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谢知微跟裴定澜腻歪了一会儿,就回去继续享受生活了,宫里送来的贡品水果谢长顺拿去冰镇过,现在吃刚好。
虽说谢家三位伯父的行为很是恶心人,但谢知微还真没放在心上。
他不放在心上,有的是人放在心上。
不远处的墙头上,叶来蹲在槐树荫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之前接任司光前辈的任务时,司光前辈还提过一嘴,谢大人的三个伯父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叶来脚尖在墙头一点,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他要去告状,告发这三人的无耻行径。
作为一个成熟的暗卫,叶来充分掌握了暗地里告状的奥义,告状要精准,要挑对的人,而且必须添油加醋中不失真实,真实中不失艺术加工。
瞧瞧谢大人被三个糟心伯父气得脸都白了,晋安侯虽然及时赶到把人揍跑了,但那三个老登显然还没死心,临走时眼神里还透着算计,保不齐过几天又要卷土重来。
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真当这大周天下是三个老东西做主了。
主意已定,叶来脚下生风,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掠去。
叶来轻功极好,很快就到了宫门,出示了自己作为暗卫的令牌进宫。
到了兴庆宫,叶来一说自己是负责保护谢知微的暗卫,有事前来禀告皇后娘娘,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叶来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殿门。
兴庆宫正殿里,冰盆散着丝丝凉气,将六月的暑热隔绝在外。
谢蘅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只彩绘拨浪鼓,正逗着摇篮里的萧念衡。
小家伙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大红肚兜,蹬着小腿,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追着拨浪鼓转来转去,咯咯地笑。
谢蘅听见脚步声,轻轻晃了晃拨浪鼓,语气温和:“说吧,什么事?”
叶来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然后将今日在谢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从谢家三位伯父登门开始,把他们如何恬不知耻地要官,还凶谢知微,甚至还想打谢知微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叶来还学了两句舌,捏着嗓子说:“皇后的娘家人封个四品不为过。”
那腔调、那语气,拿捏得十足的准。
谢蘅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瞬。
她垂着眼,看着萧念衡伸出小手去够她另一只手里的拨浪鼓,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只那双眼睛里已经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们倒是脸皮够厚。”谢蘅把拨浪鼓轻轻放进萧念衡手里,小皇子立刻攥住了,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又被谢蘅拿出来,不许他吃。
以前是仗着祖父祖母双双去世了,他们姐弟二人无人撑腰,便想吃他们的绝户,也不知被他们姐弟收拾过多少次了,还是这般不长记性。
叶来垂着头:“谢大人说,那三人背后怕是有人撺掇,听了什么风声,觉得他们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就该有封赏,这才壮着胆子来的。”
谢蘅“嗯”了一声:“你倒是个细心的。”
叶来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属下不敢承娘娘赞许。”
谢蘅低头看着萧念衡抱着拨浪鼓啃得口水直流,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语气轻轻淡淡的:“他们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让别人替他们管一管。”
她抬起眼,看向叶来:“你们暗卫里,有没有手劲特别大的?”
叶来心里一动:“回娘娘,暗卫里有专司刑罚的,一巴掌下去能把牙齿都打下来。”
谢蘅点了点头:“很好,你替本宫挑几个人,去我那三位伯父府上,各掌嘴二十,就说是本宫赏他们的,也是他们应得的。”
叶来:“属下遵命。”
谢蘅又补了一句:“掌嘴的暗卫也辛苦,回来之后到本宫这里领赏。”
叶来的腰弯得更低了:“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谢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拨浪鼓,逗弄起萧念衡来:“去吧。”
叶来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兴庆宫,叶来脚下一步比一步快,直奔暗卫落脚点去挑人。
给皇后娘娘办事儿那可是绝佳的露脸机会。
皇后娘娘肯定也跟谢大人一样是个大方的人,赏赐绝对不会差,兄弟们还能大赚一笔。
可惜了,不能日日都去掌嘴,这赏赐只能赚一次。
暗卫们听说皇后娘娘下了旨意,要他们去掌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的嘴,个个都摩拳擦掌,给皇后娘娘办差那必须积极。
作为皇帝陛下的耳目,暗卫们对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知晓得多,好巧不巧的早两年前谢家就是重点关注对象,那三个不要脸的老东西的事迹在暗卫的圈子里也很是流传。
这嘴得狠狠地掌。
叶来挑了三个手劲最稳的暗卫,带着他们直奔那三位伯父的府邸。
谢琨作为老大,自然要起表率作用,叶来首先带人到了这老家伙的家里。
叶来扣门的动静老大了,恨不能将这门给砸穿一般,惊得谢琨家里唯一一个男仆人赶紧来开门。
待看清门外站着四个精壮的年轻人,个个腰间佩刀、目光冷厉,仆人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你、你们是何人?”
他家老爷又出去惹了什么祸事?
叶来:“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传话,你家老爷呢?让他出来接话。”
仆人心想果然是老爷闯出了祸来,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哭丧着脸去叫人。
不多时,谢琨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他听仆人说是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还当是谢知微那小子想通了,进宫去见了皇后,因而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喜色,以为他的封赏到了。
可再看叶来身后那三个面色不善的暗卫,那点子喜色便僵在了嘴角。
“这、这……”谢琨站在正堂门口,目光在叶来脸上转了一圈,“皇后娘娘有何示下?”
叶来清了清嗓子:“皇后娘娘口谕。”
谢琨作为臣子,赶紧跪地听旨。
“谢琨、谢琰、谢璘三人,不思修身,以长辈之名逼压晚辈,口出狂言,索要官职,有辱谢家门楣。”叶来露出兴味的笑,“赏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谢琨没有等到作为皇后娘家人的荣宠,只等来了二十个霹雳大巴掌。
叶来招手:“行刑,还得赶去下一家呢。”
谢琨悔不当初,若是当年对这姐弟二人好上那么一点儿,自己是不是就能飞黄腾达,再也不用屈居人下了?
……
谢知微自然是不知叶来跑去找阿姐告状了,更不知他那三位狗嘴伯父接下来一个月都无法出门见人。
他跟裴定澜正在屋子里忙着。
裴定澜先前去书肆寻更好教导人事的避火图,店铺掌柜给他推荐了一套辅以按摩手法的,画册还是画册,画面还是暧昧,只不过会教怎么给人按摩,让人放松下来。
今日裴定澜外出,便是去书肆取了这套全新的画册,为了凑齐一套,等了好几日呢。
裴定澜说:“这套比上回那册更细致,专门教人怎么揉按经络、松解筋骨,是南风馆里流传出来的。”
谢知微大为震撼:“南风馆还有这业务?”
裴定澜:“掌柜跟我讲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谢知微吐出几颗葡萄籽,擦了擦手,拿起一册翻了翻。
画册里的内容跟上回那本不太一样,确实更偏向于按摩手法,画着一个人跪坐在另一个人身后,手掌贴着肩胛骨的位置,旁边还标注了穴位名称和用力方向。
画面依旧暧昧,但多了几分正经的医理味道。
“这……”谢知微合上画册,“真可以?”
裴定澜:“学无止境。”
他抽走谢知微手里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看了看,然后十分自然地往榻边一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来,趴这儿,我先试试手法。”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大白天的,不好吧?”
“又不是没试过。”裴定澜语气坦然,“上回那套咱们不也学得挺好?”
谢知微耳根一热,但到底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和裴定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磨蹭着趴到了他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姿势有些僵硬。
裴定澜先把画册翻开摊在旁边的小几上,低头对照着看了看,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才轻轻覆上谢知微的肩背。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谢知微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肌肉绷得像块石头。
明明他们身体相贴过不该这么敏感的,这一定是画册的原因!
“放松。”裴定澜哄着,“对我放松。”
谢知微嘴硬:“我很放……”
话还没说完,裴定澜的拇指已经按上了他肩胛骨内侧的某个位置,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压住了那根绷紧的筋络。
谢知微后面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抽气。
“疼?”裴定澜立刻放轻了力道。
“不疼。”谢知微把脸埋进手臂里,“就是酸。”
这动静一点都不暧昧了,倒像是他上班上出来了毛病,去找了个按摩师狠狠搓自己。
裴定澜“嗯”了一声,掌根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推,从肩颈一路推到腰侧,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均匀得像是在揉一块揉惯了的面团。
谢知微起初还绷着,可那股酸胀感被裴定澜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化开,从肩胛到后腰,整条脊柱两侧的肌肉都慢慢松了下来,像一块被热水泡软了的绸布。
裴定澜的手指在腰窝处停了停,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推,每到一处穴位便稍作停留,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深,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指也松开了,整个人软在榻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服姿势的猫。
此刻谢知微幻视自己是一只猫,猫被撸得舒服了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爪爪还会踩奶开花。
自己现在大概就是那么一副德行。
怪不得猫喜欢被撸,被搓得懒洋洋的的确很舒服。
“在想什么?”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
谢知微含混地“唔”了一声:“在想猫。”
“猫?”裴定澜的手掌停在他后腰,又继续往下推了推,“什么猫?”
谢知微眯着眼睛:“你不觉得你现在像在撸猫?”
裴定澜笑了一声,掌根顺着腰线滑到臀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那谢小猫叫两声来听听?”
谢知微反手拍在裴定澜手腕上:“别闹。”跟撒娇似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裴定澜:“真的不可以?”
谢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学了猫叫。
软绵绵的一声“喵”。
第122章
本以为谢家的乱子在谢琨三人被谢蘅下旨掌嘴之后就结束了,谢知微也没有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看见他十八年没见的爹,谢琮。
事情还得从前一天说起。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家中用晚饭,谢长顺急急忙忙地跑进饭厅,说老爷回来了,这个老爷自然不是已经安安稳稳埋在黄土下的谢家祖父谢崇远,也不会是那三个讨人厌的伯父。
因此不过瞬间,谢知微便反应过来,谢长顺所说的老爷,是他爹。
当时谢知微心里:去他爹的吧!
谢琮在文安伯府的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黑漆金字的新匾额,那叫一个茫然。
这处宅子是他的家,是谢府,为什么会变成文安伯府?
更何况宅子的家里花了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并非御赐,皇帝不可能把他们家的房子赐给别人居住。
难道是他的三个兄长太过不争气,才在爹娘死后变卖了家产?
谢琮正琢磨,身后马车里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老爷,我们不是到家了?怎的不叩门?”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面孔,此人是谢琮跟前一位和离之后再娶的妻子,苏晓静。
苏晓静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温婉,说话的语调也软和,听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她身旁还探出两个小脑袋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外面。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苏晓静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此刻正掠过一丝与那副温婉面容极不相称的精光,她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随即垂下眼帘,嘴角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纹丝不动。
谢琮叹了口气:“晓静,情形有些不对。”
他走回马车旁边,对车里的苏晓静说:“咱们家的匾额换了,如今挂的是文安伯府的牌子,按理说这宅子不是御赐的,不该平白无故改了门楣才是。”
苏晓静微微偏了偏头思索了一番,片刻后轻声道:“那老爷不如去叩门问问,文安伯府的人总该知道原先的谢府去了何处,我们问清楚了,再去找家人不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柔柔的,听起来像是在宽慰丈夫,可若有人能看见她此刻掩在袖中的手指,便会发现那几根指节正轻轻捻着一方帕子的边角,一下一下的。
谢琮沉吟片刻,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台阶去叩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一道缝,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年轻门房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位老爷,您找谁?”
