手指寻到了指缝,微微用力,便沿着那本就不算严实的缝隙钻了进去。二人十指相扣,莫名地让闵春和心里安定了几分。


    “刚刚不该这么说的。”傅渊又把头低下去几分,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闵春和身上,“光想着不能拖累你了,却忘了明明是我要你陪着的,还想让你一个人离开。违背之前的诺言,是我失言了。”


    闵春和这才反应过来。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人,见李亦风已经转过身去,龙十七则已经昏睡了过去,老头则坐在李亦风边,拨弄着破了的衣摆,似乎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回去再和你算账。”他低了头,由着傅渊的小动作,整个人却软了几分,“不许再这么想了。”


    傅渊嗯了一声。


    闵春和没抬头,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总想陪着你的。”他轻声道,“前面有什么都不要紧,我们一起走出去就好。”


    一个时辰的休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整个园林的机关全都运转完毕,也短到让人觉得还不够。


    等柳斐揉着酸胀的眼睛,浑浑噩噩地起身的时候,衣服已干,热药已备,傅渊和闵春和就坐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


    她闷哼一声,闵春和发现人醒了,连忙凑了过来,道:“有些低热,还撑得住么?”


    他的手指很凉,覆在柳斐的额头上,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柳斐点点头,伸手摸了盆里的巾帕,拧干后简单擦洗了一下,道:“出发吧。”


    闵春和将药放到她手里,扶了傅渊,又叫醒了一样睡得迷迷糊糊的龙十七,和回来的九章一起,拖着人到了屏风后换衣喂药。


    等东西都整理好,那老头也凑了过来。


    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是看着众人整理东西,准备出去,还是说了话。


    “你们,要走?”他似乎不太舍得,也不知道是不舍得人,还是不舍得那把剑。


    傅渊走到老头面前,半蹲了下来。


    “是。”他答道,“这是我父亲的剑。他去世了,我要带剑回去,和母亲合葬。”


    却是只字未提关于光明宝藏的任何事情。


    老头摸了摸眼睛。


    他回头,犹豫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小破窝,磨蹭了很久,没有说话。


    傅渊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到老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深深抽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站定,没有左顾右盼,他才道:“前辈,您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听了这话,老头猛地抬头。


    他看到等在门外的众人,看着半蹲在他面前的傅渊,轻声问道:“我,可以走?”


    “你们,带我出去?”


    老头定定地望着九章。


    傅渊回头,九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多一个人也好,你们自己看着办。”


    “您愿意的话,可以。”傅渊道。


    老头顿时兴奋了不少。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溜烟小跑着走到了那破窝后,翻箱倒柜,拖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包背着。


    “我走。”他努力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标准的官话说道,“我们,一起走。”


    临走前,傅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辉煌但已经开始腐朽的宫殿。


    明明堆满了财宝,可他莫名觉得,没有什么让人心动的地方,只有厌恶。


    后头,闵春和轻声叫了他。


    傅渊不再多想,转身跟上。


    这一回离开宫殿,再见外头的园林,却又与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远远看去,那水仿佛涨了许多,几乎要溢出沟渠,山洞间阴风掠过,微微晃动水面,在微弱的烛火下,看起来反而像是一块凝结的绿色绸缎,同枝桠一样,将周遭景致层层缠绕。


    闵春和伸手碰了一下,发现这水入手很黏腻。


    他扯了傅渊的一节衣摆,将脏水擦净,道:“这水不干净了,最好别碰。”


    众人谨慎地点了点头。


    闵春和抬头,发现原来收回去的九座木楼,现在只升起了三座,离得并不远。他估算了一下,若是没有机关阻碍,估计不消一刻钟就能到。


    “要去么?”他问道。


    九章摇了摇头,李亦风则有些迟疑。


    “先走走看吧。”柳斐道,“若是出不去,再去楼里看看。”


    傅渊点头,老头却摇了摇头。


    “楼不齐,出不去。”他指了指宫殿,又指了指最外头那星星点点的陪葬室,“望朔,可以出去。”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但众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圆或者月亏的时候,九座塔楼会都升上来,我们就能出去?”柳斐问道。


    老头嗯了一下,从破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烟色的水晶匣子递给她。


    闵春和顿时反应了过来,之前还在东莱木楼他们解开机关,拿到过一个相似的匣子。恐怕老头手里的,就是其他的木楼里顶层机关里藏着的宝物。


    他轻轻扯了一下傅渊的袖子,后者微微颔首。


    “钥匙。”老头指了指匣子,“回宫殿,开机关,也许能出去。”


    龙十七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老头的动作,也能猜到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他顿时急了,上手就想去夺,却快不过傅渊,被他用剑柄敲在了手上。


    龙十七吃疼收手,没好气地看着傅渊,道:“你们都拿到一个了,还不想给?”


    回答他的是老头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击。老头看着矮小,实际力量很大,这么一冲,倒是让龙十七跌了个踉跄,还是九章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出去。


    “你们拿到过。”傅渊望着九章,“你知道这匣子,所以之前想拿。”


    柳斐听了,没急着去接匣子,只是拍了拍老头示意他后退,自己站到了傅渊前面,手已经抓住了臂甲。


    龙十七见识过柳斐千机匣的厉害,脸上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他也握住了刀柄,整个人微微后退几步,底盘下沉,是刀法起势的样子。


    “说清楚吧。”傅渊站在柳斐身后,却和九章一样,没有要动手的意味,“你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那匣子很重要,但你见到机关的反应和我们一样,并没有应对过,说明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真正进入。”


    “江荃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怕自己不在场,压不住你动手,所以特意把真正的地图和钥匙都给了龙十七,也交代他找其他人帮忙。”


    “你不想让我进去,一方面也许是母亲早年的嘱托,希望我们兄弟二人不要再掺和进去;另一方面,也是官家的意思吧。知道的越多,灭口的风险也越大,最后收尾也越麻烦。你也是出于好意,想把我们关在楼里,等一切解决了再放出来,但是没算到重明剑这个变数。而且,就连钥匙也被我们拿到了。”


    “现在,隐瞒没有任何好处。拖得越久,对你们、对江荃,还有我大哥,就越不利。”


    九章静静听着他讲,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手。


    “好吧,你说服我了。”他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龙十七没想到自家兄弟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拿着刀,转头盯着九章。


    然后他发现了自脖颈处,开始逐渐扩散到九章脸上的黑色纹路。


    “九章大哥!”他慌忙收刀,扑上去扶了人,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九章唇边溢出的鲜血。


    闵春和反应更快,飞针入体,封住了九章体内的所有内劲波动,而后是弹入他口中的流丹,压制住了那已经弥漫开来的尸毒。


    恰在此时,原本崖壁上安静了的机关突然再一次启动了。飞箭如雨,密密地罩住了所有的退路。


    “先进塔。”闵春和果断道。


    龙十七应了,一把扛起有些僵住的九章就朝着那楼的方向冲去;而柳斐口中“冒犯”,实则也一把将李亦风扛在了肩头;老头站在最前面,带着众人飞扑进了那座木楼。


    进去前,李亦风勉强抬头,看到上面写着的牌匾是“西夷”。


    第74章 人蛊


    入了木楼,九章便和之前一样,在入口边缘处找了机关,将存在楼板里的铁皮打开,至少能隔绝外来的飞箭。闵春和则块步走到宫灯边,用手指捻了一把那暗黄色的灯油,发现和之前在东莱楼里的一样。


    他朝着傅渊摇了摇头,道:“这灯油不太好,先别点。”


    傅渊应了,转头就用剑削了一块架子,裹了扯下来的纱布,点了当作一个简易的火把。


    他走在最前面,和柳斐一起看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格局虽然与东莱楼的十分相似,但是内里的陈设却大相径庭——东莱楼里是规整的、待客用的厅堂,在西夷楼里,却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下陷底座,里面垫着的是炮制过的竹篾编织成的坐垫和各色摆设,用手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外围一圈是装饰用的宫灯和木龙,挂着的也大多是暗色的布帛,只有在最当中的架子上,才能看到一些浅色的图案痕迹,似龙似蛇,扭曲蜿蜒。


    柳斐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触摸了,又仔细看了,有些不确定,便叫了闵春和过来。


    闵春和凑过来一看,发现这挂着的装饰布幅赫然也是份地图。上面绘制了群山环绕、山谷林立的云岭三州。只是苗疆一块,看起来光秃秃的,没有过多的记载,但是在云州边缘,闵春和还辨认出了独属于药王谷的标记。


    “也是地图。”他叫了傅渊,“画的是是云岭。”


    傅渊就着他指的方向,也看到了药王谷的记号,便毫不犹豫地趁着没人注意,抹了一把灰上去,遮住了那个印记。


    “那也对得上。”李亦风爬入那个大坑中,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又将周围的摆设堆到一边,给自己和老头还有九章腾了个能坐下的空地,“西夷,是青冥历书中对西南地区的旧称。那时候云岭三州行路不变,山间多是像苗疆的那种部族,都被称作蛮夷。”


    闵春和打量了一下周遭的设置,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我总觉得眼熟,这是苗疆部族常用的吊脚楼的样式。”


    他指了指李亦风坐着的地方,道:“吊脚楼多是竹楼或者木楼,搭建在榕树边,最底下是饲养家畜的空地,上层则是用于生活起居的内屋。”


    李亦风听了,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倒也没发现什么脏兮兮的东西,只是周围有不少兽行摆件。老头正好奇着,捧在手里把玩。


    “机关应该也在上头。”柳斐转了一圈,也走了过来,“这机关是层层堆叠上去的。核心应该在最底下,下层转动,驱动了上层的收缩和展开。九章先前开启的,不过是层防护用的铁罩网,不影响这木楼的升降。”


    “你们上去看。”休息了一会儿,九章的情况比先前好些,“让李道长陪我在下面等着就行。小十七,你上去帮忙。”


    龙十七迟疑地点了点头,李亦风倒是毫不在意,只是道:“有问题的话喊一声就行,我腿有些疼,到时候记得捞我一把。”


    柳斐点点头,走在了最前面,闵春和则扔了一瓶药过来,道:“止痛的。”


    九章接住,道:“多谢。”


    和之前一样,层层木楼被各种架子、陈设塞满。只是这一回,不再是之前的那些金银器皿、摆件古玩,而更多是一些奇怪的坛子,以及用于存放草药的玉盒以及银质饰物。


    闵春和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些都是苗疆和云岭山中常见的摆设。尤其是那些形似长蛇的簪子和银器,大多是苗疆祭祀山神用的。更别提那些坛子,远远地就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十足十的就是蛊门用的蛊坛。


    他看着这些东西,面色不太好。傅渊也发现了,走慢了些,攥紧了他的手,同时挡在了闵春和身前,好让他不瞥见那些奇怪的器物。


    一路上去,坛子越来越多,直至顶端,是一个奇怪的青石雕像,半人半蛇,手臂高悬,似乎捧着什么,但是真跳上去看了,才会发现上头空空如也。


    柳斐走到边上去研究木楼的架构;龙十七则对那些坛子终究好奇,在征得闵春和统同意,拔了刀撬开了一个坛子。


    陶土做的坛子被他一敲,应声而裂,里面流出的却不是闵春和设想中的那些骨殖,而是灰黑色的浓稠液体。那液体一粘到木楼,便侵蚀出了一个大洞,更是一层层地沿着缝隙渗了下去。


    柳斐察觉不对,连忙朝下喊去,楼下李亦风拖着一条腿跳了起来,三个人反应很快,连忙从坑里爬出来,挪到了那挂着地图的架子边上。


    闵春和皱眉,撒了一把春和散下去。那液体碰到药粉,便瞬时沸腾起来,冒出白烟,最后凝结成了一个黑块。


    龙十七用剑戳了一下,那玩意儿就成了黑粉,他用脚碾开,发现里头有很多细微的触须,反而更像是一堆被揉在一起的虫子。


    “蛊虫?”傅渊皱眉道。


    闵春和点了点头,问了柳斐:“你们说,之前看到过一些傀儡,劈开后,里头的东西和这像不像?”


