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萧长乐要去京城外的寺庙上香,裴定澜和裴征都会陪着,故而裴定澜一大早起床后就回了公主府。
谢知微今天不用值日,亲亲抱抱地把裴定澜送走之后,在家里用了早饭才到御史台上值。
刚在小书房里坐下,谢知微墨还没来得及磨,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个人影,二话不说拽住谢知微的胳膊就往外拖。
“谢大人!谢大人!”
谢知微被拉得踉跄了两步,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冯喜。
冯喜平日里是个极稳当的人,笑盈盈的,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攥着谢知微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冯喜公公?”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外跑,脑子还没转过来,“出什么事了?”
“娘娘发动了!”冯喜脚下不停,几乎是把谢知微半拖半拽地拉过穿堂,一路往大门口冲,“陛下让奴婢来接大人,快些!”
谢知微心头猛地一跳,阿姐要生了?!
他来不及细想,脚下也跟着快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大门,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冯喜一把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把谢知微往里一塞,自己也跟着跳上御者位,抄起鞭子一扬。
“谢大人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蹿了出去,谢知微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
谢知微惊呆了,冯喜瞧着柔柔弱弱一个内侍,平日里说话声儿都不大,这会儿赶起马车来居然虎虎生风。
从御史台到兴庆宫,冯喜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就把车赶到了宫门前。
谢知微跳下马车往兴庆宫里面跑,直到看见了殿门,这才深吸了两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萧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脚步沉重,半点没有平日里的稳重。
走着走着萧晏就想往产房里走,被宫女们联手拦下,鲁莽地闯进去这种事情萧晏是做不出来的,他便又焦躁地来回走。
谢知微看着萧晏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这跟他平日里认识的萧晏完全是两个人,杀伐果决的年轻帝王,此刻跟寻常人家等着妻子临盆的丈夫没两样。
贾利世端着个茶盘,里头放着一盏温度正好的茶,追在萧晏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陛下,陛下先喝口茶定定神,可不能让娘娘知晓了分心呐。”
萧晏脚步根本停不下来,他一停下就想扒着产房的门窗往里边看。
贾利世没办法,只能端着茶盘在萧晏后面跟着走,萧晏走他也走,萧晏停他也停,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院子里这么绕圈圈,像两只被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看怎么滑稽。
谢知微站在院子另一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咳嗽了两声。
萧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谢知微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来了怎么不进来?”
谢知微:“这不是怕打扰了陛下?”
萧晏没好气道:“没大没小,这是跟姐夫说话的态度?”
产房门开了一下,一个嬷嬷出来让人准备些容易入口的吃食,说完就进了产房,又把门给闭上。
萧晏想进产房的心按捺不住,谢知微干脆推着萧晏在院子里继续走来走去。
即便他们听太医讲过女子生产的相关事宜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转圈圈转移一下注意力,免得添乱。
于是从萧晏一个人绕圈圈变成了两个人绕圈圈,贾利世端着茶盘站住脚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知微其实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生产会比较快,有的人比较慢,古代还不能转剖腹产,想到这些谢知微也冷静不下来。
最冷静的人反倒是产房里的谢蘅,吃着膳房送来的热粥,问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宫女跑去看了一眼,回来一言难尽地说道:“娘娘,陛下和谢大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兜圈子呢。”
谢蘅:“……”想想就晕得慌。
“你们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们激动。”谢蘅吃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差不多了。”
谢知微陪着萧晏在院子里又走很多很多圈,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紧的是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了,廊柱在晃,台阶在晃,连天上那几朵云都在晃。
这个院子本来就不大,从台阶这头到那头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两人走得又快,每折返一次就掉个头,小小的空间里这么来来回回地绕,跟原地转圈没什么两样。
谢知微这会儿觉得脑仁儿在颅腔里晃荡,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
萧晏比他好不了多少,再走了两个来回之后,萧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贾利世眼疾手快地从廊下蹿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当心!”
萧晏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稳住视线,结果一摇头更晕了,眉间紧紧蹙起来,伸手扶住了廊柱才勉强站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散焦,不太确定自己魂还在不在。
“陛下。”谢知微自己也撑不住了,扶着另一根廊柱停下脚步,喘着气,“转晕了吧?臣也晕了。”
贾利世见状赶紧劝道:“陛下、谢大人,你们坐会儿。”
萧晏这回没有挣扎,实在是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得厉害,任由贾利世扶着坐下来,一坐下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谢知微也撑不住了,他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在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天旋地转的感觉这才慢慢平复,眼前的青砖地和廊柱总算不再绕着圈儿晃个不停。
“二位祖宗,娘娘生产不能分心,你们别折腾了。”贾利世是劝不住人的,搬出了最有力的谢蘅来。
萧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接过贾利世递来的茶碗灌了两口温茶:“朕不转了。”
“我也不转了。”谢知微抱着脑袋,还是晕得很。
萧晏一停下来就往产房张望,张望时还来了一个能进产房的人,裴昭。
裴昭得了消息从军营赶回来,又回家换下了甲胄,免得肃杀之气惊扰到谢蘅。
“臣见过陛下。”裴昭匆匆行过礼,被产房的嬷嬷接进了屋里。
萧晏一下子从圈椅里弹了起来,随即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方才那阵眩晕还没彻底过去,猛地起身更晕了,贾利世赶紧又扶住他。
萧晏站稳了,很不服气:“昭武公进去了,朕也要进去。”
谢知微叹气:“陛下,省省吧,阿姐不会让我俩进去的,进去了咱们也会被赶出来。”
萧晏指着谢知微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小兔崽子。”
谢知微还没有从晕圈中缓过神,眼睛又闭上:“行了陛下,我们都老实待着。”
萧晏无可奈何,脑袋又晕,只能坐下,只是眼珠子都要黏在产房门上了,随时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两人便这么安静地待着,不再绕圈,日头从檐角移到了正中偏西,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产房里,裴昭握着谢蘅的手陪她说话,稳婆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
谢蘅额上沁满了汗,攥着裴昭的手紧紧用力,呼吸急促而沉重,真该让萧晏自己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啼破门而出,清脆地响彻了整个兴庆宫。
萧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跌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直直地望着产房的方向,眼眶都红了。
谢知微也跟着站起来,只是现在没到可以进产房的时候,只能按捺着自己急切的心情。
产房门帘掀开,裴昭先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朝萧晏和谢知微点了点头:“恭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个壮实的小皇子。”
萧晏站在原地,僵了两三息:“朕当爹了?”
裴昭忍笑:“是,陛下当爹了。”
萧晏又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谢知微,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发懵。
谢知微被萧晏那副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拱手作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晏回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兴庆宫的院子里回荡,把檐角歇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产房里冲,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问道:“朕能不能进去?”
裴昭笑着点点头:“能了,陛下请。”
萧晏像是得了赦令一般,一掀帘子就进了产房,谢知微紧随其后,两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手忙脚乱,在加上谢蘅生产时用的是另外一张床,生产完后被裴昭抱着换了床,二人还跑错了路。
谢蘅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头发散乱着,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精神看着还好,嘴角微微弯着,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襁褓里的小团子。
萧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到了跟前却又猛地刹住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双手悬在半空中,想去碰碰那襁褓里的小婴儿,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阿蘅,你、你还好吗?”萧晏的声音都在发抖,目光黏在谢蘅脸上,“是不是很疼?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人?”
谢蘅被萧晏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不知该回答哪个:“我没事,倒是你,方才在外面转了多久?听宫女说你们俩一直在兜圈子?”
萧晏干咳了一声:“没、没转多久。”
如此不稳重的事情才不是他堂堂大周皇帝做出来的。
谢知微小声跟谢蘅蛐蛐:“阿姐,我跟着陛下转得人都晕了。”
谢蘅一脸无奈:“我就知道。”
萧晏赶紧岔开话题:“孩子,朕能看看孩子吗?”
谢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把他往萧晏的方向侧了侧:“看吧,你儿子。”
萧晏这才敢真正凑近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
孩子刚出生不久,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酣。
说实话实在算不上好看,皱得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可萧晏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长得像你。”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
那拳头只有他指节那么大,五个小指头攥得紧紧的,被他碰了一下,指尖动了动,又攥了回去。
萧晏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然后又忍不住伸过去,又碰了一下。
谢知微:“……”很好玩吗?
“我也瞧瞧我外甥。”谢知微也忍不住看这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小孩。
孩子比他想象中的样子小一些,红扑扑的一小团,的确能看出来长得像谢蘅。
萧晏在旁边逗弄那小拳头逗得不亦乐乎,一根手指被婴儿的小手攥住了,他也不敢抽出来,就僵着胳膊杵在那儿。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挡着光。”谢蘅笑着把萧晏的手轻轻拨开,“你总得先把名字取了不是?”
萧晏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指从那小拳头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初为人父的傻气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点郑重的神色。
“早就取好了。”萧晏微微仰起下巴,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下去,“萧念衡,我们的孩子叫萧念衡。”
念衡。
谢知微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关窍。
谢蘅的蘅,与衡同音,萧晏给孩子取名叫念衡,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衡这个字,还不单是谐了谢蘅的蘅,还有另一层意思。
北斗七星中有一颗玉衡星,是北斗第五星,主天子帝星,又主四时之序,萧念衡作为皇长子,若无意外,将来十有八九是要继承大统的。
萧晏给他取这个名字,未必没有寄望他成为一颗照耀天下的帝星之意。
况且,衡还有“衡门之下”的典故。
诗经里那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讲的是隐逸闲适之趣,虽与帝王之家相去甚远,但放在父母对孩子的期许里,又成了一种最朴素也最深情的祝愿。
谢知微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好,忍不住在心里又念了两遍:萧念衡,念衡。
谢蘅轻轻拍了拍襁褓:“念衡,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襁褓里的小婴儿大约是感知到了什么,小小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萧晏立刻紧张地凑过去:“他怎么哼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他就是随便哼哼。”谢蘅哭笑不得,“不要太紧张。”
谢知微附和:“对,陛下不要太紧张。”
萧晏无情拆穿:“你不紧张,那你扯着袖子做什么?”
谢知微:“。”可恶的姐夫。
第102章
谢蘅顺利诞下了孩子,萧晏高兴得找不着北,当天就下旨从此以后二月初一到初三休沐,以庆祝皇长子的出生。
白得三天假期,没有人会不喜欢,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畅想封后大典那日也确立为休沐日,就可以又白赚一天。
不过这些谢知微都不知道,初三他在兴庆宫里陪着谢蘅,初四的洗三礼则帮着清点贺礼。
谢蘅的皇后之位已定,萧念衡便是嫡长子,自古以来各个王朝都非常重视嫡长子,嫡长子的诞生被视为国本初固,文武百官的送礼还有专门的名称,叫进贺礼或进表笺。
为了庆贺嫡长子的诞生,百官需要撰写并呈递《贺皇后诞嫡子表》,谢知微第一次听说也是震惊了一把,没想到古代花样这么多。
所谓《贺皇后诞嫡子表》,是一篇歌功颂德的骈文,要赞颂皇帝圣明、皇后德配天地,强调嫡长子的降生是宗庙社稷之福。
这份表文由礼部统一接收,存档于史馆,这是官员们最核心的礼数。
鉴于萧晏见不得有人说他老婆孩子半点不好,故而他让礼部把百官所写的《贺皇后诞嫡子表》送到了谢知微眼前,要谢知微带人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但凡有那么一丢丢不好的,都要把人记下来,萧晏会找他们麻烦。
谢知微一边感动于萧晏的这份心思一边痛苦,《贺皇后诞嫡子表》有固定的格式要求,为了表达自己对嫡长子诞生的欣喜之情,大家会引经据典,谢知微幻视自己是在批改作文,看得脑壳大。
幸亏整个京城有资格撰写的也就三十四个人,不然也不用做别的了,天天跟贺表打交道就能累死。
不光是有看贺表有没有不合格之处,贺礼事宜萧晏也把谢知微给踹去负责了。
大周律对贺礼有相应的规定,献物不得过本品之制,按品级通常分为三档,第一档为正二品及以上,像裴定澜一家人都属于第一档,按律进献鞍辔具装马一匹,加绫锦十段,第二档为正三品至正四品,如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等,进献花罗十五匹,或金银平脱器一事,进献的丝织品必须带衔枝鸾凤纹样,以示臣子之礼,第三档为正五品及以下,如各寺丞、郎官,还有谢知微自己,进献白练十匹,绵六屯。
萧晏让谢知微盯着,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在贺礼上动手脚,超出大周律的规定,避免引起对谢蘅不利的言论。
在萧晏的努力下,原本只需要监察封存贺礼的谢知微,全程都得盯着,这下天天跟其他部门的打交道,礼部、太常寺、太府寺、左藏署,谢知微光是记同僚都记了好多个,幸好他脑袋瓜子还行,记住了每一个打交道的同僚。
祝贺嫡长子诞生的贺礼并不归萧念衡这个奶娃娃所有,也不归谢蘅所有,而是归国库所有,同时萧晏在回赐时也大方,三品及以上进献者,回赐高级绸缎三十匹,杂彩百匹,银碗一事,四品、五品,回赐绯绫二十匹,绢五十匹,并赐常参官节料钱三贯,六品至九品,回赐白绢三十匹,并依例加一季俸禄。
忙完这些,谢知微以为自己终于解放了,饿死鬼一样冲回兴庆宫,先趴在谢蘅的床上嗷嗷叫了一通。
“阿姐,你管管陛下,哪有逮着我一个人薅的道理?”谢知微捧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两天都忙得瘦了。”
萧晏抱着傻乐的萧念衡翻了个白眼:“少来,你天天晚上跟裴定澜去吃夜宵,别以为朕不知道。”
派去暗地里保护谢知微的暗卫每次回话都说“谢大人跟晋安侯又去夜市了”,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瘦了的?