谢琮拱了拱手:“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这处宅子原先挂的是谢府的牌子,如今怎么成了文安伯府?原来的谢家人搬去了何处?”
门房听他这么一问,眉头先是一皱,随即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位老爷,敢问您是什么人?”
谢琮如实说起:“我姓谢,以前住在此处,多年不曾回家了,不成想会换了宅子的主人。”
这就是公子那个十几年没回家的爹?连自己亲爹亲娘去世都没有回来尽孝的家伙?
门房极力克制自己,才没露出嫌恶的神色:“您稍等。”
说着门房就关了门,在没有公子的允许之前,即便是公子的亲爹也不能进来。
房关上门的动作不算重,可区区一个门房就敢如此对待自己,这还是令谢琮心里不忿。
谢琮站在台阶上愣了一瞬,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苏晓静从车帘后面递出一句话来:“老爷别急,门房去通禀了,总得等里头的人出来回话才是。”
谢琮“嗯”了一声,在台阶上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等人的姿态,可他那微微踮起的脚跟和不断往门缝里瞟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门房穿过前院,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在花园角门处撞见了正指挥下人搬花盆的谢长顺,忙不迭道:“管家,门口来了个人,四十来岁,说姓谢,还说以前住在这儿。”
谢长顺手里端着一盆新开的花,闻言动作一顿:“姓谢?长什么样?”
门房比划了一下:“瞧着跟咱们公子有几分像,眉眼挺周正的,穿了一身半旧的绸袍,看着不像穷酸人,还带了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
谢长顺手里的花盆差点没端稳,他赶紧把花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抬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在谢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从老太爷那辈起就在了,谢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读书到娶妻生子,再到头也不回地离家,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更何况门房说那人跟公子有几分像,这世上能跟公子像到这个份上的,除了谢琮还能有谁?
谢长顺没有急着去门口,他先绕到前院角门后面,隔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确认了那人真的是谢琮。
眉眼跟身形都跟十八年前他送出家门时一模一样。
十八年过去了,谢琮的鬓角添了几缕白,眼角多了几道纹,可那副疏淡的眉目还是当年那副样子,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谢长顺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往后院走,走得又快又急,过月亮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墙稳了稳身形才继续往前。
他得赶紧去告诉公子。
谢知微从谢长顺口中得知谢琮回家的消息,没有对父亲的期待,只有烦躁,当年一走了之,现在回来做什么?
裴定澜闻言,拍桌而起:“他还敢回来?祖父祖母过世他都不曾回家看过一眼,现在回来做什么!我去把人赶走!”
谢长顺补充:“不止四爷回来了,还带了人,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瞧着是续弦和新添的孩儿。”
这下谢知微肚子里的火更加旺盛了,他跟阿姐在祖父母去世之后被亲戚惦记着吃绝户,谢琮在外面娶妻生子,逍遥快活。
“我去见见他,我倒是要问问他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不死在外面。”谢知微冷着脸起身。
谢知微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力,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往压下,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火气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裴定澜跟上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门房一直在等着谢长顺的消息,没想到他家公子也来了,只是看着脸色不好。
也是,公子这么好的人摊上个不负责的爹,倒了大霉。
谢知微朝门房抬了抬下巴:“开门。”
门房应了一声,双手搭上门闩,“哗啦”一声抽开,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谢琮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门内那片明亮的灯光,然后看见灯光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天青色的轻纱袍子,衣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太像了。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他。
那些他刻意丢下的以为早就磨灭了的血缘痕迹,此刻竟明明白白地刻在这张脸上,像一面他避了十八年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立在了他面前。
“阿观?”谢琮的声音发涩,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没有应,他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男人,目光从他微白的鬓角滑到眼角的细纹,看起来不像吃了什么苦的模样。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苏晓静抱着个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几分见到“儿子”的欣喜,母爱都要溢出来了。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你来做什么?”
谢琮被他这直白的一问问得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车帘一动,苏晓静抱着小女孩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走到谢琮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晓静抬起头来,朝谢知微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你就是阿观吧?”苏晓静的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你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总跟我说起你和你姐姐小时候的事,只是他这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我们这次回京,就是想好好跟你们团聚的。”
苏晓静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把那孩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妹妹,叫谢念,今年五岁了,还有你弟弟,叫谢安,今年七岁,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大哥哥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谢知微,有些怕生地缩回了苏晓静怀里。
裴定澜毫不客气,嗓门一扯:“去你大爷的大哥哥,我家知微只有一个姐姐,可没有什么弟弟妹妹。”
谢琮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外人斥责妻子,面上很是挂不住:“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谢知微轻笑一声,“我与他受圣上恩德,御赐婚事,他如何是外人?”
谢琮也好,苏晓静也罢,都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
陛下疯了吗?给两个男人赐婚?
裴定澜以保护的姿态将谢知微揽入怀中:“轮不轮得到我插手你们尽管试试,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进这个门。”
第123章
谢琮那点可怜的面子,在这个他十八年没踏足过的家门口,碎得比地上的青砖还彻底。
“你!”谢琮指着谢知微,手指在夜风里发抖,可对上谢知微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有什么骂人的话也吐不出来。
苏晓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气势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谢琮开口了,否则这父子俩要是当场撕破脸,那她带着两个孩子算是白来一趟。
谢观跟个男人成亲,日后不会有孩子,那文安伯府不就是她儿子的?她女儿若是从文安伯府出嫁,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了?
为了两个孩子,这个家门他们必须进。
苏晓静轻轻捏了捏谢琮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有分寸,不至于挡在谢琮前面显得越俎代庖,却又能让自己正好站在谢知微的视线中央。
“阿观。”苏晓静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谢知微说话,“你爹他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会说话,心里明明惦记着你们,嘴上一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苏晓静说着,目光湿润起来:“你不知道,这些年你爹每到过年的时候,总要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好久的呆,我问他想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是在想你们。”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侧,双臂抱胸,闻言发出一声嘲笑意味十足的“哈”。
“这老不死的会想知微跟阿姐?”裴定澜用极为诚恳的语气发出疑惑,“父爱如山,原来是远得看不见的山。”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句噎得脸色涨红:“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哪能有您过分?把两个孩子扔给祖父母,自己从来不管,还有脸摆父亲的架子,真是恬不知耻。”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晓静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开口,自己则朝裴定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婉。
“这位……晋安侯是吧?”苏晓静的语气依然客气,“我知道你是阿观的未婚夫婿,你们既然要成亲了,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子,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的?我们今日回来,是想跟阿观好好团聚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裴定澜歪了歪头,仔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转向谢知微:“知微,你这位继母说话……我闻着怎么一股巴豆味儿?”
苏晓静的笑容僵了一瞬:“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定澜拖长了语调,猛地收了笑,“巴豆吃多了,净知道放屁。”
苏晓静脸颊上那层温婉的笑纹被东西生生冻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怒。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还侯爷呢,粗鄙。
谢琮眼见妻子被人这般折辱,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甩开苏晓静扶着他胳膊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直直地瞪着谢知微:“谢观!你到底要怎样?我好歹是你爹!”
“爹?”谢知微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似的,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下,笑了起来。
那笑容落在谢琮眼里,比方才那副冷脸还要扎人。
“我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儿?”谢知微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和阿姐被亲戚堵在门口骂扫把星的时候,你在哪儿?祖父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祖母下葬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些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落在谢琮的脚边,像一道分界线。
“你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回来,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给我看,你觉得合适吗?”谢知微偏了偏头,“我好生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就只能叫人将你打出去。”
谢琮不可置信:“你敢如此?你就不怕有人看不过去,弹劾你不孝吗!”
谢知微勾唇:“你大可以试试举报我,看谁会弹劾我。”
弹劾百官是御史台的活儿,御史台是他谢知微的地盘,哪位御史会帮着谢琮弹劾自己的上官?
即便是绕过御史台,找其他官员弹劾,那也没戏。
谁没吃过苦头,要去弹劾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谢家三兄弟的巴掌他们可不想也挨上一轮。
苏晓静见丈夫这副模样,知道这场交锋不能再让谢琮硬撑下,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往上托了托,又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念儿,安儿,这是你们的大哥哥。”苏晓静低下头,对两个孩子柔声说道。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苏晓静,又看了看门内的谢知微,乖乖地张嘴叫了一声:“哥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唤。
小男孩也跟着叫了一声:“哥哥。”比妹妹的声音大了些,那双眼睛一直好奇地往谢知微身后的院子里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他们的哥哥。”谢知微无意对着两个孩子恶言相向,“你们爹娘只有你们两个孩子。”
苏晓静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可很快就松开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委屈的模样:“阿观,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至亲啊。”
“至亲?”裴定澜大大地“呸”一口,“少在这里攀关系。”
谢琮被怼得崩溃,孩子孝顺父母是应该的啊!
他怎么会遇到谢观这么个不孝子!
刹那间谢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又急又重,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苏晓静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后背,语气焦急中又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凄楚:“老爷!老爷你别急!”
她抬起头来看向谢知微,眼眶已经泛了红:“阿观,你爹他身体不好,我们这一路上他都在吃药,大夫说他不能动气,你就当看在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别再气他了。”
谢知微看着谢琮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目光里没有半分动容:“身体不好就去治病,来找我有什么用?我是大夫吗?”
说着便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入门槛内侧,然后抬手朝门外指了指:“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谢观!”谢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你这是要逼死你爹是不是?”
谢知微送了谢琮一个白眼:“有病就逝世,别在世上赖活着。”
谢琮瞪大了眼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破口大骂,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往后一仰,被苏晓静眼疾手快地扶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急又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真的被气狠了还是在演。
苏晓静扶着谢琮,抬头看向门内的谢知微,眼中那层温婉的薄光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被掩饰得很好的冷厉。
可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阿观,你今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便不进去了,你爹的身体要紧,我先带他去找个落脚的地方,等你想通了,我们再来看你。”
苏晓静扶着谢琮往回走,又招呼孩子跟上自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念儿安儿,来帮娘扶着你爹。”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帮忙搀扶谢琮。
一家四口便这么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苏晓静走得很慢,像是等着谢知微会突然反悔叫住他们似的。
可惜了,谢知微冷淡地吩咐了关门。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来,苏晓静才松开扶着谢琮的手,脸上的表情在车帘遮住光线的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谢琮靠在车壁上,还在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还是那副惨白的模样,可苏晓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偏过头去,隔着车帘的缝隙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文安伯府。
那么大的宅子,那么高的门楣,多么滔天的富贵啊,方才站在门口,光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片光亮,就比她住了十多年的宅子整个都要亮堂。
她当年嫁给谢琮,就是看上谢琮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却始终不缺钱花,后来又得知谢琮家里在京城有宅子有铺子,府里还有几十个下人伺候。
这是苏晓静从未见过的富贵,为了这富贵,她一定会留在京城,住进文安伯府。
苏晓静垂下眼帘,嘴角那丝笑意在阴影里缓缓加深了几分,转瞬即逝。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谢琮还在咳嗽,苏晓静已经柔声细语地哄着两个孩子,哄他们坐好,哄他们别怕,告诉他们哥哥今天只是心情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小女孩靠在苏晓静怀里,仰着脸问:“娘,哥哥真的会让我们住进去吗?”
