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人潮之中。
颜瑾本是跟在颜太太身边, 跬步不离地于熙攘中一路挤进了神仙庙里,却没想到才往三清殿方向走了没多远,一转头却就看不着家里人的影子了, 好在秋霜一直紧紧挽着她手, 主仆俩才没有被挤散。
眼见这情景下颜太太也是不能回来寻她的,颜瑾倒也没有慌张, 一面与秋霜继续小心在人群中推移脚步, 一面说道:“裴大太太定的是先在三清殿烧香,我们自寻去与祖母她们会合便是。”
主仆俩这里一路沿阶向西,方走到半途颜瑾已出了一身薄汗, 用万年青老叶铺的路虽寓意得吉得福的好兆头, 可也有些绊脚,她不由停下来,想寻个坐处先歇一歇。
只她才停驻还未来得及仔细打望, 就又被人从后头上来往肩头撞挤了一下, 错身过去时似乎还碰到了她的腰。
颜瑾一顿。
这样日子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但向来极少有人发生争执,颜瑾刹那不适, 刹那怀疑, 却也刹那犹豫。
便就在这时,她看见那撞了她走过去的人在前面不远处附身从地上捡了片万年青叶,随后又掉头倒了回来。
这人瞧着约莫五十岁上下, 眼底生皱, 颔下一缕山羊胡,眼睛虽没有看她,嘴边却挂着丝不知是何来由的笑。
颜瑾直觉不安,扯着秋霜就往另一边避, 只是旁边也有行人,这一避并未避开几步,倒让她发现那人居然也随着往这边踅过来,显见是要再来挤她。
她霎时顶了口气在心头,旋踵间悄悄抬起了右边手肘。
肩上突然越过来一只手抵住了这“山羊胡”,颜瑾眼尾余光里瞥见抹青,再抬眸,就看见个略有几分熟悉的影子挡在了她面前。
“短棺材,怎地脸上只戳两个窟窿,瞧不见别人身份?”戚廷晖变抵为抓,手扣在眼前这比他矮上半个头的“山羊胡”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火星子。
今日庙里本是稠人广众,只这一点动静,瞬间吸引了旁边数道目光。
颜瑛情知己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眼见着这“山羊胡”就要张口辩驳,她旋即往旁边一让,抬脚钻空便走。
忙忙行出一段后,她才又放缓了脚步。
“小姐,”秋霜靠紧了她,在身畔低声提醒,“戚小二爷还跟在我们后头嘞。”
颜瑾皱了皱眉,少时,徐徐停住。
她转过了身。
戚廷晖不防她会突然回头,不由愣地一缩,想停在原地先等等她态度,又被从后头走上来的人往前挤去。
颜瑾本也是想且先站住了探一探他,奈何身不由己,竟又朝着他的方向被挤了回来。
戚廷晖一伸手,隔着袖子把她给抓住了。
颜瑾倏地变了脸色。
“抱歉,”戚廷晖忙忙松开手,解释道,“我怕你摔了。”
路上停不下来,颜瑾只好又迈开脚步,转身时飞快朝他丢了一句:“公子意欲何为?”
戚廷晖一怔后又是一喜,连忙继续带着小厮跟上来,因得了她开口,此时他反倒能借着人流拥挤追随得更近些,亦步亦趋间,抬眼就能看见她耳上坠的银丁香,方见着钉头上是银丝烧的五瓣花,镶着粒并不圆润的米珠。
隐隐飘来的香气让他嗓子里不由紧了紧,心里竟一时不知该先对她说哪句话才好。
“小姐可喜欢那张画?”忙慌之间,戚廷晖问出了这句。
颜瑾又避让过一人,说道:“公子此举唐突,那画我不曾看,已烧了。”
戚廷晖听她这般说,语气便低落了两分:“小姐这话伤人。”
“当日净月庵初见,在下原以为只得这惊鸿一面,再难相见。”
“小姐不知那张画伴在下多少惆怅时光,好不容易教我遇到了那画的主人,物归原主如何叫作唐突?真心所向如何又不能追求?”他的声音几乎响在她耳畔,“关关雎鸠,寤寐思服,我无琴瑟钟鼓,唯以画友之。”
颜瑾耳背一烫,眼望向前方,好像已在人头攒动中看见了她祖母和郭姨娘正往三清殿走的影子。
她不再搭理戚廷晖,又尽量加快了脚步。
秋霜见这戚家小二爷还要开口,忍不住轻斥道:“都是熟人亲戚,还请公子莫要教我家小姐为难!”
戚廷晖被斥地一怔,忙又冲着她主仆二人的背影道:“人来人往的不安全,我就后头护着你们——”
颜瑾停也未停。
***
颜瑛和李月芝进了神仙庙后并未往里走,只穿过广场边的小市,顺着观里游廊往西北方向径行至了一洞月门前。
“是这里了。”李月芝道,“门里外都种着簇黄色的月季。”
颜瑛没有说什么,扶着她往长椅上坐了。
“这汤妈妈心思倒是灵活,”李月芝就着手里扇子给颜瑛摇了两摇,“后头这小院里说是帐房所在,香客既不能入,也就少有人凑来这里轧仙气,待会只当是挤得累了寻到这里歇歇脚,今天这日子,就偶让外人见了我们一处坐在这廊下,那也不当多大事。”
颜瑛只低低应了声,在傍边挨着沿儿侧身落了座。
李月芝也习惯了她话少,两人虽相邻坐着,但不过伴着听风,直到远远看见个头上堆花的熟人身影,风里才又有了话音。
“来了。”李月芝往汤氏身后的人投过视线探去,“瞧着倒是四肢齐整,好像……相貌也不错。莲姑,”她回过来唤颜瑛,“你也看看。”
颜瑛就往那头瞥了眼。
“哦,你眼上戴着纱呢。”李月芝吩咐碧桃,“帮小姐摘下来吧。”
颜瑛便明白她是对潘大郎的相貌有了好印象。
亲手将眼纱从脸上取下,颜瑛却也没有再往那头看,只是静静坐着,但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里却倏然窜过一个念头:若是我看他脚大,莫非他也能裹一裹?
这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汤妈妈领着潘大郎走到了面前。
她堆下笑来,向着李月芝礼道:“我与潘家郎君这里路过撞见,不想见着颜秀才娘子和大小姐也在此歇脚,潘郎君久仰颜相公,也特来向娘子问候声。”
这些自然都是过场话,李月芝听了,便领着颜瑛起身向对方回了一礼,亦笑着答道:“今日轧神仙,庙里香客芸芸,想是存了巧缘才能遇上,两位不如一旁同坐,也将就歇上片刻。”
汤氏趁水推船答应下来,和潘大郎隔了根柱子相邻坐下,倒“恰好”让两个年轻人斜方相对,稍抬眼即是一清二楚。
颜瑛没有抬眼,却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李月芝就着手里的鲛绡帕子轻轻在腮边按了按,佯作拭汗,一面亦抬了眼去细细打量坐在斜对过的潘大郎,越看,便越满意对方形貌,又见他只凝眸觑着颜瑛,心下更喜。
汤氏见颜瑛把双脚往裙下收得深,怕男方不好相看,便往她那边说了句:“小姐鞋面上的花绣得真好。”
颜瑛微微垂首,说了句:“汤妈妈谬赞。”
人却没动半分。
汤氏嗓子里轻咳了声,那潘大郎便接过话去,向颜瑛说道:“听闻大小姐一向在帮家里铺子行医出诊,不知常在哪里人家走动?”
颜瑛听着他这问,心里霎时泛了丝浊气,面上神色仍平平未变,口中回道:“也不常去哪里,只是些用得着医人的人家。”
潘大郎一怔。
李月芝也觉颜瑛是明摆在嫌人家说废话,怕因她这性子冷下场来,忙笑着先出口转圜道:“瑛姐是个喜静的,平日若没有人家请她去看诊给药,她轻易也不爱出门,不过在家里看看书、做做绷子之类。”
汤氏也连忙和调:“大小姐能为家里理事,人又端静,当真是难得!”
这潘大郎略一沉吟,又看向颜瑛,方动了下嘴唇正要再说什么,斜刺里忽传来个声音喊道:“潘二郎——”
他循声转过头。
一个黄衣少年面中带笑,站在廊外倾身倚着立柱,视线探到他身上,说道:“我说瞧着眼熟,二郎何时从南京回来的?你表叔可安好?前头我在县里见着你兄长,也没好上前去问。”
“我……”潘大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突地顿住了。
颜瑛看他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眸光微定。
李月芝愣了半晌,陡然朝同样怔了的汤氏望去,后者低了眉眼没吭声。
那黄衣少年向这边打过招呼,就又笑道:“二郎想是贵人多忘事的,我那里也还有人等着,等改日得了空再访寻二郎吃青竹酒,可是我才往竹林酿的嘞。”说完转身就走了,同出现时一样爽捷。
氛围一时静极。
颜瑛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向李月芝道:“奶奶,我先告退了。”
李月芝脸上也发烫,回话时并不直视她眼睛,只牵起笑应道:“那你先去前面等我。”
颜瑛不多言也不多看,转身款款去了。
李月芝此时方望向对面两人:“好个汤婆子,也不看看我家官人是什么人,竟来我们跟前撞木钟。”她咬牙压着声音骂道,“幸得瑛姐有吕仙人庇佑,叫你们临门穿了绷,你那茶摊子我看也是不想做了!”
碧桃远远回过头张望了片刻。
“小姐,”她低声说道,“这潘家竟然让弟弟来帮兄长相看,好没个德行,也不知大奶奶回去怎么同家里说,你刚才不如该当着面把这事坐实了再走。”
颜瑛没有说话,一面缓移目光在人丛里张望,一面往大门外更为繁闹的集市行去。
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随意张望了个方向,方走出没几步,就被人猛地挤上来,脚下猝而站立不稳,她不由身子一歪。
有人突然在背后撑住了她。
颜瑛还来不及回头,便听见个含了几分笑意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耳畔。
“今日人如潮涌,真假难辨。”他说,“颜大夫可要当心。”
作者有话说:
和调:方言,指随声附和别人。
撞木钟:方言,此处指做样子来欺诈蒙骗。
穿绷:方言,原是刺绣术语,引申指秘密暴露或骗局戳穿。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玉色发带随
话音落下, 裴潇已将扶在她身后的手收回。
颜瑛背脊微紧,仍觉衣衫下那片肌肤在隐隐发烫,宛如回到那日裴园浮影楼前。
她默然深吸了口气, 也不转头去看他, 只微微侧了脸,让他能恰好听见她说:“那黄衣少年, 是你差来的?”