谢知微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叫了,显得自己的说法很有说服力:“阿姐,我好饿。”
谢蘅忍俊不禁:“那就传膳。”
谢知微:“好耶!”
萧晏很无语,他的小舅子啊,怎么说也是御史中丞,还是四品文安伯,能不能有点出息?
萧念衡又睡着了,萧晏把孩子抱回了摇篮里躺着,又亲自去抱谢蘅下床用午膳,谢知微把软垫铺在椅子上,靠垫也摆好,萧晏才放下谢蘅。
这两人是生怕谢蘅有一丁点的不舒服,尽心尽力地伺候。
午膳御膳房送来了黄芪当归炖乌鸡、清蒸鲈鱼、姜汁炒时蔬、芙蓉鸡片、山药枣泥糕,谢蘅坐月子吃得比较清淡滋补,谢知微和萧晏跟着吃,也没另外再要别的口味重的菜。
由于太滋补了,加之谢知微晚上还被裴定澜带着去夜市加餐,确实没有瘦,隐隐约约还胖了点儿。
滋补过后谢知微在兴庆宫歇息了一会儿,出宫回御史台继续上班,工作这玩意儿,是真做不完。
谢知微回到御史台伏案忙碌了一阵,孟云章倒是难得过来了。
“谢大人。”孟云章面对曾经跟自己同级如今是上级的谢知微语气都小心翼翼,“下官叨扰了。”
“请进。”谢知微把笔搁回架上,伸了个懒腰。
孟云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谢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知微看孟云章的脸微微泛红:“孟大人这是有什么事?总不能想贿赂我吧?”
孟云章被谢知微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忙道:“不是不是,这食盒里装的只是下官母亲做的花朝冷酿糕,想着谢大人好美食这一口,便带了一盒来。”
谢知微一听是吃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那就谢谢伯母了。”
孟云章见谢知微没有拒绝的意思,把食盒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漫了出来,里面放着一碟糕点。
糕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切得四四方方,边角嵌着几瓣干桂花和不知名的花瓣,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蜜色糖浆。
花朝冷酿糕是大周百姓在二月初二至二月十五这段时日里会吃的,用糯米粉和米酒酿发酵,加花酱上锅蒸,蒸好之后放凉切块。
谢知微把持不住,伸手拿了一块,入手微凉,糕体软而不塌,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蜜糖的黏意。
咬了一口,米酒的微酸在舌尖上化开,紧接着桂花的甜和玫瑰的香便漫了上来,绵密柔润,在嘴里化成一团温软的甜,咽下去时喉间还留着一缕清冽的酒意。
“好吃。”谢知微赞叹,“你母亲手艺真好,孟大人有福气。”
孟云章见谢知微吃得高兴,悬着的心放下,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谢大人,下官今日来,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件事儿。”
谢知微嘴里嚼嚼嚼:“什么事?”
“就是……”孟云章露出几分窘迫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下官最近在议亲,那姑娘家世清白,人也温婉,下官与她见了几面,觉得很是投契,便想着……送她些什么。”
谢知微露出调侃的目光:“哦,原来是要给喜欢的女子送礼物?那你有什么想法?
“衣裳首饰之类的。”孟云章挠头,“下官对这些实在不懂,想着谢大人家里开了铺子,见得多,比下官在行,便来讨个主意。”
谢知微懂了,他要给孟云章当狗头军师。
这关系着人家的终身大事,谢知微不敢怠慢,便问:“我也拿不准,这样,我找我家铺子的掌柜打听打听,他比我们俩要懂,孟大人且跟我说说那姑娘是什么性情?平日里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是活泼些的性子还是文静些的?”
孟云章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她是一个极温柔的人,说话声音轻轻的,喜欢在家里侍弄花草,穿衣也爱穿浅些的颜色。”
谢知微拍着胸脯保证:“成,孟大人等我消息就是。”
孟云章欣喜不已:“那就拜托谢大人了。”
说着,谢知微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额角:“怎么感觉头有点晕?”
孟云章在谢知微眼前晃了晃手:“谢大人?你还好吗?”
谢知微眨眨眼,眼神慢慢地变得朦胧:“应该?”
才说完,谢知微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大人!”孟云章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赶紧去扶人。
谢知微已经整个人趴在书案上,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谢大人?谢大人?”孟云章慌了,他用糕点把上官灌醉了!
孟云章急得团团转,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沈介,公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知微,我……”
裴定澜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谢知微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旁边孟云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回事?”裴定澜大步走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谢知微的后背,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孟云章脊背发寒:“侯爷息怒!谢大人吃了下官母亲做的花朝冷酿糕,吃着吃着就……就这样了!”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谢知微泛红的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盒还带着齿痕的糕,破案了。
“无事,他就是酒量不好。”
孟云章震惊:“吃花朝冷酿糕也能醉,真的只是酒量不好吗?”
裴定澜:“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带他回家睡一觉就好,你替他告个假。”
孟云章连忙应下:“是是是,下官一定办好。”
裴定澜抱起谢知微往外走,想到这人能因为吃花朝冷酿糕吃醉,也是忍俊不禁。
谢知微太熟悉裴定澜的怀抱了,哪怕醉过去了,还能在裴定澜怀里熟练地找舒服的姿势,含含糊糊地嘟囔。
裴定澜没听清,低头把耳朵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谢知微又嘟囔了一句:“好甜。”
裴定澜愣了一下,发出的笑声在春风里散开:“睡吧,睡醒了再给你买甜的。”
幸好自己今天是坐马车出门的,不然谢知微醉着都没办法送回去。
把人抱进了马车,裴定澜又扯了毯子将人裹住,免得睡着凉。
谢知微翻了个身,又嘟囔:“裴定澜……”
“嗯,我在。”裴定澜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不嘟囔了,只是在裴定澜的肩窝里拱了拱。
“梦中都念着我。”裴定澜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鼻尖,“谢知微,这么喜欢我?”
谢知微醉着,回答不了裴定澜。
裴定澜倒是自言自语道:“嗯,你肯定是特别特别喜欢我的,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第103章
大周律令规定,官员每个月有两天私事假,一年共二十四天,只要不超出这个份额,请假便不会被扣俸。
谢知微果断请了二月十五的假,早朝值完班就跟裴定澜火速回家换下官袍,穿上新衣出门。
今天是他的生辰,裴定澜要带他出门玩一整天,上午先去钓鱼。
钓鱼的地方是一个新开的钓场,沿着京城的永安河而建,主要是给达官贵人提供一个钓鱼的场所,钓上来的鱼会有厨子直接帮忙处理了烹掉,可以当作午饭的一道菜,若是没有钓到鱼,也有其他菜色提供。
春日的永安河畔,新柳拂水,暖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柔柔地灌进人的袖口里。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眯起眼。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天色放晴得极好,河岸两旁的桃花开得也盛,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粉白的云霞缀在枝头。
“春水钓桃花,好意境。”谢知微对这个钓场赞不绝口。
钓场取名为临渊榭,听着倒是不像一个钓场,名字很雅致,谢知微本以为会叫垂纶阁什么的。
裴定澜手里拎着两杆鱼竿,正低头检查竿梢的弹性:“钓鱼的地方当然要雅致些,不然怎么吸引那些酸……咳。”
谢知微睨裴定澜一眼,把他那句未说完的“酸腐文人”瞪了回去。
裴定澜立马改口:“怎么吸引像我家谢大人这样风雅的人物呢?”
“这还差不多。”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抬步往园子里走。
临渊榭依永安河而建,占地颇广,却不显得空旷。
曲曲折折的游廊沿着河岸延伸,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探出水面,亭与亭之间用疏疏的竹篱隔开,既保证了各家垂钓者之间的私密,又不至于显得闭塞。
每座亭子前都伸出一方小小的木台,探在水面之上,木台上设着钓位,旁边摆着矮几和藤椅,几上放了茶点,还点了一炉香。
“你想坐哪座亭子?”裴定澜问谢知微。
谢知微目光扫了一圈,指向最远处的那个亭子:“那个吧。”
那亭子离其他亭子最远,三面被垂柳半遮半掩,靠里一侧还种着一丛茂密的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枝密密地垂下来,把整个亭子包住,从外面看过去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裴定澜顺着谢知微的手指看了一眼,觉得甚好,如此私密隐蔽,他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有旁人瞧见。
二人沿着游廊走过去,早有侍从迎上来,将钓鱼所需的物什一一摆好,又将茶炉点着,便识趣地退到游廊外头候着,绝不打扰。
谢知微在藤椅上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然后才慢悠悠地去看那鱼竿。
鱼竿是上好的竹制,竿身通体青绿,打磨得光滑细润,入手轻盈,配着牛角制的竿稍和银丝缠的把柄,鱼线也是极细的丝线,鱼钩是银制的,光是这里用的鱼竿就价值不菲。
谢知微拿起鱼竿在手里掂了掂:“这地方倒舍得下本钱。”
裴定澜已经在旁边坐下,熟练地将鱼饵穿上鱼钩:“临渊榭的老板据说一生酷爱钓鱼,只求志趣相投者同乐。”
谢知微恍然大悟:“难怪。”
裴定澜讲穿好鱼饵的鱼竿递给谢知微,自己又拿起另外一根竿穿鱼饵,手指灵活地一穿一捻,鱼饵便服服帖帖地挂在了鱼钩上。
两人各自持竿静坐,春日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悠悠地飘在水面上,像淡粉色的蜻蜓,随着水流慢慢漂走。
谢知微一开始还坐得住,端端正正的,颇有几分垂钓春江的雅士风范,可坐久了却见浮漂纹丝不动,他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换手拿竿、换坐姿,动来动去。
裴定澜余光瞥见,嘴角弯了一下:“知微的耐心好像不太行啊?”
谢知微坚决不认为是自己耐心问题:“说不定这河里没有鱼。”
“有。”裴定澜笃定,“永安河里有鲫鱼和鲤鱼,养得肥得很。”
“那怎么没鱼咬钩?”谢知微探头往水面张望,“是不是我们坐的位置风水不好?还是今天的鱼饵不对味?”
“鱼饵是店家配的,今早现做的,应该没问题。”裴定澜提了提自己的鱼竿感受了一下,“再等等。”
谢知微“哦”了一声,把鱼竿从支架上拿起来,换了个方向甩出去。
钓鱼佬永不空军!
