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送剑
重明剑是疏风山庄秘籍失传前铸的最后一把传世宝剑,据天机阁的记载,是江南金刚石矿脉衰竭后,最后一把以金刚矿石为主体、淬以寒泉、辅以各色陨铁宝石炼成的绝世宝剑。
当年傅重明去世后,除了傅柳两家,也有过不少江湖人士不信邪,跟着去了北地,想要去寻找这把宝剑的下落,但大多是无功而返。
后来,因着金刚石不再有,加上傅家在家主去世后群龙无首,冶炼金刚石的秘籍和特制的风箱也被意外焚毁,这项特殊的、使得疏风山庄早年间冠绝江湖的铸造技艺便也失传。直到慕容鸢从残片中拼出了蛛丝马迹,辅以傅家兄弟重新自江南深山中寻到的特殊白铁矿,才仿冒一二,重新熔铸了疏风刀和清霜剑,也让疏风山庄再现了几分昔日的光辉。
故而,不管是戚风还是闵春和,他们都没有想到过重明剑会碎。
这样世间难得的神兵,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腐蚀,或许会在交锋中逐渐变得更迟钝,却绝不该只是因着一击就化为粉末。
即使对自己的肉体十分有信心,越酌也是在感受到自己掌下那分崩离析的碎片后迟疑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顺势将残片狠狠一捏,抬手一扬,化作了能刺入人体血肉的一片暗色雾气,劈头盖脸地朝着傅渊笼去。
但傅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拇指微微推了一下剑格,那磁石顷刻间便被卸了力道,轻巧地将残留着的刀刃同剑柄分离了开来。
傅渊就这么捏着剑柄,一个后仰,轻轻松松地躲开了那一阵金石化作的碎雾。
而后,他一把扯下了身后的残破披风,大开大合地兜住了那团雾气,腰身发力,用得却是李亦风曾使过的太极式,将所有的粉末重新送回了越酌面前。
越酌皱眉,也没有动。这粉末太细碎,根本刺不破他的皮肤,但他也不敢细嗅,只因这粉末会随着呼吸入体,外头再坚硬,内里的五脏六腑却受不住这种折磨。
他稍稍俯下身,将自己团了起来,只待碎雾散去,便要先冲上前去,将没了武器的傅渊撕成碎片。
但他漏算了一样。
唐门的杀手像是追魂索命的鬼魂一般,自再次震荡后的废墟中涌现。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带着之前围攻越酌所留下的伤,但没有丝毫撤退的意味,只是再度举起了特制的弓箭,按照唐青涣的指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越酌。
然后,他们都举起了那特制的、带有特殊尾钩的弓弩,对准了目标。
板机扣动,破空之声此时此刻才灌入越酌耳中。他又惊又怕,只能再度蜷缩躲避,试图躲开了那飞驰而来的弩箭。
弩箭在灰青色的皮肤上留下白痕,除了有些痛,并不能对越酌造成什么伤害。
可那银白的绳索,也随着环环相扣、层次分明的弩箭,织成了一张彻底困住越酌的网。牵丝绳牢牢束缚住了还想逃跑的越酌,紧紧勒在了他的肉里,将他捆成了一个粽子。
像是怕越酌再度暴起逃跑,不远处,唐青涣更是艰难地推着那架已经被砸得破了一大半的弓弩车,手动将那沉重的弓弦拉满,而后喊道:“戚峰主!趁现在!”
戚风从背后抽出齐浏撤离前扔给他的那张弓。
比起针法,其实他最擅长的还是早年间修炼多年的百啸弓法。只是后来受了伤,加上为了保护天山内的生灵,雁鸣峰立誓不再进行冬日的狩猎祭奠,戚流年也以成长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戚风便传了荒陵弓给他,自己退居修养。
渐渐的,百啸弓法的威力也逐渐模糊在了江湖中人的回忆之中。他们大多只知道这弓法特殊,非具有天生神力之人不可用,但却忽略了那微妙的操控弓弦、弓箭本身的指尖技艺。侠客们也大多认为,百啸弓法能有此威名,大多还是得益于荒陵弓本身的特殊材质制作技艺,能够为箭矢提供足够的支撑和力道。
但身为传承者,戚风比谁都更清楚,弓箭本身只是一个放大器而已,有多少天赋暂且不论,能用弓箭做到多少其他武器做不到的事,才是学习百啸弓法的弓手真正恐怖的地方。
恰如此时,他手中的不过是一张在普通的不过的、边军常用的战弓,配有镶了铁质箭簇和三羽错尾的青木箭,百十米内可穿透铁甲的接缝,至少在普通士兵手里,绝对是无法打破越酌的防御的。
可现在出手的人是戚风。
他飞速拉弓,弓弦绷紧,连带着木制的弓身也被扯开,箭尾抵着右手上那枚玉石扳指,稳稳地对准了牵丝绳下预留好的空隙。
戚风松手,耳边只听的弓身震颤的响动。羽箭破空飞来,穿过层层封锁的间隙,直接砸在了越酌的胸口旧伤处。
越酌听得响动,再也不顾那碎雾之困,张嘴呼吸,同时开始吼叫挣扎。在他的扭动下,第一支箭擦过了那处伤口,浅浅在黑色的血肉蠕动的地方留下一道擦痕。
但戚风的第二支箭已至。
他飞速开弓,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那暗色的箭羽残影几乎连成了一道线,追着先前轨迹的残影,一路扎在了前一支箭的尾段,将那偏离了的轨迹的箭羽,硬生生推了回去。
纵然箭头钝了,但那层层叠加的冲击力道却是实实在在地逼得越酌无法妄动。在他身侧,唐门弟子还在接连不断地将牵丝绳缠绕上去,层层加码;自己的身前是已经抽了刀朝着自己走来的傅渊,那步伐很稳,显然伤势还不算重;身后则是接连不断飞来的、也许沾染了毒物的飞箭。
不管走哪一头,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越酌越发焦躁,但他清楚,傅渊也没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花香,混合着铁器的味道,朝他袭来。
越酌再度张口,诡异的吼叫声凝滞了周遭所有人的动作。他抓住了这个空隙,全身发力,猛然往前冲去。
钉在地上的牵丝绳尾段猛然一跳,却是被越酌的猛然发力给扯断了不少!
“先退开!”唐青涣远远指挥道,“换暴雨梨花针,压制住了再用绳索套住!”
“绳子不够了。”他身边的唐门弟子压低声音道,“之前在客栈里用了一批,刚刚看了,都彻底断了,没法复用。”
“那就换钩爪后的牛筋绳。”唐青涣飞速解开了腰间坠着的绳索,朝后一抛,“别让攻势断了!”