裴潇一时浅怔。
他还是头回没听见她用敬称, 虽心知她是为免旁人听见麻烦,但乍闻她这般语气,却也心觉自在, 于是上前一步, 跟在她脚后头停在了一处卖花的铺子旁边,中间恰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认出来了?”再开口时,他也自然然随着她去掉了“颜大夫”三字。
颜瑛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这盆山茶花上, 伸出手, 指尖轻触花瓣,一副细细观察的模样,口中说着:“原本只是怀疑, 现下知道了。”
那少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意外, 过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既是专门为潘二郎寻过来,如何说上两句话也不等与对方搭上交情就又跑走了?再回想起那少年无端端硬提的那句“亲自到竹林去酿的青竹酒”, 她脑海里就突然闪过了和裴潇在黄柏陂那片竹林里见面的场景。
只是这个念头闪过之后, 她却觉得合理,并不多意外——又有些意外。
“你如何知道此事?”她没忍住,问道。
裴潇在面前的摊子上买了块神仙糕,转手递给跟在旁边的冯春拿着吃, 回道:“有风声漏出来,我恰好听着了。”又说,“他家推着这时候才见面,就是为了等这老二回来。”
颜瑛倏地轻笑了声。
裴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抿住唇角,脸颊慢慢透出了红。
这一笑分明极轻,他却因此看出来她有些懊恼。
“何故发笑?”他饶有兴致,语气诚恳。
颜瑛没回他。
她总不能说是因自己乍听见他裴二叫别人老二,也不知怎地就笑出来了吧?
颜瑛旋已又将多余之色敛起,平道:“近来可顺利么?”
话题虽转得生硬,但裴潇知她在意糍粑教一事,也不欲让她起急,只弯唇无声笑了笑,便回道:“循序渐进。”
颜瑛知他胸有丘壑,此时此地更也不便多问,于是微微点头,于往来人影间稍侧了目光,说道:“今日的事多谢了,我去书肆看看,你也自去忙吧。”
裴潇道:“我只待会要去个席上,不急一时。”说着,又招呼小贩要了块神仙糕给冯春,再问她,“可是要找什么不好找的医书?”
颜瑛不防他会追问,说了声“不是”,又思及戚廷蕴说文人士子大都不喜欢李温龄此人,思绪匆忙间忆起曾看过本叫《四游记》的神魔话本,便道:“我去找找近来可有袁三泉新做的批评本。”
裴潇愣了一下,问她:“你看话本,是为了看这袁三泉作的批评?”
颜瑛随意把头一点:“他写得好。”
庙会上不便在一处无事久驻,她说完这句,即略朝他垂眸以示辞礼,转了身。
玉色发带随风掠过指背,像不可察的小虫叮了一口,裴潇看着她迤逦溶入人潮的背影,若有所思。
“冯春。”他唤了声。
冯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将剩下的裹起来囫囵袖了,应道:“二爷,要小的跟着去看看么?”
裴潇回过来看着他,眉宇间颇有些思索之意:“上回是哪家书商想找我著评?”
***
从庙市上离开后,裴潇就换过衣服,坐着轿子去了苏州织造府上。
他来拜访提督织造太监蔡万里。
蔡万里那里得了消息,不多时就领着几个人亲迎出来,裴潇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陪站于近处的刘直。
这刘太监今年大约已五十有八了,站在比他小十几岁的蔡万里身边,人佝偻着,像根干瘦的拐杖。
蔡万里是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缝,稍动就容易出汗。他是土生土长的京人,早前裴潇在京中时还曾于闲聊间告诉过他一些本地风俗,现在他说话已带了几分江南口音。
双方叙过礼,蔡万里便笑着向他说道:“前头刘公公请酒,裴翰林因养病未能前往,今日既聚我这一处,无论如何要多喝两杯。”
说罢,就邀了裴潇进厅堂落座。
下人随即将茶点送上。
刘直等裴潇喝了第一口茶,便先问道:“裴翰林近来身子可好些?”
裴潇擎着茶盏,向他莞尔回道:“吃了些药丸子,又遵医嘱在庄上养心,遛遛马只当活动,近来倒是稍稳当了些,不然我也不敢来蔡公公这里讨酒喝。”于是望向蔡万里,“还只请公公莫要笑话裴某酒量才好。”
蔡万里领头笑了起来。
厅上正说着,外头又走来一小厮,禀说程大官人到了。
“哦,对了。”蔡万里对裴潇说道,“前两天程六指说他得了幅好字,不想他来得倒巧,如此我们正好一同欣赏。”
裴潇浅弯唇角,没有说什么。
程重午很快便趋步而入。
他虽已年过四十,身材发了福,眉梢眼角也早刻出了纹路,但仍然看得出五官俊秀,裴潇的视线落在他有些粗糙黢黑的手上——左边虎口处的疤痕还在。
他想:看来这几年程六指也没买到什么祛除陈年老痕的灵丹妙药。
程重午上前站定,即向着蔡万里和裴潇倒身下拜道:“见过蔡公公、裴翰林。”
蔡万里叫他入了座,问道:“你寻的谁家好字?”
程重午又站起身,脸上堆下笑来,深深揖了一礼,说道:“在下前些日在江西偶然得了王逸川的真迹。”
刘直在旁边“啊”了声,声音里三分惊又三分喜:“竟是书圣真迹,恭喜蔡公公。”
程重午一怔,然后扯了声笑,说道:“刘公公好抬举,这前朝法书名家能得您赞这一声‘书圣’,在下倒更信了几分他与王书圣是同宗之说。”
裴潇拿起手边茶盏,低头时眉梢微抬,若有似无地向盏中抿了口。
刘直这里听罢,呵呵笑了两声。
蔡万里接过话来,说道:“你这程六指字帖也没练过几张,倒有这藏宝的时运啊!”言罢朗笑起来。
程重午陪着笑,回道:“蔡公公这样说也是抬举在下了,我哪里读过几本书,不过只会打打算盘,更莫说仰望裴翰林。”
蔡万里乐呵呵看向裴潇:“裴翰林,看来程大官人也是仰慕你已久啊,说来你们本是同乡,前不久程家女眷不还去了裴太太张罗的义诊?如何教他如此难以求见于你啊——”
裴潇放下盏,向他微微一笑,说道:“蔡公公这话可切莫传到老先生那里,不然座师知我无奈婉拒诸位登门关怀,又要担心我不得疗愈了。”
蔡万里随即点头:“自然、自然。”
“只程翁心意我也是心领。”裴潇这才朝程重午看去,说道,“我不在南江,兄长那里真是多得你照顾。”
程重午喉中微紧,朝蔡万里望了一眼。
须臾,他开口说道:“裴大相公既是裴翰林的兄长,在下自是无有不敬。”又双手将法书呈上,恭声道,“今日既得遇裴翰林在此,想是有神仙定意,要在下将宝剑配与英雄,还望裴翰林莫要嫌弃此法书陪在下周折了一趟,让它得个归宿。”
蔡万里蹙眉瞥他,说道:“看这寿头寿脑的,裴翰林偏偏今日来织造府做客,这便是合天合圣之事,你既冥冥中寻来了,如何谈得上‘嫌弃’二字?”复又看向裴潇,笑着,“裴翰林可说是?”
织造府是官家行辕,自是没人能嫌弃。
裴潇扬起唇角,抬手礼道:“公公说的是。”于是向程重午道,“如此,裴某便却之不恭了。”
程重午笑容堆得更深。
裴潇示意冯春把法书接了下来。
“不过先前蔡公公提到‘合天合圣’,裴某却是又想起一事来。”他看着蔡万里,说道,“最近有教团利用聚众之机,在暗中宣扬一些违天背圣之言,因藏得深,我家人也是偶然得了些线索,只公公也知衙门和守备府做起事来动静都太大,这些人到底一根藤上牵了几个瓜,瓜里是瓤是籽,若要在老先生和陛下那里说个准话,还是要行事隐秘的先求个稳妥才好。”
蔡万里听罢,低下脸,拿起面前茶盏慢慢喝了两口。
“裴翰林言之有理。”少顷,他抬起眸,目中深深而微微带笑,“想来你我还得从长计议。”
裴潇亦回以一笑,举茶而饮。
***
颜瑛刚走回到神仙庙门首,肩上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她本已不当回事,不想耳边随之传来个声音说道:“如何我撞了你,你不来撞我?”
颜瑛听见这带笑带嗔的语气,转过头,正对上郭大姐的眼睛。
颜瑛愣了两息。
“我追你这几步好不容易。”郭大姐说,“你也单溜出来逛庙市?正好我们结伴一同回去。”
颜瑛看她这样,就知郭家还没请大夫去看,因说道:“你不是觉得乏?如何不在家好生歇息。”
郭大姐伸手来挽了她,挨着往前走,一面回道:“今天这日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本是先在裴家那里定好了的,家里长辈既要来,我总需跟着,再者万一有幸轧得仙气,那说不准就大愈了。”说着,又示意她去看丫鬟手里提溜的东西,“你看我买的神仙龟,好不好看?”
颜瑛的目光从那只绿色的小龟身上一拂而过,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
郭大姐也习惯了她寡言,兀自继续说道:“你说这神仙庙会上卖的东西都要借神仙二字来沾得仙气,那想必这乌龟也比一般的活得更久吧,会不会日后长得大到玉带河里都放不下?我若能叫它听我的话,那出门就不坐船,乘它去了。”
颜瑛问她:“你用了那方子如何了?”