“钓鱼嘛。”谢知微很会自我安慰,“主要还是看运气的,技术不技术的其实没多大用处。”
裴定澜自然赞同:“确实,钓鱼就是要靠运气。”
谢知微转了转眼珠:“哎,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裴定澜:“赌什么?”
“赌谁钓的鱼多。”谢知微指着水面,“从这会儿开始算,一个时辰为限,谁钓的多谁赢,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裴定澜来了兴致,他钓鱼从来都是随性为之,钓着了便钓着,钓不着就当是晒晒太阳吹吹风。
可跟谢知微打赌,那就不一样了。
不管能不能钓到鱼,他都乐意陪谢知微玩,反正不管有没有赌注,谢知微要什么他都会给,只是有赌注在其间,确实增加了一点趣味。
这大抵就是爹说的夫妻情趣?
“行啊。”裴定澜答应下来,“我很期待。”
两人达成了赌约,各自重新坐好,握紧了鱼竿。
或许是赌约带来了好运,不过片刻工夫,谢知微的浮漂便猛地往下一沉。
谢知微手忙脚乱地提竿,竿身弯成了一道弓,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
“有了有了!”谢知微激动地喊起来,“裴定澜!我钓到了!”
裴定澜立刻放下自己的鱼竿,起身绕到谢知微身后,一只手虚虚地覆上他握竿的手:“别急,先稳住,等它挣扎的劲儿过去了再收线。”
谢知微按照裴定澜的指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收线,那条鱼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力道渐渐弱了便被慢慢拖近水面,水花翻涌间隐约可见一片银白色的鳞光。
裴定澜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网兜,往水里一捞。
“哗啦”一声,一条足有半斤重的鲫鱼被兜进了网里,尾巴拍打着网兜,溅起一串水珠。
谢知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欢呼:“钓到了钓到了!我钓到了!”
裴定澜把鱼从网兜里取出来,放进水桶里,又笑着看了谢知微一眼:“谢大人好能耐。”
谢知微蹲在水桶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鱼儿受了惊,尾巴一甩便躲到了桶底。
“第一条!”谢知微兴奋不已。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谢知微如有神助,又接连钓上了两条鲫鱼,虽然都不如第一条大,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反观裴定澜,虽然也钓上了两条,但都个头偏小,勉强够得上巴掌大。
谢知微看着自己水桶里那三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探头看了看裴定澜桶里那两条,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裴三郎,你这不行啊。”谢知微一脸嘚瑟,“看来我要赢了。”
裴定澜故作惋惜:“看来我真要输了。”
两人正说着,谢知微的浮漂又动了,这一次比之前都要猛,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然后斜斜地往水底拖去,鱼线绷得笔直。
谢知微精神一振,立刻握紧鱼竿,用力一提。
“这条大!”
谢知微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半步,裴定澜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帮他一起稳住鱼竿。
水花翻涌间,一个金红色的影子浮出水面,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大得多。
“是鲤鱼!”谢知微的声音透着惊喜。
裴定澜抄起网兜往水里一捞,那条足有两三斤重的红尾大鲤鱼被兜进了网里。
谢知微仰起头,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三郎。”他喊了一声。
裴定澜正蹲在桶边洗手,闻言抬起头来:“嗯?”
谢知微朝裴定澜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裴定澜弯起嘴角,将还在滴水的手伸过去,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水珠沿着两人交握的指缝往下滴。
“干得不错。”谢知微说。
裴定澜:“能为知微效劳,是我的荣幸。”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裹着暖意,吹得亭角的纱帘轻轻拂动,有如心动。
比赛的结果很明显,谢知微的桶里四条鱼,裴定澜的桶里两条。
“你输了。”谢知微宣布,“可要认赌服输。”
裴定澜眼里的宠溺简直要满溢出来:“认,当然认,谢大人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了?”
谢知微眼珠转了转,凑近了裴定澜,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线距离。
“你先把眼睛闭上。”
裴定澜听话地闭上眼。
谢知微借着袖袍的遮掩,飞快地凑上前去,在裴定澜的嘴角印下一吻。
“我想好了。”谢知微声音里漾着春日水波似的笑意:“我要你每天早晨予我一个吻。”
裴定澜睁开眼,目光在那近在咫尺的含笑面容上停留:“只要一个吗?”
他说:“一个不够。”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蹭过来的嘴唇:“不可以得寸进尺,一个吻的时间很长了。”
裴定澜张嘴咬住了谢知微的手指指节:“好吧。”
柳枝轻拂,风里裹着桃花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在他们身周缓缓地流淌,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水面细碎的潋滟波光。
春水微澜,春光正好。
第104章
上午钓的鱼,中午就进了谢知微和裴定澜的肚子里。
把钓的鱼交给了临渊榭的厨子处理,厨子做了很有时令风味的荠菜春笋鲫鱼汤、酱焖一锅鲜和葱烧鲤鱼,味道比不上丰乐楼和清味轩,但在京城也能排得上号,老板留客还有花了心思的。
在临渊榭用过午饭,二人便登上马车出城,下午的行程是去京郊玩,目的地是一片桃花林。
春风拂过桃林,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宛如仙境。
谢知微站在桃林入口,仰头望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花海,愣了好一会儿。:“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娘名下的桃花林。”裴定澜从后面走上来,从后面拢住谢知微,侧过脑袋在谢知微脸颊上亲了一口,“好看吗?”
“好看。”谢知微歪过头,奖励了裴定澜一个吻。
满坡的桃树一眼望不到头,枝条上开得密不透风,满是肆意生长的春意。
难怪裴定澜要自己今日穿粉色的衣裳,还非得是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了桃花瓣的一件,原来关窍在这儿。
林间有一条石子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去,尽头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秋千架,秋千的绳索是崭新的麻绳,还泛着淡淡的原木色,坐板也宽,不像寻常的秋千只容一人,特意做得宽宽敞敞的,够两个人坐的。
谢知微站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几片桃花瓣吹落在他肩上:“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些天休沐的时候。”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往秋千的方向走,“我觉得你会喜欢。”
谢知微的确很喜欢,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裴定澜愿意对自己用心。
越往桃林深处走花枝越密,有些低矮的枝条能垂到忍肩头,谢知微侧身避开一枝,花瓣落了他一襟。
裴定澜伸手替谢知微拂开肩上的落花,指尖蹭过衣料:“你今日穿这身,桃花见了也要自惭形秽。”
谢知微抬手搓裴定澜的脸:“裴三郎,休要用甜言蜜语蛊惑我。”
裴定澜:“实话实说,哪里能算得上甜言蜜语?”
两人走到秋千架前,谢知微伸手摸了摸那根绳索,麻绳编得很结实,坐板是上好的柏木,打磨得光滑,连边角都磨圆了,坐上去不会硌人。
谢知微试着坐上去,双手握住两边的绳索,脚轻轻一蹬地面,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带着花蕊初绽的甜香,拂在脸上温温软软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谢知微身周打着旋儿落下去。
“你等我一下。”裴定澜身手利落爬上了树。
谢知微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仰头去看裴定澜,裴定澜在摘花。
裴定澜摘花可不是随意摘的,他经过了精挑细选才摘下了最完美的一枝,护着花从树干跳下来。
“知微,我给你簪花。”裴定澜捧着桃花在谢知微身后站定。
谢知微愣了一下,停下晃悠的动作:“那你要好好簪呀。”
裴定澜挑选的桃花极好,每一朵都是半开的花苞,花瓣紧实,色泽粉嫩,花萼整齐没有残瓣,不是最好的他可不要。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拨开几缕,将花枝的茎小心翼翼地穿过发间,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裴定澜吐了一口气:“还好,没失败。”
簪桃花有驱邪祈福之意,还可以取其桃之夭夭的盎然生机,是很好的寓意。
裴定澜在家里用绢花练过许多次,得到他娘的认可才敢真的动手,此刻看着那枝桃花稳稳地簪在谢知微发间,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怎么样?”谢知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枝,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簪得好不好看?”
裴定澜绕回谢知微面前蹲下来:“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好看,人更好看。”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朵根有些发烫,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来推我荡秋千。”
裴定澜便起身绕到秋千后面,双手搭在绳索上:“坐稳了?”
谢知微:“坐稳了。”
裴定澜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慢慢荡起来,风声从耳边掠过,裹着桃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谢知微握紧两旁的绳索,身体随着秋千的起伏微微晃动,衣摆被风卷起来,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粉色花瓣。
桃林里很安静,只有秋千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花瓣被秋千带起的风卷动,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的衣襟和发间。
推了一阵,秋千越荡越高。
“放心大胆地荡。”裴定澜将谢知微推高,“想荡多高就荡多高,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接住你。”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谢知微仰起头,迎接春风。
粉白的桃花在春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穿行,远处有一片新绿的田野,再远些是连绵的山脊线,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几缕白云像扯散的棉絮飘在天边。
谢知微微微眯起眼,任由风拂过脸颊。
“裴定澜。”他在风里喊了一声,“你也坐上来,陪我。”
裴定澜笑开来,那笑容在满林的桃花映衬下格外好看。
“你确定?”裴定澜问,“两个人坐,可挤得很。”
谢知微回头看他:“真的不陪我?”
裴定澜立马不演了,大大方方地绕到秋千前面坐下来。
他的身形比谢知微高大一圈,座板确实不够宽裕,两个人得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谢知微被挤得往旁边偏了偏,裴定澜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坐稳了,别掉下去。”
这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谢知微偏过头,看着裴定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裴三郎,你把这秋千做成这个大小,是不是故意的?”
裴定澜坦坦荡荡地承认:“是。”
谢知微挑眉:“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裴定澜手臂收拢了些,让谢知微靠得更稳,“我就是想跟你挤在一块儿。”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话说得心里一软,竭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行吧,满足你。”
裴定澜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秋千重新晃起来。
两个人挤在一处荡秋千,跟一个人荡的感觉全然不同,可裴定澜这家伙算准了一切,每一次摆荡都恰到好处。
风从耳边掠过去,比方才更猛了些,吹得两人的衣摆交缠在一处,粉色的薄纱和青色的衣料被风卷起来,在身后飘成同一条弧线。
“高一点儿!”谢知微喊,“再高一点儿!”
裴定澜便加大了摆荡的幅度,秋千越荡越高,风灌进袖口和领口,把谢知微发间那枝桃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
谢知微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尽兴,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我们换个姿势”
裴定澜:“嗯?”
“你坐秋千上。”谢知微难为情了一下,“我坐你腿上。”
裴定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谢知微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反倒显得他想多了,他依言调整了姿势,稳稳地坐在座板中央,双脚踩实了地面,把秋千稳住,张开手臂,朝谢知微扬了扬下巴:“来。”
谢知微便侧过身,扶着裴定澜的肩膀跨坐上去。
裴定澜的手稳稳地托住谢知微的腰,等他坐稳了才收回手重新握住绳索:“这样行不行?”
谢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自然地垂在裴定澜身侧,整个人窝在裴定澜怀里,搂着裴定澜的脖子,像是量身定做的位置。
“舒服。”谢知微眯起眼睛。
裴定澜脚尖再次点地,秋千重新荡起来。
这回的幅度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大约是顾及着谢知微坐在他腿上,但谢知微倒是放得开,风一吹他便张开双臂。
“我喜欢这里,明年也来好不好?”谢知微仰起头,嘴唇轻轻蹭过裴定澜的下巴。
“好。”裴定澜顺势吻在谢知微的唇角,“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陪你来。”
“你怎么这么会?”谢知微问,“特意为我做的功课?”