    柳斐端详片刻,道:“七八分吧。”


    “那就也不奇怪了。”闵春和闭了闭眼,“你们碰到的,是蛊虫做的人傀。”


    龙十七听了,面色有些发白,即使内心强大如柳斐,也有了一些猜测,在听到这话后,心里也免不了有些后怕。


    “还记得暗楼么?”闵春和道,“暗楼的那些药人,就是用蛊虫和毒药培养出来的。只是这种催化出来的力量总不够稳定,会折损使用者的寿命。这里的这些虫子,质量更好。”


    “用活人和蛊虫做出来的人傀,没有心智,但是有五感。”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所有蛊虫的本能都是要繁衍,要寻找更多适合生存的环境。所以你们在那些虫子的眼里,更像是一块新鲜的血肉。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追逐闯入者,将闯入者也变成新的寄宿对象。”


    龙十七顿时觉得浑身发凉。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伤口,开始思考是不是还得削下一层被腐蚀的皮肉保平安。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闵春和道:“不过时间太久,这蛊虫也已经失了原来的效力。那些人傀体内恐怕都已经被虫子塞满了,就剩一张皮。我给你的药里也有春和散,能抑制蛊虫。”


    龙十七松了口气,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一次认真地道了谢。


    闵春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那个雕像,开始思考要怎么开启机关。


    之前在象征北方的那栋楼里,用的是北地特有的磁石,陈设也和他在柳家看到的很相似,大多是些玉石摆件,金银铜器。而在象征着西南的地区,摆的也大多是当地特产。


    云岭一带,最有名的特产是什么?


    闵春和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匣子。


    傅渊见了他的小动作,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点了龙十七的穴位,然后一把劈落了他的到。柳斐听到动静,也连忙抽了绢帕,直接塞住了龙十七的嘴,还不忘把他的手给绑了。


    龙十七被偷袭,还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顿时只能躺在楼板上扭动。


    楼下,九章明显也听到了动静,但李亦风的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更是笑着道:“放心,不会要了他的命。”


    “安安静静地等就行。”他说的意味深长,但手上力道分毫不减。


    九章苦笑一下,坐了回去。


    老头此刻则有些神出天外。他抬头,鼻翼微动,喃喃道:“吃的?”


    然后他趁着李亦风不注意,也悄悄地爬了上去。


    闵春和打开了那个匣子。


    黄色的水晶匣子内,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兽形令牌,灰金二色,上面描绘有兽纹,边上有一个暗扣,轻轻一拧,就会变成两半,里头滚出了一个金属圆球。


    柳斐接过,发现和龙十七的地图、千机匣内的金属一模一样。


    “应该是钥匙,”她道,然后把老头给的那个盒子也打开了。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被折叠得十分精细的纱衣,薄薄一件,放在手中几乎没什么重量,但极其柔韧,傅渊一捏,就知道这纱衣是用特殊的材质混了蚕丝做的。而被那纱衣裹得结结实实的,也是一个大小相似的金属球。


    柳斐将那纱衣塞到了闵春和怀里,自己则掏出一个布袋,将两个圆球都装了进去。


    “这纱衣手感特殊,估计寻常刀剑也戳不破,闵先生带着,以防万一。”她道。


    龙十七眼睁睁看着他们“分赃”,气得有些憋不住,只能拼命蠕动,试图引起楼下人的注意。


    可惜,来的只有老头。


    发现老头上来了,傅渊也有些意外。但老头看了一眼躺在一边的龙十七,也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只是径直走到了坛子边,不顾闵春和的阻拦,直接伸手进去,掏出了一些奇怪的灰黑色粉末。


    他做势要将那东西塞入口中,傅渊连忙要去拦,却被闵春和拦住了。


    傅渊回头,发现闵春和略略垂眸,嘴角下沉,眼神也有些不忍,是以前回忆苗疆过往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可他拦着自己,道:“让他吃吧。”


    傅渊愣住了。


    另一头,老头欢天喜地地吃了这些来路不明的粉末,拍了拍肚子,道:“吃饱了。”


    闵春和走上前去,指了指雕像,道:“我要开机关,需要你的帮助。”


    老头点点头。


    闵春和掏出一根针,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道,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诡异的、暗蓝色的液体。他用边上的器皿随手装了,然后轻轻倒在了那雕像的手上。


    那液体并没有像傅渊想的那样,沿着石头留下,而是渗入了那奇怪的雕像。很快,石像的尾部突然动了起来,那蛇尾的部分开始扭曲,一路攀升到了石像的顶端,像是一条奇怪的肉虫子,占据了原本雕像的头,却也露出了下方的匣子。


    闵春和取走了那个匣子交给傅渊,自己则给老头包扎好了伤口。


    “阿斐,你来看看。”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柳斐用匕首挑开布条,观察了一下:“应该能开,你们先下去?”


    闵春和点点头,傅渊这才放开了龙十七,却也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没有解开穴位,把人捆着给带了下去。


    等人都回到楼下了,柳斐才启动机关。霎时之间,整个木楼再一次晃动起来。铁片的夹层被收回,剧烈的晃动让不少坛子都碎裂开来,里头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下,一路腐蚀穿了整座木楼。但很快,除了最上面摆放石像的那一层,木楼每层的地板都收了回去,整座楼成了奇怪的空壳。


    柳斐轻巧跃下,同时拉了一把老头,让他避开了上面摔下的坛子。


    老头则还是那副有些馋的模样,但也乖乖地站在了柳斐身后。


    随着机关的启动,最下层的那个凹陷突然间动了起来。管道变换,活水涌入,可出来的水却是透彻的暗蓝色,不再是之前那种翠色的死水。


    那水慢慢上升、溢出,最后铺满了整层楼。又随着木楼的开启,沿着铺设好的暗道,一下子冲入了暗渠之中,将那绿色的死水逼退。活水涌过的地方,机关也再一次被启动,从木楼的窗外眺望,众人看到不远处,星星点点地也升起了好几座木楼。


    柳斐松了口气,道:“先出去吧。”


    她给龙十七松了绑,后者冷冷哼了一声,果断选择站到了九章边上。他刚要开口告状,就被九章按在肩膀上的手给堵了回去。


    “边走边说。”他淡淡道,看着闵春和手中的匣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渴求。


    第75章 南离


    再一次沿着道路朝着木楼走去,傅渊却发现,这回升上来的不是一座,而是三座木楼。加上之前已经解开的两座机关,这个机关已经启动了半数,就连这一回从崖壁上飞来的暗箭,都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


    九章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意外。等众人走到了木楼前,看到了牌匾上写着的南离,他才开口道:“里面的东西已经取走了。”


    老头有些意外:“你知道?”


    “因为是我亲手拿回来的。”九章望向傅渊,“不过,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应该是傅家需要的。所以,可以进去走一回,确认后就出来。有些事情,也确实需要你们给个准话。”


    傅渊摩挲着剑柄,没有急着回答。


    “正好,我也得休息一下。”李亦风抬头看着那牌子,“拖了这么久,我腿上的夹板裂开了,得换。”


    闵春和静静听着,默默放慢了脚步,而后突然回身伸手,一把扣住了九章的脉门。


    龙十七面色一变就要去拦,却被柳斐斜斜伸过来的一刺给逼退。


    “我一直奇怪,为何同样的毒,在你身上发作就慢了这么多。”闵春和指尖微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松开了九章的手腕,“脉象晦涩,滞涩但还带着微弱的跳动,算得上稳定,看来你已经中毒有些年头了,此番不过是压制不住,又被触发了。”


    九章苦笑一下:“就知道瞒不住您。”


    他主动走在最前面,示意龙十九拿住火把,自己则撩开了门后的纱帘。


    不同于之前几座木楼还算平静的陈设,这座南离楼显然是华丽的风格。宽阔的正堂内都是各色红木摆设,陈设精美,雕工细致。只是一进去,众人便闻道一股刺鼻腐臭的味道,又混合着一股清淡的香料味道,让人只觉得又矛盾,又怪诞。


    傅渊沿着九章指着的方向,看到了那斜靠在木椅上、已经白骨化了的尸首。尸首一身灰暗色的外衣,布片已经被腐蚀,但上头那个蛟龙的纹章看起来却分外眼熟。


    若是江荃在,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天星楼送回令牌上的图样。


    “你父亲当年的事情,是个意外。”九章拣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示意龙十七也别过去,就守在自己身后,“你应该也清楚,玄铁卫早就追着当初的王族找到了光明宝藏,后来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想办法抓到前朝叛军余孽,顺便守卫宝藏。”


    “你们早就发现了?”柳斐皱眉,“就没想过拿出来么?”


    “曾经想过。”九章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黑线,“但是此地在苍州,太过偏远。关外沙匪无数,路上变数太多,而且前朝反贼动摇国本之心不死,他们也知道这处宝藏的存在,轻易启用,反而容易招致祸患,倒不如借着这个机关留着,反而便于控制。”


    “所以,玄铁卫就拿这宝藏作了诱饵,既能守住宝藏,又能借此排查出那些反贼。”柳斐接口道,“同时,为了保证宝藏不轻易被人知晓,王族又特地挑选了信得过的世家大臣,分派了部分宝藏图纸,既能吸引住朝内的反贼的动向,又能迷惑住他们。还在旧宝藏的基础上修建了第二层,用于迷惑误入者。”


    “是。”九章道,“柳族长所言,正是早先的做法。”


    “但,在西域门派入关后,一切就都变了。”他微微转头,看向了那具尸首,“西域教派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宝藏的信息,传闻更言,宝藏内部藏有一部绝世武典,得之练成便能成为天下第一。”


    “有了这个消息,西域教派焉能不心动。也正是自那之后,才会大举入关,既是挑衅,也是为了搜查宝藏。其中,有一个名为月食众的西域教派,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宝藏的真正地点。”


    “月食众……”李亦风重复了一下,面色骤变,“萨迦!”