苏晓静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会的,娘有办法。”
苏安抿了抿唇:“娘,哥哥不喜欢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哥哥一起住呢?”
苏晓静又捏捏儿子的脸蛋:“这些道理你们还小,所以不懂,等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你们会明白娘的一片苦心的。
第124章
谢琮那个所谓的爹究竟在想什么,谢知微懒得深究,但他很清楚一点,这扇门若是开了,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
他让叶来去盯着谢琮和苏晓静的动静,以防那两人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一直把人拒之门外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知微自己倒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可他阿姐是皇后,若被有心人拿“孝道”二字做文章,即便有萧晏护着,也总归是桩麻烦事。
第二天谢知微没有去御史台点卯,而是跟裴定澜一道进宫去延英殿见萧晏。
萧晏刚在御案后落座,贾利世就进来禀报,说谢知微和裴定澜求见。
他多了解这两个臭弟弟啊,知道他们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放下了公务,让贾利世准备好吃的喝的招待。
谢知微一脸愁容,打眼一看就是有事儿,这事儿或许还挺重要,萧晏便收了打趣二人的话,问道:“说说吧,有何事要朕帮忙?”
“陛下英明。”谢知微也不绕弯子,“臣确实有事要请陛下拿个主意。”
裴定澜接了一句:“还想请哥你镇个场子。”
萧晏“啧啧啧”了一串:“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
谢知微便说了谢琮带着妻儿回来,还想入住文安伯府。
裴定澜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两句:“哥你不知道,那女人说话那叫一个好听,一口一个一家人,谁跟她一家人。”
萧晏听完,屈起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祖父祖母留下的财产文书,可在你手上?”
谢知微点头:“房契地契都在,祖父走得早,祖母走前特意把文书都交给了阿姐和我,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崇仁坊那处宅子的主人是阿姐和我。”
“那就行了。”萧晏狡黠一笑,“要真有人多嘴,对外就说祖父母做主分家了,房子分给了你们姐弟二人。”
至于谢琮跟他的三个哥哥,分到多分到少,也不关谢蘅谢知微姐弟俩的事儿,又不能把老两口从地下叫回来再分一次。
裴定澜还是担忧:“他打孝道那张牌,跑出去到处嚷嚷,说他一个当爹的连亲生儿子的门都进不去,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的多膈应人。”
萧晏闻言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期待:“朕可以让他永久闭嘴。”
谢知微:“……”
这个永久,是把舌头割了还是把人给埋了?
萧晏看着谢知微的表情,感到没意思,整了整袖口:“走,去兴庆宫,听听阿蘅的意见。”
兴庆宫里,谢蘅正坐在窗边给萧念衡缝小衣裳,针线在日光里穿梭,动作不急不躁,听到宫人禀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蘅放下手中的针线。
后宫到底是后宫,即便谢知微跟裴定澜特殊,也不可能随意过来,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来看她和孩子。
萧晏走到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小衣裳,顺手理了理线头:“有点事情要一家人商量商量。”
谢知微便又把昨晚上谢琮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谢知微抿了一下嘴唇:“阿姐,我昨晚上没让他进门,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怕外头的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你扯进来。”
谢蘅安静地听完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手背,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靠:“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头看向萧晏:“你是如何想的?”
萧晏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膝上:“我自然是想让他永远闭嘴。”
抛弃阿蘅十八年的爹算什么爹?亏欠阿蘅良多,就应该宰了完事儿。
裴定澜又添油加醋地把谢琮的可恶细数了一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轮番骂了一通。
“他当年走的时候,祖父祖母还在,他不要这个家,不要我们姐弟,如今他回来了,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给我们看,还带了一个新家回来。”谢蘅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况且听起来,谢琮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明显对文安伯府这偌大的家业很动心。
这是她弟弟辛苦为朝廷办事得来的,外人想也不要想。
苏晓静要为她的一双儿女打算,谢蘅自然是为自己的亲弟弟打算。
谢蘅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晋安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裴定澜立刻坐直了身子:“阿姐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实在是见外。”
谢蘅明媚一笑,朝裴定澜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定澜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兴致勃勃:“阿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谢蘅点了点头:“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你看着办就行。”
裴定澜应了一声,但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办,阿姐不急他还急呢。
……
夜色浓稠如墨,客栈后门外的巷子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青砖墙根照出一小圈湿漉漉的光。
叶来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在巷口阴影里,车帘掀开一道窄缝,谢知微从里面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客栈后门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裴定澜已经带人在巷子里等候,带来的十几个人都是裴家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旧日刀疤,给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凶相,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却很平和,看得出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他叫韩锐,是裴征从裴家军带出来的人,跟着裴征在边关打过仗,身手利索,嘴也严实,是裴征得用的心腹。
韩锐站在裴定澜侧后方,目光扫过客栈后门和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朝裴定澜点了一下头。
客栈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大约是已经歇下了,外袍没系带子,头发也有些散,被油灯的光一照,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掌柜的传话说有文安伯的人找,他原是不想出来的,可苏晓静在屋里说了句“万一是阿观反悔了呢”,他便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鞋。
他也希望是儿子回心转意了,知晓应当孝顺,特意来接他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门缝里一看,巷子口那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杵在暗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张口便骂人的裴定澜。
谢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门板掩回去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好歹是谢观的亲爹,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
裴定澜没有像昨夜那样呛回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谢伯父误会了,昨晚上是我说话不好听,回去之后被知微说了半日,他说您到底是他亲爹,不该把您拦在门外头,这不,他让我来接您和伯母、弟弟妹妹回去住。”
谢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裴定澜:“他让你来接我?”
“可不是。”裴定澜的语气诚恳极了,“知微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嘴硬心软,昨晚上把您撵走了,回去自个儿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找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接回去住。”
他侧了侧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车都备好了,行李多的话,我这儿的人手也够,帮您搬就是了。”
谢琮站在门缝里,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苏晓静还是那副温软得像裹了蜜的调子:“老爷,既然是阿观叫人来接的,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去吧,孩子们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苏晓静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儿谢念,七岁的谢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老虎。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官最忌讳名声了,谢观哪里敢让人指责自己不孝呢?
谢琮被她这么一劝,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散了,看了看妻子和儿女,又转回来看了看裴定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去收拾。”
苏晓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步子比谢琮快得多,像怕裴定澜反悔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两个小孩快去拿上他们的小行李,谢念和谢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谢琮一家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客栈后门口,身边还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苏晓静居然还重新抿过了鬓角,看来是想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踏进文安伯府的大门。
裴定澜一挥手,韩锐便带着两个裴家军的汉子走上前,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后面那辆带篷的货车。
而裴定澜则是亲自替谢琮掀开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侧身让到一旁:“伯父、伯母,请上车吧。”
谢琮被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脚步发飘,晕乎乎地迈步踩上了脚凳。
苏晓静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谢念,一手扶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时还不忘回头朝裴定澜笑了一下:“劳烦侯爷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伯母说哪里话。”裴定澜笑呵呵地替她放下车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帘落下来,将苏晓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遮在了后面。
裴定澜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领口,然后朝韩锐偏了一下头。
韩锐会意,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边,对着车篷里堆着的行李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轻轻上前,车厢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两股极细的白烟从缝隙里无声地飘了进去。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谢念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苏晓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谢安也歪了歪脑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谢琮觉得眼皮也有些沉,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含糊地说了句“这车还挺稳”,便没了声响。
苏晓静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视线一阵模糊,那些话便和着她的困意一起沉了下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融进夜色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一道缝,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琮被颠得微微歪斜的衣领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撑着车壁坐直了,视线在陌生的车厢里转了一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对!他们被裴定澜骗了!
另外三个也陆续醒来,睡意惺忪的,一个赛一个的茫然。
谢琮猛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正沿着一条黄土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看不出是哪个方向,但肯定是出了京城!
他慌得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车辕上坐着两个佩刀的汉子,正是昨夜替他们搬行李的其中二人,韩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马车侧前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张带着旧刀疤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出。
谢琮一把抓住车辕,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韩锐勒住马,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老爷,我们奉晋安侯之命,送您一家去北境安家落户。”
谢琮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北境?!谁要去北境!我是谢观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谢老爷别急,侯爷吩咐过了,北境那边有裴家军的驻地,您的住处会安排好的。”韩锐语气依旧客气,甚至还真心实意地说,“我们北境民风淳朴,最是适合你们一家人过日子。”
苏晓静也听见了动静,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张总是挂着温软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撑不住了,攥着车帘目眦欲裂:“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裴定澜明明说是接我们回文安伯府的!”
“哦,那是侯爷跟您开个玩笑。”韩锐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北境冬天虽然冷,但炭火管够,冻不着您一家老小。”
谢琮指着韩锐,手指抖得厉害:“我要回京城!我要去见谢观!我要去告他大不孝!”
喊完这句,旁边车辕上的汉子便按住了谢琮的肩膀,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韩锐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谢老爷,侯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您要是觉得北境不满意,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以去,比方说,和大周接壤的苍羌国和月相国,实在不行还有罗杞可以选择。”
谢琮跌坐回车厢里,不知如何是好。
谢安谢念见状不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哭了起来。
苏晓静下意识搂着两个孩子安抚,可是她也不清楚,到了危险的北境,一家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谢观跟裴定澜怎么敢的啊?
他们难道真的不害怕报应吗?