“因为是你。”裴定澜说,“遇到了你,我就有无尽的心思了。”
谢知微低下头,吻住了裴定澜。
裴定澜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知微的腰,秋千还在轻轻地晃,两个人的重量让它的弧度变得温柔而绵长,桃花的香气漫得铺天盖地,秋千吱呀吱呀。
谢知微的手指穿过裴定澜的发丝,指腹蹭过他耳后那块温热的皮肤。
裴定澜微微仰起头回应,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直到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
那枝簪在谢知微发间的桃花被动作带得微微歪斜,几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裴定澜的眉骨上。
谢知微的睫毛微微颤着,如同蝴蝶在风里轻轻扑动翅膀。
裴定澜在接吻的间隙里恍惚地想,若是成亲圆房之后,知微适应了他的尺寸,他要让知微坐在他怀里,在漫天飞花里与他紧紧相连。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裴定澜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还有了反应。
谢知微察觉到了,微微退开一些,用自己的鼻尖去蹭裴定澜的鼻尖:“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信吗?”裴定澜在做个人与不做个人之间来回摇摆。
谢知微手往下捏了一下,给裴定澜捏得发出一声气音。
“裴三郎,好没有说服力哦。”
裴定澜坦然:“没办法,我就是如此没定力。”
第105章
衣裳还要穿,马车上也没有能换的,所以裴定澜还是去溪边解决了一番,谢知微坐在秋千上笑得直不起腰。
裴定澜的脑子也怪能想的,公主府肯定是不会让裴定澜接触到这些的,就是不清楚裴定澜在这种事情上是天赋异禀,还是在军队时跟那么多男人混一堆,听得多了。
都无所谓了,有一个知情趣懂情趣的男人,那比刻板死鬼不好得多?
晚上回到家里,谢知微还额外动手帮了裴定澜,不然裴定澜老叫嚷着下不去。
二月十五过了一个美美的生辰,该上班还得继续上班。
谢知微这天从御史台回到家,刚想躺床上先休息一会儿,叶来就跟个鬼一样闪现到了面前。
“叶来,你是鬼吗?”谢知微捂着心口,“吓死我了。”
叶来火速地把密信塞给谢知微,喊着“大人对不起”隐匿了,坚决不敢保证自己下次能改得过来。
谢知微:“……”算了。
先看看密信。
能让叶来给自己送密信的人自然是萧晏,谢知微也能猜到萧晏送来密信是要做什么,多半的有不长眼的家伙惹他不高兴了,要寻个理由教训一下。
谢知微抽出信来看,不禁为萧晏的言简意赅而惊叹。
【光禄寺少卿张莘得罪朕了,明日早朝你弹劾他,随便什么罪名都行,朕要罚他俸禄。】
谢知微扶额,张莘一个管祭祀、宴享、膳食的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萧晏,萧晏不仅要骂他,还要罚俸禄。
萧晏不打算大罚,只是找个理由出口气,看来张莘得罪萧晏也不严重,但萧晏也不是个能容忍臣子挑衅自己的人,只能说张莘惹到萧晏倒霉。
既然要弹劾张莘,谢知微便开始回忆此人平时的表现。
这么一想,谢知微一下子就想起来张莘上朝时总打哈欠。
按理说早朝时辰早,谁还没个困的时候?只是张莘这哈欠打得未免太频繁了些,总是能看见他站在队列里偷偷捂嘴,像把夜熬穿了似的。
古代也没电子产品,还没有电灯,不能有人天天熬夜吧?熬夜也没什么可玩的啊。
官员上朝打哈欠这点还真属于被弹劾的范围,只是同在朝廷为官,不管是谢知微还是沈介,都不会因为这事就贸然弹劾张莘,这回倒是不得不以此来弹劾张莘了。
第二天是单日,谢知微值日。
谢知微今天十分殷勤地提醒同僚们正衣冠,万一萧晏看见张莘来气,顺带连累几个,那就很惨了,故而能提醒就提醒。
还没有等到张莘,宣政殿开了殿门,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谢知微为了不引起人注意也先进了殿内,在谢知微进殿后才看见张莘姗姗来迟。
不一会萧晏到了,大家走流程,该干嘛干嘛,谢知微偷偷观察着张莘的动静,今天也是哈欠连天。
谢知微为张莘默哀了三秒钟,在正事都说得差不多了之后,出列:“陛下,臣有本启奏。”
殿内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了过来。
这阵子太后的事情刚过,谢知微又升了御史中丞,还封了文安伯,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这一出列,不少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谁不知道谢知微是皇帝的一把刀,他开口弹劾谁谁就倒霉。
有脑子机灵的已经开始在心里迅速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有没有在私下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知微感受到那些目光,略有些汗颜,看来大家都很清楚他要替萧晏开口。
萧晏瞬间精神了:“谢卿请讲。”
谢知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要弹劾光禄寺少卿张莘,屡次于御前失仪,有辱朝堂体统。”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张莘。
张莘本来还站在队列里昏昏欲睡,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了出来,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抬眼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连忙出列跪到殿中央。
“陛下恕罪!”张莘跪伏在地,“臣知罪!”
谢知微侧目,张莘滑跪的速度还挺快。
萧晏:“那依谢卿之见,朕该如何处罚张莘?”
嗯嗯嗯?
谢知微脑海里冒出一排问号,萧晏不是都想好了要罚俸?
不过很快谢知微就明白了,萧晏这是趁机帮自己做人情呢。
姐夫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有不跟的道理?
谢知微正色道:“臣以为,张莘御前失仪,有失臣体,当罚俸禄两月,以示惩戒。”
萧晏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像是在考虑谢知微的提议。
张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方才那点困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求放过。
萧晏偏不让张莘如意,悠悠地说了一句:“朕觉得,罚俸两个月,是不是轻了点?”
张莘整个人僵住了,脸都皱成了一团。
“张莘,你是光禄寺少卿,掌祭祀宴享之礼,平日里最讲究的就是礼数和规矩。”萧晏的语调慢吞吞的,“你连自己的仪态都管不好,如何管得好祭祀之礼?如何管得好光禄寺一干事务?”
张莘的嘴唇哆嗦着:“陛下,臣知罪,臣……臣以后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萧晏看向谢知微:“谢卿,你觉得呢?”
谢知微反应过来这是萧晏在给他递话,要他替张莘说几句好话,于是斟酌着开口:“回陛下,据臣所知,光禄寺近年来的祭祀和宴享从未出过纰漏,想来张大人还是尽职尽责的,看在张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臣请陛下对张大人从轻处罚。”
萧晏像是被谢知微这番话说动了,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谢卿说得也有道理。”
张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罢了。”萧晏摆了摆手,“念在张莘平日办事还算稳妥的份上,就依谢卿所言,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
张莘如蒙大赦,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萧晏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张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退回队列中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角鬓边全是汗,站定之后,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偷偷看了谢知微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感激。
张莘心里此刻是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谢知微今日弹劾他是受皇帝指使的,可他也看得很清楚,若不是谢知微在朝堂上替他说了那几句好话,他现在恐怕得去哪个冷衙门报到。
谢知微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看着他被调走,却还是开口帮了自己,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封后大典自己一定尽心尽力,以报此恩德。
散朝之后,张莘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往外走,刚出了宣政殿的门,便被一只手从旁边拉住了胳膊。
“张大人!张大人慢走!”
张莘回头一看,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刘,平日里跟他有些交情,两人偶尔会在散朝后结伴走一段路。
“刘大人。”张莘挤出一个苦笑,“今日可真是……”
刘主事把张莘拉到殿外的廊柱旁边,压低声音道:“张大人,你今日可真是惊险,我方才在殿上替你捏了一把汗。”
张莘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刘主事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你可知道,今日早朝之前,谢大人在殿外做了什么?”
张莘一愣:“做了什么?”
“谢大人在殿外提醒了好几位同僚,让他们正衣冠、整仪容。”刘主事压着嗓子,“我还看见他特意跟咱们礼部的人说了几句,提醒大家别在御前失仪。”
张莘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当真?”
刘主事:“当然!这还能有假?”
张莘:“那……那我怎么没听见?”
刘主事无奈地看了张莘一眼:“你今日来得比平日晚,谢大人提醒的时候你还没到,等我们进了宣政殿,你就直接到队列里去了,谢大人总不能在御前再提醒你吧?”
张莘一拍脑门,他今日确实来晚了。
若是他今日早到一刻钟,谢知微是不是就会顺带提醒他一句?提醒他今日陛下心情不好,让他打起精神来,不要打哈欠?
张莘想到这里,肠子都悔青了。
“就一会儿。”张莘喃喃道,“我要是早到一会儿,谢大人肯定会提醒我的。”
刘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也别太懊恼了,好歹今日这关总算是过去了,罚俸两个月,总比调去冷衙门强。”
张莘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是,谢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刘主事点头附和:“可不是?若没有谢大人开口,陛下怕是真的会把你调走,也就是谢大人敢这么做了,咱们可没有皇后娘娘的面子在。”
张莘心里那股感激之情又涌了上来:“我记住了。”
刘主事见张莘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往后咱们多注意些,别惹陛下不悦就是了。”
张莘用力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好,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跟刘主事一同往外走。
“说起来,你是因为何事惹了陛下?”刘主事询问,也想自己避开。
张莘也是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这个问题,谢知微在下朝后去问了萧晏。
“谁叫他多嘴?”提起这事萧晏就有气了,“朕跟你阿姐同吃同住,他私底下多嘴阴盛阳衰,朕看他就是嫉妒朕!”
谢知微咂舌,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张莘很活该了。
一来谢知微肯定是偏帮自己阿姐姐夫的,才不管自古以来的规矩是什么样。
二来嘛,掺和夫妻之间的事情,确实很难有好下场。
第106章
二月三十,天光晴好。
谢知微睡醒时,裴定澜已经洗漱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系靴带。
“今天是小旸生辰,我们得进宫。”谢知微打了个哈欠,把被角掀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裴定澜系好靴带:“醒了?昨儿晚上睡得晚,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左右进宫也不急。”
谢知微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有些乱,领口也歪到了一边:“不急也得起,我得去兴庆宫小厨房准备寿辰糕。”
说着便下了床去够外袍,脚趾刚触到地面就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裴定澜已经弯腰把鞋提到谢知微脚边,又顺手拢了拢他的衣领。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出了门,马车从谢宅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谢知微打算给萧旸做一个生日蛋糕,古代做戚风奶油蛋糕是不行了,只能做个平替,裴定澜给他打下手。
兴庆宫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廊下挂了几盏新制的绢花灯笼,门窗上也都贴了新的窗花,是些蝙蝠和团寿的纹样,衬得整座宫殿喜气洋洋。
谢蘅还没出月子,不能吹风受凉,便没有到前头来,只让人传了话,让萧旸和罗杞衍自在些。
萧晏一早去了延英殿处理政务,说要到午时才能过来,也是让萧旸自己随意。
谢知微带着裴定澜直奔兴庆宫后头的小厨房,厨房里热热闹闹的,两个御厨正在准备生辰宴的菜肴,见谢知微和裴定澜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谢知微摆了摆手,说只是借用一下灶台和器皿。
御厨连忙把靠窗最宽敞的那方台面腾出来,又帮忙搬来了蒸笼、竹屉、石臼、大碗,又取了新磨的粳米粉、麦芽糖、蜂蜜、酥油和一些干果蜜饯过来,整齐地码在一旁备用。
谢知微挽起袖子走到台面前,先用手捏了一把粳米粉试了试细腻程度,然后往大碗里倒粉,加清水和糖,一双筷子在碗里搅动起来。
粉和水很快融在一起,成了一团浅白色的湿润粉末,谢知微用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感觉湿度差不多,便把那团湿粉倒进竹筛里,用手掌压着细细地过筛。
“要做什么口味的?”裴定澜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问道。
谢知微想了想:“桂花的吧,桂花又甜又香。”
裴定澜便转身去寻干桂花,御厨耳朵尖,听到之后去寻了桂花端来给裴定澜,裴定澜接过后捧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抓了一小把,均匀地洒进过筛后的米粉里,又用筷子轻轻搅了几下,然后拿起一只浅口竹屉,在屉底铺上一层湿润的纱布,把拌好桂花的米粉一点点铺进去,用竹片刮得平平整整,又用指腹轻轻压实。
“好了,上锅蒸。”谢知微把竹屉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火已经烧得很旺,蓝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蹲下:“这就好了?”