    闵春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场众人除了他和龙十七,应该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萨迦是西域对于月神的称呼,月食众是信封月神的西域教派之一。”他轻声朝着闵春和解释道,“换句话说,能有这个名号的,就是当时西域教派中的一流高手,号召力极强。”


    “当初中原武林和西域教派的战争,便是自她而起的。”


    “不仅仅是挑起这么简单。”九章咳嗽了一下,看着担忧地望着自己的龙十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安分地坐着便好,“萨迦当初就是冲着光明宝藏去的。只是西域高手行事高调,在苍州干了不少糟心的事儿,结果引起了司徒家的注意,报了上去。”


    “后来,当时的官家便授意手下的玄铁卫案首去处理了。同江大人一样,他原先也是江湖中人,也正因着他牵头,后来才会有中原武林和西域教派的那场决战。”


    “至于你父亲……当初的案首请他,一方面是为了压阵,另一方面,也是为着用江湖规矩了解江湖恩怨,同江大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只是没想到,关外一战,傅重明虽为调停者,却也意外发现了萨迦对光明宝藏另有所图,在追查的过程中从还未修建完毕的二层迷宫中误入真正的宝藏陵寝,他想办法脱身,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域高手和追逐宝藏的叛军早就蹲守在外,布置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除了留在迷宫陵寝内的玄铁卫,在外敢去接应你父亲的那一队十五人,应该全都和你父亲一样,葬身在了茫茫沙海中,尸骨无存。至于那剑是怎么回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我原本该是其中的一员,但是因为那日得了消息,被分派去追查萨迦的踪迹,逃过一劫。”


    “就你一个幸存者么?”傅渊听完后,直接问道。


    他面上看着还算平静,但闵春和早就注意到,拿捏拳的左手中,似乎已经滴下了什么。


    闵春和朝着他走了几步,借着袖袍的遮掩,轻轻掰开了傅渊紧紧闭合着的手指,将自己的手虚虚罩在了上头。


    “还有六合,他和我一起走的。”九章咳嗽了一下,“至于龙十七……他的父母当年也死在了这场意外之中,所以才把他托付给了我和六合。”


    “江荃知道么?”傅渊看了一眼龙十七,继续问道。


    “知道一部分。”九章喘息着,停顿了很久,才说了下去,“他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傅重明真正的死因。我们也没想过要告诉他,不然他定然不会同意和你们的交易,估计只会因为愧疚,想把你们摘出去。”


    “比起前任案首,他心太软了。”九章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但更多的是可惜。


    傅渊没评价。


    他不再去看九章,只是牵着闵春和的手走到了那座椅后的屏风,看着那用苏绣绣出的地图,有些出神。


    闵春和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就感到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微砸了一下。


    他回头,发现老头正摸着两块板子,站在李亦风边上,手里还有捏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带进来的小土块。


    闵春和犹豫地看了一下傅渊,没松开手。


    “你先去。”傅渊却突然道,“我没事。”


    闵春和想着指尖那黏腻的触感,心里总有些不放心,便摇了摇头。


    傅渊弯了弯嘴角。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闵春和额角的碎发,将那散乱的发梢别在了他耳后,又屈指替他擦去了脸颊上溅上的水渍。


    “我很快就过去。”


    走到李亦风身边,闵春和蹲下替他解开了那已经布满了蜘蛛网状碎痕的破板子,又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有些发肿的小腿,问道:“痛吗?”


    李亦风摇了摇头:“麻了。”


    闵春和替他卷起裤脚,发现那断骨的地方已经肿得亮晶晶的,戳上去还能有一个小坑,便取了一把小匕首,用火折子燎了一下,道:“忍着。”


    他动作快准狠,鲜血自狭长的破口处飙出,正好溅在了不远处的木几上,成了一道暗色的印记。


    “现在好些了。”放了血后,李亦风只觉得整条腿都松快了许多。他接过闵春和的药,吃了后,口齿不清的道:“是走太多路了么?”


    闵春和点点头,简单替他收拾好了伤口,又重新绑了板子:“不过现在也没办法,撑到出去就行。”


    李亦风点点头,然后便看着自己刚刚飙出来的血迹,感叹道:“能流这么多。”


    闵春和一愣,然后连忙拖了那茶几过来看。他深知自己放血的准头,绝不可能失手弄出这么多血痕来。


    可指下湿润的触感又似乎在表明,这血迹新鲜的很。


    闵春和脑中突然闪过一种可能性。


    他猛然抬头,而那蹲守在木龙之上、层层纱影之后的暗影也突然显现了出来。


    柳斐反应极快,一脚踢出一个木椅,却被那影子一刀斩断,闵春和的飞针也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他毫不犹豫地直冲闵春和而来,但迎接他的除了药粉,还有傅渊的飞剑。


    重明剑带着足以斩开一切的锐气,将那人手中的长刀一劈为二。那人显然也没想到,重伤的傅渊还能使出有这般威力的招式,也是一惊,顺势便改了招式想要避开,却正好撞上了冲过来的龙十七,硬生生收了招,然后被龙十七一巴掌拍了出去,还被扯了面罩。


    然后龙十七发现,是个熟人。


    “龙五。”龙十七的声音打着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守在外头看傀儡么!”


    九章突然伸手,将龙十七一把拉回来。


    就在二人退后的那一秒,那家伙却突然挣扎着叫喊了起来,声音似凄厉的鸟鸣一样,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山洞内。


    柳斐果断出剑,一下便划开了那人的喉咙,龙十七再想拦,却也没能阻止。


    “柳族长!”他猛地回头怒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柳斐只是走到那尸体边,在他的脖颈处轻轻一摸,掀起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上头还带着血。面具之下的脸血肉模糊,但隐隐约约可见金丝游动,看起来也更年轻,绝不是龙五该有的年纪。


    柳斐轻巧地攀上的木龙,然后看到了一局新鲜的、穿着玄铁卫黑色外衣的尸体,整张脸皮都被剥下,血肉模糊。


    “傀儡师没死?”她皱了皱眉,却还是捂着口鼻,将那具尸体带了下来。


    闵春和面色也跟着难看了些。


    “没有解药或者重宝,活不过半个时辰。”他道,“我下的是毒经里的药方,解药已经失传大半,除了师兄,应该无人能解。”


    “外面,有人。”沉默了很久的老头突然道,“新的。”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柳斐将那具尸首放到了九章边,又从墙板上抽出重明剑,擦干净后递回给了傅渊:“你们想怎么办?”


    九章摇摇头,从那尸首的腰带上取下一枚铜扣,交给了龙十七。


    “不用带出去,抓紧时间,先开机关。”他淡淡道,“机关开了,就知道那群人在哪里了。”


    第76章 交锋


    和之前一样,不太能动的人留守在楼下,只是这回为了防着外头来人,龙十七也主动留在了最下层。


    他看着在一边摆弄茶具叠着玩儿的老头,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李亦风,最终还是没能憋住,悄悄地靠近了九章,道:“真的不能带回去么?”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即使是习惯了将头绑在裤腰带上过活的玄铁卫,也总逃不开这些念想。


    况且,龙五其实对他还挺照顾的。看着熟悉的人就这么默默无闻、没有任何预兆地死在了面前,总让龙十七心头不是滋味。


    “那就铰一缕头发带走。”九章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只是微微后仰,靠在了木头柱子上。


    龙十七闷闷地应了一句,离开了。


    木楼上,柳斐走在最前头,她小心翼翼地警戒着,生怕有其他的傀儡出现,可楼上除了陶瓷木雕、头面首饰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摆件,再无其他血肉残片。只是比起西夷的诡谲、东莱的舒阔,南离楼里的摆件更像江南一带,偏小巧精致。


    等到了楼顶,看到机关,即使是见多识广如柳斐傅渊,也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精巧的山水沙盘,木质的小型水车约莫有半人高,正缓缓转动着,只是叶轮中空空荡荡的,自然也没有办法推动那沙盘中的机关转动。


    柳斐端详片刻,道:“我去取水。”


    傅渊应了一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沙盘。


    闵春和四下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便也凑到了沙盘边。这沙盘其实做的极其精致,山湖走势、草植走兽,样样齐全,个个精美,只是闵春和总莫名觉得眼熟的很。边上放着的,则是一排排雕琢精细的摆件。他从沙盘中拿了一个小巧的代表房屋的雕像,发现是用白瓷做的,触手生温,反而像是玉一样。


    他随手拣了个沙盘中的高处,将那小屋子放了进去,却突然发现,这地方他去过不止一回。


    “是疏风山庄……”闵春和猛然抬头,正好撞进傅渊的眼中。


    傅渊眼中难得带了几分冷厉,即使是闵春和,在看到他现在的眼神,也不由得觉得心尖儿一撼,只觉得他像是被触犯到了领地的野狼一样,凶悍中带着几分血性。


    傅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边上的漆盒里又取出了许多摆件,按照记忆中疏风山庄的布局一一放好,然后轻轻的在表示山的沙地上划了一道,表示上山的路。


    等柳斐带着水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沙盘中几乎被复原出来的疏风山庄的走势。她虽然也就去过一两回,但也记得大概的方位,心中也有些诧异。她面上不显,只是将水浇在了机关之上。


    带回来的水并不多,但也足以大概显示出那个机关的效果——随着水流冲刷,水车缓缓转动,叶轮带动了整个沙盒,水流改道,冲刷、淹没了原本的地形,将原本平坦的山脚平原彻底汇聚成了一汪湖泊。


    但这水出来的位置很是奇怪,不是从原本毗邻丹阳郡的静潭、又或者是自离疏风山庄不远处的西湖而来,而是经过机关运转,自山林谷道涌出。包括疏风山庄在内,山脚处几乎都被淹没了。


    “是山中暗渠的泉水?”闵春和反应很快,“但我也见过,不至于能淹了山庄吧。”


    “但机关还没完全启动。”柳斐指着水车下的一块半阖着的铁板,铁板下是晃动着的水面,“你看,这里只翘了一半,这水还没完全将机关撑开,若是完全打开,这水车说不定能自己转动起来。”


    “但这样的话,整个山都会被淹了。”闵春和有些迟疑。


    “要试试看么,阿兄?”柳斐对此表示赞同,最后将选择权放到了傅渊手里。


    傅渊看着山庄,若有所思,但很快,暂时的平静就被老头呼哧呼哧爬上来的声音打破。


    老头手里拎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花瓶,里面装满了水。他下意识的就把水递给了闵春和,但是这花瓶远比看起来的要重,闵春和几乎没接住,差点全都翻在了地上,还是柳斐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回来。


    老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闵春和朝着他拍了拍手腕,表示自己没事儿。


    老头便放下心来,又指了指那个水车,道:“水。”


    傅渊和柳斐都没急着动,他看向老头,问道:“倒水能开?”


    老头点点头:“他做过。开了,拿匣子。”


    傅渊垂眸,把重明剑往前递了几分,道:“是他?”