“我心中正感激你嘞。”郭大姐眉梢扬了起来,“晚上因此稍好睡了些。”
颜瑛微微颔首,想再叮嘱她两句,碧桃忽然在身后打了个趔趄,一下子撞开了郭大姐的手。
“哎哟,这人也是太多了些。”碧桃挤在两人中间,满是歉意地看向郭大姐,“对不住啊郭小姐。”说着话已顺手搀了颜瑛,“这里实在不好久留,大家都快些往上走吧。”
说罢,她即扶拽着颜瑛往前行去,口中并低声道:“小姐在外头还是莫与她太近了,休教日后说不清。”
颜瑛回神转过头,想停下来望一眼,然而短短几步之间,人潮已相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归还。
程重午进屋就躺到了榻上, 他妻子闻讯过来,也不管他鼾声震天,一把先抽了他抱在怀里取凉的竹夫人, 顺手把人推了两推:“你这没心肝, 如何她们两个那里都有胭脂送,我一个正室娘子倒没有?”
程重午被她推醒了, 半睁着尚有些迷离的眼睛, 笑骂道:“怪婆子,你与她们比较什么,往我身上摸来。”
程大娘子在他怀里掏出来只掐丝镶宝的金镯子。
“这镯子原有一对, 本是苏州城一织户商人送给蔡公公身边那宠姬的。”程重午说道, “我去时正好碰上,岂知那娘子就顺手分赠了你一只。”
程大娘子把镯子置在掌中掂了掂,闻言半笑道:“竟是沾得这女子光, 可不要是她与那太监床笫不谐, 想打你的主意吧?”
程重午笑笑摇头,撑身坐起来:“你这说的哪样笑话,便她有这心, 我也不至于这般蠢, 太监越没有什么就越把什么看得紧,那刘直还让我给他找药玩耍嘞!况蔡公公可是能上达天听的人物,他的面子在裴翰林那里是卖得动的, 不然我这回忙忙张罗一场作甚。”
“就你送他那么多好处, 他替你卖些面子也是应该。”程大娘子见镯子太瘦戴不进自己腕里,便随手袖了,取下扇子给他扇了扇风,“你那幅字裴二爷收了?”
程重午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口喝了, 点头:“收了,裴翰林到底是我们南江一等的人秀,做事毕竟讲究,日后定不会再为他兄长和白墨的事迁怒为难我。不像那戚老爷子,皮海兜,得了我那幅画嫌不够也就罢了,还要乔张做致的,转过来把话说得好听,其实故作推脱,只是等我又再补送些银子过去才肯落实口风。”
程大娘子伸手帮他顺了顺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人变眼不变,这是一辈子拿你当他家的伙计嘞。”她说,“这回去松溪里义诊,戚家给自己壮得好个声势,通口却是不提咱们的贡献,既找我们借的班子,嘴上又半遮半掩不与人说我们好,还要挑拣。”
程大娘子提及此处,从胸里叹出一口浊气来,又道:“裴翰林和蔡公公那里,不拘你讨了谁好,我们总有机会攀上大人物的路子,但却弗指望那戚老爷肯这般抬举你。”
“我也是这般想。”程重午琢磨了一下,说道,“头里在织造府时,裴翰林倒是向蔡公公提了件事。”
他就把裴潇言及教团暗行的事说了遍,末了,忖道:“我听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动用缇卫去查。”
程大娘子一惊,张口欲言,又忙再压低了些声音:“朝廷官员竟敢私下使动缇卫办事?裴翰林胆子也太大了,要是叫皇上知道……”
“寿头,他如何会这样明说?”程重午道,“只我是知道蔡公公的,平日里素与南缇卫司的指挥有结交,这缇卫名义是皇上的侍卫,其实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管着?现而今南缇卫司掌印还未上任——传言又是刘直会就地高升,蔡公公接那话,自然九成九是有把握,打算和裴翰林联手往京中做些功绩的。”
程大娘子茫茫然颔首,应道:“那你揣摩这事作甚?”
程重午又叫她添了杯茶,抿了口,沉吟说道:“我在想,应是可以让糍粑教那边也暗中帮着打探一下,说不定……这就是我们能得好处的机会。”
程大娘子恍然,笑道:“无怪人家叫你程六指,手伸得这般灵活,哪里孔钻不进去。”
说罢,夫妻俩嬉笑着玩耍起来。
***
午后一阵风来,檐上瓦片发出了声轻响。
颜瑛执笔坐在书桌后,看着颜同文身边的小厮东出双手把盛了两枝金花的匣子放在她面前。
“大小姐,”东出说道,“潘家那里托汤婆往家送了赔罪礼,大爷着小的把这个给你送来。”
颜瑛目光微垂,将匣中金花看过半晌,应了声:“知道了。”
东出又道:“汤婆说事因潘家大郎突染了风寒,那家又觉不好空了日子,这才一时想岔了,大爷他……”
“我说,知道了。”颜瑛打断了他的话,仍是无波无澜。
东出就住了嘴,不再多言,告辞去了。
“收起来吧。”颜瑛吩咐过碧桃,又继续埋头写字。
碧桃把东西收了,犹豫了几息,转过来对她说道:“小姐,大爷前头还说要找官府的人拿链子把汤婆锁了嘞,现下既收了潘家的礼,想是这事也就不会再追究了。”
“本是庙会偶遇,”颜瑛淡淡说道,“为此事闹一场,却让人家说嘴罢了。”
“那汤婆敢做这样勾当,不就是看轻了小姐你么。”碧桃道,“否则她如何不找二小姐下手?”
颜瑛一时没有应声,手上又写了会儿,吩咐她:“你待会去问问瑾姐哪天得空,前头说好了要与表姐做书香社的活动。”
碧桃顿了一下,说道:“二小姐出门去了。”
颜瑛便点点头,不再多言。
颜瑾乘船去了玉带坊。
这是她前日在苏州神仙庙里和戚廷筠约好的。
秋霜陪在她身边进了戚府大门,一路紧护着怀里的毡包,直到在月门外见到了迎出来的戚廷筠,才稍稍松了些力。
“今日天气好,”她含笑说道,“我把茶席置在了葡萄架下,正好丽日清风两不误。”
颜瑾落下半步,随在戚廷筠身后走进院中,往青藤蔓蔓的架子底下落了座,然后便将手里的画轴递了过去。
“戚小姐,”她说,“这就是我前日与你提起新买的那幅画。”
戚廷筠接了画轴,看着丫鬟把茶果上了,这才慢条斯理把画展开来,看了两眼,抬眸笑道:“笔力尚可。”说着,已徐卷起画轴,重新递回过来。
颜瑾本是临时买的画,挑选时已察此画笔法流俗,要说差,不至于,但要说好,亦称不上,不过平庸而已。
她知道这画在戚廷筠眼中更远远担不上“鉴赏”二字。
“这画上山水意趣颇足,我这两日还跟着摹了几笔。”颜瑾泛起笑来这般说着。
她双手把画轴轻放在了座旁。
戚廷筠顺着她动作看了眼,须臾,下颔浅扬,垂眸端茶自饮。
颜瑾也抿了口茶。
“这茶可还合味?”戚廷筠问道。
颜瑾颔首:“贵府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不知这是什么茶?”
戚廷筠微微一笑:“是我父亲叫人送回来的蒙顶山茶。”
“戚大人实在有心。”颜瑾道,“我今日是沾了戚小姐的光了。”
戚廷筠没有言语,唇边笑意更深了两分。
颜瑾见状,默吸了口气,又携笑开口说道:“瞧这满桌茶食,倒让我想起来桩正事。”
秋霜适时地从包袱里将那方黑漆螺钿的掌中匣拿了出来。
“前回多谢戚小姐差了那叫夏荷的丫鬟来赠我糖食。”颜瑾说道,“原本我将这盒子清理归整后就差了秋霜来还,只那日也巧,她来时却得知贵府只有晖二爷身边有个叫夏荷的姐姐,这丫头性子又怯,一味怕弄出差错,是以我今日特将东西带来归还。”
戚廷筠心下一震。
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
“呵,瑾姐不说,我几乎已忘了。”戚廷筠转出一声笑来,示意丫鬟将盒子接过,又向颜瑾道,“今日这些茶素,你再尝尝合不合胃口。”
颜瑾扬唇应下:“多谢了。”
***
戚廷筠送走颜瑾后,便拿着那方掌中匣要往戚廷晖那里去,方走出院门,又缓缓停下了脚步。
“今日大公子在府里么?”她转过头问丫鬟冬雪。
冬雪就说去问一问。
戚廷筠才要点头,又说:“算了,我直接过去。”
戚廷彦正在屋里看书。
见戚廷筠过来,他也没有特意起身相迎,只让她自便落座,然后叫人端了茶。
“大哥当真决定今秋要下场了?”戚廷筠看他堆案盈几,关问了一句。
戚廷彦笑了一笑:“既已下一城,一鼓作气也未为不可。”他也没有多说,啜了口茶,问她,“你找我有事?”
戚廷筠看了眼旁边。
戚廷彦见状,便屏退了下人。
“今日我请了颜二姐来吃茶,”戚廷筠走过去,将盒子放到了他面前,“这是她给我的。”
说罢,她就如此这般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戚廷彦看着面前这方攒盒,半晌,问道:“你觉得颜家是什么意思?”
戚廷筠忖道:“看情况,颜二姐也是瞒着她家里的,不然她也不必自己绕个圈来送还这盒子。”说着,看了看对方神色,又道,“大哥,我是不好说的,只晖弟这样作为实在不像个话,他在外头缠别人良家女子,倒把我也卷进来。”
戚廷彦沉吟了几息,伸手将盒子拿了起来,向她说道:“阿竹受累,这事便交我来处理吧。”
戚廷筠见目的已达,也就不再多耽误他,应下去了。
行至住处外,她一眼看见自己母亲正在往院里走,于是喊了声“娘”,莲步上去,伸手将人扶住。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从伯母那里回来了?”她柔声问道。
义二奶奶握了她的手,说道:“沈姨娘的大妗子带了个姑子过来宣卷,我本听惯了曾姑子的,又风寒还没好完,就先回来了。”
戚廷筠扶策她进了屋。
“今日我听说了些话。”戚廷筠就把戚廷晖私下送礼给颜瑾的事向母亲说了一遍。
义二奶奶闻听后不免诧然:“这个晖哥,平日里看着也是尔雅温文的,竟也能做出这样动静。”
“虽颜二姐说得模糊,但我事后回想,恐怕他这匣子是上回在松溪里的时候就送出去的。”戚廷筠说道,“我正好将东西交给大哥,一则免了沈姨娘来烦我,二则——此既是晖弟的把柄,我也算卖了人情给兄长。”
作者有话说:
皮海兜:方言,比喻点滴不漏地搜刮占便宜的小气鬼或守财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动手。【9
这日颜瑛刚走出纱帽街, 忽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
她回过头,看见汤氏正从对过向着自己快步走来,一面走, 还一面往腰间的围裙上擦手, 显是忙忙才丢下了茶摊子。
颜瑛只瞥了她一眼就要继续往前走。
汤氏到底脚快,横上来拦在她身前, 旋即已在脸上堆下笑来, 说道:“我这身子不太舒服,颜大小姐帮我看看,给些药?”