“松糕而已嘛。”谢知微自己也蹲下来,隔着蒸笼盖感觉了一下桂花和粳米混合的甜香,“趁这个功夫,我们把酥油打发了。”
裴定澜起身去拿碗,谢知微把酥油和蜂蜜倒进碗里,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开始搅打。
酥油在常温下是半凝固的,用筷子搅打起来颇费些力气,谢知微搅得手腕发酸,便把筷子塞给了裴定澜:“你来。”
裴定澜一双臂膀结实有力,竹筷在他手里翻飞得飞快,酥油和蜂蜜在白瓷碗里被搅得呼呼作响。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自家男人真好使。
打得差不多了,谢知微拿筷子尖挑了一点尝尝:“嗯,就这样。”
裴定澜这才放下筷子,把碗放在一旁,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蒸笼里的桂花松糕便好了。
谢知微掀开盖子,白蒙蒙的蒸汽扑面而来,散了一会才看清。
蒸好的松糕色泽微黄,表面光滑,用手轻轻一按,回弹得极好,谢知微小心翼翼地提起纱布把松糕整个托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
晾凉的空档,谢知微把蜜饯樱桃和干果切成碎丁,分门别类地装进小碗里。
裴定澜在旁边递一下东西,或是把用过的碗顺手洗了,两人分工默契。
松糕晾到温温的不烫手了,谢知微便拿起一把长刀,小心翼翼地横着将松糕剖成两片,舀了一大勺打发好的酥油,抹在底下一层的面上,铺上厚厚一层樱桃和桃脯,又淋了一勺温热的麦芽糖浆,然后把上面那层松糕盖上去,轻轻压实。
最后在顶面上抹了一层酥油,将剩下的蜜饯樱桃和甜杏瓣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又撒了一把干桂花,插一圈薄脆梨片。
“好了。”谢知微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应该不会错。”
裴定澜肯定道:“小旸收到你的礼物一定感动到不行。”
松糕放久了会变硬,酥油抹面在春天虽然不至于太快融化,但搁得时间长了总归影响口感。
谢知微想了想,道:“现在端过去吧,正好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到了那边切了就能吃。”说着就用竹盖把蛋糕给盖上,保持神秘感。
裴定澜二话不说,端起蛋糕就走,谢知微跟在他旁边,一路眼也不眨地盯着。
两人穿过兴庆宫的回廊,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萧旸跟罗杞衍在聊天,笑得很开怀。
“哥,澜哥。”萧旸迎上来两步,好奇地探着脑袋往盘子里看,“这是什么?”
谢知微没急着掀盖子:“生辰糕,我们亲手做的哦。”
萧旸目光在那只覆着竹盖的盘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谢谢哥。”
四个人进了花厅,今日萧旸的生辰宴在花厅用饭。
“做什么呢这么热闹?”萧晏扶着谢蘅坐下,自己负着手踱到桌边,“这是什么东西?还用竹盖盖着,怪神秘的。”
谢知微朝裴定澜使了个眼色,裴定澜便把大盘稳稳地搁在桌中央。
谢知微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伸手覆上那只竹盖的边缘:“小旸,今日你十四岁生辰,这是我跟你澜哥一块做的生辰糕,祝你生辰吉乐。”
手腕轻轻一抬,竹盖被揭了起来。
“铛铛!”
一阵绵密清甜的桂花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气一同散开,盘中央赫然立着一只圆润的松糕,表面铺满蜜饯樱桃和甜杏瓣,中间插了一圈薄脆梨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好看的圆形,最顶上那层酥油抹得均匀透亮,在干桂花零星缀在果脯之间,像细碎的金箔。
萧旸目光落在那只生辰糕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如果插上蜡烛,这就是一个生日蛋糕。
一个现代的生日蛋糕。
萧旸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红。
裴定澜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这可是知微特意给你设计的生辰糕,他琢磨了好几天呢。”
萧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了谢知微。
谢知微被萧旸这一抱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肩头的衣料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听见萧旸埋在他肩窝里发出的声音,很小很闷:“哥……”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覆上萧旸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萧旸把脸埋在他肩头拼命摇头:“不是,喜欢,特别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情绪,结果鼻尖又酸了一下,后颈的碎发被热气洇得微潮,谢知微感觉自己的肩头越来越湿,不由有些无措地抬头去看裴定澜,又去看萧晏。
萧晏正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色。
他这个亲哥哥年年都有生辰礼,怎么不抱着他哭?
“生辰呢,不兴哭的。”谢蘅拿了自己的干净手帕递过去
罗杞衍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谢知微被萧旸抱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渐渐收住,才道:“小旸,要不要吃糕?切了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个口感了。”
萧旸这才慢慢地从谢知微肩头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吃。”
生日蛋糕是要切了跟大家一起分享的,萧旸握着刀,一刀刀切下去,松糕被切成扇形块,总共六块,在座的每人一块。
松糕绵密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萧旸嚼着嚼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他这回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哥,真的很好吃。”
谢知微笑了笑,拿起自己那块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齿间漫开,松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想吃了,我还给你做。”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蛋糕份量不大,只能当个开胃小菜,正食才是大头。
席间大家一起用饭,又轮流给萧旸送生辰礼物。
谢知微没有光用蛋糕打发小孩,还另外准备了生辰礼物,是他亲自去书肆给萧旸淘的话本,有的还是绝版,他为了凑齐一套还费了点工夫。
裴定澜亲手给萧旸做了一个弹弓,萧旸被太后逼得既不想学文也不想从武,大弓是拉不开了,玩玩弹弓还是行的,况且小孩子不玩弹弓玩什么?
萧晏送了一副围棋,他老是看着萧旸跟罗杞衍拿围棋下五子棋,棋子都不怎么亮堂了,便挑了料子叫人做了新的。
谢蘅送的是学舌鹦鹉,她想着罗杞衍终究是要回罗杞的,到时候萧旸又没了玩伴,不如让鹦鹉陪着他多说说话。
罗杞衍的礼物也是亲手做的,是罗杞手法编的丝绦,还串了一枚罗杞风格的玉佩,打眼一看就知不是大周的东西。
生辰宴散,萧晏扶着谢蘅回内殿歇息,裴定澜被罗杞衍拉走问事儿。
萧旸趁这个空档,悄悄扯了扯谢知微的袖口:“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正逗那只新来的学舌鹦鹉:“好。”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那丛新抽芽的藤架,在一处僻静的游廊尽头停了下来。
此处背靠着一面青砖花墙,墙外是新栽的一排翠竹,疏疏朗朗地立着,周围很安静,适合说话。
萧旸站定,背对着谢知微,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反复两三次。
谢知微察觉到萧旸不太对劲,却也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萧旸。
过了一会儿,萧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花厅里那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知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沉静而郑重。
“哥。”萧旸声音在微微颤抖,“你也来自现代,对吗?”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也是?”
“前世,我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萧旸退了半步,靠在那面青砖花墙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爸妈关系不好,一直打架,我是在他们摔东西的声响里长大的,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也存了些钱,想着终于能离他们远一点了。”
“后来有一次过年我回去了一趟。”萧旸垂下脑袋,情绪无比低落,“他们用身体不好为借口把我骗回去,是为了让我跟老家的一个女孩结婚,那个女孩子是天生的智力缺陷,他们家愿意出五十万的嫁妆以及一辆车,我爸妈很心动,我说他们丧良心,被我爸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我没撑到医院就没了。”
谢知微怔住,透过眼前十四岁的少年人,去看前世也才二十三岁的萧旸。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幸运。”萧旸苦笑,“刚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婴儿,还以为老天爷总算肯补偿我了,想着既然给了机会,那我就好好活下去。”
萧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父皇眼里只有母后,母后……母后并不爱我,只是想掌控我,她不让我接近皇兄,逼着我做这做那,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不听话,她就发火,还会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十三岁生辰那天,她甚至给我下药,想让一个宫女……”萧旸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幸好皇兄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才没让她得逞。”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旸面前弯下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旸低垂的眼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我前世的家里人也不算好,我穿过来的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爹娘抛弃了我远走高飞,是我阿姐和祖父母把我拉扯大的。”谢知微伸手揉了揉萧旸的脑袋,“前年我认识了陛下,去年认识了你澜哥,还有你,一切人和事都在越来越好。”
萧旸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哥……”
“小旸,还记得以前读书背的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向前看、向前走,前途光明灿烂。”
萧旸吸了吸鼻子,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
谢知微帮萧旸擦脸:“这就对了,太后终身不得出清思殿,不会再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不用文采斐然,也不用武艺卓绝,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人有撼山越海的勇气,何愁不能从旧我走向新我。
第107章
罗杞衍在京城待过了三月三才走,参加了萧念衡的满月宴。
在萧念衡的满月宴上,罗杞衍送了他一只蛊虫,蛊虫滴血认主,平日里自己会找些小虫子吃,但是遇到了中毒的情况,可以用蛊虫解毒,并且一般的毒杀不死蛊虫,解了一次毒还能再用。
罗杞衍在大周待了这么久,对萧旸很好,给萧念衡送礼也大方,还帮了忙,萧晏回礼也没有吝啬,罗杞衍以罗杞使臣的身份来拜访的,便按照礼节送了罗杞衍一大堆罗杞稀缺的东西,让罗杞衍带回罗杞。
官刻典籍与历书、道地药材、种子、瓷器、锦缎……光是车队都好长一串。
罗杞衍离开那日,谢知微和裴定澜都去送行。
裴定澜靠在城墙根底下,双手抱胸,目光远远地追着萧旸和罗杞衍的身影,嘴里低声嘟囔:“我还以为他不打算回罗杞了呢。”
谢知微站在裴定澜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他是罗杞圣子,不可能一直待在大周。”
“我知道。”裴定澜仍盯着那边,语气有几分不满,“我就是觉得他跟小旸走得太近了。”
萧晏站在另一侧,什么都没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萧旸和罗杞衍。
难得的休沐日,皇帝陛下不上朝,也来给罗杞衍送行。
城门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风一吹便簌簌地摇,罗杞衍站在马车旁边,低头跟萧旸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罗杞衍微微弯着腰,方便萧旸不用仰头太累,姿态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萧旸仰着脸望着罗杞衍,只能看见嘴巴在动,说话的内容是一点也猜不到。
罗杞衍听完,便点了点头,又张开嘴说了句什么,萧旸也点了点头。
谢知微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家里就这么一颗小白菜,真的要被罗杞衍带走了吗?
不不不,罗杞衍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下手?
罗杞衍说了几句话之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萧旸的头顶。
日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将那片刻的温柔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萧晏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谢知微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陛下!”
萧晏被拽得一顿,回过头来看谢知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拦朕做什么”。
裴定澜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从另一边挡了挡:“哥,摸个头而已,你冷静。”
“冷静?”萧晏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萧旸头顶上没放下来的手,“他摸的是朕弟弟的脑袋!朕准他摸了?”
谢知微:“陛下,小旸才十四岁,摸个头没关系的。”
“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年龄不小了,该防。”萧晏那目光像是要把罗杞衍的手盯出一个洞来,“那是我的弟弟!”
裴定澜在旁边帮腔:“哥,小旸就是被揉了一下脑袋,咱们得大度点儿,彰显大国风范。”
萧晏转头看向裴定澜:“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们能不能大度一点儿?”裴定澜顶着他哥那能杀人的目光,十分认真,“小旸只是个小孩,就算他跟罗杞衍走得近,也没有关系的。”
萧晏:“闭嘴吧你。”
裴定澜手指在嘴巴前划了一下,示意自己闭嘴。
风波暂时按下。
罗杞衍的手已经从萧旸头顶上拿放下来了,两人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萧旸一边说一边比划,罗杞衍便微微偏着头听。
萧晏的脸又沉了一分。
谢知微赶紧拉着他的袖子:“陛下,说不定罗公子是在嘱咐殿下一些罗杞那边的风俗习惯,万一殿下以后要去罗杞游历呢?总得知道些基本的忌讳。”
萧晏脸拉得老长。
谢知微松了口气,跟裴定澜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萧晏身边,严防他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而远处,罗杞衍和萧旸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只见罗杞衍微微弯起嘴角,朝萧旸伸出了一只手。
小指。
日光在罗杞衍的指间流转,他伸着小指,比了个拉钩的手势。
萧旸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个人勾着手指,微微晃了晃。
裴定澜:“???”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被谢知微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又干嘛?”谢知微拽着他的袖口。
裴定澜瞪大眼睛:“拉钩!罗杞衍为什么要拉钩!”