    老头嗯了一声,很小心、也很宝贝地摸了摸剑身。闵春和眼睛尖,发现当老头摸到剑柄的时候,指尖似乎有些焦黑,不是原本就有的痕迹,更像是被剑柄灼烧出来的。


    他走到傅渊后头,扯了扯他的腰带,轻声道:“别让他碰剑柄,对他不好。”


    傅渊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应了后将剑收了回来,道:“出去了让你慢慢看。”


    老头恋恋不舍地点了头。


    柳斐静静看着,等老头重新下去了,才将水继续倒了进去。


    和猜想的一样,那水继续冲击水车、直至吞没了整个沙盒,将山丘变成了一片汪洋,原本半关着的机关也被彻底顶起。


    但,那机关没有任何动静。在水源彻底倒入后,水车也没有在动过。


    柳斐也有些意外。她将手彻底浸泡在了这水中,一点点摸索了过去。可除了漂在水上的摆件、已经湿漉漉、混成一团的沙子,她什么都没摸到。


    “肯定还有没找到的机关。”柳斐蹙眉道,“我们只完成了一半。”


    傅渊径直走到了沙盒边。


    他伸手,沿着原有的山脉走势摸了一下,触到了那硬硬的壳子,然后捏着重明剑的刃,直接插了进去。


    “阿兄!”柳斐失声,下意识便想去阻拦,却发现傅渊的手很稳,那剑刃入窍三分,却没伤到内里脆弱的木质齿轮和轴,恰好在那薄薄的底板上,开了一条能容纳水流冲过的口子。


    “你先拿着。”傅渊沉声道,“阿和,敲一下。”


    柳斐连忙接过,但剑一入手,那奇异的手感就让她觉察出了不对劲:重明剑似乎抵住了什么东西,才没能继续插入。那东西,似乎和原本用作山丘的模型并不是同一个材质,反而更像剑刃或者金属片。


    闵春和则蹲到了沙盘边,摸到了最底层的夹板,叩击三下。


    随着水流和沙子没入,那声音越发沉闷,最后几乎成了闷鼓的动静。


    傅渊听着声音,心里有了底。他示意柳斐再将剑刃往后开了几寸,然后手猛然用力,竟是沿着那微小的破口,硬生生掀开了原来的底板!


    那山丘的底板似乎有一个滑轨,只是碍于原来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才没能顺利解开。随着傅渊用力,那小小的山丘底下隆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暗道入口,隔着水和沙砾,让人有些看不清。


    傅渊将手收了回去,甩了甩水,道:“你再试试看,阿斐。”


    柳斐依言收剑,又重新灌了些水下去。这回,那水裹挟着沙子一路流向了机关深处,不出一会儿,就听的咔哒一声的脆响,水车整个流转起来,只是这回木架上淌着的,是一个形似油的奇怪液体。


    那液体慢慢浸润了整个沙盘,最后裹挟着沙子落下,底座则缓缓升高,最后打开,露出了空荡荡的内里。


    原本这里该摆放着一个水晶匣子,但现在里头,只剩下了一柄特殊的长刀,刀鞘是灰黑色,上面描绘有鹤纹。拔出后,刀刃莹白,却流光溢彩,光亮得几乎能让傅渊看到自己的倒影。


    傅渊将那刀收了回去,递给了柳斐。


    “这是……”柳斐有些失语。


    “你先用着。”傅渊道,“总比现在碎得不成样子的千机匣好使。你也会些刀法,这刀轻,真的急了,也能当长剑用。”


    柳斐便不再推脱,将刀别在了腰间。


    原本机关解开后,就该离开了,但是闵春和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整个木楼摇晃的动静,连忙一把抓住二人,道:“好像不太对,先出去!”


    可话音刚落,整座木楼便开始塌陷。瓷片如雨般纷纷落下,硬生生砸裂了那沙盘。


    傅渊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闵春和,直接从木楼上跳下。柳斐则先奔到了一楼,一把拎起了李亦风和老头,从矮窗跃出;九章则拖住了龙十七,从正门口跳出。


    龙十七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木楼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下一刻,剑风自他耳边擦过。


    龙十七一把推开九章,自己勉强抬了右手到颈边,以护腕挡住了这一击。金石交接,带出刺耳的动静,却也足以让他判断来人的方位。


    龙十七毫不犹豫的拔刀,横扫,唐刀自他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斜斜拦下所有冲着他来的攻击,但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最后只听的嗡的一声,硬生生被勒在了半空之中,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被一下子倒吊在了空中。


    “小十七!”九章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闵春和下的嘱托,直接抽刀冲出。他虽急,但比起经验不足的龙十七,还是老练太多。在发现缠住龙十七的是诡异的绳索后,他一把洒出身上常备的火油,而后吹开火折子。


    那火焰迎风而上,陡然攀开,一把照亮了整座宫殿,也让众人看明白发生了什么——金丝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从不远处的木楼上缠绕住了整个宫殿。


    傀儡师站在网的正中央,指尖轻动,便有被控制了的玄铁卫重新冲出,既是为了修补这张网,也是为了阻拦他们。


    九章顾不得太多,劈砍断金丝后,一把将龙十七拽回身后,自己则抽出弓弩,朝着那傀儡师就是连射,却被突然窜出的谷雨打断,后者更是一脚踢在九章胸口,将他直接踹飞,还是柳斐发现不对,将人一把接住。


    与此同时,那些人傀蜂拥而出,将几个人分隔了开来,而后团团围住。老头却同蛇一样,从傀儡的缝隙中钻出,拦在了二人身前,手臂上的皮肤顷刻间变了色,如同灰黑的石板一样粗粝。


    谷雨原本正懒洋洋地朝着闵春和走去,手中似乎还抛着什么。见老头的动作,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老头,你怎么和他们混到一起去了。”谷雨似乎有些意外,“不是说好了么,我带你出去呀?你忘啦,我都给你看过剑鞘了。”


    他语气轻快,好似完全不在意老头之前救了傅渊等人的行为。


    老头迟疑了一下,朝着他走了几步,却在看到他身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后,彻底僵住了。


    那是块黑金令牌,红色的赤龙纹几乎能滴出血来。


    “敌人。”他突然道,“你骗我。”


    而后,老头暴起,像是一道灰色的刀光,撞向了谷雨,同时也冲碎了所有朝着他涌去的傀儡。他指尖如刀,将所有的金丝都切了个干净,而后平地一蹬,将谷雨踹入了蛛网正中,却是和傀儡师摔倒了一起去。


    “你们,该死!”


    第77章 生变


    老头突然的暴走让在场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但大家都是见惯了生死场面的人,此时此刻,自然知道跟上冲出包围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谷雨同越酌关系不一般,抓不着越酌,先抓了他也是好的。


    柳斐毫不犹豫地拔刀,那刀的锋利程度比起疏风刀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是轻轻刮过,便能斩断所有傀儡师抽来的丝线。加上柳斐一贯灵巧的身法,几息之间,她便率先斩落了所有朝她冲去的傀儡,借着木楼的遮掩,自傀儡师下方跳出。


    九章见她行动如此之快,便同时射箭掩护。龙十七在他的催促下紧接而上,挡在了柳斐身后,替她斩落那些还试图为上来的傀儡。


    谷雨动作快,直接跳开,却正好被赶到的傅渊和闵春和联手拦住去路。


    在他身后,傀儡师显然没想到敌人会这么果断,见柳斐刀势极盛,也不得不从金丝网中跳下躲避。只是比起柳斐的刀,他还是慢了那么几分。恍惚间,傀儡师低头,便看到那如雪般的长刀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脖子。


    但柳斐没能得手。


    那刀虽锋利,但擦过傀儡师脖子的时候,只让柳斐觉得仿佛斩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几乎和金石一样的坚固之物,就像机关中一样。刀锋擦过,只能在表层的皮肉上留下一丝浅浅的印记。她抬手翻刃,再次推拉,听到的却是那些刺耳的拉锯声,刀光反射间,隐隐可见血肉下的一丝流光。


    柳斐顿时反应了过来,那是金丝。


    傀儡师是死在了闵春和的毒下,但他对自己用了西域密术,把自己用金丝拼了起来!


    见柳斐无法,傀儡师怪笑一声,猛地抽动了手中金丝,顿时,那些原本朝着傅渊他们扑去的傀儡像是被活活拽住了,骨头碰撞间发出了诡异的响动,然后那头便全都转了过去,扭动着手脚朝着傀儡师面前的柳斐扑去,自己则像是被吊起一样,抽身而去。


    龙十七看着那铺天盖地飞来的傀儡,嘴上大喊不妙,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那些傀儡中有许多是玄铁卫残躯所做,他只能咬着牙坚持,试图斩断那些丝线,好留个全尸。


    但和无穷尽的傀儡比起来,他和柳斐的努力终究是显得有些螳臂当车了。


    “道长!傅二公子!”比起九章,龙十七从来没有什么这个人不能求的概念,在他看来,先想办法活下去才是要紧事,故而在九章还在试图找寻傀儡师的弱点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始求救。


    只是来的只有李亦风。


    他行动不便,但手中承影剑风不息。阴阳无极功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夹杂着血气,卷起阵阵风浪,水渠之中,那冰寒的暗河水翻涌着被卷起来、拍击在了人傀的身上,也将原本看不清的丝线浸了个清清楚楚。


    龙十七眼睛一亮,手中匕首飞出,斩落一批金丝,同时配合着李亦风,像踢球一样,拎起了一个没了头的傀儡朝着傀儡师那处恶狠狠扔去,正好撞开了一条路。


    而后,柳斐踏着傀儡,直接冲向到了傀儡师面前。


    见她又追了上来,傀儡师冷笑一声,抬手便将袖笼内的金丝全数放出,丝缕相接,成了一张摸不透风的网,罩在了柳斐面前。


    “你试试看!”他阴冷地说道,“看看是你的剑硬,还是我的金丝更硬!”