颜瑛不动声色地向路口看了眼往来的行人, 少顷, 开口说道:“我那里还有个诊要出,只你若着急的话,也可与我五钱药银, 我待会坐轿子赶去。”
“五……”汤氏双眼微睁, 欲言又止,末了,干笑着点头, “好, 好,原该替小姐把轿子钱出了。”
颜瑛这才随她返回了茶摊子上。
汤氏先给她点了盏芝麻茶端上来,然后看着颜瑛身边的小丫鬟, 笑问道:“怎今日不是碧桃姐姐陪小姐出来?”
随侍在颜瑛身边的是小燕。
小燕见自家小姐往药箱里拿东西一时没吭声, 就接过来回道:“碧桃姐今天有事。”
她说完这句话,颜瑛就瞥见了汤氏眼中的琢磨,于是平平补了句:“她去看望小姐妹。”
汤氏恍然而笑,于是又借着颜瑛给她扶脉的时候, 继续说道:“小姐秀外慧中,我是一向欣赏的,也疼惜小姐总是这般奔波,只奈何我这胳膊拧不过大腿,倘要说些好的,还得再攒攒本才是。”
颜瑛抬起眸,说道:“舌头伸来看看。”
汤氏就暂歇了说话,听她吩咐把舌头伸得长长的。
小燕噗嗤笑出来。
“汤妈妈,你舌头好长。”她说,“像戏台上贴的那样。”
汤氏脸色一变,收了舌头正要说话,颜瑛已微抿唇角,低声先道:“别胡说,你年纪小,也是少见多怪。”
汤氏转而清了清嗓子,方重新扯出笑来,再对颜瑛说道:“大小姐在裴大太太那里是得了青眼的,闻说和裴三小姐也是熟络,如是能与人些方便,得的又岂止是五钱药银。”
颜瑛手上微顿,静静看了她两息,淡淡问道:“你该不会是想与我赊账吧?”
汤氏一愣,忙道不是,一面拿了碎银先递过来:“自是一码归一码。”她说着,笑得意味深长。
茶摊上又来了客人。
汤氏随即起身殷勤上前招呼。
颜瑛静待了两息,然后随手把银子袖了,开始配药。
——“今日好运,竟叫你我买到了第一本裴翰林做批评的书,等回去先看了,正赶在旁人前头。”
茶摊新客的闲谈之音落入耳中,颜瑛一怔,动作随之慢下来。
只听又有一人接道:“是啊,原还以为裴翰林定无闲情,就算为人作序批评也应是些文集名篇,谁想他出山竟会选了这神话传奇的本子?”
“你这便是狭隘了。”先那人又道,“那文集名篇评则评了,但大家之评还少么?裴大先生本已评过不少,裴翰林既要出山一鸣惊人,又何必非得随在他父亲后头?且裴家讲实学,裴翰林向来博览群书,单说在仙教宗义、风物民俗诸项之积淀,从前袁三泉那些人不过平平,一贯避难就易而已。”
“你言之有理,不过看这话本篇幅,应只是裴翰林的试手之作。”
汤氏过来送茶,闻言就掺进去问了句:“哪样本子竟得了裴翰林作批,倒也给我们读一读才好。”
新客就笑道:“你这婆子倒把我们当说书的了,拿两盏茶和瓜子就想换这四钱银的本子,自去书肆里买。”
汤氏陪着嬉笑了两句,再转过头去,发现颜瑛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只留下两贴膏药静静放在桌上。
***
颜瑛走进了街边的书肆。
她还没开口问,就从人群缝中看见柜上挂着个牌,上面写着:荷风轩评《玉山封神词话》。
再直截了当不过。
颜瑛从袖中拿出那五钱银子递给小燕,低声吩咐:“去柜上要一本《玉山封神词话》,剩下钱你留着买吃的。”
小燕就高高兴兴去排队了。
颜瑛背着药箱在门首边独站了一会儿,路旁走来一人,向她道:“颜大小姐巧啊,这是方出完诊?”
她循声看去,认出眼前这人是李月芝常用的栉工高老娘,于是微微低眉以示礼节,正要抬眸回话,却忽看见对方手里拿了块软塌塌、白生生的东西,用青绿的叶子静静裹着。
高老娘顺着她目光看了眼自己手上,笑道:“才从教坛上领回来的,路上恰又饿了,就吃上两口。”又说,“对了,前头我还看见二小姐带着秋霜也去了,倒是今日连把你们姐妹都遇着嘞。”
颜瑛后脊一凉,问她:“你在哪里看见颜瑾?”
高老娘回道:“就在糍粑教法坛外头,我出来时碰上的她。”
颜瑛霎时手脚都麻了,脑海里一阵茫茫,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对高老娘说了什么,只是抬脚就走。
石子路凹凸,她忽然脚底一崴。
“小姐!”小燕恰从后头追上来将她用力搀住。
颜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有多费力。
“去叫两顶轿子。”她旋即抓住小燕的手吩咐,“我们出西门。”
颜瑛一路上根本不敢多想。
她只盼着颜瑾千万不要进那法坛内堂,盼着盼着,早已心乱如麻。
轿子方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地掀帘走了下去,不想一抬头就看见了在那挂着红绸的宅子外走来步去的秋霜,于是忙径直走了上去。
秋霜臂弯里挎了个篮子,正站在个骆驼担面前端了碗吃着小馄饨,眼睛不时地往红绸宅子间壁的马家雨具铺子那里觑,不想一撇眸竟看见颜瑛绷着张脸朝自己走来,她差点把馄饨倒了。
她愣愣看着颜瑛走到了自己跟前。
“二小姐呢?”颜瑛紧盯着她,声音如沉山压过。
秋霜被她眼中暗簇的火星子烧地一时没接上话,张口结舌地还没说出来个囫囵字,颜瑛已沉着脸错开她,一脚踏进了她身后的宅子。
院子里全是人。
颜瑛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颜瑾。
她咬牙吸了口气,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个瓶子去了木塞后抓在掌中掩于袖下,穿过人群便往内院赶去。
垂花门虚掩着。
颜瑛看见墙角边有块石头,于是走过去捡在了另一只手里握着。
小燕有些紧张:“小姐,我们不是找二小姐么?”
颜瑛推门之前只说了一句:“你若见我向人动手,就跟着扑上来用药箱砸他。”
她走进了院里。
相比起外院的喧嚷,这里不过一门之隔,却是鸦默雀静。颜瑛环望了眼周围房屋,正犹豫要往那边走,忽然听见一声尖叫,竟是从角门那边传来。
她立刻往后罩房那里赶去。
一阵吵嚷间,颜瑛循声乍见有处房门大开着,想也不想便急奔而入,只还没来得及动作,眼角便闪来一抹银光迫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脖子上亦随即一凉。
小燕立时吓得尖叫一声,然后突想起什么,抱起药箱就要朝颜瑛面前的人砸过去。
那人抬腿便踹。
说时迟那时快,颜瑛方来得及大喊了声“小心”,就有一片蓝袍晃入眼帘,一脚不偏不倚将那腿踢了回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掷地而起:“住手!”
是裴潇。
颜瑛一口气从心底泄出来,只觉刹那间浑身都软了。
手里的药瓶和石头都掉在了地上,瓶子咕噜噜滚到了裴潇的脚边,散了一路的粉末。
她定神复又回头朝屋里看去,只见地上正瑟瑟跪着三个穿白披红的男子,两柄寒光凛凛的短刀逼在他们头上——就像刚才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再一看,这屋中不止有这三四个身佩利刃,面色冷厉的便衣官差,也有两个面露惊愕的熟人。
是芳汀,还有着了女装打扮的白墨。
她瞬间明白了眼前的来龙去脉。
“你们如何会来这里?”裴潇蹙了眉,问她。
不等颜瑛答话,小燕已回道:“我们来找二小姐。”
裴潇的目光落在颜瑛脖子上,一顿,旋对她说道:“你受伤了。”又吩咐小燕,“带你家小姐先去旁边屋里上些药。”
颜瑛抬手用汗巾捂住了领间:“无事,只是皮外伤。”她向着裴潇一礼,说道,“误会一场,小女不打扰裴翰林与相公们处置公事,这便告退了。”
话音方落,门外便又走来两个人,向着裴潇拱手一礼,上覆道:“裴翰林,间壁雨具铺子抓着几个人,其中两个女子说自己是秀才家的,常大人差小的来请裴翰林帮忙盘问一下。”
颜瑛即踅出了屋外。
裴潇亦不料中间会出这样差错,缇卫的人话说得委婉,其实是想让他拿主意看这件事的牵扯需要多大。
但如何会是“几个人”?
他很快跟上了颜瑛,也不与她并行,稍落后半步,看着她脚下不平,似乎极力想将步伐迈得快又要保持稳的样子,不动声色,视线不离。
“瑾姐?”颜瑛倏地在门首顿住。
颜瑾闻声回过头,面上焦色未褪,望着她正要开口,又忽而停住。
“小姐!”