被苏晓静惦记着要遭报应的二人神清气爽。
谢蘅这一手确实有够损的,直接骗了人送走,还送到全是裴家人的北境,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盯着,想跑跑不了,至于要做出什么对谢知微谢蘅不利的事情,那更是绝无可能。
妙啊。
第125章
谢琮还没有来得及给谢知微找麻烦,就被谢蘅的损招给送出了京城,如无意外,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讨厌的父亲试图打乱谢知微的生活只是一个小插曲,送走了谢琮,谢知微的回归日常,上朝值班就检查检查同僚们的仪态着装,在御史台忙碌自己的分内之事,根据萧晏的要求弹劾官员。
八月初的京城,暑气还未散尽,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丝秋意。
院中那丛翠竹被晨风拂过,沙沙作响,石盆里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裴定澜揣着好友的婚礼请柬回到家,谢知微正蹲在廊下给裴裴喂草叶子。
小羊羔如今长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头顶两只小角已经冒了尖,正津津有味地嚼着谢知微手里那把嫩苜蓿,时不时蹭蹭他的掌心。
裴定澜走过去撸了一把小羊:“知微,沈清音要成婚了,请咱们去当傧相,帮忙堵门拦门,说咱们一文一武,正好给她撑场面。”
谢知微拍拍手里的草屑,惊喜地接过请柬,请柬上写婚礼在八月初十,请他们二人务必要去。
裴定澜拉着谢知微起身:“她可是给我们一通夸,夸我胆识过人,夸你才思敏捷,若是不去帮她撑场面,岂不是对不起这赞美之词?”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我们可得把这场面给撑好。”
之前跟裴定澜去清味轩吃饭,倒是跟沈清音遇见过一次,那时她便说起自己快要成婚了,家里在挑吉日,转眼几个月过去,时间便到了。
谢知微把请柬小心收好,心里已有了计较:“那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贺礼也要挑,拦门的题目更要备好,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裴定澜蹭过来:“知微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两人说定之后便去选贺礼,谢知微从沈清音做的那些菜来看,这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姑娘,便从自家的香料铺里挑了一套极好的香具,又配了一匣子用玉兰、珠兰、柚花窨制的线香,气味清雅不俗,裴定澜则是回公主府去找他的私人库房,找出了品相极好的一对玉如意。
眼见着快到八月初十,二人也不好到沈清音的家里打扰,便由裴定澜将贺礼转交给沈清音的兄长沈清曜,沈清曜带回家中交给妹妹。
贺礼备齐之后,谢知微和裴定澜又用心商议了拦门的题目。
谢知微毕竟两世为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古代也好现代也罢,婚礼这件事上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按照大周的习俗,谢知微按照古礼中的“催妆诗”“却扇诗”之类的规矩,拟了三道题目。
裴定澜则负责记下那些“要利市钱”“要彩帛果子”的环节,到时候由他来起哄,帮着沈清曜在大门外拦门,定要把婚嫁之事办得热热闹闹。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十。
这一日天光极好,碧空如洗,秋日的阳光温而不灼。
沈家张灯结彩,朱漆大门上贴着金粉“囍”字,廊下的红绸灯笼连成一片,把整座宅子映得喜气洋洋。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早便到了,沈清音的兄长沈清曜迎出来,朝二人拱手致谢。
“今日有劳二位了。”沈清曜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宝蓝色新袍,眉间带着几分办喜事的紧张,“族中兄弟大多不在京城,难得凑齐那么多拦门的亲朋好友,多亏你们来帮忙。”
裴定澜跟沈清曜的关系也不错,闻言:“太客气了,我们两家谁跟谁?”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紧接着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伴着一阵年轻男子的笑闹和起哄:“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清曜立时精神一振,转身朝门内高喊了一声:“关门关门!”
只听“哐当”一声,两扇朱漆大门被几个沈家同族兄弟利落地合拢,谢知微和裴定澜陪着沈清曜到大门外拦门。
四处都传来笑声和喊声,傧相们催促着新郎官韩景明出来应对。
韩景明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朗端正,眉眼间带着书生特有的温润气质,在门外含笑作揖,朗声道:“沈家兄长,小弟韩景明,今日前来迎娶令妹,还请开门。”
沈清曜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想娶我妹妹?先过我这一关,韩兄既是校书郎,才学自然是好的,我妹妹的夫婿,可不能是个草包。”
谢知微被沈清曜推到了最前面,他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扬声道:“韩兄,在下今日受托出题,韩兄可要好生作答。”
韩景明的亲朋好友们立即把韩景明推上前,嘴里嚷嚷着“没问题”“尽管来”之类的话。
谢知微清了清嗓子:“今日来迎妾,何辞路道赊?若求花烛会,先赋一枝花。”
这是大周的婚俗,新郎要作一首咏花的诗,应婚嫁之意。
裴定澜在一旁充当气氛组:“韩兄,这难不倒你吧?”
其他沈家这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很快韩景明含笑的声音:“玉楼初绽一枝春,露染胭脂色未匀。愿借东风传粉意,莫教辜负看花人。”
话音落下,里里外外的人便纷纷叫好,谢知微也点了头,笑道:“韩兄好才情,第一关过了。”
紧接着第二题,谢知微又道:“我家有女玉为姿,千金择婿要相知,君有何言明心意,方许登堂折桂枝?”
这题是让韩景明自述心意,其实等同于当众表白。
谢知微在准备题目时也是报着磕一磕人家的糖这想法。
韩景明又是脱口而出:“初见瑶台月下时,便知此生不可移,纵有千山万水隔,此心惟愿向卿依。”
门内几个沈家的女眷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声地打趣此刻还坐在屋子里的新娘子。
谢知微扭头笑问沈清曜:“沈兄以为如何?”
沈清曜故意摇了摇头:“这文才难不倒我这妹夫,岂不是要叫他轻易进门了?”
裴定澜瞬间领会了沈清曜的意思,领着一帮人起哄:“那我们可不能这么简单地让新郎官进门,是不是得给利市钱?”
“没错没错!”
“新郎官哪能轻易进门?”
新郎的傧相们立刻反应过来,一人高声笑着喊:“有有有!早就备好了!”
包在彩绫小封袋的铜钱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撒,热闹了一番,韩景明才拱手问:“敢问兄长,我能进门了吗?”
沈清曜笑眯眯地道:“不急不急,谢兄,你再考他一题。”
谢知微会意,给出第三题:“朱门紧闭待君来,吉时将近莫相催,且把相思吟一句,方教金锁为君开。”
这道题跟前两道不同,要韩景明作求娶之诗,不仅要咏情,还要有些“求”的意味。
门外的韩景明沉吟了片刻,笑了笑,声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温度:“愿作青衫伴玉颜,不求鹤驾不求仙,只求一生共灯前,便胜却天上人间,韩景明求娶之心,尽在此中。”
有眼力见的傧相又一次撒起了彩绫小封袋,趁着此时,大家簇拥着新郎官一拥而上,进了大门。
到了内门是女眷们的场地,谢知微和裴定澜便不在掺和,和沈清曜并肩站在一处,隔着几步远看热闹。
沈清音的一位堂姐率先开了口:“韩校书郎,外头的诗是做得好,可光会作诗可不够,过日子讲究的是柴米油盐,你若连我家妹妹平日里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娶她?”
韩景明尽力从容地拱了拱手:“请姐姐指教。”
堂姐掩唇一笑,侧身指了指身后半掩的院门:“我家妹妹开的那家清味轩,你是去过的吧?你且说说,清味轩的菜单上有些什么菜?若能报出十道,便让你进去,若报不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朝身后的女眷们看了一眼,众人道:“若报不出,彩帛两匹!”
谢知微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裴定澜凑到他耳边低语:“这招好,韩景明还真不一定记得那么多。”
韩景明显然愣了一下,他大约没想到女眷们会出这种题,但很快便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雪泡缩脾饮、水晶脍、鸡蕈清汤、樱桃煎、水晶皂儿、荷叶粉蒸肉、蜜渍莲藕、桂花糖芋苗……”
他报得又快又顺,一口气说了九道,到第十道时卡住了,旁边的傧相们急得直给他使眼色,有人小声提醒:“那道鱼!你上次夸过那道鱼!”
韩景明眼睛一亮:“鲈鱼脍!”
众女眷齐齐发出遗憾的“哎”声,堂姐笑着拍手:“第十道才算,鲈鱼脍是水晶脍的做法,算不得新菜,韩校书郎,差一道呢!”
韩景明耳根红了,无奈地朝身后的傧相们摊了摊手。
傧相们立刻会意,其中一人拎着两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彩帛往前一递,五彩丝线织就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堂姐接过来,笑盈盈地朝韩景明点了点头:“这道题算你过了,以后可得多去清味轩转转啊。”
众人哄笑,韩景明连连作揖:“记住了记住了。”
内门这才被女眷们让开,韩景明被簇拥着往里走。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对裴定澜说:“真的很有趣。”
裴定澜伸手挠了挠谢知微的手心:“知微放心,我们的婚礼也会很有趣的。”
谢知微内心期待,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跟裴定澜将会穿上同款婚服,宣誓偕老。
第126章
中秋家家桂花香。
谢知微在廊下伸了个懒腰,裴裴正低头啃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几根,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过来,“咩”了一声。
“乖裴裴。”谢知微走过去揉了揉小羊的脑袋,“今儿你独自在家看家,我们要出门过节去,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裴裴似懂非懂地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跟草较劲。
谢知微换了衣裳,裴定澜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帘掀开,里头铺着新换的秋香色褥子,用了桂花味的熏香,满车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你准备的?”谢知微弯腰钻进车厢。
“不是我还能有谁?”裴定澜跟着钻进来,很自然地挨着谢知微坐下,顺手把他膝头压着的袍角扯平,“我家知微那不得香香的。”
谢知微扯过裴定澜的衣裳,在他的嘴唇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吻。
二人中秋节出门是要进宫,去跟谢蘅萧晏一块过节。
兴庆宫的廊下挂了新的灯笼,窗棂上贴着玉兔捣药的窗花,内侍宫人们都换了新衣,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萧晏正蹲在摇篮边上,拿手指戳萧念衡的腮帮子,一下一下的,戳得小家伙口水流了一脖围。
“陛下,你做个人吧。”谢知微看不下去。
萧晏抬起头来,理直气壮:“朕戳自己儿子怎么了?”
萧念衡被萧晏戳烦了,小脸一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蘅正从内殿出来,见状白了萧晏一眼,把人推去一边,将儿子抱起来哄。
“你去干点正事儿。”谢蘅指挥萧晏,“别在这儿添乱。”
萧晏应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朝谢知微挤了挤眼睛。
谢蘅把哭闹的萧念衡哄安静了,才朝谢知微招招手:“知知来抱抱你外甥?”
谢知微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分量不轻的小家伙。
萧念衡已经五个多月大了,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大红锦缎的秋衣,两只小胖手攥成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谢知微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试着把他往上颠了颠:“念衡乖,舅舅抱。”
萧念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小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谢知微的衣领。
“哎哟,劲儿还挺大。”谢知微被小家伙揪得往前倾了倾,也不躲,就让他揪着,嘴里念叨,“你这个小家伙,力气不小,长大了肯定折腾你父皇。”
萧念衡听不懂,只是更用力地揪着衣领,两条胖腿在空中蹬了蹬,像是在附和谢知微说的话。
谢知微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萧念衡大约是觉得抱自己的人新鲜,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湿了谢知微半边肩膀。
“舅舅的衣裳。”谢知微望着那道水渍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定澜正好端着一盘石榴进来,见状笑了一声,把盘子搁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来,给我抱抱。”
谢知微把萧念衡递过去,裴定澜接孩子的手法倒是比他熟练,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的。
看来裴定澜没哄他,在北境时没少帮着堂哥堂嫂们带孩子。
萧念衡换了个人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胖手在裴定澜脸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小混球。”裴定澜也不恼,就是小声蛐蛐,“跟他爹一个德行。”
萧念衡被蹭得痒,又咯咯笑了起来。
谢知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温暖极了,可他刚想伸手再去接孩子,萧念衡忽然把脸一皱,奶声奶气地哭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在裴定澜怀里扑腾。
裴定澜连忙颠了颠:“怎么了怎么了?不哭不哭。”
萧念衡不理他,哭得更大声了,谢知微伸手想帮忙,还没碰到孩子,小胖子便四肢乱蹬,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把谢知微吓得赶紧收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把孩子抱稳。
“阿姐!”谢知微着急忙慌地求助,“你儿子哭了!”