    望着那迎头罩来的金丝网,柳斐没有丝毫要闪避的意味。


    她横刀,将那网挡在了身前,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奇怪的瓶子,泼在了上面,而后同九章一样,吹开了火折子。


    傀儡师还以为是火油,干脆不闭不闪,只扔出更多金丝,将面前罩了个结结实实。


    可下一刻,火花落下,金丝网上猝然爆发开了一阵幽绿色的火焰。在这阴暗的环境下,犹如鬼火,瞬间便席卷住了所有的金丝,将那张网灼烧出了一个大洞,而后更是摇曳着朝着傀儡师蔓延而去。


    傀儡师面色一变,双手一摊,金丝纷纷落下,周遭还在朝着他们奔去的人傀顿时都停在了半空中。他急急后退,但柳斐已然顶上,手中长刀如练,又一次逼迫在了傀儡似的咽喉处。


    傀儡师此刻早已没有之前的坦然,抬手便要去掐那刀刃。


    而柳斐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那原本如月光般皎洁的刀身上,也沾染了那些液体,里头似有暗绿色的粉末一闪一闪。随着柳斐的那口气,粉末朝着那剧烈碰撞着的裂口流去,而后开始自燃。长刀带焰,最终也侵蚀了看起来考不可破的金丝,然后一路带着焰色,将傀儡师的头颅彻底斩下。


    傀儡师的脑袋咚的一声落了地,死前眼中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柳斐松了口气,提着刀正要往傅渊那里赶去,却突然听得不远处,似有刀锋劈裂的铿锵声起,像是硬生生劈裂的机关石板,从地下带起的震动。


    她转头,看到了不远处龙十七陡然惊变的脸色,以及拼命朝自己奔来的九章。


    然后,便是觉得背后一凉,痛意蔓延开来,勉强变形了的千机匣被劈成了碎片。柳斐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再也握不紧手中的长刀。


    她口鼻处皆是流出的鲜血,手指微微颤动,却仍控制不住地恐惧。


    那人走到她身边,将手里剩下的半截君子剑随手一扔,然后便轻轻巧巧地从柳斐怀中将那刀拾了去。


    “倒是好东西。”柳斐只能看见那一袭紫色的衣袍拂过。


    最后,便是一片昏暗。


    不远处,傅渊眼睁睁地看着越酌凭空出现,仅仅用了一招,便斩落了毫无防备的柳斐。


    耳边似乎传来了急切的叫喊声,还有刀剑破空的动静,傅渊下意识地抽剑格挡,同时一把推开了在他身后的闵春和。


    他抬头,看见的是越酌突然逼近的那张脸,因为沾染了柳斐的血迹,显得分外狰狞,却又因着精致的眉眼而带了几分迤逦,衬得他像是从地狱里归来的恶鬼一样,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生命。


    重明剑像是感受到了使用者惊涛骇浪的心绪一样,因着内力的灌入而蜂鸣不止,最后更是变得愈发艳丽,随着傅渊猛地上挑挥击,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逼退越酌的同时,斩断了他的左手经脉!


    傅渊似乎听到自己的怒吼。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招式越发凶烈,几乎完全没有防御的招数。只是凭着本能、追着越酌招式的缝隙劈砍,好像这样就能把越酌逼退。


    可越酌不是那种单纯依靠愤怒就能压制住的敌人。


    先前与傅容和江荃的追逐砍杀纵然消耗了他一些气力,但在见到傅渊、见到他凭借本能认定的对手后,越酌兴奋了起来。


    越酌借着傅渊冲上来的力道,一挡一推,便飞身落在了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木楼以上。他右手一震,豪横的内力灌入,让那柄刀再次变得雪亮。


    傅渊见他退后,再也顾不得身后九章等人的阻拦,只是快步追上。此刻的他似乎再也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内力的枯竭,要挥出那一剑斩落越酌的念头,成了盘踞不去的阴影,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越酌笑容愈发浓郁,他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从木楼上朝着傅渊一跃而下,宽大的袖袍遮掩,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掀起了暗影,几乎笼罩住了傅渊。刀刃自上而下,迎头朝着傅渊冲去。


    傅渊侧身急停,转而双手持剑,朝上迎击,刀剑相交间一翻一转,便卸掉了越酌的冲劲。拉近距离后,他死死盯着越酌,手中长剑忽而反握,不顾二人正在化劲之中,横刃便强行朝着越酌的脖子砍去。


    这一下来得太过明显,越酌都觉得太过粗糙,不由得皱着眉伸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片锐利至极的剑锋,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陡然间觉得胸腹一凉,低头看去,却是几枚闪闪发亮的银针正戳在了他的穴位上。此刻他正凝气抵抗着傅渊的剑招,原本该是浑身稳固的姿态,但银针来得突然,像是刺破了皮球一样,将他胸腹处的周天功法断了个彻底,同时阻断了金蚕蛊的跳动。内力沿破口处逸散,也让越酌不得不松了手暂避锋芒。


    傅渊咬牙还要再上,却同样被追来的银针拦住了手脚。


    他脚步一顿,而后便感到背后扑过来的重量,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他手背上,却也将那熊熊燃着的怒火吹散了几分。


    闵春和拦在他身侧,右手的银针对准了越酌,左手则牢牢地按在了傅渊的手腕上。


    也许是在这阴凉的山洞里呆久了,和灼热的重明剑、怒火中烧的傅渊相比,他的手凉得像是刚从冰窟出来,又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傅渊有些发热的脑子上。


    傅渊停下了动作。


    他很清楚地记得,闵春和的手一旦接触凉水久了,就会抽筋难受。可现在,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很用力,也很冷。


    “冷静些,阿渊。”他听到闵春和柔声在他耳边低语,“别和他正面交锋,阿斐离他太近了,龙十七还没摸过去。我们先想办法限制住他,把阿斐救回来。”


    傅渊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收了剑,闭眼。几息之后,再睁眼时,闵春和在他眼中便看不到那惊涛骇浪似的乱流,而是暗流涌动,但平谷无波的湖面。


    闵春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松了手,手指微微发颤,却很好地藏在了衣袖下。


    但傅渊还是默默地伸了手,隔着袖子,轻轻地在他手背划了一下。


    第78章 崩塌


    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越酌眯了眯眼。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傅渊同闵春和的关系不一般。照理说,这些事情同他无关,也不会影响他想要挑战傅渊,彻底粉碎他剑心的想法。但不知为何,看着二人亲密的相互依靠,看着闵春和唤回了傅渊为数不多的理智,他竟觉得有些厌恶。


    是厌恶那种全心依赖的情感,还是厌恶生死交托的羁绊?


    越酌用手指用力点了点胀鼓鼓的太阳穴,突然间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想再去看那两人,只想彻彻底底地把体内因为银针扰乱而暴走起来的内力彻底发泄出去。


    越酌抬刀,刚想动,却突然听得了身后的动静。


    老头窜出,右手直取他的肩膀,越酌皱眉闪过,却把自己正好送上了潜藏多时的龙十七的刀口。龙十七大喝一声,长刀虽利,但越酌躲闪得太快,刀刃也只能薄薄削过了他的手背,血花四溅,迷了越酌的眼,也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三步,恰好将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柳斐露了出来。


    对于想要打扰自己对决的人,越酌一贯没有什么好脸色。在他眼里,内力微薄的龙十七和人蛊老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缠的对手。一力降十会,他反手一掌,便将龙十七掀翻;又是一刀,便将老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二人争取的时间,足以让李亦风追过来,也足以让傅渊再起新招。


    傅渊还是用回了潮声剑法,即使没有君子剑,他的剑招却也还是那么难缠。此刻的他不再那么执着的要出杀招,只是将剑招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起来,卸力化劲之间,便渐渐地缠住了越酌,将他的刀气吞得干干净净;李亦风也没有再用承影,只是运功走劲,填补起了傅渊剑招中的空挡;时不时的,还有不远处闵春和送来的角度刁钻的飞针,专冲着破气的穴位来。


    这让越酌颇为无奈,却也无法后退。


    早在地宫碎裂后,江荃和傅容就打了这样的配合,前者消耗,后者偷袭,几乎一度让自己落入了下风。他们都看出越酌那连绵不绝的内力来源不正,想要拖时间。若不是打斗中误入了机关人蛊傀儡守护着的墓室,让金蚕蛊重新吞了不少毒物,光靠早先闵春和的那一份毒药,他还未必能撑到现在。


    后来,虽然借着对机关和墓室的熟悉,越酌想办法摆脱了二人的追踪,和谷雨会和,但他们也发现傅渊几人已经进了园林。因为爆炸和暗河倒灌的关系,机关的启动比起以往快了太多,同时也成了无法循环的单向道。谷雨根本来不及收集齐所有用于开启生路的钥匙,便不得不先退开,以防自己同傅渊几人一样,被困在了开始崩坏的机关中。


    直至傅渊他们开到了第三栋塔楼,谷雨才和越酌现身,连带侥幸活过一劫的傀儡师,想要借着他们精疲力尽的机会,去抢夺那些钥匙,从生路离开。


    可傅渊等人的韧性远远超出了越酌的预计。身中剧毒又如何,连日奔波又如何,他们还是那么难以对付。更别提还有拿着地图一路杀进来的柳斐和突然出现的九章。若不是借着偷袭的机会先下一城,把花样最多的柳斐先斩杀了,恐怕就算赔了傀儡师,自己受重伤,都不一定能控制住前面的这群人。


    想到这里,越酌也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来宝藏是为了那传闻中的武学宝典,可不是要莫名其妙地折在这里的。


    又是一刀,越酌皱着眉将李亦风一脚踢开,同时将傅渊朝外一推,抓了这个空档跳出二人的包围,同时叫道:“谷雨!”


    他语气沉沉,却无人回复。


    越酌远远瞥见谷雨还躺在废墟之中,看来是之前被傅渊给彻底打昏了过去,只能亲自上阵,朝着闵春和扑去。他速度极快,闵春和也只得勉强避开,却没能闪过他的第二刀。刀光倏忽,斩断了他背着的牛皮包,却被塞在怀里的那轻薄纱衣挡住了,但那刀气还是激得闵春和胸口一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全落在了那牛皮包上。


    越酌伸手,毫不犹豫地拽了那牛皮包。可那包里大半是毒药,绝不能落到越酌手里,带着这个想法,闵春和纵然胸口气血激荡,却也还是再次出针,同时猛地拽住了一边。但越酌天生神力,更是不顾那几乎只有半边皮肉连着的左手,抬起便朝着闵春和的头顶拍去。


    傅渊见闵春和遇险,再也顾不得太多,借着九章远远射箭的掩护就再次追了过去,抬手一剑便将那牛皮包削成了两半,自己则一把揽住了朝后坠去的闵春和,同时当着越酌的面,把没能收回来的药全都借着剑风,卷到了不远处的水渠里斩碎。


    越酌皱眉,却也不得不暂避了开来,朝着水渠冲去,捞回最后两幅还没被彻底毁去的阎王更,胡乱倒进了自己嘴里。


    傅渊则一把捞住闵春和,拍顺他的气息后,继续谨慎地盯住了越酌的一举一动。


    趁着那头打得热烈,李亦风瞅准机会,悄悄地就朝着柳斐那里挪去,谁知没走几步,却恰好撞上了装晕后偷偷摸过来的谷雨,正低着头,似乎是在柳斐腰间摸走了什么东西。


    谷雨见是他,咧嘴一笑,借着披风的遮掩,上来便是袖箭连发,却正好落在了李亦风的套路里——他袖袍翻飞间,又藏了一道劲气,那小小袖箭被他顺势一卷,又送回了谷雨脸上,差点给他脑袋开了花。


    谷雨无奈,只得点地后退。但他也没想到,李亦风眼睛尖,发现了被他藏在了袖笼里的那个袋子,那是柳斐早前用来装那奇怪的金属粒的。


    两相联系之下,李亦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谷雨装作重伤,趁着无人在意,想要来探查那宝物的踪迹,却恰好偷到了!他当即毫不犹豫地便拔剑追去,三两下便抽翻了谷雨,剑尖轻挑,便将那被谷雨藏在怀中的小布囊又一次抛到了空中。


    谷雨见此,终于是面色一变:“越酌!”