颜瑛下意识循声转眸向旁边看去,男女混杂的人群里,她猝然撞上了碧桃惊惶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三十七章 事发。
碧桃和马家雨具铺子的老板马得承是被人捉在一起的, 而将他们二人捉在一起的这几个好事者则又因这暗中作祟之状引起了附近缇卫注意,是以方出现了这般混乱场面。
本在路边的秋霜因吓而动,然而跑慢了几步, 不幸也挨了一记。
颜瑾万万没有想到前有颜瑛突然出现, 后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群凶神煞星,一时人都懵了, 她也顾不得害怕, 忙忙穿上来想把秋霜保下,哪知碧桃见状,也忙着自承是颜秀才家的人。
围观者众。
颜瑾只来得及略一斟酌, 便应道:“这的确是我家粗使的, 不知她与人闹了什么矛盾,还请相公们也许小女带她向父亲交代。”
不想她这话一出,那几个捉了碧桃的好事者就纷纷嚷着自己只是受托来抓奸扭送到秀才家, 别的一概不知。
颜瑾霎时慌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只是好像刹那之间已可想见所有的冷冽。
也就在这个时候,颜瑛和裴潇来了。
颜瑛看见碧桃,愣了愣, 然后目光微移, 又看见了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秋霜,最后,她朝颜瑾看去, 意识里像是有大火烧过, 大水冲过,苍茫茫的。
裴潇已走到缇卫指挥身旁,与对方低语了两句。
“冯春,”他看过来, 吩咐道,“送颜大夫她们回去。”
冯春连忙应下,趋到颜瑛旁边,用恰好也能让颜瑾听见的声音说道:“颜小姐,今日这里是缇卫办案,咱们先回吧。”
颜家姐妹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先前与裴潇说话的那人已径吩咐手下:“把这几个无洞掘蟹的无赖掌二十再放,若有还敢乱攀扯的,送去衙门水火棍打发就是。”
话音落下,那头缇卫已将绳子解开,左右手将碧桃和马得承往外一推,扬掌照着其他几人脸上就是一顿噼啪,哀嚎乍起,有人才挨了一下就已掉了颗牙,满嘴鲜血。
颜瑾转开脸,看也不敢再看,抓着秋霜的手,咬牙绷面,衣裳下的身子在发抖。
碧桃也揪住了颜瑛的袖子。
裴潇没有想到常勇下手这么快,他旋往颜瑛那里看了眼,转瞬便喝道:“冯春!”
冯春忙不迭侧过身来挡在颜瑛眼角:“小姐,此处不关我们事,快些走吧。”
颜瑛点头,伸了另一只手拉住小燕,方迈出一步,脚底便歪了下。
碧桃和小燕两边及时将她搀住。
颜瑛没有说什么,沉住呼吸,径领头带着自家一行继续往前行去,与裴潇错身而过,目光平行。
***
颜同文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冯春还没走,两相里见过,冯春说道:“二小姐今日外出碰上了缇卫司办事,正好二爷被请过去帮忙,就叫小的把小姐们一道送回来了。”
话说得很短,却把颜同文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千恩万谢地把冯春送走之后,颜同文立刻又返回厅里,问两个女儿:“你们如何招惹上了缇卫司?”
颜瑛没有说话,颜瑾也没有说话。
秋霜和碧桃更是一个比一个把嘴闭得紧。
“怎么回事,都哑巴了?!”颜同文急地吼出来,“那是群什么煞星你们不晓得?县官都要在那里把名字倒着写的,你们究竟如何招惹他们了!”
说完这话,他又想起什么:“不对。”于是看向颜瑾,“瑾姐,先前裴家那冯大官儿的意思,是你惹的事?”
在旁边亦听地心惊肉跳的颜太太和李月芝闻言,不约而同出了声:“怎会!”
李月芝屈指揪在心口处,盯着颜同文,秀眉紧蹙。
颜太太朝媳妇转了下眸,又抿着嘴,将目光收回去。
“瑾姐,”颜太太开了口,说道,“你在外头做了什么,实说来与我们知道,不然你爹都不知该如何周转。”
李月芝道:“缇卫司办的案子不死也伤,瑾姐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招惹那些?再说前头那裴家小厮也说了,既有裴翰林在场,这事便过了!”
颜太太冷笑一声:“那缇卫司倒是你能讲理的地方。”
颜同文虽心知妻子说的有理,却还是难免慌地有些没着落,正忖着,就见郭琴儿从外头走来,说了句:“恁大的事,自家人却连个来龙去脉都不晓得,莫说让外头人问起,就若老爷回来了,家里教谁管成这样也是不好交代。”
颜太太听了便道:“你一贯是黏糊性子,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叫小厮来把三个丫鬟都拉下去拶一顿,三面把话一对,自然清楚了。”
她话音未落,颜瑛和颜瑾已齐齐出了声。
“碰巧。”/“不行!”
秋霜突地跪了下来。
“太太、大爷、大奶奶,”她忙不迭说道,“这事实在与二小姐没有关系,都是碧桃——她今日瞒过大小姐出门,和那马家雨具铺子的老板背后里做那勾当叫人捉了奸,不仅正碰上小姐们,也碰上了缇卫司的人,这才闹出一场误会,过后幸有裴二爷来保,也就没有追究了!”
碧桃一步跨上来抓住她的头发,翻过脸来就往上头啐了一口。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扯着秋霜骂道:“坐扁面孔轿,黑了你的心肝!”
颜瑾回过神,连忙上来拉她。
颜瑛也凑前想分开碧桃的手,小燕本缩在旁边,见状连忙挨过来,也不管别人,只把颜瑛抱着往后边拽。
李月芝身边的红芙也赶紧冲过去帮忙。
场面一时间乱地只听见碧桃高喊道:“割了你的舌头才是那捉奸的捉了两个齐齐整整的人!我要是叫他沾了身不得好死,你要是背地里算计我们,你就死老娘,一辈子嫁不出去!”
颜瑾脸色一变。
秋霜吃痛之下听着这话,想也不想骂回去:“我老娘早死了,你要是瞒着家里找汉子,你就是万人草的!”
碧桃伸长了腿要来踢她:“男人找得婊子,我找不找得汉子关你吊事!”
颜太太见这两个越骂越不像话,喊道:“快把她们给我扯开!”
郭琴儿道:“叫外头小厮进来——”
颜同文正要张口,忽听颜瑛厉声喝了句:“都住嘴!”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秋霜的头发已经散了半边,胭脂也花了。碧桃丢开手在旁边喘着气,脸上被抓出了一道血痕。
“缇卫司没有追究过来,外头的人也没有说什么,”颜瑛谁也没有看,只凉着声说道,“在家里掰扯这些,好听么?”
颜同文有些愣怔地看着她。
李月芝仍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只定定将她望着。
郭琴儿朝两边看了眼,没有吭声。
颜太太顿了一顿,也没去接话,径向碧桃说道:“你和那马家老板,可有肮脏事?”
碧桃咬着牙跪下来,回道:“太太若信,便是我没叫他沾身,太太若不信,我也没得法子。”
“好硬的丫头嘴!”颜太太气急而笑,张口便叫了东出进来,吩咐道,“把碧桃带出去拶二十。”
颜瑛拨开小燕,踅过来挡在了碧桃面前。
“莲姑——”李月芝忙唤她,“祖母在教训丫头,你不懂,让开。”
颜瑛直视着颜太太,说道:“祖母,碧桃是我的丫鬟,今日街上那么多眼睛,现家里又闹这一出,还不知邻里怎么听着,若再把她拶出伤来,只怕孙女过后出门应诊被人问起也难遮掩。且那马老板的内宅我也是知道几分,他过后多数是要带聘礼来向碧桃提亲的,到时为了两家面子,也不好让这丫头出来现眼。”
颜同文回身朝母亲看去。
颜太太看了颜瑛半晌,笑了。
“我当她是个聪明丫鬟,却原来是有个聪明小姐。”颜太太说道,“既你样样事都知道,那想必这话是有理的,如此,就把人交给你先看管着吧。”
***
“二爷,马得承那边小的已打过招呼了,他也是知轻重的,晓得这场面下的舌根不好让人嚼。”
裴潇坐在荷风轩的亭子里,眼望连绵碧叶,听着小厮石秋禀完了话,沉吟片刻,说道:“两日过后,给黄县丞那里下帖。”
石秋应下,一边冯春走来,说道:“二爷,程大官人来了,小的已按您吩咐,让底下去说了教他等着。”
裴潇微点下颔:“两刻之后你亲自去劝他一回,他若识趣继续等,过半个时辰再放他进来。”
说罢,他起身慢往屋里去了。
程重午来了裴府后整整在门首茶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被引入荷风轩,见到了据说是用药后小憩刚起的裴潇。
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荷风轩里做客,却没想到真正走进这里的时候,却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他甚至没敢马上领座。
程重午火烧在眉毛上,也顾不得委婉,当即倒身下拜,口中说道:“裴翰林,糍粑教里那些子事我可当真是什么也不知晓啊!”
裴潇看着他,想起手下小厮严寒当日回来禀报,说是在糍粑教蹲守打探了数日,意外发现那教首竟然与程重午有不寻常往来。
再查下去,方知原是程氏一直在背后借教敛财,双方合作,各有分成。
“先起来说话吧。”他端了茶,随口说道。
程重午哪里敢起,忙忙又是一顿剖白,咬定自己只是与教首有些交情。
“在下若知晓那里腌臜,如何会主动撮合他们帮……帮缇卫司查那大逆之案。”程重午只觉有苦说不出,“不想大逆未查着,倒戳穿他们那起子糟心事,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平日里又不去那里守着,只当他们正经忙着在传教,现如今那伙人陷在缇卫司狱里,还不知为了脱身要如何攀咬我。”
“还望裴翰林能与在下做个证,在下必感激不尽!”
裴潇起身走过来,伸了手将他扶起。
“做得什么证?”裴潇轻问。
程重午一愣。
只听裴潇已又续道:“谁同你说大逆之案未有查着的?你素来不过捐些助祀钱,哪里又知道那么许多。”
程重午缓睁圆了眼睛。
“裴翰林……”他抬臂欲拜。
裴潇一手止住了他。
“此事蔡公公颇费了些心神。”他说。
程重午了然道:“在下必定厚谢公公。”又说,“裴翰林,在下近来得了座白玉香炉……”
裴潇转身走回去向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两日我欲宴请县官,替家母商量县中官善之事。”他随手提了笔,也不再去看对方,“大官人倘得空,不若也来吃杯酒吧。”
作者有话说:
坐扁面孔轿:方言,诅咒人死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两人目光对
颜瑛走进了颜瑾的房里。
颜瑾跟在她身后, 在门首停了一停,示意秋霜:“我与姐姐有话说,你先去把头发梳了吧。”
秋霜的目光欲言又止地落在她背上, 一旁同样狼狈的碧桃亦同样欲言又止地深望着门隙之内。
门从里面关上了。
颜瑛站在长桌前, 看着压在镇纸下那副尚未画完的山水,少顷, 微侧过面庞, 问道:“你为何这样做?”