不远处,戚风站在屋顶上,远远皱眉,但手中动作没有停下。背后的箭袋快空的时候,齐浏重新带着手底的士兵赶到,将盛满了的箭袋换到了他手边,同时也远远看着还在挣扎的狰狞恶兽。
“还没好?”他问道,眼睛却盯着戚风的右肩,“人都疏散出去了,边军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
戚风低低应了一声,道:“傅渊的剑碎了,我这里一停,他那里就撑不住了。”
听了这话,齐浏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慌忙转头去看,发现傅渊此刻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味,只是另外提了刀,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步伐,缓缓靠近了越酌,一次次地试探着越酌的套路。
可塞外的刀剑铸造远没有中原地带精巧细致,生铁的气味很重,重到越酌不用太多精力,就能分辨出来。期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诡异的花香,大概是戚风或者唐门弟子那里射来的毒药。
傅渊拿着这把刀,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齐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不敢过去,“我们这儿哪有什么好剑!”
回应他的,是身后传来的一阵嘶鸣。
叶汀下马,身后是六合与徐无畏。三人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叶汀精神尚可,面色比起焦虑的徐无畏来更显沉静,显然是已经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戚峰主,”他不冷不热地朝着戚风打了个招呼,转而看向了齐浏,“齐队长,这是江大人的亲笔信。”
齐浏匆忙接过,他认的字不多,但读封简讯还是看得明白的。江荃的指示也不多,只是大概说了玄铁卫的增援已经在路上,先赶到的是江湖中人和个别精锐,是他特意请来帮忙的。
齐浏松了口气,连忙朝着来人行礼,简单说了情况。
“总之,还得把药喂进去才行。”他面露难色,“只是那家伙铜皮铁骨,我们的兵刃,大多不奏效。”
叶汀点点头,从马背上抽了两件东西,一件趁着戚风回头换弦的时候扔到了他怀里,另外一件却牢牢抱在了怀里。
戚风被这么骤然打断,只能先接住那武器,一摸却发现,是他原本给了戚流年的荒陵弓。
“戚流年托我送来的,是刘钊钊昏迷前拼死从越酌手里偷回来的。”叶汀淡淡道,“他说这东西现下在你手里更有用。”
戚风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他握住了荒陵弓,轻轻一抖,马鬃掺了天蚕丝的弓弦就舒展开来,随着加注的力道紧绷、变形,最后带着戚风加注的内力,将箭矢如流星般投出,坠落于与交手的二人中间,破开了越酌又一次掀起的掌风,给了傅渊抽身而退的机会。
叶汀稍稍往前走了几步,看准了傅渊的位置,才伸手将另外一件东西上的布帛绑绳松开,轻轻一抖,露出了里头幽幽散着蓝光的剑鞘,还有上头刻着的古体文字。
齐浏在一边,看得眼都直了:“清霜剑?”
他同戚风早年间混迹苍州,好歹也是听说过疏风山庄一刀一剑的名头。如今光是得见其外在,也算得上是一饱眼福了。
但据他所知,疏风刀在傅容手中,清霜剑却是一直藏在了疏风山庄的宝库之中。恐怕也不知是跑死了多少匹马,才一路从江南送了上来。
叶汀起身,将清霜剑夹在臂下,回头朝着六合道:“你先去接闵先生他们,我去送剑。”
六合皱眉,没有答应。
“你是少林弟子。”叶汀深吸一口气,暗色的衣袍在滚滚黄沙中舒展开,如同沙间石块般不起眼,“救人比杀人更拿手。”
言止于此,叶汀也不再多言,只是抓住了风口变换的机会,猛然窜出。
他如离弦之箭般踏入了废墟,避过了越酌察觉后翻滚带起的碎物狂风,只是径直朝着傅渊的位置冲了过去。
傅渊与他配合多年,早在叶汀朝着他冲来的时候,就看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将手中残刀朝前一抛,又将怀中剩下半瓶的琉璃胆取出,朝着越酌迎头洒去。
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气息,越酌心头一颤,反应过来自己判断错误了!
那花香是毒,但早在傅渊近身捅那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洒在了重明剑上,随着伤口和碎雾,渗入了他体内。现在洒在他脸上的,不过是剩下的部份!
琉璃胆入体后,还需要时间才能催发余毒,加上之前入体的量其实并不大,傅渊撑了这么久,为的就是拖延至闵春和下的阎王散被彻底印发。
换句话说,他早算到了重明剑根本撑不住,所以干脆就将毒涂在了剑上,又借着戚风的针混合了气味。越酌看不见,只能凭借气味和声响反应,反而中了招。
越酌又气又急,挣扎得更加剧烈,但此刻,他体内的毒也醒了过来,开始吞噬血肉,像是扎根在他四肢百骸内的绳索,一点一点,牵制住了他的动作,磨去了九兽谱生出的力气。
他只能被困在原地,听到了叶汀远远呼喊了傅渊,听到了那东西破空而来的动静,以及利刃出鞘的铿锵剑鸣。
“傅渊!”越酌再也忍耐不住,怒吼道,“剑上涂毒,折了遗物。你算什么君子剑!也不过和我一样,小人得志,诡计多端!”
傅渊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清霜剑。剑刃划过一道月弧,沿着之前重明剑在越酌右手上留下的伤痕,将他的右手一并废去。
“我的确不是君子。”他冷冷道,“但我知道,善恶有报。”
“若碎剑为的是斩去的你这样的作恶之人,父亲和大哥必然不会怪我。”
“他们只会觉得,天理昭昭,终有报应!”