谢蘅听到动静过来,看见自己儿子在裴定澜怀里哭得满脸通红,谢知微手足无措找不到能帮忙的地儿。
“好了,给我吧。”谢蘅忍着笑意。
谢蘅伸手把儿子接过去,萧念衡一到她怀里便收了声,挂着泪珠的脸蛋在她肩头蹭了蹭,很快安静下来。
谢知微一脸尴尬地望向裴定澜,裴定澜干咳了一声:“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手法问题,可能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娘亲。”
谢蘅笑:“他这是饿了,叫乳母喂过就好。”
孩子喂奶两人就不跟着去了,老老实实地等着开饭。
午膳摆在兴庆宫的花厅里,窗外的桂花香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着秋日清透的阳光,把整间厅堂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惬意里。
御膳房送了满满一桌的秋日时鲜,正中是一大盘蒸蟹,蟹壳橙红,蟹膏饱满,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配着姜醋碟和一壶温好的黄酒,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萧晏今日兴致很高,执壶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中秋佳节,一家人团聚,先干为敬。”
谢知微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甜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知道他不能喝,谢蘅特意吩咐过,这酒浓度不高,只是沾一点点,不会醉人。
饮过酒便吃螃蟹。
肥美的秋蟹,蟹壳蒸得通红,掀开盖子,金黄的蟹膏满得快要溢出来,谢知微不争气地咽口水,不熟练地拿着蟹八件拆螃蟹。
刚拆了两下,裴定澜便从旁边伸过手来,自然而然地把他手里的蟹接了过去:“我来。”
裴定澜拆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剪刀轻巧地剪开蟹脚,蟹针一挑一剔,雪白的蟹肉便整条整条地落进小碟里。
萧晏瞧见这一幕,也试图展示自己也是有拆蟹本领的男人,奈何他拆了两下,蟹壳被他戳得稀碎,蟹肉还牢牢地黏在壳里。
谢知微瞄见他的窘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假装在喝汤。
裴定澜却挑衅:“哥,你不行啊,阿姐还等着吃呢。”
萧晏咬牙切齿,非要跟裴定澜比试一番,坚决不认输。
谢知微把裴定澜拆给自己的螃蟹分给谢蘅,姐弟俩只管享用美味,看着幼稚的二人举着蟹八件比拼。
可惜萧旸前两天下雨吹了冷风染了风寒,不然今天该更团圆些的。
一桌人说说笑笑地用了午膳,谢知微吃螃蟹吃得超级爽,又喝了一碗桂花藕粉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裴定澜替他添了杯消食的山楂茶:“撑了?晚上还能吃得下?”
谢知微摇了摇头:“还好,况且不是要到街上转转?我还想去看花灯呢。”
萧晏闻言插了一句嘴:“外面的灯有宫里的好看?不如留在宫里。”
谢蘅轻轻拍了他一下:“你管人家呢?人家小两口去逛灯会你也要管。”
萧晏被拍得闭了嘴。
今日的安排是中午在宫里一起吃个饭,晚上再回公主府热闹热闹。
回到家里又歇个午觉,在酉时末,谢知微和裴定澜穿上新款桂花刺绣的情侣装出门。
今日中秋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卖灯笼的小贩把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竹竿上,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鱼灯,一盏盏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亮起来,橘黄暖红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铁锅里黑砂翻滚,糖香和栗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
卖桂花糕的摊子支着布棚,新蒸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热气腾腾,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香。
谢知微在卖兔子灯的小摊前停下来,挑了一盏巴掌大的小白兔灯,灯骨是竹篾扎的,糊着薄薄的绢纱,两只长耳朵竖得高高的,点了蜡烛之后整只兔子透出温润的光。
裴定澜摸出铜板付了钱,顺手把灯接过来提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谢知微的手,两人并肩汇入人流。
走了几步,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裴定澜停下来,指着一只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糖人:“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裴定澜付了钱,把那根兔子糖人递给谢知微:“跟你一样可爱。”
糖人在暮色与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谢知微嗔道:“哪有,还是兔子可爱。”
裴定澜坚定自己的观点:“若真是比较起来,那还是你更可爱。”
做糖人的老汉看着二人露出了笑,谢知微赶紧拽着裴定澜走了,在老人家面前恩爱,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两人又在街上走了一阵,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花灯彻底亮起来,这才转身往公主府的方向走。
公主府里已经摆好了晚宴,萧长乐和裴征已经落座,裴昭也来了,正坐在萧长乐旁边剥栗子吃,见两人携手走进来,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两个孩子的感情是不错。
萧长乐朝他们招了招手:“快坐下。”
公主府的晚饭自然也是不俗,各色美味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有几道菜只看菜色便知出自北地的风味。
裴征很是热情介绍,指着那碟切得薄薄的艳红肉片说:“这是红曲酒糟腌羊肉,压了一整天才切成片的,下酒最好。”
又指了指旁边那碟烤得焦香的肉串:“这是羊肉糜裹竹签蒸的,外头裹了一层蛋液,小谢你尝尝。”
谢知微夹了一串羊肉糜送入口中,外面那层蛋液被烤得微微发焦,咬开之后羊肉的汁水混着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鲜嫩滚烫。
裴定澜又替他盛了一碗汤:“这是茭笋羹,很鲜美。”
谢知微低头喝了一口,果然鲜得眉毛都要掉。
萧长乐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含笑不语。
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许久,等到撤了席面,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
今日的月亮极圆极亮,像一只被银水洗过的玉盘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下来。
萧长乐指挥着下人在院子中央摆了香案,案上供着月饼、瓜果和几样时令点心,又点了一炉好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月光里散开。
她整了整衣襟,走到香案前,双手合十,抬头望着月亮,默默祝祷。
大周女子有在中秋节拜月的习俗,最开始是祈求自己容颜不老,后来求什么的都有。
裴征站在萧长乐身后不远处,负着手含笑看她。
谢知微被裴定澜拉住手,两个人走到香案旁边。
男子拜月求官,可他们俩已经是官了。
但谢知微还是接过裴定澜递来的线香,在香案上点燃,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着香,对着月亮躬了躬身。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将院中的一切笼在银白色的清辉里,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谢知微侧过头,见裴定澜正偏着脸看他,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你求了什么?”裴定澜问。
谢知微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求万事顺遂,求平安喜乐,求我们成婚之日天公作美。”
裴定澜笑了一声,伸手把谢知微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求的跟你一样。”
人间好时节,正当时。
第127章
谢知微把手里掰开的月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裴定澜嘴里递。
裴定澜很是配合,谢知微递一块他就张嘴接一块。
萧长乐终于看不下去了:“你是没有手吗?自己不会拿?”
裴定澜含混地回:“我忙着看月亮。”
“你看月亮用的是手?”萧长乐恨不得一巴掌拍到裴定澜的脑门上去。
裴定澜不吭声了,只是朝谢知微眨了眨眼。
谢知微把最后一块月饼递到他嘴边,裴定澜叼住的时候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指腹,力度像猫尾巴拂过,一触即离。
裴定澜在谢知微的投喂下吃完了一整个五仁月饼。
谢知微两辈子了都接受不了五仁月饼,但是长者赐不可辞,萧长乐都给到他手里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吃五仁月饼,干脆全部投喂给了裴定澜。
裴征坐在萧长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小刀削梨,削得认认真真,削好的梨切成薄片放进小碟里,往萧长乐手边推了推。
裴昭坐在院子另一侧的栏杆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端着一杯酒,偶尔喝一口,目光望着一轮圆月,神色松弛。
是很舒服的中秋。
正热闹着,公主府的管家提着小灯笼穿过月亮门,带着谢长顺来了。
谢长顺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穿堂风把他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衣摆也沾了夜露,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
谢知微见谢长顺神色有异:“顺叔?你怎么来了?”
谢长顺在廊下站定,先朝萧长乐和裴征躬身行了礼:“长公主殿下、英武公,老奴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桩急事要禀报公子。”
萧长乐他们也敛了笑意:“怎么回事?”
谢长顺叹了声气才道:“公子,您母亲回来了。”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来做什么?”
一个谢琮一个王兰因,当初抛弃他跟阿姐走得潇洒,如今又找回来做什么呢?
“王夫人没有细说,只说是想见见公子,有话要跟公子说。”谢长顺如实禀道,“老奴想着她毕竟是……便不好把人晾在外头,先请进府坐了,便赶紧过来知会公子一声。”
裴定澜:“我陪你回去,倒是要瞧瞧她大老远跑回京城能有什么事儿。”
谢知微没推辞,转头朝萧长乐和裴征的方向欠了欠身:“今夜本该陪二老好生赏月,实在是……”
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的手,语气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忙你的就是,若有什么需要家里出面的,只管叫裴定澜来说。”
谢知微心里一暖,应道:“好。”
两人辞别了公主府众人,上了马车回府。
谢知微靠着车壁坐着,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边,裴定澜把他的手从袖口处捉过来拢进掌心里,指腹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指尖:“不想见的话,我替你把人打发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见她一面也无妨,总不会影响到我什么。”
裴定澜“嗯”了一声,紧紧握住谢知微发凉的手。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知微的指尖已经被裴定澜焐得暖烘烘,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袍,从车里钻出来,去正堂见他那位多年不曾见过面的母亲。
正堂里灯盏亮着,烛火将一道端坐在椅上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谢知微在门槛处停了一步,这才抬脚跨了进去。
王兰因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通身打扮处处透着精致,看来王家还是很有实力的。
她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门槛处。
谢知微隔着几步距离,与那双十几年未见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王兰因的面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秀丽的轮廓。
她欣然起身,想跟谢知微打招呼,谢知微没有搭理,径直走去坐下,裴定澜紧紧跟在谢知微的身后,锐利的眼神扫过王兰因。
一屋子的人比外面的轻风还要沉默。
“阿观。”不知过了多久,王兰因柔和的声音才吐露出字句,“一眨眼你就长大了。”
裴定澜冷笑:“那夫人的眼睛可真是太会眨了。”
王兰因被裴定澜噎得无能反驳。
谢知微态度冷淡:“你有话直说。”
王兰因微微蹙了一下眉,越发小心翼翼:“中秋节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我进城之后听说了你的事,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见你一面。”
“听说我的事?”谢知微歪了歪头,“是听说我升了御史中丞,封了文安伯,还是听说我要成婚了?”
王兰因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无奈:“阿观,一定要这样跟娘亲说话?”
谢知微:“我说话就这样,你爱听不听,不听就赶紧走。”
王兰因的笑容僵住,目光里那层温吞的怅然换成了几分真切的歉意:“我知道,这些年我不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弟,我跟你爹的事……说来话长,我当初也是走投无路,兰芳来接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我那时候想着,你们有祖父祖母照看,总比我一个人拖着你们强。”
谢知微表情没什么变化:“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兰因听出儿子语气里的冷淡,手指蜷了蜷,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就是晋安侯吧?”