颜瑾沉默了两息,说道:“我并未冤枉她。”
“我是问你‘为何’。”颜瑛转过脸来,“她对你做了什么, 竟让你恨不得她死?”
颜瑾一怔, 忙道:“我未有此意!”
屋子里静了静。
“我知你与碧桃情分。”颜瑾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只她仗着你信任, 利用你过桥与人结私, 她做这些事时可有想到你,想到颜家?若不早些打发了她,还不知后头要闹出什么来, 我原想乔作路过把这事押回家, 如此也不算伤了姐姐。”
她说话的时候,颜瑛一直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由白转红, 像是从缟玉里裂出血晕来, 良久,忽而从鼻子里闷出一声笑来。
轻似瓦上豁了角。
颜瑾蓦地顿住。
“不算伤我。”颜瑛喃喃念了遍,眉梢微抬,看着她, 说道,“你莫以为我不知,你不过是担心碧桃把你和戚廷晖的事掘出去,所以才将她视作眼中钉。”
颜瑾眼睁睁地盯着她。
“我与戚廷晖,一件事也无。”她几乎是把这一句咬出来,又攥住掌心,屏下一口气,“就如姐姐与裴翰林,纵有庙前相处,人为马医,也不过陌路。”
两人目光对视,颜瑛倏地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砚台。
墨汁瞬间飞溅,一个衣裳,一个裙摆,连同那幅没有完成的山水画,全都着了染。
李月芝在这时推门抢了进来。
她一眼先落在了姐妹俩脚下那块缺了角的砚台上,然后疾走到颜瑾身前,拿手将她一拉,开口时眉头都拧在了一处:“你快同姐姐赔不是。”
颜瑾咬着嘴唇,低了脸没有说话。
颜瑛看着她们,如有千重浪拍在心头。
她未有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
碧桃跟在颜瑛身后进了屋,刚闩上门,就回过身跪下了。
她原想说什么,却又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颜瑛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理她,径自走进床房去了。
碧桃跪在潮硬的地上,只把头埋着,此刻心里全不如方才那样火辣辣的,好像烧铁丢进了冷水,丝丝冒着热气又阵阵打着寒颤,她听着颜瑛的脚步越来越远,不禁想:闹成这样,若马得承不来娶我,这日子便是绝了路了。
她仍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颜瑛的脚步声忽又近了,碧桃想抬头,一时又没有抬头。
“这些是我给你攒的嫁妆。”
碧桃一顿,倏地扬起脸朝她望去。
颜瑛坐在椅子上,左手靠着桌沿,舒掌以指尖轻轻一推面前的黑木盒子,说道:“若他来了,你就带着这盒子嫁过去,若最后他不来,”她略略一顿,续道,“你就带着这些去外头谋生吧。”
碧桃定定看着她,眼慢慢红了。
“只一定要跑得远些,南江县和隔壁县都不能留,父亲在衙门里认得些快手和文书,你是知道的。”颜瑛目光幽幽,也不知望着哪处,继续道,“虽我也不知一个女子在外面应如何过活,但到了这步,无论如何你必要试一试。”
“再怕也要试一试。”她说。
碧桃眼前已花了,张口先问:“小姐,你不骂我么?我、我是做错了的……”
颜瑛的眼微微下移,看着光把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你说得对,过日子,没有谁总是把自己往苦里过的。跟了我这些年,你自是辛苦,若嫁去马家,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小姐——”碧桃膝行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裙摆,“我没有觉得跟着你辛苦,你是顶顶好的小姐,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我先怕自己,等遇着了马得承,我又怕你,我怕你就这么一辈子下去了。”她说,“小姐,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么?”
颜瑛缓缓道:“管我做什么呢,你丢下我去吧。”
碧桃只觉心头针扎一样,却又说不出不去两个字,便抱着颜瑛的腿,压着声哭道:“小姐,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也为自己想想,你也想一想——”
“走吧。”颜瑛仍是缓缓地说道,“这次我不喊你了,走吧,你走吧。”
碧桃愣了愣,抬手抹了把眼,看见她眸子里放空了一样,像死潭里积着水。
“小姐?”碧桃直起身,轻轻晃她。
那死潭里积的水霎时坠下来。
颜瑛阖上了眼帘,肩头发抖。
碧桃忙忙来抱她,可手才挨着,颜瑛就受了惊一样几乎跳起来,等目光重新落在碧桃身上,那死潭里微震,慢慢又裹住许多东西沉下来。
“这几日你在家里待着,别去外面闲走。”颜瑛复又开口,徐徐说道,“别的没有什么了,也不必来我面前答应。”
碧桃怔怔看她走开,过了会儿,起身跟进去,见颜瑛坐在床沿,右手指间捏了根针,正在往左手臂上戳。
似有火星子溅进眼睛,碧桃啊地叫出来,扑上去按她的手。
“小姐,小姐!”碧桃只顾喊着,脸上全湿了。
颜瑛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手抽出来,向床柜里拿出了条蓝色帕子,向左臂上冒了血珠的地方一扎,然后仰身倒在了床上。
“我睡一会儿,等太阳落了山。”
眼却向床顶睁着,也没有说等太阳落山后要做什么。
她手边斜放着平日里睡的那块木枕,内里的屉间敞在外头,静静露出半截书封上卷成一团的“红”字来。
***
颜瑾看见一颗带着血的牙朝自己飞来。
她抬脚想退,却无论如何挪动不了身体,一时碧桃的脸又现在眼前,又红又肿,划着口子,渗着血丝,眼恨恨地说道:“谁要害我,就死老娘!”
一时她听着颜瑛的声音,说我也要叫你来捉你。
李月芝在旁边抓住她的手,说着说过无数次的那句:“你不要惹着你姐姐。”
颜瑾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直到眼前稍稍映出些家生影廓来,才慢慢坐起身,曲起腿,抱着膝把头埋了进去。
秋霜本因头皮疼睡得不踏实,听见动静,便在帐子外小心唤了她两声,因没得着回应,就起身点了灯来看。
颜瑾埋着头,背脊微微发抖,像是从嗓子深处闷闷憋出一声接一声的抽噎,如将歇未歇的雨。
“小姐!”秋霜低喊一声,忙放了烛盏坐过来搭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地,发噩梦了?”
颜瑾没有言语,只把脸低着。
秋霜转念便道:“是因大奶奶说你了?”言罢,自己也不平起来,“我也知小姐你委屈,原是大小姐为了碧桃那蹄子做的糟心事冲进来找你发的脾气,大奶奶却问也不问,反责怪小姐鲁莽,伤了大小姐。”
“外头人只说大小姐不是大奶奶亲生,又是药娘如何如何,却不晓得她正因着这两层缘故,在这家里还有大奶奶和老爷撑腰嘞。”秋霜说着,鼻子里也冒出酸气来,“大奶奶为人也太谨慎了,就凭先大奶奶自己与人私奔落下的那点名声,她就和太太一样少看大小姐两眼也没人能说得什么,大奶奶又不曾害着谁,何必这样怕慢待了大小姐!”
颜瑾嚯地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红通通的眼睛被昏黄黄的烛光映着,晃荡荡泛着波。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抓着被子,面朝墙重新躺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秋霜刚吹了烛火,方听见那帐子里轻轻传来一句:“刚才那些话,你以后也都咽回肚子里。”
***
马得承次日一早就遣了个媒婆来探花弄,向颜家提出要聘碧桃为妾。
颜太太提了五十两银子的茶礼,这媒婆是携着铁差使来的,当即一口代马家应下。
或是因怕夜长梦多,第二天马得承就让小厮跟着媒婆送了银子来,碧桃这里得了准信,终于一口气从心底松去。
风一阵一阵的,把疏疏落落的晴光和树影摇来又晃去。
“你是有主意的人,太太和我都没有什么能交代的。”李月芝擎着茶,视线淡淡幽幽地落在茶汤里,口中说道,“主仆一场,去拜辞过大小姐再走吧。”
碧桃走出来,院子里风影轻曳,太阳寂落落照下,除了等着她的媒婆,便静悄悄地再没别人。
“马家官人那里什么都备着呢,”媒婆向她说道,“姑娘若没有想收拾的,直踏出这门便是。”
碧桃走到颜瑛屋前,看见小燕坐在石基上,抱了个笸箩拧着眉头正在理药,抬眸翻了她一眼,说道:“小姐去间壁裁缝铺里出诊了,叫你自己拿了东西就是,不用向她拜辞。”
碧桃看了她一会儿,走上来,从身上解了银红搓穗的销金汗巾,连带巾子上系的银三事一并往她手里塞了去。
“今日我便向你这小丫头赔礼了。”她说道,“之前本不该凶你,只你既占了我在小姐身边的位置,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若不肯老实,我还要找着你来打。”
小燕扬手就把汗巾丢回给她:“不要你说!”言罢,涨红脸谷嘟着嘴,兀自低头做事,不再看她。
碧桃走进屋里转了圈,出来的时候看见秋霜立在外头,不由一怔。
秋霜把脸挂着,径走上来将手里绣囊往她身上一拍,碧桃下意识来按住时听见她说了句:“二小姐给你的添妆。”
碧桃默默把绣囊抓在掌中,叫住正要踅走的秋霜,上前来,说道:“你帮我谢了二小姐,再替我对她说句——她也应谢谢大小姐替她拦着我。”
秋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碧桃已兀将手里汗巾往小燕身上一扔,扬长而去。
碧桃走出颜家大门,视线越过弄口,眺往河岸那头的大宅,少顷,低首钻进了轿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流言突起。
颜瑛慢慢收拾了东西, 慢慢往家走。
弄口的摊铺间不时有人朝她张望,她感觉到,仍目不斜视, 没有去理会。
鞋铺后门里转出来一人, 叫她:“颜大姐。”
颜瑛回过头,见是弄里杨二姐, 便微一颔首:“什么事?”