第92章 复生
随着琉璃胆的药效渗透,越酌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他喘息着呕吐出了不少秽物,那诡异的暗色液体内有不少蠢蠢欲动的黑色不明物,蛄蛹到了日头底下,顷刻间便化成了腐臭的液体。阎王更和自闵春和体内提炼出来的五毒药效卓著,不仅彻底绝了越酌的生机,也开始侵蚀他体内的蛊虫。
傅渊静静看着,直到越酌再起不能,才摆手示意叶汀离得远些,自己则慢慢靠近了昏迷过去了的越酌,将瓶底剩下的最后一些琉璃胆滴入了他的眼窝空洞之中。
那透明的液体很快便渗了进去,将越酌体内最后的毒素一并勾起,化作了压死人蛊的最后一根稻草。
灰黑的虫蛭自越酌那残破的伤口、口鼻耳处流出,化作一滩烂泥,腐蚀了绑在他身上的牵丝绳,也带走了皮肤上那灰青色的纹路,只留下一团苍白的、没有任何动静的烂肉。
宿主已死,人蛊出逃也只是为了再度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但正值正午,它们即使出来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傅渊一直吊着的那颗心也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再三确认了越酌已经了无生机,才握着清霜剑站起,背过那废墟,有些踉跄地朝着叶汀走去。在叶汀身后,是已经接应到了闵春和的六合,也正扶着他和老头朝戚风走去。
唐青涣站在高处,闭了闭眼,唐门弟子们也远远看着,心有余悸地散去收拾残局。
闵春和走得并不快,他腹部的伤很重,动起来一牵一扯,疼的厉害。只是他没走几步,就坚持要停下来回头看看傅渊,到最后更是干脆停在了原地,等着傅渊过来。
六合见他很执着,叹息着站在了他身后,老头则站在前头,死死盯着试图从尸体上蹦出来的人蛊,偶尔还会伸手捏去朝着他们窜来的虫子。
他低头,捻着手头的灰色粉末,碎乱的灰白头发遮着,倒叫闵春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别吃。”闵春和见他有些迟疑,便试探道,“回去了有好吃的东西。不必吃毒物。”
老头抬眼看了他,露出了一种堪称懵懂的表情。
他伸手解下了之前取血时闵春和给他包扎的布条,轻轻地把那沾染了暗蓝色血迹的布条放在了几个人面前。顿时,那黑色的暗流就主动退散了开去。
“他们,怕我。”老头轻声道,“不好吃,臭。”
闵春和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六合要了干净的清水,递给了老头。
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傅渊也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
老头乖乖地松开了闵春和,自己则走到了阴影里坐下,看着那四处逃窜的黑色液体,眼中有些迷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渊看了一眼叶汀,后者终于露出了北上十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指了指他腰间佩着的清霜剑,道:“鸢姐偷偷塞在了大哥的包袱里,被我翻出来了。”
六合则知趣道:“上头还有些事情要同戚峰主交代,我先走一步。晚些时候,江大人会亲自和您说明后续的安排。”
傅渊点点头当作回应。
叶汀虽不认得老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向来是个自来熟的,见老头孤零零地披着衣服坐在一边,干脆走上前去,抖开了之前挂在马背上用于防风沙的斗篷,罩住了他。
“谢啦,老爷子。”他道,“和我走吧,我们休息一下。”
老头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打量了他一下,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接过了衣服,然后摇了摇头。
叶汀见他一幅呆呆愣愣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边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断石,随意抹了一把,坐在了他身边,同他一起盯着那团还在试图自救的人蛊。
见傅渊过来了,闵春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的自傅渊的手腕开始,一寸寸摸了过去。
他抚过那带着血痕的手,摸过那因为捆绑着绷带而凸起的衣物,最后停留在了傅渊的脸上。
因着先前的打斗,那张脸上留下了不少血痕,可那双眼还是明亮如夕,一如当初江南初见,那样干净透彻,吸引着他,将自己全都托付了过去。
“我没事。”傅渊见他不说话,就托住了闵春和的左手,微微弯了腰,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就是回去得帮我拆一下线,腰上那处硬茬子线头戳的肉疼。”
闵春和无声地笑了一下。
历经奔波,他此刻也不好看,唇角干裂还带着血迹,也是一身尘土,但傅渊也一点不在意。
事情了结,他们还在彼此身侧,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着闵春和手腕上的那根牢牢系着的红绳,伸手摩挲了一下,只让闵春和觉得心里温热。
“好,等我肩膀好了就给你拆。”他答道,“回去吧。到时候给你上药,脸上可不许留疤。”
二人相携着慢慢走去,叶汀见了,连忙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然而老头没有动,还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滩血肉。
突然,他像炮仗一样窜了出来,直勾勾地朝着越酌那里跑了过去。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叶汀都没反应过来,紧赶着伸手去拦,却也只抓住了那掉落下来的斗篷。
“傅二!”叶汀连忙追了上去,还不忘叫了傅渊。不远处的二人同时转头,却恰好看到了着骇人的一幕——
原本蜷缩着的越酌又一次挣扎着、吼叫着爬了起来。他全身上下都几乎被那诡异的蛊虫淹没,蛊虫层层叠叠,成了一层血肉的盔甲,裹挟着越酌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扭着头、弓着腰站了起来,活像一个被控制者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开始挣扎。
他张嘴,密密麻麻的飞虫瞬间席卷而来,像一团黑云,笼罩住了周遭所有的退路。
那虫群像是生了意识一样,直勾勾地裹挟着越酌,朝着行动不便的闵春和便扑了过去!牵丝绳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了些微的勾连,被这么一撞,竟是彻底断裂炸开。
傅渊面色一变,果断揭开了披风,将闵春和裹住,自己则再度出剑,掀起剑气想要阻拦住虫群。但清霜剑只抬起三分,傅渊便听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眼,发现被夹在虫群里的越酌,竟然还有着一丝意识。
越酌虽动弹不得,但那不甘心却是明明白白写在了眼上。他那只剩了一半的右手屈指如鹰爪,死死地扣住了清霜剑,死战不退。一时之间,傅渊竟抽出不得,只能咬牙硬顶着那冲过来的劲力,二人僵持在了原地。
傅渊张嘴,想要叫叶汀带着闵春和先走,但自丹田之处陡然逆生一处劲气,激得他只能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顿时,有不少蛊虫便被吸引了过去,开始绕着他打转。
闵春和一看,便明白傅渊要撑不住了。炽阳丹的药效已经快过去,他受了这下,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线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想办法自越酌体内抽出母蛊,没了母蛊控制,越酌纵使再有恶意,也无法再次操纵这具满是伤痕肉体。
但蛊虫缭绕,他的左手又伤得太狠,只要解开披风,那虫子就会沿着他的伤口爬入,现下用不了内劲和针法的自己就会成为第二个宿主。他虽还是一身毒血,但却天然就是吸引蛊虫毒物的体制,人蛊十有八九也是借着越酌残存的生机,冲着自己来的。
闵春和心里焦急万分,他私下张望,却正好看到了老头放下的那根布条。蛊虫也许是惧怕于他的血,特意绕了开去。
闵春和一咬牙,强忍着腹痛便扑了出去,一把攥住了那布条,而后一把扭开了六合先前给他的水壶,将布条浸了进去。
那暗蓝色的血液遇水即溶,很快便染遍了那原本透明的清水。
“阿渊,趁现在!”闵春和厉声喊道,同时一把将水壶砸了出去。那水沿着他算好的轨迹一路洒出,浇了傅渊一头一脸,却也恰好驱散了他周围的蛊虫。越酌更是一个抖索,松开了捏着剑柄的手。
傅渊趁此机会,一脚踢在了越酌的脸上,将他逼退,转身便一把抱住了闵春和,忍着胸腹传来的刺痛,飞身撤开。
然而越酌此刻却像回光返照般,不顾那血水在他身上点起的烟气,也不管自己被踢碎了的下巴,只是执着地朝着傅渊与闵春和扑去。
他速度极快,跳得极远,像是在林间穿梭的鹿,短短几息,就出现在了二人的背后。
傅渊已经嗅到了身后的恶臭气息,自觉逃不过这一劫。他不顾闵春和拼命伸出的手,只是把披风上的绳结死死绕在了自己手上,同时抽出了闵春和怀里的那层纱,把人牢牢地罩住。
而后,傅渊果断扑下,不顾闵春和的抵抗,用自己的身体做了最后一层肉盾,准备迎接那预想之中的疼痛。
但,片刻过后,他感受到的不是穿胸而过的撕裂,而是湿润液体浸透了后背的触感,同时还听到了虫群远离开去的蜂鸣声。
他慢慢治其身,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只沾满了蓝色液体的、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残掌,穿透了老头的胸膛,被血肉阻拦在了离他只有毫厘的地方。那手指颤抖着,恰指着他的眉心。
血迹四散开来,淋了傅渊一身,却也从蛊虫的包围下保住了他。
“老爷子……”傅渊喃喃,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在日光下发抖、被灼烧出一阵阵青烟。
直到后面叶汀呼喊出声,他才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匆忙放下了闵春和,拔剑胡乱削断了那只手,然后一把扶住了朝后栽下来的老头,将他拖到了阴影下。
老头张嘴,却还能说话,只是声音轻了很多。
“不疼。”他断断续续道,伸手想要去安慰傅渊,“我,不死。”
傅渊手足无措地想要去堵住他胸口不断涌出液体的大洞,但那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液体涌出,浸染透了周围的一片沙地,看着老头本就干瘪的皮肤再一点点枯了下去,看着那鼓鼓的腹部一点点缩小,看着他眼睛慢慢阖上。
闵春和挣扎着从纱中钻出,一把扯开了手腕上的绑带连滚带爬地撞了过去,抢过清霜剑就在自己手上添了道新口子:“让他喝!”