裴定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应了。
王兰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阿观,我听说陛下给你们赐了婚。”
“嗯。”谢知微应得干脆。
王兰因语气迟疑:“你们既然还没成婚,总不好住在一处,传出去总归对你名声不好。”
谢知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敢问夫人是以什么身份在教育我?”谢知微目光陡然转冷,“你要说事就说事,不说立马走人。”
谢知微的话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剥开那层被岁月磨得温吞的薄纱。
王兰因望着谢知微,目光里那层短暂的怔忪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力想要表达关切的温和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观,我听说你如今在京城做得很好,陛下也器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年纪轻轻就在京中做到这个位置,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与其在京城里被人当靶子使,不如外放去地方上历练几年,攒些实打实的政绩,到时候再回京,谁也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他才不信王兰因是为了他好,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王兰因见谢知微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梁州是个好地方,是西南重镇,你若能去梁州做一任刺史,既避开了京城的是非,又能积累地方治政的资历,对你日后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不妨跟陛下提一提,陛下待你一向亲厚,只要你开口,他会应允的。”
谢知微听到这里,终于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目光平平地看着王兰因:“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去梁州?”
王兰因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仍温和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况且你外祖一家都在梁州,你去了也有个照应。”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瞬。
谢知微看着王兰因,目光里那层冷淡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夫人,你说外祖一家都在梁州,我才想起来,我长到这么大,外祖家的人长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见过。”
王兰因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我同你爹和离之后,便很少回京了,走动自然就少。”
“夫人今日回来,劝我去梁州当刺史,是想让我去梁州给王家当靠山吧?”谢知微猛地拍在了桌面上,“王家胆敢犯上作乱,我第一个参王家!”
王兰因的脸色在那一拍之下猛地一白,被那声脆响震得晃了一下神。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只按在桌面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压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自己的利爪。
王兰因急促解释:“阿观,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外祖家在梁州这些年,确实有些难处,可我只是想着你们毕竟是血亲,你若去了梁州,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我何曾说过要你替王家做什么?”
说着王兰因委屈不已:“我到底是你的母亲,你就是这样揣度我的?”
裴定澜不耐地打断:“你在委屈个什么劲儿?”
王兰因被裴定澜这一句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对上裴定澜那双不含半分退让的眼睛,那些辩解的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裴定澜可没有给她缓过劲儿来的打算。
“王夫人,想必你还不清楚,谢琮前些日子也回来了?”
王兰因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他也回来了?”
“回来了。”裴定澜突然笑得特别灿烂,“不过你可以猜猜,现在他人在哪儿。”
王兰因躲避着裴定澜的目光,想也知道谢琮此时不在什么好地方。
裴定澜幽幽道:“我让人把他们一家送去北境了,北境是个好地方呢,他还是托我的福才能拖家带口去北境,王夫人也想托我的福去北境?”
王兰因坐着都踉跄了一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裴定澜的胆子怎么能这般大?不怕谢琮鱼死网破告阿观不孝吗?
裴定澜极其诚恳:“王夫人,梁州待着不舒服的话,我不介意替你们换个地方,北境、西陲、南疆,可以任你们挑选。”
王兰因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椅背才没有往下滑。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却被躲避,谢知微闭上了眼睛。
“我……”王兰因失落,“我今夜打扰了。”
裴定澜指着门的方向:“知道打扰了那还不走?”
王兰因摇摇晃晃地起身,临走前她不死心地回头望向谢知微。
她不明白,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这个母亲?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孝顺的儿子?
也就是裴定澜听不到王兰因的心里话,否则他不会让王兰因竖着离开。
王兰因走后,谢知微才睁开眼,将厌烦压下。
谢琮也好王兰因也罢,当年既然一走了之,为何不能好好地当陌生人,偏生要搅扰他的清静?
谢知微心绪不佳,裴定澜牵着谢知微回了起居的院子。
裴定澜把谢知微抱到桂花树下的藤椅,推着藤椅轻轻摇晃,像极了哄摇篮里的小孩。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在桂花树下叠成浅浅的一团。
谢知微被桂花香浸得有些发懒,反手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指节:“我无事。”
月色里谢知微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那点堵着的情绪已经散掉。
裴定澜低头吻在谢知微的鼻尖,还过分地咬了一下。
谢知微痒得身子直缩:“裴定澜,你偷袭。”
裴定澜:“亲你的事情怎么能叫偷袭?”
谢知微不服气,偷袭回去。
藤椅“嘎吱嘎吱”摇晃着,本来只有一个人的重量,慢慢的承载了两个人。
第128章
王兰因的事儿,谢知微还是跟谢蘅萧晏知会了一声,相比之下谢琮比王兰因更有威胁,所以谢知微会在意一下,王兰因威胁不到自己,主要是看阿姐对这个母亲是什么态度。
谢蘅不爱也不恨王兰因这个母亲,只是对于王家人恬不知耻的行为感到无比恶心,便让萧晏下旨,王家人无诏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除此之外,萧晏还给梁州刺史去了一道密旨,叫他好生关照王家人。
王兰因回到京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眼见着就要到九月初三了,谢知微的心思都在婚礼上。
九月初二,天高云淡。
京城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护城河的水汽和城外稻田里最后一茬稻香,散入鳞次栉比的灰瓦间。
谢宅门口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红绸灯笼,谢长顺领着下人把门楣上的“文安伯府”匾额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漆色。
谢知微打着哈欠起身,下意识喊了一声“裴定澜”,才想起按照婚礼习俗,裴定澜这两天回公主府住了,两人总是相拥而眠,两天没人在身边,很是不习惯。
窗外有鸟雀在桂花树里蹦跶,细碎的啼鸣和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知微慢吞吞地下地穿衣,洗漱过后用早饭。
鸡丝面很香,桂花糕很甜,只是没有人陪着,不太得劲儿。
“公子。”谢长顺进屋来禀,“东西都已经清点过了,明日要用的物件一件不少,礼服也重新熨过挂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谢知微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好。”
找点事情做,不然满脑子都是裴定澜。
婚服挂在东厢房靠里的架子上,怕落灰,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罩。
大婚的礼服是礼部准备的,有萧晏开后门,婚服的规制远超谢知微文安伯的爵位应有的层次。
大红色的锦缎泛着温润的光泽,谢知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柔滑,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衣摆上绣着五福捧寿的暗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谢长顺和两个丫鬟一起服侍谢知微换上衣袍。
大红底子衬得谢知微肤色愈发白净,金线的绣纹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腰带是玉扣的,系好之后将腰身收得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既端庄又清隽。
谢知微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喜爱之色流露而出,怎么都藏不住。
“真好看。”谢知微感叹了一声,“还很合身。”
谢长顺在旁边笑了:“那是自然,公子和侯爷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各方筹备都不敢不用心。”
谢知微试穿婚服,裴定澜也试穿了,只是裴定澜穿上婚服后恨不得全天下嚷嚷自己要成婚。
裴定澜平日里不爱穿打眼的红色,总是穿玄色、藏蓝、鸦青这些深色衣裳,乍一换上大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意气风发。
“好看。”裴定澜抚掌,“不愧是我,穿什么都好看。”
萧长乐:“……”
裴征:“……”
他们也不自恋啊,怎么会生出裴定澜这么个自恋的孩子来?
不过儿子说的也是实话,确实好看,婚服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处都细节到了极点,加之穿婚服的人也是英姿挺拔,腰间的玉带束得端端正正,更是将裴定澜的宽肩窄腰勾勒得分明。
……
午膳后,谢知微歇了半个时辰,萧承业便带上黄公直孟云章他们到了家里。
按照大周婚俗,婚礼前一日下午要行“安寝铺室”之礼。
所谓“安寝铺室”之礼,是由男方这边选派德行兼备的亲友至新房铺陈卧具,寓意为新人安床定寝、祈福纳吉。
谢知微当然不会选择他那讨厌的三个伯父,便请了萧承业这位宗正卿做主礼,又邀了黄公直和孟云章两位在御史台关系亲近的同僚来帮忙,算是替他撑一撑场面。
萧承业还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赭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端肃郑重得很。
他由谢长顺引着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后院那间明日要用作新房的院落门口,黄公直和孟云章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了一串抬着东西的小厮,箱子还用了红绸系上。
“谢大人。”萧承业在院门口站定,朝迎出来的谢知微拱了拱手,“本官奉命前来,为文安伯与晋安侯行安寝铺室之礼。”
谢知微还礼:“有劳萧大人了。”
萧承业微微颔首,侧身朝院门内看了一眼:“新房可已洒扫妥当?”
“妥了。”谢知微侧身让开门口,“萧大人请进。”
萧承业这才抬步迈过门槛,黄公直和孟云章紧随其后。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新制的红纱灯笼,窗棂上新贴了喜庆的剪纸。
正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屋内的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床榻是新打的,用的还是上好的梓木,奈何古代工艺束缚,这新床只能打两米三长一米六宽,为此谢知微感到甚是可惜。
萧承业在房门口停了一步,先朝屋内一揖,这才迈步进去。
他走到床榻前站定,转身对黄公直和孟云章点了点头,两人会意,亲自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大红色的锦被、一对白玉双鲤佩、一面双柄铜镜、一对幞头、一两条革带,还有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束枝叶青翠的松柏,松柏的根部用了红绳系着。
萧承业指挥着黄公直和孟云章把锦被铺在床榻正中,边角被他一一抚平,连一丝皱褶都不留,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铺得端正,才转身接过黄公直递来的一双玉佩,俯身将玉佩一左一右地摆放在枕畔。
他做得极认真,每个动作都有板有眼,嘴里念着祝祷的套词:“双鱼比目,同心不离,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铺了锦被、放了玉佩之后,萧承业接过那面双柄铜镜,对着床榻的方向比了比。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边缘錾刻着连理枝纹,手柄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绳,寓意“镜圆璧合、双照同心”。
萧承业将铜镜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方位,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那对幞头和革带,幞头是一黑一红两顶,并排搁在床尾的衣架上,革带一条玄色一条绛红,整整齐齐地挂在旁边的衣桁上。
最后是那两束松柏,松柏在大周婚俗中取“松柏长青、岁寒同心”之意。
萧承业双手捧起,在床榻两侧各放了一束,根部用红绸系在床柱上,枝叶斜斜地伸向榻心,像是两道人影正缓缓地朝彼此靠拢。
锦被铺得平整,玉佩在枕畔成双,铜镜立在床头映着满室的日光,幞头革带整齐地挂着,松柏的翠色从床柱上垂下来,与满室的大红交织在一起,既庄重又喜气。
“如此便好了。”萧承业朝谢知微笑着说道,“文安伯,新房已铺陈妥当,今夜便不可再进人了,门窗都须关闭,只待明日吉时迎亲。”
谢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有劳。”
礼毕,萧承业他们不好继续在新人的屋子停留,退了出来。
萧承业提醒:“文安伯勿要忘记祭告先人。”
谢知微颔首:“多谢萧大人提醒。”
送萧承业他们离开,谢知微往后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要成婚的好消息,要告诉祖父祖母。
祖父母的牌位日日都有下人擦拭,保持着一尘不染,香炉里的旧香灰也都清理干净。
谢知微将三炷新香点燃,稳稳地插进炉中,又将两只酒盏斟满清酒摆在牌位前。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散成细细的一缕,又融进祠堂渐深的暗影中。
谢知微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双手交叠在膝前,抬起头望向那两块肃穆的牌位。
“祖父祖母,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谢知微磕了三个头:“裴定澜很好,我心悦他,会和他共度此生,绝不相负。”
谢知微从祠堂出来时,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天边收拢干净,晚风穿过院中那棵柏树,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过他的衣摆。
谢长顺已经等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见谢知微出来便迎上两步:“公子,热水已备好。”
沐浴焚香也是婚礼前一天的重要流程,谢知微跟着谢长顺去备好的浴房。
浴房设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平日里不大用的一间屋子,今日特意收拾了出来。
谢知微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浴桶里盛着大半桶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是干制的桂花和菊花,混着几片陈皮和艾叶,被热气一蒸,散出一股清冽而温润的香气。
浴桶旁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素净的细棉布中衣,外头搭着一件同色的宽袖衫,领口和袖缘没有一点绣纹,干净得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谢知微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于是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又脱了中衣,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跨了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谢知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筹备婚礼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股温热的水汽缓缓泡软了几分。
他还是紧张。
脑子里一会儿是明日迎亲的仪程,一会儿又在想裴定澜试穿婚服时大概会是什么模样。
肯定是好看的。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在水里泡了一刻钟,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帕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了,才拿起那身常服穿好。
中衣的系带在腰侧系了一个端正的结,外衫的衣襟也拢得整整齐齐。
谢知微走到铜镜前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把木梳、一柄薄刃的剃刀和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谢知微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自己的头发,烛火映在铜镜里,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从发根梳到发尾,谢知微梳了数十下,直到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侧,才放下梳子,拿起那把薄刃的剃刀和帕子,对着铜镜修容。
好在他本身就是不长毛的,修也修不了什么,做做样子走个流程便罢。
谢知微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素净常服,头发用丝绦拢在肩后,眉目清朗。
是个美男子。
就是美男子此刻有些想念另一个美男子。
急切地想要与他见面。
第129章
九月初三。
谢知微在谢长顺和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衣褶都熨帖平整。
“公子今儿个真俊。”谢长顺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老太爷和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定然欢喜得很。”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顺叔,今儿是好日子,可不兴掉眼泪。”
谢长顺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老奴晓得、老奴晓得。”
前院的鼓乐手已经到位了,唢呐声和锣鼓声在晨光里响了起来,悠扬又喜庆。
迎亲队伍在巷口排开,叶来牵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红鬃骏马,连马鞍都是崭新的。
去公主府接亲要绕行好大一圈,这便给了百姓们看热闹的机会,尤其还是陛下下旨给两个男人赐婚的大热闹。
谢知微翻身上马,队伍吹吹打打的朝崇仁坊外的方向走。
队伍走了一会儿,就能看见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待谢知微离得近了,看清了谢知微的模样,有人喊出声来:“新郎官生得真俊!”