杨二姐道:“前头你们家打发了哪个丫头出嫁?我瞧着像是你身边碧桃, 怎地你没在家送她?”
街坊邻里就是如此,有些风吹草动便不缺看热闹的人,颜瑛心知前头家里那一番动静定早就让左邻右舍注意到了, 此时杨氏来问, 无非是拐着弯打听新鲜。
这事颜家也有了准备,和马家那边约言咬定是马老板早相中了碧桃来求,两家原已通了气, 只是那些时马家大娘子不太好所以就缓了缓日子, 现下那边逢了吉,便自然来迎人了。
颜瑛就照着这般说辞回过对方,面上神色平平:“丫鬟出嫁本有家里主母打发, 我日常又有医事, 何必专送。”
杨二姐盯着她扯起唇角笑了笑,正要开口,就见街上走来两个生人, 直奔着弄里头去了。
“是去你们间壁张篾匠家的。”杨二姐张望着那两人背影, 悄声道,“张家年初不是把那几间屋托给牙人出卖了么?前头已有人来看过,今这两人带着手里册子和鲁班尺又上门,说不准是已敲定买家了。”
杨二姐说到此处, 问颜瑛:“怎么你们家不把张家屋子买下来?正好能把两边打通呢。现下也不知是什么人要搬进来,原来张篾匠做那些手艺还好,若来个白天夜里都不叫人清静的,你们才顶受罪嘞!”
颜瑛不耐与她闲谈这些,敷衍两句后便道了辞,那杨二姐还在身后喊她:“帮我同二姐问声好,我过两天去找她吃茶!”
颜瑛回到家里,小燕忙忙给她端上茶,说道:“大小姐,先前碧桃出门的时候,二小姐叫了秋霜来送添妆。”
她没吭声,走到一旁去洗了手,然后接过小燕递来的巾子擦水,一面说道:“你日后不要与这家里其他人冲突,太太、大奶奶和郭姨娘那里都要小心敬着,若遇着有人问你闲事,你也要少说闲话;二小姐那里你素日应有些认识,她不是刻薄的人,你不要冒犯了她就是。在颜家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我以后才好给你找归处。”
小燕啄米似地点头。
颜瑛看了看她,又说:“日后你在我身边说不准会不会比之前做粗使活计更累,药上的事不能马虎,我责你,或是罚你,都不会留情的。只你也不要觉着是为了我在学,你也不会在我身边待一辈子,将来是去别人手底下做事也好,还是出嫁了也罢,实在不行总有这么个本事能吃饭。”
小燕一听,立即说道:“我要跟着大小姐一辈子!”
颜瑛随意把这孩子气表忠心的话听了,又继续说道:“你虽随我做了药婆行当,”她顿了顿,沉下气来,“但不要自己轻看了自己。”
“药婆也没有什么,我小时候生病也是药婆给的药嘞!”小燕说完,又补了句,“大小姐更厉害!”
颜瑛忽然咳了两声。
小燕跑着去端了茶来给她润喉,手碰着颜瑛指尖,不禁问道:“小姐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给自己调理一下身子?已是初夏了你还畏寒,又不把衣裳穿得厚些。”
颜瑛擎着茶盏的手滞了滞。
“我和你不一样。”少顷,她轻轻说道,“饱暖易生忘,我不能忘。”
见小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也不再多言,转回身走进了床房,一抬眼,看见了静静放在条桌上的那方木盒。
原该是已被碧桃带走的木盒。
日光从窗外裹着隐隐约约的尘埃透下来,盒面上端端正正铺了张笺纸,写了字的纸。
颜瑛走过去,伸手将笺纸拿起,纸上笨拙的笔迹便映入她眼帘——
“大小姐,我拿了只银○子,其他的你收着;你记住要小气一些,银子多多的只给自己用,好好过日子,等我生了儿子就回来看你。”
碧桃不会写镯字,纸上便画了个圈。
颜瑛手指一收,就把笺角捏出了皱褶。
小燕巴在门边望着她背影,半晌,轻轻从外面关上了槅门。
***
戚廷彦踏进拢月轩的时候他祖父正在作画,他父亲戚礼和坐在傍边端了盏茶,只把眼望着老爷子,半晌没喝一口。
戚廷彦上前向两个长辈道了礼。
“你问问莲越。”戚老爷头也没抬。
戚礼和唇角边僵了僵,笑意从喉底牵出来,低应了声是,然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眉目微敛,说道:“今日裴却瑕和他叔父在县里宴请了衙门官员,说是要代家里长辈出资修缮嫠节堂,程六指也在席上——拣佛烧香的货色,专一到处钻营,这就又巴巴跑去给裴家抬轿了,人家给嫠节堂和养济司各出了二百两银子,他也就各出了二百两银子还包给木材,嘴里只说都是承了裴却瑕做的榜样,过往倒不见他为寡嫂做得这些!且这头还不够,他又追在裴家脚后头捐了一百两到掩骼会替人埋骨。”
“我的意思——”戚礼和道,“是想要不以家里名义也给县衙捐些银子,掩骼会是乡里互助便不提了,嫠节堂和养济司那边大概与裴家差不多拿个四百两左右就是,总不好把声名落了下乘。”
戚廷彦朝戚老爷望了眼。
戚老爷抬起闲着的那只手去抚胡须,因须上用了胡夹,他手下便遇了些阻滞,于是眉头稍皱,又收臂退了回去。
“我看这事,倒没有必要非得赶着去做。”戚廷彦说完这句,又朝他祖父看了眼,见戚老爷嘴角牵须动了动,闲着的那只手去端了茶盏,便知自己说对了方向,于是又续了下去。
“裴却瑕现在名声既出了,我们家跟在后头捐多少也不过让人以为袭蹈裴氏而已,纵是做善事,这四百两也得砸到地方才于我们有益。”戚廷彦说道,“如今裴却瑕既心急要在乡里树立名望,赶着新县令还未上任就要先把这事做了,那就由他们去,我们本是裴家姻亲,这光无论如何也沾着,倒不如等县令到了南江之后再捧着那银子去助新人施政。”
“好——”戚老爷放下笔喝了声彩。
戚礼和被这声喝地一顿,祗祗起身,没有言语。
戚老爷看向儿子,说道:“你近来看着点家里用度,前头我还看见晖哥差人去买洒金笺,他一个闲着的白身士子没事用那等纸张作甚?诸如此类,你们夫妇都要上些心,家里有的就先取来用,那酒也是,别人送来一大堆,你们就不会兑着喝?定要次次整坛子照着好酒拣;就这般习惯,还要动不动捐四百两出去替别家养老济寡,你也多听听你儿子的话。”
戚礼和脸上通红。
戚廷彦说道:“翁翁,晖哥那洒金笺是我要的,日后我会注意。”
“你是自己没得小厮还是没银子?你不必帮他说。”戚老爷道,“今秋你就要下场了,少往旁人身上分精力,这试一场比一场难考,你且先顾着自己,他还早着嘞。”
父子俩从老爷子这里道了辞。
“爹。”戚廷彦在戚礼和身后唤了声,问道,“我这些日闭门读书,晖哥那里可还好么?”
戚礼和吐出一口气来,也没什么表情,说道:“怎么,他用几张洒金笺,你就担心他不好了?”
“孩儿无有此意,只是关心二弟。”戚廷彦顿了顿,“这不是父亲所愿么?”
戚礼和听他这样说,默了两息,抬手轻轻在长子臂上拍了两拍,说道:“我知道你是为家里好,你翁翁他是一向孩子里只拣读书好的那个疼,他对你弟弟不上心也没有什么,只你们是亲兄弟,你不要学那起子光顾着自己好的人。”
戚廷彦正要开口,忽瞥见前头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庭柱后头来回踱步,不是他那二弟戚廷晖又是哪个?
父子俩谈话辄止,戚礼和一面走,一面已叫了声晖哥:“你打什么转?”
语气柔和许多。
戚廷彦眸光微侧,又收了回去。
戚廷晖回头见着父兄,旋走上来,稍定了定,向着戚礼和道:“爹,你听说前两日缇卫司在西门外头抓人了么?”
他这话说出来,不仅戚礼和,戚廷彦也愣了一下。
他们都还不知道。
“你哪里听说的?”戚廷彦问,“就抓了什么人,又与家里有哪样关系?”
戚廷晖心里压着急火星子,按捺地道:“街巷已开始传起来了,说是那叫什么糍粑的教团在背地里干些□□妇女的勾当,不知多少信徒女眷遭了殃,又因他们那法坛也不是在什么深山僻地,连带着那天在附近爬过的母虫子都要被冤枉一嘴,这事我们家不管么?”
戚礼和还没从这消息里回过神,又听到他后头那句话,不免说道:“管什么管?缇卫司的事谁吃撑了才去插手,我们家又没有女眷打那里过,你理他们作甚,自去看你的书。”
戚廷晖见他爹要走,忙连步追上,在后头说:“我们家不管,那要是裴家管了呢?”
戚礼和把手一挥:“他爱管自管去!”
戚廷晖顿步,又转过来看戚廷彦:“大哥——若帮了无辜,好歹也是能教闾里人家感恩我们的!”