傅渊颤抖地扶住二人。随着鲜血入口,老头喘息平复了很多,揪着的眉宇也稍稍散开。
不远处,叶汀也猛然出手,飞刀几二连三,一把戳穿了越酌胡乱挥舞着的断臂,而后追着踹出,将越酌踢到了七八步远的位置,同时挥洒出之前闵春和留下的春和散,驱散了一些周遭的蛊虫。
他眼睛尖,即使蛊虫散去后只留下了略略一些小空档,却也发现越酌的腹部也开始高高鼓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样。
“柳四!”叶汀顿感不妙,将手中的药瓶直接掷出,“支援一下!”
回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乌木箭,柳文钜赶到了弓弩边,用三连发,硬生生将又一次动起来的越酌钉死在了阳光之下。
同时,那药瓶也被叶汀的飞刀一分为二,药粉定住了还欲动作的越酌,却也让在场众人看明白了为何越酌还能动弹——一条巨大的肉虫自他腹部的伤口中钻出,刚接触阳光,便开始疯狂地扭曲耸动,试图钻入沙地之中躲避。
闵春和见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电光火石间便有了救人的法子。他右手再度捏针,刚欲抛了出去,就听得羽箭嗖得一声自耳边飞过,恰好将那还欲逃跑的肉虫穿在了残破的木板之上。
在他们身后,戚风缓缓放下了荒陵弓,手边是空了的箭袋。
阳光下,那肉虫挣扎着,却也再起不能。只慢慢瘪了下去,化作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水,沿着木头边缘滴落。
“叶汀,帮忙接住那血水!”闵春了连忙喊道,“救人用!”
叶汀动作比脑子快,赶忙掏出水壶,倒空了就去接,那肉虫一点点化开,最后留下来的,也不过小半碗液体。
他跑回了傅渊等人身边,一把捏住了闵春和的手臂替他止血,同时将那血水小心翼翼地灌入了老头的口中。
随着那血水涌入,老头胸口还在渗出的液体缓缓止住了。他呼吸平缓了下来,但依旧昏迷着,时不时地还抽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梦。
叶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半跪在了沙地上,回头看着那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越酌,又看着那蛊虫消散后留下的灰黑痕迹,一时半会儿,竟只觉得茫然。
“回去吧。”戚风自高处跳下,赶了过来,他身后是一脸凝重的六合,“后头的事,让你大哥去办。”
傅渊回过神,抱着泄力后倒在怀中的闵春和,又伸手探了一下老头的鼻息,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当着叶汀的面,昏着栽倒了下去。
第93章 复苏
傅渊只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梦。这个梦太重,出现的东西也太多,以至于他醒来之后,头疼欲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像是被压在吸了水的棉被里一样,对一切都觉得迟钝得很。
他怔怔的睁眼,看到是暖黄色的纱帐。纱帐外人影绰约,影子被温和的日光映在了纱帘之上,看起来岁月静好。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药汁沸腾的咕咚声,伴随着炭火剥落的些微动静,反而让傅渊心里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唇舌莫名发苦。
又稍稍躺了一会儿,傅渊才觉得五感渐渐清明了一些。他慢慢的抬了手,勉强抓住了床头木柜的边缘,把自己缓缓支了起来。
可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只因着浑身酸软,他也做得万分费力,更是不慎推倒了原本摆在木柜上的一个香包。
香包坠于木踏上,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动静。原本守在外头的人听到后慌忙起身,匆匆弯腰将东西拾起后随手朝着外头桌子一扔,然后一把撩起了纱帘。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定定地看着衣发散乱、只能半靠在床榻边的傅渊,手中的巾帕落地。直到傅渊又勉强着试图翻身,才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把扶住,好让傅渊靠在自己身上,借几分力。
那人的手比起之前热了许多,他的怀抱温暖,只让傅渊觉得自己像是陷进柔软的棉花堆里一样,不愿离开。
“醒了呀。”他听到闵春和轻声哄着他,话语末尾却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颤抖,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儿也跟着一起打了颤。
闵春和使了劲儿,将傅渊扶起,又扯了几个原本放在贵妃榻上的靠垫,给傅渊撑在背后。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替傅渊整理了一下碎乱的的长发,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坐在床边,一点点贴了过去。
傅渊微微低头,与他额头相接。感受着互相起伏的呼吸,他微微转了脸,用鼻尖互相蹭了蹭。
现在的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这样的亲昵,已经是全部了。
闵春和一动不动,只是闭了眼,感受着肌肤相亲的热度,同时紧紧扣着傅渊的手腕。等到傅渊微微直起身子,垂眸温柔地看着他的时候,才睁开眼。
“你睡了很久。”闵春和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和后怕,“我用了很多药,但你还睡得很重,也不安稳。”
他弯下腰,像之前的每个夜晚入睡前一样,把自己的耳朵紧贴在傅渊的胸口,听着那渐渐有了力气的心跳,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几分安全感。
傅渊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是已经到了深秋,加上闵春和一贯是个怕冷的,房内已经点了炭盆。比起窗外那满是金黄银杏落叶的秋日景象,大多是浅色铺垫的房内更似初春般温暖。
即使如此,闵春和还是穿得很多。他身着厚实的棉白色里衣,外头是深青色描了兰草纹的罩衫与夹袄,脖颈处是一圈细密的兔毛围脖。他的黑色的长发松松用玉簪挽在耳边,反而衬得脸色愈发带了几分苍白,颧骨明显,显然还是没有完全修养回来的样子。