谢知微被那一声喊得耳根微微发热,不自在地扯了扯缰绳。
鼓乐声在身后响得更欢了,唢呐和锣鼓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调子,队伍沿着街巷往外走,穿过几条街,拐上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好事的小童追着队伍跑,在鼓乐声里喊“新郎官来咯”,被旁边的大人扯回去。
谢知微安排了人一路撒喜糖和铜钱,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被一哄而上地抢,洒在地上的喜糖被孩子们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长乐公主府的门大开,朱漆大门两侧挂满了红绸,洒金的喜字贴满了整座公主府。
裴定澜已经换好了大红色的新郎吉服,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红绸。
萧长乐和裴征坐在正堂主位,二人今天都是盛装出席,脸上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到了公主府外,有人专门唱和,谢知微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脚趾,被这许多人火热地盯着,还真有点考验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迈步穿过仪门,沿着铺了红毡的甬道往里走。
红毡两侧站着裴家亲卫和公主府的下人,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都挂着笑,谢知微走到正堂门前,抬头便看见了台阶上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裴定澜今日格外好看,那身大红吉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红衣料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腰间系着同色的玉扣革带,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
四目相对。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谢知微的唇角也弯了起来。
萧长乐迫不及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还站着做什么?过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一前一后走到正堂中央,并肩跪在早已铺好的蒲团上。
系着红绸带的下人捧了一只托盘上前,萧长乐取了托盘上的同心结,亲手系在了新人的腰间。
“你们两个。”萧长乐执起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手,交握在一处,“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裴定澜:“娘放心,我会的。”
谢知微也跟着裴定澜喊娘。
萧长乐欣慰地连说了三个好,被裴征拉着回去坐下。
司仪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牵着红绸,一起起身,转过去朝外,弯腰拜下。
“二拜高堂!”
二人重新转向萧长乐和裴征,这一拜比方才更深。
萧长乐把手搭在裴征手背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上,眼底有欣慰,也有一点潮意。
“新人对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相对,同时弯下腰去。
谢知微看见裴定澜低垂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红玉簪尾垂下的穗子在弯腰的动作里轻轻晃动,看见他唇角的弧度。
想来他们此时是一模一样。
“礼成!”
公主府的婚礼仪式结束,新人同步走出公主府,又跨上了马。
他们会骑着马游街,将成婚的喜悦分享给所有愿意祝福的人。
队伍从公主府门口出发,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南行。
公主府的侍女们挎着花篮走在前头,篮子里是清晨刚从园子里摘的桂花和新剪的红纸屑,她们一路走一路洒,桂花的香气混着纷扬如雪的红纸屑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条斑斓的花路。
队伍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一回,谢知微和裴定澜抓了喜糖铜钱朝路旁的百姓抛撒。
百姓们总是淳朴的,得了好处自然也会对新人说些好话。
“晋安侯!文安伯!百年好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那声音便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侧涌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喊“白头偕老”,有人在喊“早生贵子”然后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还有人在喊“多撒点糖”,引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谢知微在百姓们的起哄声中侧过头,正好对上裴定澜的目光。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裴定澜的笑容镀上一层暖金,马蹄踏过花瓣和纸屑,马脖子上的铃铛和红绸在风里交错作响。
裴定澜微微侧身,借着袍袖的遮掩,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马鞍旁的手指。
谢知微也不示弱,正大光明地回勾了一下。
队伍经过坊市时,两侧店铺的伙计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有绸缎庄的掌柜还从铺子里扯了一匹红布挂在门楣上,算是添一份喜气。
等回到崇仁坊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
文安伯府的红毡铺得厚厚一层,两侧摆了数十桌酒席,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还没开席,都在交头接耳地说话。
一听见迎亲队伍的动静,宾客们立马挤去了大门口。
谢知微和裴定澜下了马,牵着红绸往府里走,顿时被宾客们淹没。
众人将花斗洒向新人,漫天的花瓣和彩纸落下,辟邪纳福。
“圣恩垂眷,二位大人得结永契,谨祝此后敦睦相偕,共辅庙堂。”
“仰承天子赐义契之好,愿二位休戚与共,福寿绵长。”
“恭贺二位大人,从今风雨同舟,和衷相守。”
“皇恩浩荡,得成此盟,愿二位永敦旧好,岁岁安宁。”
“愿晋安侯和文安伯意气相孚,患难相恤,不负圣主隆恩。”
……
谢知微不禁分了下神想,这些大人们果真很有文化,既能恭贺他跟裴定澜的新婚,还能拍萧晏的马屁。
被那些文绉绉的贺词砸得脑子转了一瞬,谢知微脚下却已经被裴定澜牵着红绸带进了正堂。
正堂里原本摆在中央的桌椅被撤到两旁,正中供案上摆着谢家祖父母的牌位,两炷香已经点上,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供案前方还立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那是宫中特赐的谕旨,卷轴一侧站着萧承业。
萧承业今日是代表帝后前来观礼,即便是宗正卿,能有资格代表帝后也是十分体面,年纪不小的萧承业腰板挺得笔直。
周恪站在供案旁侧,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当司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有文安伯谢观、晋安侯裴定澜,蒙圣上赐婚,特于祖前再行合卺之礼,以告先灵——拜!”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跪在蒲团上,先朝那明黄卷轴的方向叩首,算是谢过皇恩,再对祖父母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周恪又唱了一段吉辞,大意是“先祖庇佑,福泽绵长”之类的话,萧承业从袖中取出一对比翼鸟白玉佩,亲手系在两人腰间,算是代帝后赠礼。
礼毕,两人站起来,周恪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朝他们挤了挤眼:“快去换衣裳,外头的宾客可都等急了。”
谢知微应了一声,与裴定澜一同退入后堂。
谢长顺早备好了两套略轻便些的大红吉服,比正婚礼服要轻薄一些,袖口也收窄,方便行动。
两人在屏风后换了衣裳,谢知微系腰带时,裴定澜从身后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后领,指腹擦过后颈,谢知微敏感得一哆嗦。
“你你你!”谢知微小声谴责,“大白天的,能不能收敛些?”
裴定澜含笑:“知微的意思是,今晚我不必收敛了?”
谢知微:“……”
那不行,他虽然已经适应过四根手指,可手指是手指,不能跟正主相提并论。
不对!要招待宾客呢,想这些做什么?都怪裴定澜!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往外走:“别把客人们晾着。”
两人从后堂转出来,前院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见新人换了衣裳出来,席间便响起一阵欢呼和起哄声。
周恪作为副使,眼见自己的差事稳稳落地,也不由得兴奋,朝二人高举酒杯:“恭喜恭喜!”
谢知微和裴定澜先端杯敬了萧承业这个正使和周恪,为了他们的婚事一阵忙活,自然要好生感激。
敬过了两位媒人,便挨个去给其他宾客敬酒。
黄公直最是热情,见他们过来,率先起身,端着酒杯笑道:“谢大人,裴侯爷,我敬你们。”
孟云章也斟了酒跟上:“恭喜你们。”
沈介也难得没有一副板正样,跟谢知微说了好些打趣的话。
沈清音带着夫君韩景明也来了,她还给今日的婚宴赞助了一道新研究的菜式,连清味轩都没有上,直接端到了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宴上。
沈清曜就要随意多了,还朝裴定澜挤眉弄眼,被裴定澜偷偷肘了一下才老实。
再过去是几位勋贵世交的席面,谢知微并不太熟,但裴定澜显然认得不少人,一一寒暄过去,谈笑自若。
谢知微只需要举杯微笑,偶尔说两句客气话,倒也应付得过来。
就在此时,谢长顺跑着过来:“公子!侯爷!裴家来人了!”