戚廷彦看了看他,俄顷,伸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沉默地错身走了过去。
小厮鹤童正在书房里整理柜架,见戚廷彦回来,便放下手里的事要去端茶。
戚廷彦扬手止住他,吩咐:“叫人去街上悄声打听下这两日传的那糍粑教的事,看看里头牵扯了哪些人,越细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消息传来。
颜同文这两日因酒后感染了风寒, 故一直在家里歇养着,闻听裴潇遣了小厮上门来的时候,他正披着衣服在郭琴儿屋里吃馄饨, 得了底下人来报, 他当即抬袖在嘴上一抹,起身收拾过形容就赶去了书房。
过不多时再从书房里出来, 他就春风满面地去了颜瑛那里。
颜瑛正借着抄书在教小燕认字, 听见颜同文在外面喊自己,她便放下笔迎到了门首。
“我来与你说件好事。”颜同文笑吟吟地走进明间,向椅子上坐了。
颜瑛站定, 神情平静地立在他面前, 没有接话。
颜同文也没打算等她接话,说完上句缓了一气,就接着续道:“裴翰林刚才差人来给了准信, 说是已向县衙举荐了你承揽嫠节堂医事, 你待会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就去趟衙门里拜见黄县丞。”
颜瑛一愣。
她倏然想起了在裴园紫墙下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婉拒了这个差使,现在裴潇却又和她父亲把这事定了下来。
她又想起在黄柏陂竹林里的那个早晨。
最后, 她还想到碧桃和颜瑾。
此一时, 彼一时。
颜瑛在心里深吸了口气。
“是。”她最后只这般应道。
颜瑛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和颜同文一起出过门了,她从轿子里拨开门帘,从缝里望出去, 只看见他坐的黑漆轿子上雕着莲花, 背后壁板是没有镂刻的整块实木,线条直挺挺的,像棺材盖。
她坐在轿厢里闭目养了会儿神,也不知养了多久, 直到轿夫停下来,小燕从外头掀开了帘子。
“小姐,县衙到了。”小燕说着,伸手来扶她。
南江县衙因如今主官还未到任,是以依例由佐贰官黄县丞代行职责,颜同文熟门熟路地领着颜瑛从宅门进去与门子打过招呼,便由对方领着入了二堂,向东侧的县丞衙行去。
颜同文方走到院子里就迎面碰上个相熟的衙役,对方见了他便提上笑来招呼道:“颜相公,今日来当何事啊?”
颜同文向着对方抬手回了礼,笑道:“衙里给了小女嫠节堂的差事,我领她来见黄县丞,顺便把文书过了。”
“啊,原来这位就是大小姐。”衙役朝颜瑛抬了下手。
她垂首低眉,以示应礼。
那衙役又对颜同文道:“正好我有两句话先与你说。”
两个人就走到旁边嘀咕起来。
“小姐,”小燕朝颜瑛挨过来,“大爷好像生气了。”
颜瑛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颜同文堆在面上的笑不知几时已敛起来,脸色发红,又像是有些发青,最后皱着眉头向对方作了个揖,似乎是在道谢;两人作别后颜同文便转回来,将后槽牙咬了咬,向她说了句:“一会黄县丞若问起那天在马家铺子外头的事,你决不能慌,就从容说了,你和瑾姐只是去那里采买雨具。”
颜瑛闻言,心下一顿,还未及打听,颜同文已先迈步向衙内走去。
她旋而跟上。
黄县丞这里刚打发完底下差事,正靠着椅背在往嘴里塞牛皮糖,见门子领了颜家父女过来便随手向颜同文一招:“先坐。”
颜同文脸上已又堆起笑来,躬身应下,向旁边椅子上侧身坐了。
“不想你们此时过来,我一会还有事。”黄县丞把嘴里糖嚼完,揉了揉腮帮,“你带令爱到薛主簿那里去走文书,先把头月的月例领了——一月是五两银,日后嫠节堂那里有诊就出,若无事就逢月末去给她们施药养养身子便是,至于需要用的药材就自拿牌子去药局里支取,寻常的那里都有。”
颜同文常与衙门里打交道,自是晓得县衙一向精打细算,似这般先不先就让人领银子的事明显有异,何况还是五两银子这么多?于是也不忙应下,仍笑问道:“黄大人,小女一向行走于闺阁,于外间少结人情,今这桩差事多得了裴翰林和你老人家信任,若有提点但说无妨,也不教她有负所托。”
“颜相公也是说笑了,我这外行人能提点什么。”黄县丞笑笑,又看了眼坐在颜同文旁边的颜瑛,伸手端了茶,“嫠节堂那样地方,主要么就是需个清静,你也知道那些三姑六婆惯常花样百出,没得你家女娘这样端庄持正的,连那段老娘也没少聒噪——哦,就是之前在嫠节堂行走的药婆子;是以裴翰林之前举荐令爱,我一听便与他斗了笋,今你们既把差事领了,日后只消好好做,让嫠节堂能一直清清静静的,便也是裴翰林托付对了人。”
颜同文在县衙里转过一圈后,满腹心事地带着颜瑛回到了探花弄。
门房拿着张素花帖上来递给颜瑛,说道:“大小姐,惜春巷郭家大姐差了人来请你过去吃茶。”
颜瑛手才一动,颜同文已把那帖子扯在了手里,口中吩咐道:“今日家里有事,待会谁来问都说我们不在。”
进得院里,颜同文把那素花帖自顾抓在手里,向颜瑛说道:“你去把瑾姐叫上,然后一起到你们祖母那里来。”
说完这话,他就径直往后头去了。
“小姐,我去叫二小姐过来。”小燕主动说道。
颜瑛立在原地,浅浅颔首。
没过多会儿,颜瑾便跟在小燕身后来了,姐妹二人自那日争吵之后再次面对面,颜瑾目光微垂,低低喊了声“姐姐”。
“西门外头那桩事,如今已传得不像样了。”颜瑛说罢,就将今日自己随颜同文往县衙里的所见所闻如此这般叙了一遍。
颜瑾起先还没太明白,直到听见她说黄县丞暗示颜家责任自担那一节,又闻父亲颜同文已在薛主簿那里得了实在口风,不由震地脸色发白。
颜瑛看了她一眼,丢了声“走吧”,便举步先行而去。
颜瑾脚下如有千斤重。
她心里是有数的,父亲这个人主见有限,虽翁翁不在,但他凡是要放到祖母那里来解决的事都不是轻易责备两句就能过去的,事情怎么会传成这样呢?她太冤枉了,她哪里可能知道当时在那个教团里正发生什么?这都是因为碧桃的缘故……
她想到这里,不由抬眸朝颜瑛望了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姐姐不是最应当在乎这些么?
这样的流言传出来,她竟然好似一点怨气也没有,仍是为了碧桃么?那么难道还是要算在她头上,怨恨她么?
颜瑾乱糟糟地想着,转眼间已踏进了颜太太的房门。
“跪下。”一声低喝如巨山压来。
姐妹俩依言屈膝。
“莲姑站着说话吧。”这回是颜同文的声音。
颜瑛便又直起了身子站定,落下的目光微斜,看着颜瑾僵着背将双膝着了地。
像是极干脆地咬了口青梅,颜瑛肚腹里刹那涌上甜,也刹那涌上酸。
她旋收回视线。
颜太太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一时静地落针可闻,颜瑾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里像有无数支针扎进来,酸刺入心,她用力沉住了呼吸。
李月芝奔了进来。
颜太太听着动静睁开眼,瞥见了在门边晃过的秋霜,心知是如何一番通风报信的过程,于是趁水推船,直接向着李月芝开了口:“大娘子急急赶来,可是也晓得自己教女无方了?”
颜瑾抬起头道:“祖母,此事终归只是意外,便要怪也是怪孙女,与大奶奶并无关联。”
“意外。”颜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道,“好,那我问你们,那日你们两个如何会一路走到那里去?可是都去了那淫教团?”
“没有!”颜瑾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来,猛然想起当时颜瑛是冲进那宅子里找的她,不由一愣。
李月芝往她身边一站,涨红了脸向颜太太道:“太太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淫教团,她们如何能去?!”
“这事你不知道。”颜同文皱着眉接了话,把自己今天在衙门明里暗里听着的那些话又倒了一遍,末了,向她道,“黄大人今天连问都没问这事,那意思不过就是裴翰林交代的事他已办妥了,至于后面的也不关他的事——要不是薛主簿那里肯帮忙,指了明路让我们去走缇卫司的路子,只怕这差事我们得了也是被架上去让火烤,她们两个还要不要前程了?”
颜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这差事又不是多么肥水的,你也不过是指着借了这差事能正经搭上裴家,再顺道把店里买卖推一推,岂知脚还没迈出去就先沾了屎!这缇卫司的路子又哪里是那么好走的,且不得把银子脱层皮!”
她说到此处,又转向颜瑾,追问道:“你姐姐当日早些是去出诊,你到底去做什么?你们两个又何故都出现在那处——老实说来!”
“我只是去找碧桃,没有做什么。”颜瑾急急说罢,又一顿,续道,“姐姐……是来找我的。”
颜瑛眼波微动。
颜瑾又说:“我没有想到那里有缇卫司的人。”
“鲁莽!”颜同文把手在椅臂上一拍,气急道,“瑾姐,你如何能做出来这等鲁莽之事?那缇卫司的人办事还要先四处敲锣打鼓么?这下你惹了大麻烦,你可知裴家这情面我们前脚才刚刚领下?如今好了,谁能替我们去裴翰林那里卖情面?又能替我们出银子往缇卫司卖情面?!你——”
他话还没说完,李月芝便惊地护在了颜瑾面前,张口辩道:“这事如何又能怪得瑾姐?那缇卫司没把她们吓着已是不错了,谁知那些煞星怎会突然冒出来?就是叫算卦也没有算那么准的!太太和官人若要怪,也该是怪碧桃那丫头,倘不是她背地里做那些事,瑾姐也不会为了莲姑去捉她。”
颜瑛抬眸朝她看去,稍息,又垂下目光落在了颜瑾身上。
颜太太和颜同文也滞了一滞,母子俩对视了眼,一时没有言语。
颜太太倒也不是对碧桃的这位主子没有怨气,只是现在颜瑛身上到底背着官家差事,她能发作什么?罚不得也关不得,事情还得解决。
颜同文斟酌道:“现在外头在传刘内相会就地高升,我看,或许可以走走他的路子,这流言既是从糍粑教的案子里传出来的,还是得让缇卫司先给句准话,这样县衙那边也才好安定民心。”
李月芝攥着手帕忙忙点头。
颜太太咬着嘴唇,半晌吐了句:“若找这刘太监的相好去说,要用多少银子?”
颜同文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什么,朝长女看去,问道:“莲姑,之前你在裴家救过那小厮,他还认你么?”
颜瑛抬起脸,在他脸上看了两息,然后说道:“长辈们若愿听我一言,此事或许不必急着这样去费周折。”
作者有话说:
斗笋:方言,指把榫头纳入卯眼里。比喻双方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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