傅渊看了,只觉得心疼。
好不容易从苗疆捞回来的人,在药王谷里修养了大半年,才多了几分肉。现下这么一个折腾,全都还了回去,甚至还比之前瘦了些,总让他心里有些过不去,甚至生出了早知道就不带闵春和的想法。
闵春和只消看着他略略垂下的眼帘,还有那自责的表情,便明白了傅渊在想什么。他也没多说,只是松手拍了拍傅渊的手背,转身去炉子上取了一直温着的热水,又兑了一些戚风带来的药蜜,端到了床榻边。
“少喝点。”他将杯子递到了傅渊唇边,“天山的蜜蜂采了各色草药的花蕊,过了三季,才能酿出这种对修复内伤效果极佳的花蜜。若不是叶汀磨了戚峰主许久,还不一定有呢。”
热水入口,带出一丝清甜,也渐渐抚慰了傅渊五脏六腑的疼痛。
他啜了两口,便摇了摇头不再喝下去,却也觉得身上力气回来了几分。
待闵春和将杯子放到一边,只觉得腰间突然一重,整个人就这么背着身被傅渊重新搂到了怀里。
他连忙伸手抽了簪子,生怕划伤傅渊。但感受着腰间熟悉的力道,闵春和心里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收着力道,微微朝后靠了几分,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傅渊手上。
“再陪我休息一会儿就好。”闵春和轻声道,“我去找傅庄主和阿斐他们,他们都很担心你。”
傅渊轻轻在他耳边蹭了一下,算作回应。
傅渊醒来这事儿,算得上是震动上下了。要知道在他彻底昏过去,被叶汀和戚风想办法带回司徒家后,雁鸣峰和天星楼的所有医者、包括戚风在内,都觉得情况不太妙。
一来是他受了太多伤,二来是越酌的九兽谱太过霸道,那阴森诡异的功法和人蛊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印记,加上炽阳丹的反噬,更让傅渊的生机如风中烛火,摇摇欲熄。
戚风倒也带了冰寒续脉丹,只是当时傅渊体内已经夹杂着各色来不及化开的药力劲气,这药下去,活是能活,但能不能醒,没人说得准。
傅容知道后,自责许久,去了信给慕容鸢说明情况,同叶汀和柳斐商议了好几日,却没做出最终的决定。
“总归得让闵先生知道。”他红着眼道,“他才是那个会陪着阿渊一辈子的人。我不能贸然做了决定,却让他承受一切后果。”
三日后,闵春和也醒了。
傅容去看他,言语切切,将利弊全都摆在了台面上。他只道,自己作为大哥,知道傅渊定然不愿如此作为活死人度过余下半生。但,傅渊并非孑然一身,他也不能仅凭着自己的想法,就决定闵春和的去留。故而,傅容还是希望一试,若是傅渊一辈子醒不过来,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会强求闵春和一直陪着傅渊。只要闵春和愿意,疏风山庄总会为他留下一席之地,也会好好看顾傅渊。
初听之时,闵春和没有急着回答。
他披着傅渊的外衣,形销骨立地坐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傅渊平静的睡颜。傅容说的话在他耳边掠过,却并没有留在他的心里。
傅渊怎么会醒不过来呢,他想。
傅渊不会这样。
他总该像是山林间的清风飞鸟一样,来去自如,逍遥自在。是江湖中花开满堂的君子剑,不该是着躺在帷帐间如风中残烛般苟延残喘的刀下残魂。
闵春和慢慢蜷缩了下去,他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傅渊的手上,好像这样就能汲取那些剩下的暖意。
泪自他的眼角滑下,滴落在傅渊掌心。
傅容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言,只道戚风能保大概十天,再拖下去,傅渊若还是不醒,只怕冰寒续脉丹也留不住他了。到时候,即使闵春和不愿意,他作为傅渊的大哥,也必须赌上一切。
恰好,门外柳斐也来了,但她听到了了里头的动静,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隔着门,道药王谷的闵东湫到了,带了不少珍贵的药物,说是来为傅渊看诊。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人的名字,闵春和才微微打起了精神。
他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用放在一边巾帕草草抹了一把脸,才顶着发肿的眼睛,对傅容道:“我有办法救他,但是需要疏风山庄的协助。”
说到这里,柳斐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烹茶的闵春和,见他点点头,才道:“是两生花。”
傅渊有些意外,他用手指轻轻在锦被上画了个问号。
早在北上之前,他就给雁鸣峰和青城观去过信。前者说两生花已经用完了,后者说那不过是江湖传闻,且两生花难得,青城观在中原腹地,肯定是没有的。
柳斐看了一眼身后死皮赖脸跟进来的李亦风,后者便自觉地解释了下去:“是我师叔早年间去西疆游历,得到了一株。这株花原本是她特意留下,为一位重要之人预备着的。只是后来那人也用不到了,这花就这么被养在了观里。”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消息流了出去,正好还有了葵陇香的那档子事儿。于是她就干脆把这药给了雁鸣峰。其中一个花苞用在了葵陇香的解药上。剩下的一个送回了观里保存。”李亦风摸了摸鼻子,“我们这儿动静大,她也听闻了葵陇香再度出现的传闻,就亲自把这剩下的花苞送来了。”
“你体内药性太杂,经脉却因内伤太过脆弱,无法通过寻常药物或者针法化解,两项僵持,才昏迷了这么久。”闵春和将煮好的热茶推到了两个人面前,“但两生花同琉璃胆有几分相似。只需用它做主药,就能催动你体内的一线生机,同时舒缓那堵塞的药力。”
“只是你伤得重,化解需要的时间久,这一躺又是一个多月,才让大家提心吊胆的。”
他像之前一样,坐到了傅渊身边,握了握他有些发凉的手,抖开了一件宽大的外衣给他披上。
傅渊乖乖套好,又想要去拿桌上的热茶,手却因着太久不吃力而有些发抖,把茶泼洒在了榻上。柳斐见了,连忙抽过边上的木盘,好让傅渊放下。
“辛苦你们。”傅渊说得很慢,“你的伤,怎么样?”
柳斐摇了摇头:“闵先生妙手回春,还有戚峰主帮忙,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她看了一眼李亦风和他手里的拐棍,道:“就是李道长的腿,骨断后还用了不少力气,错位了。还是戚峰主断骨重接,吃了点苦头,恢复起来有些慢,至少还得要修养个一年半载了。”
傅渊点了点头。
“你大哥他们体内的葵陇香,冬湫也已经解了。”闵春和将一个热烘烘的手炉塞到了傅渊怀里,“再休养几日,便也没有什么大碍。”
“好。”傅渊渐渐松泛了下来,“江荃那里呢?老爷子又怎么样了?”