    听到了那动静,越酌回头,长刀带血,衣发散乱,还带着毒素尚未消退的肤上黑纹,转而朝着李亦风奔去。


    李亦风是腿脚不便,但此刻龙十七和老头,还有傅渊,也都赶了过来。


    老头目标明确,一记掏心手就是冲着要谷雨的命去的;龙十七则不管不顾,高高跃起,伸手去抢那布囊;傅渊则低下了身子,朝着越酌便是一个侧冲反扑。


    电光火石间,小小的一块空地上烟尘四起,刀剑碰撞声、撕扯声、呻吟声,都随着最后的一记震动而被吞没在了废墟之中。


    龙十七的手指勾住了布囊,谷雨的袖箭刺穿了收口处的布条,越酌的刀和傅渊的剑恰好成了布囊落下的支点——明明是嘈杂的环境,可那刺啦一声的动静,在场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布囊被扯碎了。


    里头放着的三枚金属小球落下,在众人能反应过来前便消失在了昏暗的草丛之中。


    到了此时,越酌的面色终于难看了起来。


    他不管不顾,挥刀朝着前方便是一片横扫,硬生生扯开了所有的草枝落叶,搜到了第一枚金属球。


    闵春和见此,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怀中的薄纱,同傅渊一人一角横扯开来,挡住了越酌的第二刀,也抢到了第二枚卡在缝隙中的金属球。


    至于第三枚,谷雨还想去找,却被身后突然带起的微风扯住了脚步。


    他回头一看,青色长刀斩破阴风,已是朝着他的脖颈袭来。若不是越酌发现不对,强行收手拉了他一把,只怕此刻,谷雨就已经成了疏风刀的刀下亡魂。


    傅容面无表情地和江荃一起从暗处走出,浑身湿透。而不远处的中央宫殿大门敞开,内里还有源源不绝的水源涌入,二人显然也是走了同柳斐和龙十七一样的路追来的。


    “越酌。”傅容举起刀,一字一句道,“你还想逃!”


    人一多,越酌即使吞服了毒药,一时半会儿却也是无法应对。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头和柳斐,没有理睬傅容,只是看着那从宫殿中不断涌出的水,脸色愈发阴沉。


    把谷雨随手一扔,越酌冷冷道:“还能动么?”


    谷雨被他提溜着衣领,刚刚被勒得不行,现下才勉强松了口气,咳嗽了两声,从越酌手里接过那粒金属球,道:“还行,不给您拖后腿。”


    “不过,东西也够了。”谷雨扯着鲜血淋漓的腰腹伤口站了起来,一边动一边暗骂傅渊是个记仇的,越酌砍了他腹部一刀,结果还在了自己身上,“出去的方位也找到了,要不先走?”


    越酌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见他收刀要走,傅容不再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见傅渊朝着他远远点点头,便再度飞身而上。见他动了,江荃也毫不犹豫地跟上。二人刀剑相合,卷起残风,朝着越酌便是迎头斩下。


    越酌皱眉,一脚将谷雨踢了出去,侧身避开了傅容的第一刀,而后斜斜挑开了江荃朝着他肋下刺去的一剑。


    江荃沉着脸再追,辟邪剑在他手上挽出剑花,而后化作了多道残影,对准了越酌的弱处直直扎去。


    可越酌之前服下的毒又一次被金蚕蛊转化成了他的内劲。面对那席卷而来的残影,越酌不闭不闪,长刀震荡出一道劲气,硬生生劈碎了江荃的剑气,而后精准地截住了那朝着他丹田而来的漆黑剑尖。


    然后他以支起的长刀为支点,右手用力一撑,一个鹞子翻身,便躲过了傅容扫来的又一招,轻描淡写地借着那残破了的木楼和金丝,高高跃起。


    傅容见他想退,也知道可能拦不住,干脆不再执着要取他性命,只是临时换了招,左手的刀鞘冲着他的眼睛飞出,逼得越酌不得不出刀阻拦,然后便是一个回身,疏风刀在傅容手下轻轻松松地掉了个头儿,转而朝着越酌的左手戳去。


    越酌面色一变,想要再跳,但傅渊也已经追了过来,重明剑带起的剑风擦着他的背后略过,斩断了所有周遭可以借力的支点,同时拍击在了他的后背,将他压了下去。


    疏风刀自下而上,沿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再次侵入,却被腕骨卡住。同时九章也终于追了过来,抽刀便朝着越酌的手腕劈砍下去。刀刃一上一下,互相拉扯,纵然越酌再天生神力,可血肉之躯还是抵不过冰冷刀锋,皮肉分离,断骨难续,他只能忍着剧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坠入那已经被毒侵染了的水渠之中,腐蚀成了一片灰黑。


    鲜血喷出,剧痛之下越酌眼前一黑,根本无法继续抵抗。江荃见状便还要再上,却突然觉得肩膀一痛,回头看去,却是谷雨已经回到了中央的那座宫殿之中。他站在楼顶,操作着一项巨大的弩箭,对准了还欲上前的傅容和江荃。地宫湖南,第一箭准头有些歪,擦着江荃过去,恰巧留了他一条命。


    见此情景,傅渊则果断抓住柳斐和李亦风,一手一个,将人全都拖到了废墟之后。闵春和也抓着气血翻涌的龙十七,同老头一起躲了过去。


    机巧之力极大,纵然傅容和傅渊都是借力打力的高手,但他们在低处,又带着伤,总归落于下风。有了弓弩的维护,越酌阴沉着脸,却也快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江荃看了一下,只道是抓住越酌的机会太难得,自己必须去。可还没等傅容反对,那启动了的机关百态就打断了所有的对话。


    傅渊抬头,发现剩下的四座木楼急匆匆地升起,又急匆匆地落下。整个地宫中地鸣声不断,像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快一样,灯火亮起却又熄灭,山壁上星星点点的暗室门打开却又关闭,木楼升起后却开始崩解,明灭相接,川涌不息,那暗河之水化作凶兽,开始吞噬一切。就连那青铜棺,都被水流哐当一声给冲了出来。


    “不好,地宫要崩塌了!”江荃瞳孔一缩,虽不知道原因,但却看到了不远处那自山崖上纷纷落下的木栈道,“先出去!”


    李亦风探出头去,见二楼没人,连忙拖着已经看傻眼了的老头,大喊道:“朝哪儿走啊江大人!”


    “去宫殿!”江荃道,“那里应该还有机关!”


    傅容点头,只是他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宫殿的最高处,谷雨和越酌站在了一个奇怪的机关平台内,远远地朝着他们嘲讽道:“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


    而后,铁链收缩,带动了平台朝着山崖上的一个墓室移动。傅容纵然速度再快,等攀上木楼顶端,看到的却也只有砍不断的玄铁锁链,以及已经拆解了的宫殿屋顶,还有已经摸不着了的、面色阴沉的越酌。


    他只能恨恨地一拳敲在了柱子上。


    那水涌起极快,很快便吞没到了他们的小腿。柳斐昏迷,龙十七还能动弹,便背了她主动跟着队伍朝着傅容和江荃在的宫殿赶去。


    只是没走多久,江荃也看到了已经逃走的两人,只得停下了脚步。


    “江大人,不走了么?”龙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江荃看着远去的平台,声音晦涩:“机关已经被他们启动了。肯定不会再放回来了。”


    龙十七愣住了。


    水还在上涌,很快便浸没到了他们的大腿,也淹没了那些珍贵的药草。若是放在平时,闵春和定然心疼,可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只有要怎么和大家一起或者出去。


    “还有其他路么?”闵春和捂着胸口道,“进来的路不止一条,地宫里处处都有对应,应该也不止一条出去的路。”


    “也许。”江荃简短道,“但其他的路,玄铁卫还没试出来。”


    兜兜转转,一切好像又绕回了最初的死局。


    但更糟糕的还不止是这些。那泡在水里的毒药暂且不论,有不少人傀,也跟着那水流冲了出来,开始拖着断胳膊断腿,嗅着活人的气息,朝着他们走去。


    李亦风一剑劈开一个朝着他们冲来的无头傀儡,道:“那也得想个办法出去!”


    傅渊跟上一剑,将龙十七和九章朝身后一推,却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阿兄”。


    他回头,发现柳斐不知何时竟强撑着醒了过来。


    她艰难抬手,指着那个被水冲出,然后被卡在了废墟之中的青铜棺,喘息着道:“用那个出去。”


    第79章 出路


    闵春和伸手,止了柳斐的话,将藏在衣襟暗袋内的药掏了出来,给她服下。


    他伸手轻轻一捻,指尖一片暗红,便知道柳斐这刀伤得很重,越酌就是冲着要她性命去的。若不是千机匣最后挡了一下,只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别想太多。”闵春和将手轻轻覆盖在柳斐的额头上,“深呼吸,别睡着,撑不住了就和我说话。你吃了玉馥丹,不会有大问题的,等联系上戚峰主,就能有止血药,柳伯父和其他柳家人还在外面等着你回去,不能失约。”


    柳斐动了动唇,似是苦笑,又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勉强动了动手指,看了看闵春和,又看了看傅渊。


    傅渊连忙伸手去握,却发现柳斐指尖还夹着一枚硬硬的东西。


    是最后一枚珠子,大抵是在珠子滚落后,恰好落在了柳斐手侧。她虽动弹不得,却也还是想办法将珠子藏了起来。


    傅渊的手顿住了。


    他用左手取了珠子,随手交给了李亦风,右手则牢牢地牵住了柳斐,就像小时候带她偷偷从演武场逃出去玩儿一样。


    柳斐闭了眼,只有轻微的鼻息暗示着她还在努力地活下去。


    不远处,九章叫了老头一起,同江荃还有傅容合力,将青铜棺给拔了出来。因着水流不断,推过来倒也不是特别费力。


    李亦风看了一眼手中的珠子,还是正大光明地递给了闵春和,自己则跑到了青铜棺边,推开棺材盖儿后看着里头的半幅尸骨,低头说了一句“得罪”,然后就一把用从废墟里扯出来的破布,兜住了那些骨头,就地找了个飘出来的铁箱子,装了进去。


    傅容虽不常评价他人的行为,但毕竟这棺材里的恐怕也是修建地宫之人,是前朝王族的帝王,死后一副枯骨被他们一刀震碎一半暂且不论,最后还是被青云观的道士给直接打包塞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连死后的居所也被他们毁了,却也当真算得上命运多舛。


    李亦风察觉到了傅容的视线,猜到了几分他想什么,却也毫不在意地继续清理棺材。他双臂用力一撑,轻巧地翘着那条伤腿就翻了进去,原本是想着用软布擦拭一下满是灰尘的内壁,好先把柳斐放进去躺平休息,却不料摸到了青铜棺内里的刻纹。越靠近底部,那刻纹就约密集,最后更是纠成一团,几乎难以分辨到底刻得是什么东西。


    李亦风抬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这棺材里有东西。”


    江荃停下脚步,九章也面色难看,但傅容动作不停,只冷冷道:“那就出去看。”


    “阿斐和龙九大人的伤势都拖延不得,官家要研究,出去了有的事机会,”傅容甚少如此疾言厉色,“欺瞒在前,哄骗在后,若是还想觊觎阿斐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也是逼人太甚了,至少傅柳二家,只是不介意闹上那么一闹的。”


    闻言,九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江荃。江荃却还是那副面色淡淡的样子,只眼下黑青和苍白的脸色说明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好。”江荃答道,“本就是玄铁卫欠了傅家的债,自然是要还的。”


    龙十七艰难涉水而来,见了青铜棺,也没急着就把柳斐放进去,而是朝着闵春和道:“闵先生,您先进去。”


    闵春和点点头,只是他手上实在也使不出什么力气,还是傅渊托着他往上送了一把,才勉强翻入棺材内。


    老头凑过来,嗅了嗅柳斐的伤口,面色也有些沉寂,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等闵春和在棺材内站稳了,他才帮着一起把柳斐托了进去。等到九章和傅渊都进来了,他才扶在棺材变边,轻声问道:“这是,死的味道?”