“罗杞衍是小旸的朋友。”谢知微提醒他,“跟人拉个钩怎么了?”
裴定澜:“朋友也不能拉钩!”
萧晏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呵。”
谢知微:“……”陛下你也是,省点心吧。
裴定澜被谢知微拽着,又被萧晏瞪了一眼,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脚收了回来,但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写着“我不服”。
远处那两个人终于勾完手了,三个偷窥的屏气凝神,希望不会再有什么“惊喜”出现。
忽然就见罗杞衍朝萧旸张开双臂,萧旸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罗杞衍。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蓄力就要往前冲:“罗杞衍!”
裴定澜和萧晏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拽住了谢知微的胳膊。
“知微,你怎么比我还反应还激烈?”裴定澜拽着谢知微的右胳膊。
“他抱了小旸!”谢知微指着远处,“罗杞衍这个可恶的家伙!”
萧晏拽着谢知微的左胳膊:“小旸才十四岁,这种拥抱肯定是对兄长的。”
在裴定澜和萧晏的眼里,抱一下远不如摸头和拉钩亲密。
谢知微没法说,他知道萧旸是穿越到大周重新活了十四年,裴定澜跟萧晏不知道,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对待萧旸不能以常规的十四岁看,得以成年人来看。
十四岁的小孩或许是不会有谈恋爱的心理,成年人就不一样了啊!
萧晏在旁边叹了口气,松开了谢知微的胳膊。
裴定澜还拽着谢知微的手腕:“好了好了,抱一下一点暧昧感都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儿。”
谢知微:“……”你懂个屁。
远处那个拥抱终于分开了,萧旸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朝罗杞衍说了句什么,罗杞衍也低头回了一句,这给偷窥三人组看得抓心挠肺,可恶,萧旸到底在跟罗杞衍说什么?
萧旸弯起眼睛笑了笑,朝罗杞衍挥了挥手。
罗杞衍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那张西南风情的脸。
马蹄动起来,车队慢慢朝着远方蜿蜒。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远去,拐过那排新绿的柳树之后,便再也看不见。
少年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他鬓边碎发。
偷窥三人组马不停蹄地走到萧旸身边。
萧旸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你们怎么过来了?”萧旸问道。
萧晏伸手在萧旸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宫了。”
裴定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旸一眼,年轻人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似乎是没有太大的难过。
回程的马车萧晏和裴定澜一辆车,谢知微则是爬上了萧旸的车。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褥子,萧旸正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捏着方才罗杞衍送他的丝绦出神,连谢知微进来了都没察觉。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轻咳了一声。
萧旸这才回过神来,把丝绦放回腰间,坐直了身子:“哥。”
“嗯。”谢知微应了一声,酝酿了一下措辞,又斟酌了一下开口的方式。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从车底传来,车帘随着行进的节奏微微晃动。
谢知微看着萧旸那张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终于开口:“小旸,哥问你个事儿。”
萧旸抬起头:“哥你说。”
谢知微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问个问题像极了做贼:“你是不是喜欢罗杞衍?”
话问出口的瞬间,谢知微心里就紧张起来。
“是啊。”萧旸毫不避讳,“我喜欢他。”
谢知微的呼吸卡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哥你怎么了?”萧旸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前倾了倾身。
“没事。”谢知微掐着人中用力吸了一口气,“我缓一下。”
不得了,他们家白菜居然真的会自己找猪,还找得这么坦坦荡荡,半点不藏着掖着。
谢知微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又开口:“那……罗杞衍呢?他知你的心意吗?”
“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萧旸遗憾,“他只是拿我当弟弟。”
谢知微刚想说“挺好”,就又听到一句想让他掐人中的话。
萧旸说:“他要是也喜欢我就好了。”
孩子,你究竟在遗憾什么?
罗杞衍要是也喜欢你才有问题吧!你才十四岁!十四岁!正常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有那种意思!
谢知微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住了冲到嘴边的呐喊。
他松开掐人中的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萧旸:“你……会一直喜欢罗杞衍吗?”
“其实我也不清楚。”萧旸目露向往,“等我十八岁了,就去罗杞找他。”
可恶啊,这就是成年人的决断吗?
谢知微被萧旸整得无言,连连叹气:“小旸,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罗杞衍在这四年里,喜欢上了别人?”
萧旸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就不打扰他。”
谢知微:“那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萧旸坦坦荡荡,“但难过也不能怎么样,他不喜欢我的话,我也不能把他绑到大周来。”
谢知微伸手在萧旸发顶轻轻揉了一把:“算了,哥支持你。”
萧旸只是这具身体十四岁,心理年龄不是十四岁,自有他自己的想法,做家长的不能太过干涉,不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
只是……
到时候让太医给萧晏提前备好药吧,实在不行就只能扎针了。
第108章
送走了罗杞衍,谢知微和裴定澜便将跟家人公开这件事提到了明面上。
综合考虑之后,二人决定先去兴庆宫见谢蘅,见谢蘅的同时萧晏也就顺便能知道了,然后再回公主府,跟萧长乐和裴征公开。
裴定澜郑重思考过后,决定上午公开一次,下午公开一次。
谢知微问他为什么。
裴定澜表示萧晏可能会看在他回家还要挨打的份上,不往死里打。
谢知微:“……”
三月初十这天是休沐日,谢知微和裴定澜忐忑着进了宫,并且一个滑跪铲到了谢蘅的面前,把萧晏吓得要找人来驱邪。
“驱什么邪?”谢蘅只是淡淡地瞥了萧晏一眼,那眼神纯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我看你才需要驱邪。”
萧晏被谢蘅按着坐了回去,但目光依旧警惕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来回扫射。
“阿蘅,你看看他们两个像什么样子?”萧晏压着眉眼,“说吧,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蘅拍了一把萧晏的大腿:“他们肯定是来说正经事的,你别插科打诨。”
萧晏嘀咕了一句“能有什么正经事”。
谢知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自己跪得稳当些:“陛下、阿姐,我们今日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正事。”
萧晏双臂抱胸:“说呗。”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跟裴定澜,我们两个人……两情相悦。”
萧晏的眉头皱了一下,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裴定澜抢在谢知微开口之前,往前挪了半步,将谢知微挡在自己身后,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语气坚定:“哥,我们俩确实在一起了。”
萧晏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大得像铜铃。
裴定澜包揽道:“是我先招惹的知微,我不要脸我勾引的他,你们要怪就怪我,跟知微没关系。”
萧晏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冒出来一串很不符合帝王身份的花言鸟语。
谢蘅倒是面色如常,还让萧晏稍安勿躁,悠然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定澜:“在凌波县的时候。”
萧晏反应极大:“凌波县?那不是去年?”
谢知微:“……对。”
萧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目光从裴定澜脸上移到谢知微脸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裴定澜,你说你勾引人家?你拿什么勾引他?你一个糙人,除了打架厉害点,你还有什么?”
裴定澜被萧晏这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我怎么不能勾引他了?我长得不好看吗?我身材不好吗?”
萧晏上下打量了一圈,不屑:“你也就那样吧,比得上朕?”
谢知微:“……”
谢蘅:“……”
好丢人啊。
萧晏还在继续说:“朕这样的才叫绝世美男子,你顶多算个毛毛雨。”
裴定澜被萧晏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偏偏他今日是有求于人,不敢跟他哥拌嘴。
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陛下,裴定澜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萧晏目光转向他:“你再说一遍?”
谢知微缩了缩脖子:“实话嘛。”
萧晏的脸一下垮了。
我嘞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行了行了。”谢蘅及时打断三人,“你们都给我住嘴。”
三个人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谢蘅目光轻轻落在谢知微的身上:“知知,你确定了吗?不是一时冲动?”
“我确定。”谢知微认真道,“我想了很久,确定裴定澜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谢蘅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又问裴定澜:“晋安侯,你也是认真的吗?”
“自然。”裴定澜挺直了脊背,“我裴定澜这辈子认定了知微,绝无二心。”
谢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没有意见。”
谢知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阿姐!”
“不过……”谢蘅话锋一转。
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什么?”
谢蘅促狭道:“我得问清楚一件事,你们俩,谁娶谁嫁?”
这个问题一出,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萧晏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地盯着两人,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知微愣了一下,他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大周也有男子通婚的先例,但并不多见,基本上都是穷苦人家,都穷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也不分谁嫁谁娶了,只怕是谁家房子好住谁家。
就在谢知微还在严肃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之时,裴定澜已经举起了手:“我嫁!”
那声音响亮得连兴庆宫横梁上的灰都能震下来。
谢知微:“???”
他看向裴定澜,后者正一脸坦荡地举着手,对上谢知微的目光,还咧嘴笑了笑:“我说我嫁。”
谢知微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倒不是他介意谁娶谁嫁的问题,只是裴定澜这反应实在太快了,快得他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确定……”谢知微张了张嘴,“你嫁?”
“对啊。”裴定澜理直气壮,“我要嫁给你。”
谢知微的脸开始发热,今天的走向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最难的关卡是说服阿姐同意他们在一起,结果阿姐那边轻轻松松就过了关。
反倒是裴定澜这一句“我嫁”,让他茫然无措。
萧晏忍不住道:“你倒是抢得快。”
裴定澜拍着胸脯:“我自然要抢,不然知微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萧晏:“谁还能拐跑他?”
“那可说不准。”裴定澜振振有词,“知微长得这么好看,又聪明又能干,万一有人不长眼想跟我抢呢?我得先把名分定下来才行。”
谢蘅在一旁听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俩都别贫了,既然晋安侯这么痛快说了自己嫁,那这件事就暂且定下来,只是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裴定澜一愣:“啊?”
“你是长乐长公主和英武公的独子,你的婚事,自然要长公主和英武公点头才行。”谢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若你爹娘同意你嫁进谢家,我就同意这门婚事。”
裴定澜立马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问我爹娘!”
二人在宫里这一关过了,又转道去公主府,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飞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裴定澜跳下马车,又转身伸手扶谢知微下来,着急忙慌的。
府门口的小厮见裴定澜回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被裴定澜挥手打发了:“我爹娘在不在?”
小厮答:“回侯爷,长公主和国公爷都在正堂……”
话没说完,裴定澜已经拉着谢知微大步往正堂方向去了。
小厮:“……刚见完客。”
裴定澜带着谢知微冲进了正堂,就见萧长乐和裴征在讨论着什么事情,两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槛,身后还跟着面色微微泛红的谢知微。
萧长乐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是怎么了”,裴定澜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堂中央。
那动静大得连裴征手都抖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裴定澜身后,人还懵着,就看见裴定澜已经跪得端端正正,还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示意他一起跪。
谢知微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也跪了下去,挨着裴定澜,肩膀碰着肩膀。
萧长乐:“……这是做什么?”
裴定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娘。”裴定澜的声音又亮又稳,“儿子不孝,今日有一件大事要禀告二老。”
裴征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说。”看看这臭小子做了什么,要不要请家法。
裴定澜直起身来,目光坦坦荡荡地迎向父母:“儿子要嫁给谢知微,求爹娘成全。”
谢知微的呼吸猛地一滞。
裴定澜根本没有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来!
说好了两个人一起表态、共同进退,裴定澜倒好,一开口就把所有东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萧长乐和裴征的反应令人意外。
裴征“哦”了一声,语调平平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今日天气不错”这种寻常话。
萧长乐则是走到墙边那只紫檀木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她走回来,将那只匣子放在裴定澜面前的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裴定澜愣住:“娘,这是?”
萧长乐淡淡说道:“嫁妆。”
裴定澜:“???”
谢知微:“???”
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茫然。
裴定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娘,您说这是……嫁妆?”
“不然呢?”萧长乐理了理袖口,“你不是要嫁人?”
裴定澜的脑子卡了壳,飘飘乎问道:“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去年跟着小谢往外跑就开始准备了。”萧长乐说这话时露出一点戏谑,“你天天往人家小谢家里跑,大半夜的还要去人家府上住,你当我和你爹是瞎子?”