他这问题来得情理之中,但柳斐难得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低了头。
“你也别问她了。”门外,叶汀穿风而来。他还是换回了一身绯色的常服,宽袍大袖,手中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面色也有些凝重。
傅渊看着那帛书,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写在这里了。”叶汀将东西递给了他,“里头……还有些事儿,傅大哥叫我给你一起看。”
第94章 书信
傅渊从未真正进入过朝堂,但柳家于此积累深厚,经年累月的人情往来,他到底也是自小跟着柳覃双耳濡目染了不少。此刻,看着那描着貔貅暗纹的帛书,虽不是正式封盒的样式,但他也明白,这已经是官家给到三家十二门的诏书了。
傅渊还是不太能多动,故而闵春和接过,揭了上头的封条,把它摊在了傅渊面前。
这帛书并不长,写的也很简略,不外乎是感念江湖各家对捉住叛贼越酌、协助玄铁卫平息仓州乱事的一些嘉奖,冠冕堂皇,后续赐了些金银财宝和封号,然后希望他们尽快走官道回去,对宝藏后续的处理却是一笔带过,只说玄铁卫会全权接管。
看到这里,即使是全然不了解的朝堂格局的闵春和,也觉得有些过于冷漠。
他迟疑着看了傅渊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后头说,江荃上书将功劳全都推给了他们,又说在剿灭暗楼、收集地图、对战贼首越酌的时候,傅家兄弟功勋显著,加上有傅重明的故旧,故而也不计较他们毁了地宫的事情。但要求他们三缄其口,不得外传。
“他没说我们拿了东西的事?”傅渊突然问道。
叶汀摇了摇头。
“那地方现在都快成沙中绿洲了,外头那些能搬走的,全都给装车送了。”他语气讽刺,显然是已经看过了诏书的内容,“至于里头的地方,水深三尺,机关尽碎,没人进得去,官家的玄铁卫自然也探不到了。”
“而且,闵冬湫先生还给了带信的人一样东西。”叶汀又从怀里取了一个令牌出来,递给了闵春和,“他说,见了此物,官家必定会顾念药王谷的旧恩,不会再追究太多。”
闵春和伸手接过,发现那是药王谷已经十数年未曾出世的神农令。
“恐怕是师傅留下的人情。”闵春和低声道,“我还没被捡回去的时候,只模糊听得管事们说起过几句,说是师傅救了金尊玉贵的贵人,那人留了神农令。只要药王谷有神农令,便可不必在意外界风云。”
他这么一提,反而觉傅渊想起了当初武林大会的时候,闵秋霜同他谈起过的事情。
想来,当初孙老谷主救的恐怕也是王族中人,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才会有这么个机缘。
这种王族秘闻,傅渊也不欲上追得更深,他转而继续看了下去,发现诏书中还夹了一封泛黄的书信,上面详细提到了当年其父傅重明的死因,比起冷冰冰的诏书,语气中却更带了几分愧疚和悔意。
那书信内容同九章说的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写他误入光明宝藏后被西域教派围攻而死。只是在柳覃双的死因上,那信写得更详细些——柳覃双的寒毒,是她在从东海天机阁得到消息北上前,就被人算计的,后来在同西域高手的交战中发作,折磨了她多年。
因着幼子还需照拂,加上玄铁卫的阻拦,她也不得不默认了一切发生,只能撤回了青州。当时的玄铁卫首领还特意寻了药,金蚕蛊和苗医青娅,都是经由他们手送去的。但是他们怎么找到苗医和蛊虫的,却是从无记载。
至此,当年的事便如落雪无痕,再无其他记录了。
看到这里,即使是傅渊,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他将那纸随手一扔。轻飘飘的信纸落在地上,丝毫看不出上头写的一双人命、一段过往与他而言,是多么沉重而不愿忘却的记忆。斯人已逝,生者却还要背负着那段感情继续走下去。
叶汀拾起信纸,折好塞到了袖笼中。
“你这反应和大哥一样。”他难得不那么跳脱,“要不是说还得给你看,只怕他当时撕了这封诏书也是可能的。”
“早就知道他们凉薄,没有希望,便也不会再失望。”傅渊咳嗽了一下,闵春和连忙给他搂紧了身上的外衣,“原本做这些,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他看向外头,发现已是黄昏。暗日低坠在昏黄厚重的云后,刺不穿那层阴翳,也照不透阵阵卷起的秋日凉风。
闵春和知他心中愤懑,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取了诏书细细看了后面的内容,然后指了一句,扯了扯傅渊的衣袖。
“江荃前辈是不打算在玄铁卫继续留下去了么?”他问叶汀。
“说是功过相抵,但桀骜难驯,就不打算回去了。”叶汀如实答道,“江荃也受了伤,但他不愿留在这里,说要回师门。”
听到这句,柳斐也有些诧异:“江大人有师门?”
“我也不清楚。”叶汀站累了,拖了个小板凳坐到了边上,接了李亦风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反正他去了次天星楼,然后就离开了,我也没留意他的行踪。”
“现在留在司徒家的,就我们几个。雁鸣峰弟子都被戚流年带着回去了,戚风那个家伙原本说要我和他们一起走,我想着你还没醒,就想多留些日子。”叶汀低头抱臂,手指捻着自己的衣袖,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现在你也醒了,到时候等大哥那里确认了回山庄的时间,我也得去天山。”
傅渊一时之间有些没听明白,还是闵春和凑到耳边,轻声说明了之前和戚风的约定。
得知了来龙去脉,傅渊倒也不意外。早在那次药人的误会后,他和傅容就查明白了戚风与叶汀的关系,只是他总是站在叶汀一边,他不愿意回去,自己自然也不必多说什么。这次事出紧急,叶汀虽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没有和大哥直说,想来也是存了了结过往的意思的。
“你自己看着办就成,就记得多给鸢姐写信。”傅渊轻叹一声,按着自己腹部的旧伤,“不过半年,一眨眼你就回来了,不难熬。”
“到时候,记得帮我带些烧刀子回来。”
“啧,你个没良心的。”听到他这么说,叶汀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又不是去当人质,”傅渊撇了外头一眼,看到了贝壳窗上投下的半截人影,“到时候我去找你,他还能不放人?”