    傅渊抬头,见老头眼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悲伤,心中微动,却道:“是受伤。”


    老头伸手,摸了摸柳斐的脖子,发现还有细微的跳动,这才点点头,同江荃和傅容一起留在了棺外,推着棺朝着阵法外行去。


    暗道内涌出来的水越发汹涌,将园林的摆设、布置彻底撞碎,阵法崩盘,整个地宫成了一片汪洋。


    青铜棺虽大,在着波涛起伏的水面中却也晃晃悠悠,时不时还有从暗道内浮上来的人傀,循着血肉的气息朝着他们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不过都被挡在外面的江荃一剑斩去。


    柳斐背后伤势重,无法平躺,只能铺了扯来的纱巾,让她侧躺在闵春和身边,便于时时观察照料。李亦风就坐在闵春和边上,看着那血一点一滴,沿着棺底的纹路慢慢渗开,最后成了妖冶的一道花纹。


    他装作没看见,轻轻地往前挪了些,拦在了九章和闵春和之间,同时轻声朝着龙十七道:“十七,你去帮江大人忙吧。外面很多浮上来的傀儡,你和九章有弓弩,处理起来方便些。”


    因着江荃回来了,龙十七也放松了许多,对他们的戒心也消退了很多,点点头便领着东西朝着江荃的那边走去。


    见他离开了,傅渊才开口道:“九章大人,上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随时提问,但语气却并不犹豫,大概也是已经根据傅容的反应和玄铁卫的举动想明白了来龙去脉,现在提问,也不过是想要确认而已。


    九章闭了眼,良久,才背对着江荃,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但他的第一句,还是:“江大人不知道所有事情,你们别怪他。”


    傅渊垂眸。


    他的手略微有些抖,明明是窝着剑很稳,可当看到柳斐重伤倒地的时候,在扶着柳斐把她搬进去的时候,闵春和都感受到,傅渊整个人在发抖。


    愤怒、担忧掺杂在一起,几乎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在那场冲动的发泄后,傅渊重新把所有的情绪藏了回去。也只有现在傅容来了,顶在了更前头,他才稍稍又漏了一点情绪。


    闵春和轻轻的碰了碰傅渊的手指。


    他只张开手,轻轻的拢了一下。


    波浪卷过,青铜棺一阵晃动,柳斐被颠得闷哼一声。闵春和连忙伸手护住,傅渊和李亦风也一人一边,轻轻抓住了该在柳斐身上的外衣。


    “知不知道,也不是重点。”傅渊没有抬头,只是摸了摸柳斐的额头,“重点是,你们这么做的原因。”


    他斜斜看向坐在最远端的九章,眼神很冷,也很淡漠。


    “其实很简单。”九章苦笑一下,望着前方一剑劈来飘来人傀的江荃,低声道,“官家想一网打尽,不计代价。”


    “当年的事情发生后,官家就认识到,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里头据说也有着不少宝物,总也让人心动。闵先生,傅二公子和柳族长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顺水推舟的契机罢了。所谓寻找宝藏,更多地只是想看看,那群叛军到底渗透了多少江湖势力,又有多少能耐,正好也能找机会,收回地图,绝了天下人对宝藏的觊觎之心。”


    “但官家也清楚,江大人出身江湖,讲义气,喜欢按规矩办事,绝不会同意这种牵连甚广的安排,所以,他就隐瞒了当年过往,只是告知江大人宝藏地图遗失,且被叛军盯上,尽量不要让江湖势力牵连进去,也单独叮嘱了我们几个还活着的玄铁卫,控制局势,必要时可单独行动下手。”


    傅渊看了眼不远处扶着棺的江荃,他听得清楚,但依旧一言不发。


    “挺好。”傅容的声音不知道何时飘了过来,他已经从青铜棺的侧后方慢慢游了上来,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还朝着闵春和同李亦风打了个招呼,“把所有人都当刀使,但是没想到越酌能耐挺大,直接掀翻了桌子。”


    九章干笑了一下。


    “不只是掀翻桌子。”江荃终于开口,“他几乎是把所有控制过他的叛军相关头目,一个一个,全都送到了玄铁卫手里。”


    他拍了拍龙十七,示意他下水帮忙。


    “你们在追查司徒家的时候,我带着玄铁卫去扫荡了那些被叛军联合,混进了梁郡的沙匪,”江荃道,“然后发现,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没有接应。换句话说,是被越酌当作了搅浑水的死棋。”


    傅渊没有答话,但点了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我那时候接应来得晚了,因为花了点时间在搞清楚越酌的计划。”江荃继续道,“后面才发现,他大概同我们设想的不一样。”


    “越酌不是为了拿到宝藏,充作反叛的军资,只是为了摆脱控制。”


    他这话来的奇怪,但突然的撞击并没有给他们更多解释的时间。


    闵春和抬头,发现随着水流漂浮的青铜棺已经到了边缘,正是他们之前下来的地方,撞击也是因为蹭在了灰青色的崖壁之上。


    他扯了扯傅渊衣袖,后者便很快会意,叫了还泡在了外头的傅容等人一起进入青铜棺。傅容想的多谢,进来的前顺手抽了几块原本是栈道的木板,充当是船桨。李亦风则眼疾手快地拎了原本悬挂在崖壁上的油灯,递给了闵春和。


    “这能用不?”李亦风靠在棺边道,“看着颜色和楼里的不一样。”


    闵春和嗅了嗅,发现里头是干净的动物油脂:“这个能用。”


    李亦风松了口气,抱着灯重新蹲回了棺里。


    “后面朝哪儿走?”傅容直接道,“等着水一点点涨上去,然后到了那个洞口,我们再追过去?”


    江荃沉默。


    “是个办法,但是太慢了,而且崖壁上原本就是四通八达的殉葬墓室,这水会被分出去,我们未必能追到这么高的地方。”九章道。


    “那要么我们从崖壁攀上去?”龙十七道,“我记得那个他们离开的墓室位置,很特殊,像是……七星的尾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讨论要怎么办。


    但闵春和感到,自己的腿上似乎有微弱的触感。


    他连忙低头,发现柳斐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手指勾着自己的衣摆。应该是云馥丹起了效用,背后流出来的血也少了不少。


    她艰难地看了一眼傅渊和傅容,又张了张嘴。


    闵春和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球。”柳斐断断续续道,“用血,画地图。”


    她的勉强伸了手,指了指闵春和的衣袋,里头正藏着之前她从龙十七身上顺走的那个小球。


    闵春和连忙掏了出来。


    比起他们抢回来的两个金属球,这枚球要大上一圈。先前闵春和还没注意,只当这些球是同一个材质,但是直到真的仔细摸了一下,他才发现,比起那小球,这大球显然更加粗糙,摸上去也更冷硬一些。


    龙十七看到这球,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伸手便要来拿,但江荃主动伸了剑,拦住了他的动作。


    傅渊看着球,却并没有急着接。傅容在一边看的明白,也知道被玄铁卫骗了这么一遭下来,傅渊心里总还是有些担忧,怕他们几个陷得太深,故而拍了拍傅渊的肩膀,道:“来都来了,就放手去做吧。若真放跑了他,我们才会后悔。”


    听了这话,傅渊这才从闵春和那里取了球,轻轻地在棺底已经聚成了一团的血泊中轻轻滚了一下。


    那球同原先千机匣内的一样,表面几乎留不住任何液体,只有凹槽里留下了一些红色的印子。


    傅渊看了一眼李亦风,后者很自觉地有切了一块衣摆下来,拧干后放到了傅渊面前。


    “你悠着点。”他道,“再这样下去,我外衣都要没了。”


    棉麻的布帛很快便被染红,纹路被拓印在了上头,又沿着半湿的线头蔓延开。


    只是和之前的千机匣内的地图相比,这回的拓印更直接——上面画着的就是地宫内的布置。他们运气不错,大球上刻着的是完整的二层地图,小球上画着的则是地宫的另外几条出路,只是因为不太全,看起来零零碎碎的。


    柳斐闷哼了一下,闵春和连忙伸手,同傅容一起,将她慢慢搀扶了起来。然后傅渊便将那地图摊在了她面前。


    柳斐只消简单看一眼,便已经找到了出去的路。


    她艰难地转身,望着那已经被水淹没了的木栈道,轻声道:“开水闸,走那里。”


    第80章 猎兽


    柳斐口中说的水闸,实际是木栈后面那用层层机关拦出的一堵高墙,恰好位于崖壁当中的豁口处,浅浅拦出了一道低矮的小瀑布。


    早在傅渊他们从崖壁上下来前,几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灵巧的机关。它恰好卡在暗河涌出的地方,只要转动机关,打开那座青铜闸门,水便会喷涌而出,冲刷水车,带动木质平台的升起。只要闭合闸门,水流减弱,这平台便会慢慢沉下去。


    可现在,他们要去打开闸门,是为了彻底打通水路,从而找到出去的办法。也意味着,没有了水闸阻拦的暗河,将会彻底淹没这一片地宫。


    傅渊指了方向,傅容便走到棺材后头,拿着木板开始朝着闸门的方向进发。龙十七看了,也跟着捞了一根木棒,一起划着。


    也许是水更多了的缘故,原本那些还朝着他们扑来的人傀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的波浪。众人都不得不抓紧了青铜棺边缘,李亦风更是干脆靠在边上躺平,把自己给柳斐当了个肉垫子以防万一。


    闵春和抽空看了眼老头,见他有些不适应地半蹲着,双手更是死死扣着边,但每每有水溅出,便又会急忙松开收回手,活像一只被困在水中担惊受惊的野兽,于是他便温声道:“老人家,您过来。”


    老头木木地抬了头,慢腾腾地蹭了过去。


    闵春和从怀里拿了个东西给他,却是之前楼内得到的水晶匣子。原先老头给的那个已经在同越酌的战斗中摔碎了。也就他们自己的这个,因着被闵春和收在袖笼内,而非随身药袋中,逃过一劫。


    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老头的紧张感缓解了很多,他伸手,被劈碎了的指甲掐在肉里,可他一点痛感也没显露出来,只是伸手,很宝贝地抚摸着这个匣子。


    闵春和便趁机握住了他的手,见他没有反抗,便又把他往里面扯了些。


    傅容看着老头和闵春和的互动,又看到了傅渊身上的那把重明剑,心里也已经有了些计较。只是现在委实不是开口的时候,加上玄铁卫也在边上,故而他也没急着问缘由,只朝着傅渊道:“你们打算带他一起出去?”