人未至声先来,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再接着是乌乌泱泱的人。
裴定澜大喜:“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来人正是裴定澜的两位堂兄,裴定山跟裴定河,以及他们的家眷。
谢知微下意识整了整衣裳,又赶紧朝谢长顺吩咐:“顺叔,再开两桌,让厨房快些把菜端上来。”
谢长顺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去了。
裴定澜拉起谢知微迎过去。
裴定山裴定河一直在北境领兵,也是难得回一趟京城,如今看来,还是为了裴定澜的婚事特意回来的。
裴定山走在最前头,身材魁梧,肤色比裴定澜深一些,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嘴边咧着大笑,隔着好几步远就朝裴定澜张开双臂。
裴定澜松开谢知微的手迎上去,被裴定山一把搂住,使劲拍了两下后背,那声音结实得像在拍门板。
“臭小子,可算成亲了!”裴定山的声音洪亮,震得旁边几桌宾客都侧目望过来,“我们紧赶慢赶,险些没赶上。”
裴定澜被他拍得咳嗽了一声,面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大哥,手劲还是这么大。”
裴定山哈哈一笑,松开他,目光随即转到谢知微身上,这一看发出了惊叹:“你小子运气可以啊,文安伯天人之姿,便宜你了。”
什么天人之姿啊……
谢知微被裴定山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裴定山的妻子王云锦怀里抱着个小女娃,女娃正啃着一块喜糖,嘴角沾了一圈糖渍,眼睛圆溜溜地瞅着谢知微。
王云锦举起女儿的小手挥了挥:“跟小叔叔打招呼。”
谢知微上手握住小姑娘的小手:“小宝你好呀。”
裴定河跟在后面上来,他比裴定山清瘦一些,面相更温和,身边是妻子李寒月,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
“文安伯,要是裴定澜惹你不快,你尽管跟我还有大哥讲,我们收拾他。”
裴定澜可不乐意了,立即反驳:“二哥你休息趁机撵我,我才不会惹知微不快。”
谢知微连连点头:“他待我很好的,二哥。”
被李寒月牵着的小男孩老成地摇摇头:“真是看不出来,三叔也能跟天仙成婚。”
裴定澜:“……裴焕你皮痒了是吧?”
谢知微:“好了好了,大家先入座,这个点到肯定都饿了。”
裴定山一摆手,扯着裴定河的袖子就往新开的桌前走:“走走走,听弟婿的,先填肚子,这一路赶得我前胸贴后背。”
王云锦抱着囡囡坐下,李寒月牵着裴焕也落了座,裴定澜亲自替两位堂兄斟了酒,又招呼人把热菜往这桌上多匀几道。
谢知微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话,便与裴定澜一道起身,继续去敬剩下几桌尚未顾及的宾客。
这一圈敬下来,谢知微手里的白水壶已经续了三回,幸好他喝的是水,否则只能留裴定澜一人应付宾客,裴定澜的酒量倒是好,一点反应都没有。
待走到最后一桌时,席面上的菜肴撤了又上,宾客们的谈笑声渐渐松散下来,有人开始起身告辞。
黄公直带着家眷过来辞行,跟谢知微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往后常来走动”,又拍着裴定澜的肩说“若欺负谢大人,我们御史台可不依”。
孟云章跟在旁边笑,拱手道了一回喜,便与黄公直一道走了。
沈介也携家眷起身,临走时还不忘让谢知微休完婚假之后赶紧回御史台分担工作,谢知微不由得失笑。
沈清音与韩景明最后才起身,沈清曜已经喝得微醺,被韩景明半搀半扶着往外走,沈清音让谢知微和裴定澜多多去清味轩吃饭,她每年都会研究新的菜式。
裴定山那一桌吃到了宴席末尾,囡囡已经在王云锦怀里睡着了,裴焕也靠在李寒月肩头打着哈欠。
裴定山端着酒站起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高高举起:“弟婿,定澜,祝你们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他一仰脖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眶竟微微泛了红,裴定河也干了杯中酒,没多说什么,只重重握了一下裴定澜的手。
等院子里宾客散尽,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桂花,谢长顺指挥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碟的碰撞声零零碎碎地响着。
谢知微长长吐了口气,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成婚还真是件累人的喜事儿。
裴定澜从身后走近,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耳畔:“累不累?”
谢知微唇角弯了弯:“累是累,可我心里特别高兴。”
“就是喝水喝饱了。”
裴定澜没忍住笑:“让我摸一摸,看看肚子有没有被水撑起来。”
谢知微赶紧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到他们才松了口气。
“裴定澜,你的骚话真是越来越多了。”谢知微指指点点,“这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吗?”
“将军?什么将军?”裴定澜蹭了蹭谢知微的肩,“我今日不管将军,只看夫君。”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红纸屑,打着旋地飞。
秋意深深。
情意浓浓。
第130章
新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喜庆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红绸在梁间垂落,幔帐大红色,床榻上铺着新制的锦被,枕畔那对白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喜娘和丫鬟们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将前院最后一点喧闹也隔绝在外。
裴定澜的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正对铜镜而坐的谢知微身上,后者正低头解腰间的玉扣,大约是手指有些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耳尖在烛火里泛着薄红。
“我来。”裴定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谢知微面前蹲下来,手指覆上他腰间的玉扣,轻轻一拨便解开了。
谢知微垂下眼,看着裴定澜的发顶,新梳的发髻一丝不乱,那根红玉簪的尾端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抬手碰了碰那簪尾垂下的细穗,指尖触到温凉的玉和柔软的丝线。
“知微。”裴定澜抬头望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盛了两簇小小的焰火,“我们该行合卺礼了。”
合卺酒已经备好,用的酒杯是萧长乐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对红玉雕成的卺杯,两杯新酒,用红绳系在一处。
裴定澜伸手取过那相连的卺杯,将其中一杯递到谢知微面前。
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烛火里轻轻晃动。
谢知微接过酒杯,垂眼看了看杯中微微漾动的酒液:“我该不会一杯下去不省人事吧?”
洞房花烛夜呢,他可不想演变成水煎包。
“不会,这酒还不如桃花酿醉人。”裴定澜胸腔里发出闷笑,“我才舍不得知微醉过去。”
“那便好。”谢知微举起酒杯,“夫人,共饮此杯?”
“合卺交杯,同甘共苦。”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夫君请。”
谢知微侧过头,将酒杯凑到唇边,裴定澜同时举起手中的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错而过,红绳在交叠的腕间轻轻晃荡。
两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裴定澜将空杯放下,又拿起剪刀,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极轻地剪下谢知微一缕,将两缕青丝交缠在一处,用红线细细地系好,收进一只锦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定澜将那锦囊妥帖地放进枕边,然后又笑着凑近来,“知微,我会像头发一样,缠着你永不分离。”
谢知微:“……”
请不要在洞房花烛夜发表阴湿男鬼味的言论。
饮过了合卺酒,二人便去沐浴更衣。
今日招待宾客时本混杂很多味道,有饭菜的也有酒的,还有花和纸屑的,要先清洗干净。
沐浴的浴桶也是新打的,足够容纳两个人在里面扑腾。
谢知微弯腰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暖而不烫,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水汽里微微发烫,也不知是那合卺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裴定澜已经自然而然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大红色的吉服随手搭在屏风上,谢知微还站在犹豫,裴定澜已经跨进浴桶,水波晃荡了一下,他转回身来朝谢知微伸出手:“知微,来。”
水汽模糊了裴定澜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一点一点漾开的笑意和期待。
谢知微不再犹豫,褪了衣服搭在屏风上,搭上裴定澜伸过来的手,踩着矮凳慢慢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肩膀,水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裴定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在水下十指交扣,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今天真好看。”裴定澜的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润。
“你说了好几回了。”谢知微垂下眼,看着池水在两人之间漾开细密的涟漪,“从早上说到现在。”
“说不够。”裴定澜收了收手臂,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被拉近到胸膛相贴。
“我要看一辈子、说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谢知微仰起脸,在氤氲的水汽里吻上了裴定澜的唇。
这一个吻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温热的池水和合卺酒的暖意都缱绻进了这个吻里,落在彼此唇间时格外动人心弦。
裴定澜立即回应了这个吻,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向上,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描摹他肩胛骨的轮廓,水汽将一切都变得温软而滑腻。
他低下头,嘴唇从谢知微的唇角滑到下颌,又顺着颈侧一路往下。
谢知微仰着头,看着屋顶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梁木,手指扣在裴定澜结实的肌肉上。
“知微。”裴定澜眼底那两簇烛火已经被另一层更加灼热的光取代,“我抱你回房好不好?”
谢知微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等一下,先把衣裳换好。”
裴定澜笑了一声,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帕子替谢知微裹好,又低头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几把,便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感觉到裴定澜的呼吸拂在他肩窝处,裹着温暖的水汽。
穿过游廊回正房,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拂过两人微湿的衣襟,谢知微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裴定澜便加快脚步,抬脚踢开门,反手将门关严。
回到屋里,龙凤喜烛的烛火静静地烧着,将满室照得一片暖红。
裴定澜将谢知微放在床沿上,自己却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影子投在身后的纱帐上,叠在一处。
“知微。”裴定澜此时竟然声线颤抖,“可以吗?”
谢知微伸手碰了碰裴定澜的眉骨:“你都是我的夫人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裴定澜眼中的笑意漫开,他直起身来,再次吻住谢知微。
烛火轻轻跳动,外间几盏灯已经被裴定澜熄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两人并肩躺下,盖好锦被,裴定澜替谢知微理了理被角,又伸手将他肩头被角掖严实。
“冷不冷?”裴定澜问。
“不冷。”谢知微说,“有你在,很暖和。”
裴定澜轻声笑了一下。
谢知微打着哈欠闭上眼。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檐角铜铃偶尔轻响一声。
新房安静温暖,两人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红烛在灯盏里静静燃着,映着垂落的红绸和幔帐。
窗外偶有风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动,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揉碎在这方寸之间。
桂花树的浓荫里,夜风缓缓穿过,将白日的喧闹都沉了下去。
谢知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裴定澜的方向靠了靠。
裴定澜侧过身,将谢知微拢进臂弯里,像拢住一捧温暖的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知微的眼睫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又倦得不愿,只是往裴定澜的方向又靠了靠。
裴定澜伸手将谢知微额前碎发理了理,又把被子拉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妥帖地拢在身侧,无声的安稳落在额头眉眼。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轻晃动,碎成了细小的余音。
谢知微的手指被裴定澜轻轻握住,指缝相贴,掌心相合,暖意缓缓透过来。
夜色深浓,红烛映着窗纸,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从今岁到明年,到每一个朝朝暮暮。
烛火又跳了跳,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灯花跳,好事到。
人们说人生有三大喜事。
谢知微于他乡遇故知,裴定澜在疆场建功立业也能算一种金榜题名。
还有一件喜事,便是与谢知微和裴定澜息息相关的洞房花烛夜。
此刻这洞房花烛夜,在烛火与桂香里,在风吹檐角铜铃断断续续的轻响里,在新人交握的十指与均匀的呼吸里,落下了最后一笔。
谢知微睡得并不算沉,迷糊间翻了个身,额头抵上裴定澜的肩窝,又不动了。
裴定澜被他这一蹭弄得清醒了些,睁开眼,低头看见怀中人睡得正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裴定澜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怕吵醒他,又赶紧抿住了嘴角。
他没有再睡,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只手虚虚搭在谢知微肩头,另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
裴定澜想起很多事。
想起跟谢知微的初见,想起跟谢知微的第一次接吻。
还有他们每一次的同床共枕。
他们一起从去岁的春天走到了今年的秋天,后面还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
春来看花,夏夜听雨,秋日登高,冬雪煮茶,以前觉得无趣的事情,都因为身边人而变得有趣起来。
从今往后,岁月悠长,时时处处皆是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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