叶汀笑了一下:“成,那我先走了。天星楼老徐那里还有些事儿,是之前的假药的后续,抓到人也是越酌手底下的,到时候得送官,我得去凑个热闹。”
傅渊低低应了下来。
叶汀推门离开,却正好看到傅容和司徒临空候在了门外,他们身后,是拎着药箱的闵冬湫。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憋出一句:“傅二清醒着,看了那信,和大哥你一模一样的反应。晚上我和大哥单独说北上的安排吧。”
傅容点点头,带着人进去了。
自傅渊昏迷以来,他和闵春和的伤势就大多都由闵冬湫亲自看护的。后来闵春和醒了,也是和自家小师弟一起,拟了两生花入药的方子,把傅渊从沉睡中唤醒。
他今日来,除了是应大师兄和师傅的嘱托,得好好看护傅渊,也是得了青城观的那位前辈的口信,来处理剩下的两生花。
他进去开了药箱,把在座的四个伤员一个个拎过去切了脉,确认了都无大碍,才松了口气,拖着闵春和到了外间坐下。
闵春和有些意外,但看闵冬湫坚持,加上傅容明显也有要和傅渊说些题己话的意味,便也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出去了。
出去后,闵冬湫压低了声音,把一个东西塞到了闵春和手里,轻声问道:“师兄,用这个药,能修复手腕的旧伤。”
闵春和接过药瓶的手一顿,转而拔开塞子,一闻就知道,这是用了两生花入药的生肌散。
“你哪里来的?”他连忙将药扔了回了闵冬湫怀中,生恐那浓郁的花香味散出去,被室内的李亦风察觉,“不是说都给阿渊入了汤药了么?他都连着喝了十几日了。”
闵冬湫见他这般紧张,也不由得有些失笑,只是将药瓶子收好,解释道:“放心,是得了青城观的云澜道长同意,我才悄悄匀了一些出来的。”
听了这话,闵春和才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身上的批帛,走到桌边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不许和师兄合计瞒着我。”
闵冬湫嘿嘿笑了一下。也只有这种时候,他看起来才像是个弱冠青年,而非长久在外奔波的旅人。
“是傅二公子很早就去的信。”他道,“那时候你们刚离开,青城观就收到了他的信件,是来问两生花的事情。他言辞恳切,说着这药是为了给你治手伤用的。他自己早年间游历,在南疆得过一份特殊的历书记载,想换药。”
“不过,那时候云澜道长并不太想把药给出来。说是怕再起争端,就没同意。”
“那现在怎么她肯把药送来了?”闵春和听到内间似乎有争论,犹豫着就想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被闵冬湫拦下了。
“放心,没什么大事儿。大概是乞骨的事情罢。”闵冬湫显然知道内情,摆摆手让闵春和坐下。
他将闵春和手臂上绑着的纱布揭开,小心翼翼地在新伤旧疤上覆上了生肌散,包扎好后,才道:“是李道长特意去劝了,加上这回事情大,葵陇香再出江湖,雁鸣峰也来了,正好就把这药送来了。只是碰巧,还有了叶汀公子的那些过往,串一块儿了。”
“难怪戚峰主会带着琉璃胆。”闵春和慢慢坐了回去,靠着软垫,“原来只怕也是存了用琉璃胆催化两生花的功效的想法。结果用在越酌身上了。”
闵冬湫若有所思:“说起来,那人蛊罕见,生在那老爷子身上,反而成了两相互益。也是戚峰主反应快,才用琉璃胆止住了人蛊蔓延,不然也难收拾。”
“不过师兄放心,那老爷子已经算不得寻常人,又有你重新喂了蛊虫精血,现在也算平静。只是比起之前,恐怕寿数会有所折损。”他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了几分叹息,“带回去好好养着,恐怕过个三年五载,也是回归天地的时候了。”
闵春和沉默着点了点头。
渐渐的,内间的争执声也弱了下来,听起来倒像是谈完了的样子。闵春和见状,起身进去。
他身上两生花的气味浓郁,乍一进入,倒让在场众人都一愣。还是李亦风先反应了过来,笑着道:“看来闵先生是用上了。”
“劳烦李道长替我谢过云澜道长。”闵春和道,“若非她割爱,不管是我还是阿渊,总要吃点苦头的。”
李亦风嘿嘿一笑,明明是貌若好女的样貌,可配上他反坐椅子、把脸搁在椅背上的姿势,总有几分傻乎乎的。
“行了,祸事已解,我的任务便已完成了,也是时候回家了。”他伸了个懒腰,拄着拐爬了起来,一边的柳斐见了,还不忘扶他一把,“傅二公子,等你好透了,不如来青城观一叙。春日破冰之时,青城观正是百鸟入林的美景。你还欠我一场论剑呢。”
傅渊点头:“自然,来年开春见。”
李亦风便翘着脚跳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朝着闵冬湫也挥了挥手。
第95章 归路
内间里头静了下来,闵春和走到傅渊身边坐下,边上是傅容和柳斐,司徒临空则坐着轮椅,半靠在桌边。
“刚刚是怎么了?”里头大多是自己人,闵春和也不避讳,直截了当的问了,“在外头听你们争论得挺厉害。”
傅渊看了一眼傅容,傅容看了一眼司徒临空。
“是我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了。”司徒临空笑笑,“经此一役,司徒家元气大伤,自然是守不住了。我家小妹经戚峰主探查,虽金丝入体,但也还有些门路能恢复一些神智。我想分家后把自己手底下剩下的产业托付给傅家和柳家,带着小妹去雁鸣峰求医问药。”
闵春和有些讶异。
虽说是三家里实力最弱的,但司徒家毕竟是商贾起家,产业丰厚,司徒临空肯就这么转送给其他人,总归也是块烫手的大肥肉。不过放到傅家兄弟和柳斐身上,自家的家业暂且不论,光是司徒家远在西北,天高路远,要他们接手,定然是行不通的的。
“司徒公子,我也提醒你一句,金丝入体难以治愈,后续少不得天材地宝堆进去。你还是留些在手,也好应付戚峰主的要求。”闵春和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倒也不是真觉得戚风贪财,只是若司徒临空真这么做了,自己没了保障,也不是什么好事。傅容和柳斐也不是什么喜欢乘火打劫的人,预期后面推辞,不如先把话说明白,留些情面。
司徒临空笑笑。
他手里还端着那支从不离手的白玉扇,上头用银子填补的扇骨裂纹清晰可见。可他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摇晃了一下,道:“傅庄主和柳族长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你们不要,外头大有人眼馋着。”他气定神闲地道,“徐无畏可是牵了线,说天星楼愿意入干股,一年抽利万两雪花银,他们吃下也行。”
“那你找他们去吧。”傅容果断道,“谁不知道你是怕玄铁卫还来找事儿,想跑路了。我们不替你背这锅。”
打算被傅容挑明,司徒临空却也不恼,还是那副生死劫过后风轻云淡的样子:“看破不说破啊,傅庄主。”
他轻轻敲了一下轮椅的扶手,神色略略认真了些:“上头早就不满意司徒家把持着西域的商队了。现在天星楼过了明路,成了皇商,他们来处理,上头岂能不允。左右江荃也被情分给拴在天星楼了,还能借此机会守着那失落的宝藏,将功折罪,上头那位自然满意。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江荃是天星楼的人?”傅渊听到最后几句,没忍住还是问了。
“你以为辟邪剑法是哪儿来的。”司徒临空摇了摇铃铛,仇书便候在了门外,“那可是天星楼的初代楼主从南疆得到的宝贝。他们的布局,可比我还深的多。”
言尽于此,他也朝着剩下的众人笑了笑:“不过,还是多谢诸位助我。”
“此去经年,一路保重。”
又送走了一个人,傅渊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柳斐主动开口,打破了一片沉默。
“阿兄,傅大哥说了,再过三日,等你情况稳定些,我们便启程回去。”她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很坚定,也有着自己要走的方向,“等到了青州,我就得线回柳家了。这一遭去了,族中诸事杂乱,还需梳理,且我也有些事情得找天机阁问个明白。”