    傅渊点了点头,道:“他帮了不少忙,也救过我们。至少得带他去父亲的衣冠冢前看一下。”


    对于自家弟弟喜欢出去到处捡人的行为,傅容倒是早就习惯了,叶汀是他捡回来的,闵春和也勉强算得上,至于其他林林总总,路见不平救回来的、拔刀相助送出去的,也不少。左右疏风山庄也不是养不起闲人,奇人异士也见得多了,倒不怕这个奇怪的老头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提及傅重明,想到江荃之前那语焉不详的解释,傅容也难免带了几分沉郁。


    他看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赤色长剑,温声道:“回去了让阿鸢把青霜剑给你改一下用,重明剑到时候就先收起来吧。”


    傅渊应了一下,主动把剑解了,递给了傅容,自己则接过木板,慢慢摇着。


    傅容稳稳地握着重明剑,双眼低垂,左手一寸寸拂过剑刃上的花纹,也不多话,倒让在他边上的九章摸不透他的反应。


    良久,他才把剑还给了傅渊,低声问道:“剑鞘呢?”


    “没找到。”傅渊答道,“当时木楼里只有这一把剑。若不是父亲的剑,只怕我们也没能那么顺利的就离开。”


    “不过……剑鞘应该是在谷雨手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老爷子同父亲有故,认得重明剑,所以才愿意帮我们。刚刚谷雨说漏嘴,我给听到了。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拿了剑鞘,老爷子才放了他们进来的。”


    听到了剑鞘,老头猛然抬头。


    “剑鞘!”他急切道,“在上面!”


    傅容一愣。


    他看着老头,发现老头也正着急地拽着闵春和的袖子,手指着崖壁上的墓室,但眼睛却几乎黏在了自己身上。


    老头定定地看着傅容,就好像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张了张着嘴,但没能再说出话来,眼中不自觉地蓄起了泪花。


    过了会儿,他自己冷静了下来,低下头重新抱着匣子,窝到了一边。


    “江大人,”傅容由着他打量,但话却是朝着玄铁卫的几人去的,“等宝藏的事情了结后,这老爷子我们会带走。同样,我们也需要去拿回先父的遗物。”


    许是知道自己这方干了太多理亏的事儿,这回就连九章也没反对,江荃便应了。


    随着水流又飘荡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达到了原本的水闸机关。


    此刻,水闸上漂浮着的全都是各色木屑杂物,傅容和江荃拿着木板扫开,勉强荡出了一条路。原本的栈道平台已经被彻底冲毁,就连开启用的机关也被半埋在了水中,木质的扳手断裂,机关已经自动启动,只是水面上那条用于拖拽的铁链,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挂在浅滩之上,导致那机关停了。


    傅容见此,干脆利落地又跳下了水中,准备游过去,至少是先将那链条清出来套回去。可他再次下水的时候,却在水下闷闷地听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撞击声。


    傅容不敢逗留,直接从水里翻出,然后道:“水下似乎有东西。”


    听了这话,傅渊面色一变,连忙伸手把大哥从水里给拉了上来。


    九章一愣:“不可能,玄铁卫之前就探查过,整个地宫内的水干净得很,连根水草都不会长在里面。”


    苍州关外,沙地嶙峋,暗河是唯一的生命来源。即使有鱼类,应该也并不奇怪。若是连鱼都没有,唯一的解释,也就只有当初在修建地宫的时候,前朝王族用了些特殊的手段,才让这水里没有任何生灵。


    江荃皱眉,问龙十七要了绳子,毫不犹豫地绑在了自己身上,还递了一头给傅容,道:“我和你一起下去看看。”


    他和傅家兄弟一样,出身江南,熟识水性。即使没有傅渊在水下那么灵活,比起其他北方出身的旱鸭子,也总强上几分。


    “也好。”傅容三言两语,便将计划定了下来,“我刚刚也看了,那铁链和机关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们尽量靠近,应该只要将铁链从那卡口拖下,应该便能启动水闸。到时候水路暴涨,不管是走水渠出去,在外截人,还是跟着水路从墓室过去,应该都有办法。”


    江荃应了,下水前也不忘叫住九章。


    “你的弓弩功夫最好,打掩护吧。”他平静道,“至于欺瞒一事,上头的意思,我也不为难你,但自作主张一事,过后自己去领罚吧。傅庄主后面若还有什么决定,尽力相助便是。”


    九章有些羞愧地应了。


    再次入水,那奇怪的动静远了不少,像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就默默地逃开了。


    但傅容和江荃二人也不敢放松警惕。有着绳子借力,二人的动作放开了许多。江荃还是习惯在水面上换气张望,但傅容就直接扎入了水下。


    他扶着半沉入水中的栈道残骸,慢慢地摸到了铁链缠绕着的位置,确认只是被木头压住后,便松了一口气,浮上来远远朝着青铜棺道:“只是被压住了,问题不大,找些东西撬开就成。”


    李亦风听了,便拎起之前留下充当船桨的木板,估算了一下,远远地扔了过去。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傅渊只听的水中有什么东西,以极快极强硬的势头,破浪而来,一举冲起,叼住了那半空中的木板,夸嚓一声,木板便被嚼碎了,那奇怪的野兽也再次沉入水中。他面色一变,冲到棺边远远一眺,便看到那碧色的水面像是被劈开一样,滑起两道波浪,朝着他们扑涌而来。


    九章抄起弩箭便是连射,只是铁箭入水后便沉闷无声,只有接着油灯的光,才能隐隐约约看见似乎有些暗红色的血自水底散开。


    那东西似乎隐隐地吼叫了一下,然后极速退了回去。


    “大哥!先上去!”傅渊顾不得太多,连忙朝着傅容他们喊道,“那东西过来了!”


    傅容一愣,只是他还来不及看清那冲过来的究竟是何物,就不得不沉入水底,用力把自己蹬起,穿出水面后一把捞住了剩下的半截木栈道,同时也拉了江荃一把,二人一同翻上了崖壁。


    他们还没站稳,下一刻,那只奇怪的水中巨兽便从水面下现了身——那巨兽足足有两个熊瞎子高,头似貂,身似虎,脖子粗长,尾巴细短,尖爪锐利,一身灰黑色的毛发,眼睛幽幽地散着黄光,正盯着那在水面上晃动着的青铜棺。


    它并没有理睬在崖壁上的二人,只是直起身子,抖落皮毛中的铁箭,慢慢悠悠地朝着青铜棺游去。


    水波涌动,那巨兽的爪子一把勒住了原本绑在江荃身上的绳子,傅容眼疾手快,只能一刀切断。


    傅容想喊,却又怕惊动巨兽,只能借着崖壁上还剩下的一些残骸,一路悄悄跟了过去,发现那巨兽似乎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它似乎对那绳子很好奇,拨弄了一下,然后就朝着青铜棺游了过去。


    傅渊咬牙,拔剑同李亦风一起站在了前面。闵春和则捏住了手中最后的一份阎王散,默默地护住了还不太能动弹的柳斐。


    那巨兽略略低头,凑近了,黑色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了青铜棺。


    它的鼻翼动了一下。


    然后,傅渊清清楚楚地看到,巨兽的眼瞳极速地变小,它抬爪,重重地拍在了水中,而后便是一阵阵尖锐的咆哮。


    那巨兽突然发难,掀起水浪,青铜棺几乎被拍飞,兵荒马乱间,只能听到棺里众人的闷哼声和撞击声。


    傅渊再也顾不得太多,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闵春和,便果断踩在棺边跳起,直接揪了那巨兽粗糙乌黑的皮,然后一剑刺在了那朝着青铜棺伸去的爪子上。


    巨兽吃疼,嚎叫着抬爪便要把傅渊给掀翻下去,好在傅渊已经预料到了一招,他干脆利落地借着这一遭收剑飞身而上,找准落点,正好踩在了巨兽的脖子之上。


    巨兽顿时扭动起来,一闷头便要朝着水里冲去,试图淹死这个在自己脖子上兴风作浪的家伙。傅渊被这么一冲,顿时只能用剑狠狠刺入,把自己彻底悬在了巨兽背上。他被一次又一次的压入水中,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晃动,根本无法判断到底在哪里。


    接连上下了七八回,那巨兽似乎也累了,才慢慢地又浮出水面。但傅渊此刻只觉得眼前昏花、天旋地转,什么都是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强。


    他喘息着茫然抬头,恍惚间好像听到傅容在叫他。


    傅渊连忙转头望去,发现那巨兽一阵翻滚后,竟离青铜棺远了不少,而傅容和江荃不知何时,也已经偷偷地再次下水,将那铁链搬了出来,上面还拴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刀。


    “阿渊!”傅容举起了手中之物,“接着!”


    他转身一抛,那铁链便直勾勾地冲着傅渊而去。傅渊伸出手,正好便能扣住其中一端。


    那巨兽也不是个傻的,见眼前渺小的家伙似乎还有要攻击的欲望,它愤怒地叫喊,又是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只是,水里的除了傅渊,还有不顾李亦风阻拦,强行跳了下来的闵春和。


    “套住他!”闵春和远远朝着傅渊喊道,还不忘在自己的颈间比划了一下,“用铁链!”


    然后,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随着血气散开,那巨兽的动作变慢了许多,它四下张望,最后发现了在反方向漂浮着的闵春和。


    巨兽果断换了方向,朝着他冲去。


    傅渊咬着牙,抓着巨兽的皮毛,趁着巨兽抬首换气的时候,松手行动。巨兽带起的水浪拍击在了他的背部,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一回换气,那巨兽距离闵春和大概三十丈的距离,傅渊抓住机会,一把抓住了巨兽那奇怪的胡须,在他脑袋下荡了一圈,将那铁链绕了上去。


    第二回换气,距离被缩减到了二十丈左右,巨兽猛甩脑袋,却正好将傅渊一把从水里挥出,他攥紧了铁链,借力绕完了第二圈,闵春和也开始朝后退去。


    第三回换气,巨兽已经游到了距离闵春和不过七八丈的距离,它从水中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便要朝着闵春和扑去,却恰好也给了傅渊跳起的机会。


    傅渊瞅准铁链的位置,果断借力,将手中的长刀掷出。刀刃穿过铁链环扣,牢牢地扎在了巨兽的爪子上。巨兽吃疼,吼叫着挣扎,却只能将那缠绕在脖子间的铁链越缠越紧。


    它还在试图朝前冲去,却只能代替原来的机关,成了启动的动力来源。那锁链被它扯得越直,闸门就开得越大,涌出的水也越多,很快就就淹没了底层的那些墓室。


    傅渊回头,听到了机关被打开的响动,也看到了巨兽的挣扎也开始减弱。他这才松了手,重新任由自己沿着巨兽的皮毛滑落,沉入水中。


    在彻底昏迷前,他看到了闵春和朝着他扑来,也拉住了那只瘦弱但有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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