裴定澜讪讪:“原来如此。”
谢知微跪在旁边,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救命啊,长辈什么都清楚,又是过来人,那他跟裴定澜亲热什么的……
萧长乐笑着朝谢知微招手:“小谢啊,你起来,地上凉。”
谢知微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裴定澜,裴定澜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娘,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萧长乐也不管他:“小谢你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在萧长乐面前站定,萧长乐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裴定澜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的手拍了拍,“他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谢知微:“伯母……”
“以后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了。”萧长乐弯了弯嘴角,“裴定澜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跪在地上的裴定澜不服气:“娘,请不要假设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你闭嘴。”萧长乐指指点点,“给你脸了?”
裴定澜老实,继续跪着。
裴征终于开口:“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管过你,哪怕你离家出走跑去边关,我跟你娘也没真把你绑回来。”
裴定澜很是感动:“爹。”
“裴家没什么需要你继承的。”裴征不急不缓,“你又是个不省心的,嫁出去也好。”
裴定澜不感动了:“我哪有?”
“伯母。”谢知微小声开口,“您真的不反对吗?”
萧长乐目光慈爱:“有什么好反对的?”
谢知微有些局促地比划了一下:“男子通婚这种事,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萧长乐那双眼睛里全是温和与了然:“我儿子能遇上你,也算是修来的福分,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放心。”
谢知微喉头微微发紧。
“再说了。”萧长乐调侃,“我们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他人都住你家里了,名分也该有一个。”
谢知微低头笑了一下:“多谢伯母。”
“还叫伯母?”萧长乐挑眉,“该改口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一句:“娘。”
萧长乐:“乖。”
谢知微又朝裴征行礼:“爹。”
裴征努力矜持:“嗯,好。”
裴定澜腹诽,他爹好装。
第109章
身为兄长,萧晏自认是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的。
为此,在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事上,萧晏绞尽脑汁。
他们二人并非寻常人,一个身居御史之位,还是皇后的弟弟,一个本就出身不凡,又是身有战功的将军,就这么结了亲,难免引人议论。
萧晏跟谢蘅合计了一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给二人赐婚。
谢蘅把玩着怀里萧念衡的小手,头也不抬:“赐婚?你的鬼主意还真多。”
萧晏从背后揽住谢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狐狸:“怎么能说是鬼主意呢?这个主意分明很好。”
谢蘅:“哪里好?好在既能让他们成婚,又能让文武百官更加惧怕你?”
萧晏被点破了心思,笑嘻嘻道:“他们俩定亲,旁人会嚼舌根说两个大男人不正经,反倒把他们的功绩都盖过去了,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赐婚便能把舆论的焦点从两个男人通婚变成皇帝为了某些目的故意这么做,文武百官也好,民间百姓也罢,议论的点就不会是两个大男人成婚有伤风化,而是猜帝王心思。
如此一来,谢知微仍旧是年轻有为的御史,裴定澜依然是纵马提鞍的将军。
萧晏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他给谢知微和裴定澜赐婚之后,大家便会想这一手是不是为了断绝外戚做大,以防再出现下一个郑家,会想裴家两个兄弟都没有跟世家大族结亲,再断了裴定澜跟世家大族结亲的机会,裴家军就不会跟世家大族勾连上。
众人还会想,果然伴君如伴虎,万不可得罪了他。
总之,赐婚是一箭多雕的好法子。
谢蘅被叹为观止:“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萧晏在谢蘅发顶亲了一下:“当皇帝的,没有弯弯绕绕怎么行?”
若非他心眼子多,先帝只会让他当傀儡皇帝,而让太后大权在握。
谢蘅不得不承认萧晏这招虽损,也确实高明。
“那你打算何时下旨?”她问。
“就明日。”萧晏说,“早朝时。”
谢蘅眉头微微蹙起:“不提前跟知知和晋安侯打个招呼?”
萧晏眨眨眼:“提前打招呼,那叫什么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谢蘅嗔道,“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萧晏握住谢蘅的手,笑得没心没肺:“惊吓过后,不就是惊喜了?反正他们俩早晚要成亲,我替他们把该走的过场都走了,他们该谢我才是。”
第二日早朝是谢知微和裴定澜当值的单日。
经过前段时日萧晏的敲打,文武百官上朝都十分规矩,彼此之间会询问自己的衣冠是否齐整,若有不妥之处还互相帮忙调整。
谢知微每每见状都会感慨,萧晏真是给大家吓得不轻。
最近朝中倒是没有什么要事大事,早朝也是寻常汇报和议事,下朝都还挺早,今日事毕,谢知微都做好下朝的准备了,突然听到萧晏说要好事宣布。
谢知微顿时来了精神,看看是什么好事情,他能不能也沾到光。
“御史中丞谢观,自入仕以来,秉公执法、忠心体国,屡建功勋,晋安侯裴定澜,少年英才、战功赫赫,是朕左膀右臂,此二人皆国之栋梁,朕思忖良久,决定为二人赐婚。”
什么玩意儿?
众人眼珠子都不够分了,有把目光投向谢知微的,也有看向裴定澜的。
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望向对方,彼此眼底都是茫然。
什么意思?赐婚?谁跟谁的婚?他跟裴定澜?
这么大的事情,萧晏怎么也不提起打个招呼!
满殿的文武百官纷纷露出吃瓜脸,皇帝要给谢观和裴定澜赐婚!两个男的!
虽说大周律法并未明令禁止男子通婚,但这种事从来都是民间有之、官宦难闻,更遑论天子亲自下旨赐婚了!
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吃到瓜之后,众人的目光就变得精彩起来,震惊、好奇、诧异、同情。
谢知微脸都红了,自然不是同僚们以为的恼羞成怒,而是臊的,他跟裴定澜只是跟家里过了明路,还没有定亲呢,这下都知晓了。
这谁受得了!
裴定澜比谢知微反应快一些,大约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应变能力,让他即便在发懵的状态下也能本能地做出反应,走到殿中央跪下:“臣,领旨谢恩。”
许是裴定澜的声音飘忽,看向他的人目光更加同情。
谢知微反应过来,赶紧到裴定澜身边跪下,声音也是颤颤:“臣,谢观……领旨谢恩。”
霎时间同情的目光将二人淹没。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恭贺陛下”“恭贺谢大人晋安侯”之类的声音,听着格外不真实。
谢知微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裴定澜垂在身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来,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谢知微的指尖缩了一下,随即也回勾过去。
两个人在满朝文武不知真相的目光下,悄悄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萧晏适时道:“都平身。”
贾利世捧着明黄是赐婚圣旨小步跑下去交给二人,真心实意道:“恭喜恭喜。”
于是又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射过来。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既然是朕赐婚,便着礼部择吉日行聘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应仪制俱比照王公之礼,不得有差。”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出列:“臣遵旨。”
“行了。”萧晏摆了摆手,“没事就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高呼。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散去,可今日众人走得格外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方向瞟。
一时之间谢知微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知微和裴定澜才慢慢往外走。
裴定澜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是个好哥哥,挺会为弟弟打算的。”
谢知微:“你领旨谢恩倒是快。”
“我不领旨,难道抗旨吗?”裴定澜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谢知微:“……”
两人并肩往外走,见着有的官员脚步很慢,低声谈论着萧晏的这桩赐婚。
什么“陛下这招高明啊”“帝王无情”之类的话。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人还是不够了解萧晏,被萧晏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微。”裴定澜在廊柱旁边停下脚步。
谢知微也跟着停下来:“嗯?”
裴定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虽然我哥这一手来得突然,可我们有了昭告天下的名分,我很高兴。”
谢知微握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我也高兴。”
有萧晏的威严在,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可以如同世间所有爱侣那般,只管相守相依。
……
皇帝陛下给两个重臣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有了萧晏赐婚这一重因素在,人们关注的重点当真不再是两个男人大张旗鼓成婚,而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之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帮助谢知微和裴定澜更好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这样的声音太小,并不占主流。
圣旨已下,便要行六礼。
萧晏催得紧,礼部尚书亲自翻黄历,择定三月十六为纳采吉日,萧晏也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光晴好,宗正卿萧承业站在公主府大门外,手里攥着聘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萧承业年过五十,是皇室的边缘人物,被先帝选中担任宗正卿,至今也有十来年的光阴,皇家的婚丧嫁娶经手过不少,可今日这桩差事,他心里打鼓。
他也没想到不是谢知微嫁进裴家,而是裴定澜嫁进谢家啊!
自己作为正使,也就是主媒,他要去替谢家向长公主府说亲,说亲的对象是长乐长公主的独子。
哈,哈哈,只盼自己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公主府。
“萧大人。”身侧有人低声唤他,是礼部侍郎周恪。
周恪比萧承业年轻几岁,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和气的很,可此刻他也笑不出来,嘴角绷得紧紧的,“咱们该进公主府了。”
萧承业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十只朱漆箱笼由礼部的小吏抬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打头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挑着一对系了红绸的雁笼,笼子里头卧着两只肥硕的灰雁,羽毛油亮,脖颈修长。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哪些不会被扔出来。
希望陛下的面子足够令长乐长公主克制。
若是萧承业知晓那对大雁是裴定澜自己去野外蹲了半日才猎到的,他一定不会露出那该死的紧张神色。
纳采的队伍进入公主府,没有受到刁难,萧长乐还叫了人前来相迎,这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止进入公主府容易,见到萧长乐和裴征也容易,丝毫没有被为难,直到落座,萧承业还恍惚着,扭头看周恪,周恪也是一脸迷茫。
萧承业见过萧长乐在宗室宴席上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听说过当年太后还在时,长公主敢当着太后的面打砸东西的传闻。
可此时萧长乐笑容和煦,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下人端了茶上来,萧承业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甘醇。
喝了口茶冷静冷静,萧承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念起聘书上的套话。
“陛下赐婚,礼不可废,臣等奉命前来,代文安伯谢观行纳采之礼,谨以雁为贽,敬呈于长公主殿下、英武公面前……”
萧承业说着,朝身后的小吏示意,那两只雁笼便被抬进了正堂,放在厅中央的地面上,灰雁被红绸缚了翅膀和爪,安静地卧在笼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萧长乐的目光落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这雁倒是肥硕,看着就精神。”
裴定澜这臭小子,难怪天不亮就取了弓箭出门,原来是自己去给自己猎聘雁了啊。
萧承业立刻接话:“殿下好眼力,这是谢家特意挑了上好的活雁,专程从郊外猎来的。”
萧长乐点了点头:“挺好。”
萧承业预想中的“我儿怎可嫁入谢家”“陛下虽赐了婚但我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们受着吧”的冷脸没有出现,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命人呈上纳采之仪,还特地说是谢知微费尽心思备的。
“来人,收下。”萧长乐摆了摆手,“萧大人费心了。”
周恪已经在想象萧长乐演不下去之后吩咐人把他们给丢出公主府了,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怎么长公主如此淡定。
还有英武公,他真的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吗?
不管怎么说,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接受了这门婚事,萧承业便继续下一个流程,问名。
萧承业取出一只紫檀木的聘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萧长乐面前。
匣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用金粉描了缠枝莲纹。
“长公主殿下,此乃文安伯谢观的庚帖,敬呈殿下过目。”
萧承业说这话时,捧匣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长乐伸手接过聘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上写着谢知微的生辰八字,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来是亲手写的,而非交由旁人代笔。
萧长乐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将庚帖仔细地收好,然后朝身侧的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会意,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紫檀木匣,放在萧长乐手边。
萧长乐打开匣盖,取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裴定澜的生辰八字。
“这是犬子的庚帖。”萧长乐将那张洒金笺连同木匣一并递还给萧承业,“有劳萧大人带回,交给文安伯。”
萧承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就成了?就这么交换了庚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萧承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周恪,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同一个念头——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萧大人。”萧长乐语气温和,“庚帖既已交换,今日的礼数便算走完了。后续的纳吉、纳征、请期,你们按制来办就是,本宫这边随时配合。”
萧承业连忙躬身:“臣遵命。”
周恪也跟着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国公爷,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萧长乐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萧承业连声应是,周恪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极快,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大门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
出了公主府大门,萧承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坐垫上。
周恪随后爬进来,也是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萧大人,这、这就结束了?”