“等到时候年节过了,我再同阿兄一起去青云观凑个热闹。”
傅渊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柳斐的脑袋,见她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和北地傻乎乎的雪貂一样,没忍住又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他道,“太累。”
柳斐笑笑:“总没大哥累。你昏迷这些日子,他没差点被鸢姐骂死,还得顶着和江荃上头的人呛声。要不是叶汀帮忙拦着,只怕鸢姐直接杀过来也未可知。”
傅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了,我也还得去换药,先走一步。”柳斐叮嘱道,“还请闵先生好好看住阿兄,别让他操心胡来了。”
闵春和笑着应了。
一时之间,室内只剩下了傅家兄弟和药王谷的师兄弟。
人都走了,闵冬湫才开了口,道:“傅二公子,师傅也有话让我带给您。”
闵春和摸着披帛的手一顿,略有些心虚地坐得正了些。
“他老人家说,您这回出生入死的也不容易,而且天星楼也已经也送了《百草经》过去,说是江荃特意送来的修本。只是他老人家看了,觉得这书言过其实,全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没有他自己带着夏禹师兄修的《药经》和《药理全书》来的好,故而换了第三个要求。”闵冬湫从怀里摸了一封信递给傅渊,“他说,要你经常带师兄回去看看。师傅年岁大了些,总希望师兄能多陪陪他。”
听了这话,闵春和垂下了眼眸,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孙雀还是老样子,不拘着自家徒弟,却也总是想着念着的。
“这个自然。”傅渊道,“原本就打定主意,事情了解后冬日带他回药王谷的,也总得给孙老先生一个交代。”
闵冬湫点点头:“那就好,到时候记得提前来封信,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冬日是修养生息的时间,也是呦呦的两岁生辰。孩子年幼出不得谷,也得请傅庄主夫妇来药王谷陪伴了,若是不嫌弃,谷中过个年,也是有意思的。”
傅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话已带到,闵冬湫也还要去照看那些还有可能恢复、伤得不太重的人傀和唐门弟子,便也先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了傅家兄弟。
傅容似是想说什么,犹豫许久,还是化作了一句话。
“我总觉得亏欠你。”他道,“到头来我护不住你,还要你自己去争,我这个做哥哥也太失败了些。”
他这话来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闵春和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想要起身出去把空间留给二人,却被傅渊拽住了手,留在了床边。
“那大哥今年包个厚点的红封。”傅渊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半靠在了闵春和身上,却也收着力道,没彻底压在他身上,“我已成家,不许像去年那样,用个地契敷衍我了。”
傅容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自家弟弟有些无赖耍宝的样子,过了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母亲和父亲知道你为他们报仇雪恨,一定欣慰。”他轻声道,“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目送着傅容离开的背影,傅渊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模样。
他略略低头,只觉得除了身上疲惫,胸口还有些空,像是一下子卸下了什么重物,只能茫然地抬了头,瘫靠在柔软的靠垫里,望着纱帐上缀着的珠串,闷闷地放空自己。
闵春和看着他朝后一倒,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散在了枕榻上,没忍住笑了一下,去边上的水盆里绞了干净的帕子,蒙在了傅渊的脸上。
那盆里的水原本是温的,但因着大家说话的时间久了些,这水就凉了下来,贴在傅渊的脸上,倒让他因为低烧还有些发烫的额头舒缓不少。
他伸手抓下帕子,见闵春和笑吟吟地坐在边上看着自己,也难免觉得有些羞赧,干脆顶着帕子,闷声道:“你别笑了。”
闵春和有意逗他,便又坐得近了一些,一只手半压在了他胸口,道:“事情结束了,结果也算过得去,你还说要和我回药王谷。都跟着我走了,是我的人了,有什么不能笑的。”
“怎么,闲下来了,还觉得不乐意了?”
感受着胸口轻轻地戳弄,傅渊也是轻叹一声,捉住了他的手。
“不是不乐意。”他看着闵春和,眼中饱胀着的情绪快要溢出,“只是觉得……一切好像都还没结束,但我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以前的事儿,总有个结果。成或不成,也有个说法考量。”他抬眸看着闵春和,就像是迷路了的小孩一样,“但是这回……三家十二门,伤的伤、散的散。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了免不了唏嘘,也让我有些怀疑,当初的决定对不对。”
闵春和敛起了笑意。
他整个人像江南山水间不可捉摸的云雾,温柔地搂住了傅渊,也触碰到了他的不安。他只是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傅渊,才慢慢地安抚道:“很多年前,当我好不容易逃出苗疆、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傅渊一愣,箍着他腰的手抱的更紧了些。
“那时候我觉得,我也付出了很多,可天道不公,被骗就算了,还被磨灭了我的技艺。赤诚救人的医者之心,也被那岷江水给冲了个干净。虽说心里还想着要复仇,但那药引遍寻江南不得,我又不敢回去,早就有了孤舟逆旅的感觉了,到后来也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
“可我遇见了你。”
闵春和柔软的手指拂过傅渊的眉眼,语气却愈发坚定:“你告诉我,一切都不要紧,昔年旧事业已过去,重要的是现在,是之后的时日要怎么好好度过。”
“那道理也一样的。”如同小兽般,二人额头相贴,这般距离下,傅渊也听得更清楚闵春和的剖白,“你有我的一颗心,有傅庄主和慕容坊主的亲人之爱,有与柳族长的兄妹情谊、和李道长的论剑之约、还有叶汀的结义之情。这些并不会因为结果的一无所获而消散,只会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而愈发稳固。”
“别害怕。”闵春和吻了一下傅容的唇角,“发生了什么,一起面对就好。”
傅渊甚少看到闵春和如此动情的样子。在外头,闵春和总是话少自持,也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像是远远站在一边的过路客。而如今,这座原本因痛苦而麻木了的雕像,却因着他水滴石穿的温养,成了他的温柔乡和归处。
傅渊回吻了过去,捉住了那温热的唇舌,打了自己的记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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