萧承业攥着那只紫檀木匣:“确实结束了。”
“长公主连一句刁难都没有?”周恪不可置信,“那可是她独子!嫁出去!她居然就这么痛快地应了?”
萧承业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日至少要被她冷脸撵出来,结果……”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恪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越觉得怕,你说她会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等亲迎那日再发作?”
萧承业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至于,长公主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这般不给陛下面子,那不是造反吗?”
周恪挠头:“横竖咱们今日的差事是办完了,庚帖到手,回去复命便是。”
萧承业“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萧长乐手里拈着那张桃花笺,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裴征无奈:“你看你,把人家萧大人周大人吓成那样。”
“我吓他?”萧长乐不满地抬眼看了裴征一眼,“我今日连重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吓着他了?”
裴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摆出冷脸来,他反倒觉得正常,你偏生笑得那般和煦。”
萧长乐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想到我儿子要成亲了,我就摆不出来冷脸。”
裴征也笑:“是啊,小谢那孩子是真不错。”
幸亏萧承业跟周恪不在,不然见了萧长乐和裴征这般态度,只怕是要在心里呐喊狂怒,既然满意为何不明说,非要吓死他们吗?
第110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正式定亲是三月底。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崇仁坊的巷口一路灌进来,吹得谢宅门口新挂的灯笼微微晃荡。
定亲的仪式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因着是皇帝赐婚,宗正寺和礼部派了人来观礼,流程走得端端正正。
萧长乐和裴征亲自登门,与谢知微交换了定亲文书和信物。
谢蘅在宫里不便出宫,特意让人送了一对白玉同心佩来。
裴定澜立时就把玉佩给系上了。
定亲之后,谢知微吩咐谢长顺去买些糖酒蜜饯果子之类的,他如今是御史中丞,又封了文安伯,在御史台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定亲这么重要的事,不能悄没声儿地过去。
“顺叔,多买点儿,还要包得好看些。”谢知微坐在廊下吃早饭,嘱咐谢长顺,“御史台那边人多,分着分着就没了。”
谢长顺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谢知微又嘱咐:“要一份份地包好,不能出错。”
“好嘞。”谢长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老奴瞧着公子今日气色格外好。”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滋润?
谢长顺办事利索,很快就采买了谢知微要的东西回来,带着府里的下人们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分装。
糖是麦芽糖和芝麻糖两种,蜜饯有杏脯、桃脯和杨梅,果子是松子、核桃和杏仁,都是挑的最好的,每份用油纸包好,再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看着就喜庆。
谢知微瞧了瞧,甚是满意:“顺叔帮我装上车,我要带去御史台。”
谢长顺把包好的喜糖装进一只大竹篮里,将竹篮放上马车,笑呵呵地目送谢知微去御史台上值。
谢知微今日到御史台比较早,提着竹篮进了御史台的大门一路往二进的公廨走,路上遇见了几个同僚,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从竹篮里取出一包喜糖递过去:“一点心意。”
同僚接过那包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恭喜谢大人、恭喜谢大人!”
不管谢知微是不是真的为自己的婚事高兴,至少他表现得很高兴,那他们也不能拆台。
谢知微笑呵呵地回了礼,继续往里走。
到了二进的公廨,黄公直和孟云章已经在了,正在掰扯一些公务,还有其他的御史也在,不少人都因为工作抓狂。
谢知微提着竹篮走过去,还没走近就被黄公直眼尖看见了。
黄公直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又看了看谢知微春风满面的脸,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谢大人。”黄公直迎上来两步,“您这是……”
“喜糖。”谢知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给黄公直瞧,“定亲了,请诸位尝尝。”
黄公直的嘴角动了动,那句“您怎么还当真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谢知笑意盈盈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半点勉强也没有。
黄公直的喉结动了动,伸手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涩:“恭喜谢大人,祝您与晋安侯……百年好合。”
谢知微听出黄公直语气里的几分不自在:“黄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委屈?”
黄公直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噎了一下,支吾了几声才道:“下官只是觉得……谢大人年纪轻轻,又有前程,本该……”
“本该娶个美娇娘?”谢知微替他把话说完,自己先笑了,“黄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晋安侯是两情相悦,我乐意跟他过一辈子。”
黄公直看着谢知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坦坦荡荡的欢喜,觉得谢知微并没有拿假话哄自己。
他收起那点不自在,笑了笑:“是下官多虑了,谢大人见谅。”
谢知微拍了拍黄公直的肩膀:“知道你是好意,喜糖拿好,等我办婚礼请你们到家里吃酒。”
黄公直便把那包喜糖揣进袖中:“那下官便等着了。”
旁边几个同僚也纷纷上前来取喜糖,说了些道喜的话,有人祝琴瑟和鸣,有人祝白首偕老。
谢知微听着这些祝福,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大大方方地把喜糖递过去,大大方方地收下祝福。
孟云章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才走上前来,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恭喜谢大人,晋安侯待大人之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谢知微扬眉:“孟大人何出此言?”
竟然在一派阴谋论中还有孟云章这个眼睛亮的。
“晋安侯成日接送您上下值,风雨无阻,又自甘给大人当卫队长。”孟云章摊手,“下官瞧着,那分明就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做派。”
谢知微被孟云章这番话说的耳朵尖微微发热:“孟大人莫要打趣我。”
“下官不是打趣。”孟云章正色道,“下官是真心觉得,谢大人与晋安侯很相配,旁人的闲话,下官向来是不听的。”
谢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多谢孟大人。”谢知微认真道谢。
孟云章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官前几日得了两张戏票子。”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两张巴掌大的票笺,笺纸是淡粉色,印着烫金的字样,边角压着桃花纹:“据说这个戏班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得了哪个富商的亲眼,给了他们在宣义坊演出的机会,连戏票都印得好看。”
谢知微接过票子一看,还真是。
大周的文娱很发达,京城的戏班子也多,连百姓的识字率都高,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闲暇时也喜欢去听个戏。
不过他还没有去听过戏。
谢知微拿着那两张票子,想到的就是现代情侣约会去看电影。
“孟大人,这怎么好意思?”谢知微把票子递回去,“既是朋友送的,您自己留着看便是。”
孟云章摆了摆手:“实不相瞒,下官近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有桩案子要跟进,况且这票子放在下官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借花献佛,也算答谢谢大人前些时候的指点。”
谢知微这才想起之前孟云章来找他打听该给心仪的姑娘送什么礼物,他让自家的铺子掌柜给推荐了几样时新的香料和衣料制品,孟云章照着买了送给人家姑娘,据说人家很喜欢,两家已经有意把事情定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孟大人,你们的事可还顺利?”
孟云章轻轻咳了一下:“承蒙谢大人指点,一切都好。”
谢知微由衷道:“那就好,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谢知微便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回了自己的公廨,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两张票子又拿出来看了看。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和裴定澜并肩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周围是黑压压的观众,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还有叫好声,跟现代约会看电影还真是像啊。
谢知微把票子收好,心里很是期待。
……
戏班子在京城首次开演,时间刚好是在一个休沐日,谢知微跟裴定澜白日里出去逛街,看看有没有以后生活要置办的玩意儿,晚上用过饭再去宣义坊看戏。
就是这个戏班子还会玩神秘那套,每个人进入园子前还会领到一个面具,面具各有不同,也不知道在演出之时会有什么花样。
要说这个演戏的园子也奇特得很,院子一面是戏台,另外三面是一个个小小的包厢,所有的看客都在包厢里看戏。
谢知微问裴定澜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连裴定澜也没有见过,难道是沉浸式风格?古代也会搞沉浸式吗?
闻着香得过分的脂粉味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根据戏票进了他们的包厢。
“该不会都是带心仪的姑娘来的吧?”谢知微吸了吸鼻子,“也太香了。”
裴定澜推开门后,看见不大的包厢里还摆着一张床,无语凝噎:“这戏是要演多久?都赶不上回家了。”
谢知微看着粉红色的床铺和床帘,感叹:“哪个富商的审美?好差。”
他还是不懂这些有钱人,为何要把房子装修得如此一言难尽。
包厢里有瓜子花生和茶水酒水,等待戏开场时,谢知微和裴定澜就剥瓜子互相喂。
这让谢知微有些怀念爆米花,可惜大周的产物做不出黄油爆米花。
在谢知微想念黄油爆米花时,戏开场了。
这出戏叫《梦蝶》,一听就跟庄周梦蝶有关,谢知微对庄子的哲学思想不甚了解,今天正好见识一下。
幕布拉开,一个演员背对着打坐,开始唱念:“昨夜三更梦蝴蝶,今朝醒来蝶梦咱,茫茫哪有人我相,大块无垠是我家。”
谢知微吃瓜子时咬到了裴定澜的指尖:“好玄虚。”
裴定澜压根没仔细听,要不是为了谢知微,他才不会来看戏。
谢知微倒是津津有味,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嘛。
演员唱着唱着,唱词变了调:“列位看官,且看这只蝴蝶——它飞过庄周,庄周是它,它飞过那……”
谢知微剥瓜子的手一顿,为什么演员会露出暧昧的神情?
又听演员唱道:“那画屏上的美人,那美人岂不也是它?”
谢知微正觉得那唱词渐渐往不对味儿的方向滑去,台上的女演员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那抹兜儿若隐若现,鬓边簪着一朵硕大的假牡丹,走一步腰肢便扭三扭,手中的团扇半遮半掩,露出半张画了浓妆的脸。
那女演员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倒是婉转,可那唱词实在不堪入耳,什么“玉臂横陈”“罗带轻分”,一边唱一边拿眼风往台下各个包厢的方向扫,扇子时开时合,动作间领口愈发往下滑。
“这……”谢知微的眉心拧了起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悦道:“有点不对头。”
下一瞬,女演员扯开了外头那层纱衣的系带,薄纱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锁骨,她丝毫不慌,反而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谢知微下巴都惊掉了,这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男演员又从台侧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唱,唱词句句露骨,夸女演员“肤如凝脂”“腰似春柳”,目光在女演员身上来回扫,接着竟也大大咧咧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包厢里都能听见其他包厢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混着台上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活春宫。
谢知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是什么破戏!”
裴定澜一只手捂住了谢知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揽。
“别看。”裴定澜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冷意。
谢知微被裴定澜挡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有耳朵,台上那淫词艳曲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女演员故作娇柔的呻吟和男演员粗喘的调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更要命的是,隔壁包厢传来了动静。
谢知微的耳力虽不如裴定澜那般敏锐,但那暧昧的喘息声实在太大,男男女女混在一处,甚至有肢体碰撞的声响。
“粉戏。”谢知微终于反应过来了,怒不可遏,“孟云章被人坑了,这是粉戏!”
难怪园子不设堂座,而是一个个带床的小包厢,还有那过分甜腻的脂粉香气,以及进入园子的人还要戴上面具……弄这出戏的那个富商请来的客人,怕是有很多见不得光呢。
裴定澜的手还捂着谢知微的眼睛,但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改牵住他的手腕。
“走。”裴定澜声音冷有点吓人。
出了包厢,园子里的廊道暗暗的,处处飘着那股甜腻的香,有几间包厢的帘子半掩着,透出靡靡的动静。
谢知微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裴定澜走得极快,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把他护在内侧,挡住了包厢缝隙。
两人穿过回廊,一把掀开园门口的布帘,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才算是清了大半。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青石板地面残留的日头余温和远处巷口夜摊的烟火气,谢知微扶着墙根弯下腰喘了几口,直起身时脸色还是青的。
“气死我了!”谢知微咬牙切齿,“藏污纳垢!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牌开张!”
裴定澜给谢知微顺气:“你打算怎么办?”
“查。”谢知微咬牙切齿,“我倒是要瞧瞧是谁在组织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
谢知微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掠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大人。”叶来的声音极轻极稳,“属下随时听候吩咐。”
谢知微定了定神:“你速去京兆府叫人,就说我和晋安侯在此处发现不法勾当,要他们即刻派人来查抄,可行的话再帮我调一队人过来。”
叶来抱拳:“属下遵命。”
谢知微叉着腰喘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啊,他在古代还干上扫黄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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